第21章 再见师尊 3更


    祝黛灵登上主峰时, 太阳正自东边升起,负责洒扫庭院的侍女和童子已经动了起来,内门弟子走过, 互相见礼。


    “等等,站住。”


    祝黛灵听见声音,停步转身。


    “你是拜在哪座峰下?从前怎么不曾见过你?”内门弟子皱眉问。


    那女妖的法术这样厉害?祝黛灵以为他们会看不见她。却没想到看是看见了,但她在他们眼中却似乎是另一副陌生的模样。


    祝黛灵也不慌忙, 笑道:“陆师兄, 你去邑国时我还送过你呢, 这样快便将我忘干净了?”


    “原来是……”


    “肖, 我姓肖。”


    “哦, 肖师妹。”


    这陆师兄还是未能想起来她是谁,不过既然能在主峰行走, 又能准确说出他是谁, 对前些日子去邑国的事也一清二楚,那自然是内门弟子没有错。


    陆师兄一拱手:“我赶着去清风堂,改日再与师妹叙话。”


    祝黛灵摇了摇手:“师兄慢走。”


    为了验证那女妖的控制力强悍到何等地步, 祝黛灵在主峰上溜达了起来。


    凡与她擦肩而过的, 有些会多嘴问一句怎么从前没见过, 有的连问都不问。


    确实无人再当她是“祝黛灵”了。


    她大大方方来到试炼堂,无人阻拦。


    试炼堂, 是内门弟子交手、试炼之所在。从前她没来过,今日一进门,便被里头的热闹声笼住了。


    “此法果真极好,近日师兄弟们进步神速。”有人叹道。


    李韶容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都是阿灵的功劳。”


    祝黛灵目光一定,只见数人簇拥之间,那个冒名顶替了她的女妖, 柔柔笑道:“师尊谬赞了。”


    她管李韶容叫师尊?


    祝黛灵面上神色一淡。


    她还在百年前对着年轻的衍霄道君,口口声声说绝不会弃师尊而去呢。


    这位在百年后改换门庭倒是快得很。


    祝黛灵目光冷淡地一转,听见一声叫好。


    “费师兄修为又精进了!”


    那费师兄开口,语气却有些恼怒:“她却还不肯低头呢。”


    旁边的声音又道:“她素来如此,耐打得很。否则怎么总将她叫到主峰来?”


    祝黛灵垂下眼,终于是看见了他们口中议论的人。


    少女被费师兄踩在脚下,头发被汗水打湿,但却并未贴住脸颊。她将头发剪短了。因而祝黛灵盯着仔细瞧了两眼,才辨认出来,那是顾云盼。


    顾云盼在费师兄的压制之下,挣扎再三,反复调动灵气。


    她指尖抽搐着,灵气每每聚到此处便散开。


    “倒不死心。”费师兄冷嗤一声,抬脚踩在了她的手上。


    顾云盼脖颈青筋暴突,那本来散开的灵气突然逆脉而行,从小臂、大臂,再到脖颈处炸开。


    那费师兄痛呼一声,捂着脸倒了下去。


    试炼堂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才有其余内门弟子去扶费师兄。


    费师兄被扶起来,神情阴鸷,还夹杂一丝不可置信:“她如何伤了我?”


    本来只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李韶容,突然眉心一皱,厉声逼问:“顾云盼!你为何能使出内门功法?”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原来使的是内门功法?”


    “难怪将费师兄打伤。”


    “她不过是外门弟子,是从何处偷学来的?”


    “偷学是要被逐下山的。”


    “岂止是逐出门?恐怕还要毁去其丹田。决不能被外门弟子坏了门内的规矩。”


    那费师兄脸色也好看许多:“原来如此……”他一把推开旁边扶着的人,拿下捂脸的手。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来,竟是撕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顾云盼缓缓爬起来,口拙道:“我,只是……”


    祝黛灵看向女妖,幽幽插声:“不是跟着你学的吗?”


    女妖一怔:“我?”


    她方才注意到了祝黛灵,而后面色微变,想是也认出了祝黛灵。


    祝黛灵歪头,走过去按在顾云盼肩上:“你不是跟着祝黛灵学的吗?”


    顾云盼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那女妖已经飞快地道:“是吧。”


    李韶容面露疑色,但既然是“祝黛灵”开口,她自然包容得很。


    她微微颔首:“好吧,既然是你为她开口,今日便饶过她。只是今后她不能再学内门功法了。除非等到来年考核,她的修为足够入内门了。”


    女妖赶紧又道:“师尊,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走吧。”


    祝黛灵微一眯眼。


    这么怕正面与她交手?


    也就是说女妖只擅伪装,并不擅与人战斗?


    李韶容应着声,很快带着女妖走了。


    只剩那费师兄咬牙切齿,朝这边走近,目光不善地盯着祝黛灵问:“你是拜在哪座山的师妹?”


    祝黛灵撒起谎眼皮都不眨一下:“要叫师姐。我拜在二长老门下。”


    二长老翟禄,不苟言笑,掌管门内刑罚。其门下弟子的性情也多与他一般,少露于人前。


    费师兄面色僵了僵:“原来是二长老的弟子。”他不甘不愿道:“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改日再试。”


    说完也不想再留着丢脸,由几个师弟师妹夹着一块儿走了。


    祝黛灵一拍顾云盼的肩:“咱们也走。”


    顾云盼又怔了怔。


    哪里来的咱们?


    “怎么回事?外门弟子怎么出现在了主峰?”祝黛灵直接了当地问顾云盼。


    顾云盼语气疑惑:“师姐不知道?”


    “我问什么,你答就是。”


    顾云盼也老实,真就乖乖答起来:“前些日子,祝师叔,不,如今是祝师姐,她提议每日选几个外门弟子到主峰来……”


    “给内门弟子做陪练?”


    “陪练?这个词极贴切。”顾云盼点头,“正是如此。”


    “你总被选中?”


    “嗯。”


    “怎么剪了头发?”


    “总被他们抓住,挣脱不开,就失了先机。”


    祝黛灵歪头,还觉得奇怪:“我记得你是舜国皇女,他们岂敢如此对你?”


    “舜国又送新的皇女来了。”


    原来如此。


    祝黛灵屈指取出一瓶丹药丢给她。


    顾云盼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师姐今日襄助,日后……日后,我恐怕报答不了。”


    “你能报答我。”祝黛灵顿了下,“将这些时日里,重霄门内发生的大小事,但凡是你知晓的,无论巨细,都告知于我。”


    顾云盼应声:“是,可是一旦试炼结束,我便不能在此地再作停留。”


    她刚说完,果然有童子走了过来:“顾云盼,你该回外门了。”


    祝黛灵斜睨那童子一眼:“岂轮得到你说话?”


    童子见她口吻高高在上,便知来头应当不小,立即放缓道:“那师姐继续就是,少个外门弟子也没什么。”


    听这话,他像是以为祝黛灵故意留人下来折磨呢。


    祝黛灵也不多言,不耐一挥手,那童子便自个儿走远了。


    祝黛灵在主峰就如入无人之境,她熟门熟路地领着顾云盼走上另一条偏僻小径。


    顾云盼便说起了重霄门内的变化。


    先是他们从邑国回来之后,“祝黛灵”突然改拜李韶容为师,门主归来亲自主持了仪式。之后门主无故闭关,“祝黛灵”便日日与李韶容共进出。


    “所有人都在讨好她。


    “她不是师叔了,与门内弟子走得也近,便也没什么人再对她有所不满。


    “但是……”


    祝黛灵接声问:“但是什么?”


    顾云盼犹豫片刻,还是道:“我曾试图与人提起,但他们都以为我疯了。我觉得祝师姐,……像是被什么怪物上身了。总归,是与从前不同的。还有,大师兄离奇失踪,至今未归,这里头也怪得很。”


    祝黛灵失笑:“你才与祝黛灵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你怎么就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而今又有哪里不同?”


    顾云盼嗫嚅道:“就是不同的。”


    祝黛灵问:“她改拜他人为师,衍霄道君那里就没有不满吗?”


    “铸云峰上的事,我们并不清楚。道君从头到尾也没露过面。”


    是因为根本不在乎?还是她那师尊拥有了百年前的记忆,知道真正的她在何方,所以也没有插手女妖的事?


    祝黛灵又问顾云盼:“你在内门这样受欺负,司禹行没有帮你?”


    “司师兄,他为何帮我?”


    祝黛灵纳闷。


    男主搞什么鬼呢?


    “那你今日爆发时用的功法……”


    “这些日子,见内门弟子如何施展,不知不觉就记在脑中了。”


    这倒是像女主角一些了。


    祝黛灵道:“走吧,送你回外门。”


    顾云盼愣住,跟上祝黛灵的脚步。半晌,她嘴里蓦地冒出来一句话:“我觉得你更像些。”


    “像什么?”


    “像原本的祝师姐。”


    祝黛灵笑了笑。


    难怪你是女主呢。


    祝黛灵带着她回到外门所在的山峰,外门弟子不似内门弟子那般各住各的,他们还要混住。


    “你住哪里?”


    “今夜就宿在山涧旁的洞里,我不习惯与她们同住。”


    祝黛灵没评价她的住处,只是竖起手指:“嘘。”


    顾云盼配合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


    那费师兄竟然出现在了外门的山间,身后还跟了两个师弟。


    两个炼气,一个筑基。


    “据他们说,这顾云盼很少回屋去住,多是留在此地,独自修行。”筑基期那个出声道。


    “独自修行?那怎么还迟迟没有筑基?这等废物,怎能留在门内!”


    这般经典炮灰发言,祝黛灵听得有些累了,便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正正落在他们面前。


    “是啊,这等废物,你们费师兄都打不过,实在丢了大脸。”祝黛灵眸光流转,“因而决定来杀人灭口,就无人能再损伤费师兄的颜面了,是不是?”


    “不关你的事,滚开。”费师兄面色铁青。


    祝黛灵缓步向前,身上灵气流转,这才展露出真正的境界。


    “结……丹。”


    “费师兄,她是结丹期!”


    费师兄本能地后退一步:“不可能,不可能……”


    祝黛灵缓缓张开五指。


    一把血红色的刀自虚空中飞出,稳稳落在她掌心。


    “你要……杀我们?”费师兄难以置信,声音都微微变调。


    祝黛灵多的一个字都懒得说,挥刀而动。


    这三人连战意都没有,立即四散而逃。


    但还没等跑出几米远,头身便分了家。其中两个还栽倒进了溪涧之中,霎时将水染红。


    祝黛灵扭头对顾云盼道:“你去上游住吧,下游的水不能喝了。”


    “我先走了。”


    顾云盼抬头,目送她远去,半晌才应了声:“好。”


    祝黛灵转身就登上了铸云峰。


    这里常年不见其他人,她来去更是自由。


    只是不知师尊能否辨认出来她。


    她的目光掠过山林间,怔了片刻。而后她快步来到殿门前,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自如地开口。


    “师尊,山上是起过一场大火吗?怎么好多树都被烧了?”


    殿中,衍霄道君微仰着头,抬手按在眼皮上。


    那陌生的,磅礴的,全然压抑不住的情绪,穿越过百年时光,轰然将他淹没。


    连同祝黛灵曾经在百年前对年轻时的衍霄道君说过的每一句话。


    “道君,我师尊是极好的。便是有再好的去处,我也不会弃他而去。”


    “道君是为我好,我知晓的。”


    她紧紧攥过他的手。


    她细细摸过他的骨头。


    她于幻境中道:“道君,我亲你了。”


    但她并无它想。


    更没有经历那百年的时光。


    她只是一朝归来,站在那里,用徒弟的口吻,语气自然地问他山上的树怎么烧了。


    好像从未离开过。


    也从未与他十指紧扣过。


    久久未得到回应的祝黛灵,不由迈步进门,又唤了一声:“师尊?”


    “你不是改拜在李韶容门下了?”衍霄道君开口,声音带着些古怪的凝滞与艰涩。


    既是这样问她……祝黛灵微微惊讶。


    师尊竟然没有同步百年前那段记忆吗?


    第22章 失控 为人师者,


    祝黛灵脑中掠过了许多念头。


    她走得更近, 问:“师尊怎么知道的?”“我是说,师尊素来只在铸云峰上打坐,并不理外头的事。师尊怎么会听说我改拜李长老为师了?”


    “……”衍霄道君静默了一瞬, 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


    “莫非师尊是……”


    “我去了主峰。”


    “师尊是见我迟迟未归,心下担忧,因而才去了主峰?却听其他弟子议论,说我要拜在李长老名下是不是?”不等衍霄道君回答, 祝黛灵话音一转。


    “那师尊岂不是很伤心?”


    衍霄道君的身形一凝:“……”


    他……那时谈不上伤心。


    何况紧跟着他的记忆就有了变化, 当即知晓此事有异。再后来, 记忆更迭, 他甚至几乎要忘记改拜李韶容为师这件事了。


    他抿了抿唇, 唇色更显苍白,却还是没有吐出应答的声音。


    祝黛灵也没有一定要他回答, 她转过身去, 取出了多日不用,已然落下了一层薄灰的茶具。


    茶具洗净,煮茶。


    水咕噜噜地滚动着, 声音钻入衍霄道君的耳中, 让这死一般静谧的大殿变得没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衍霄道君垂下头,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果然,就如往日一般, 祝黛灵回到跟前,将茶盏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热意烫得他的手轻轻颤了颤。


    一刹间的感触,与百年前她第一次摸到他裸-露在外的骨头时相重叠了。


    年轻的衍霄道君,当时是有真真切切的一刻的心动。那刻心动,在当下被反复重奏,然后化作了更深刻的印记。


    他本能地将茶盏紧紧攥在掌心, 又听见祝黛灵道:“师尊莫要伤心,改拜他人为师,本就并非我本意。”


    衍霄道君想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时你人并不在此处。


    但话到舌尖,又生生被他压制了回去。


    百年前,史雷等人将她认作是他的道侣,他没有开口否认。


    幻境中,他更没有推开她。


    纵使那时的衍霄道君有诸多正当的理由,但今日的他却无法面对她。


    她一心敬他为师,怜他初初眼盲。


    为人师者,却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实在大错。


    “我知道了。”衍霄道君声音僵硬。


    祝黛灵狐疑地看了看他,总觉得她师尊的反应有些怪异。大抵是真伤心了?听她这般分辩,也不肯相信。


    当即又接着道:“师尊有所不知,从邑国回来,将要抵达重霄门时,我们在山脚下歇了一夜。就是这一夜,出了事。


    “有一个长得全然不像我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了我们中间。其余人无缘无故将她当成了我。我与他们说话,他们却并不理我,我这才发现,他们竟然看不见我了!


    “之后的事就更奇怪了,当我再睁开眼,我……见到了一百年前的师尊。”


    祝黛灵说到此处,特地观察了一下衍霄道君的反应。


    但他竟然平静极了。


    祝黛灵舔了下唇,故意略去这段细节,直接道:“再后来,便到了今日。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脚下,见四周没有别人,便匆匆奔到了主峰,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衍霄道君眼皮一颤。


    但被布条蒙住,并未被祝黛灵看见。


    祝黛灵语气略带委屈,道:“然后我发现,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那女子已然顶替了我,备受门中上下的喜爱。更是以我之名,改拜李韶容为师。这一路走来,我最怕便是师尊误会了我。”


    衍霄道君指尖向内猛地一蜷,唇角也跟着向下一抿,语气微凛:“我曾读民间的杂闻异录,记载各地多有妻女性情大变一事,但多是变得更好,因而也无人溯源追究。


    “不过又有奇人异士,在书中写,自己曾见过一种小妖,为了生存,能将自己伪装成大妖的后代,得大妖抚养长大。本是再弱小不过的妖,却能凭借这样的手段活得更好。”


    祝黛灵眉眼微动:“鸠占鹊巢的妖怪版本?”


    “嗯?”


    “不,准确来说并非是鸠。自然界中,有鸟名大杜鹃,它们将后代产在其它成鸟的巢穴中。大杜鹃幼崽会将其它成鸟的幼崽推出窝摔死,自己取而代之,直到被成鸟养大。”


    “将其它成鸟的幼崽推出窝摔死。”衍霄道君语气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问:“那顶替你的人,如今在何处?”


    祝黛灵道:“应当与李长老在一处吧。”她问:“师尊要为我出口恶气吗?”


    衍霄道君一字一句道:“自然不容她混淆视听。”


    祝黛灵突地一笑:“师尊怎么这么信我的话?若我是哄骗师尊呢?”


    衍霄道君一僵,也装不下去伤心了。


    他微微侧过头,难以接话。


    与百年前时,一旦答不上她话,便将脸微微别过去的姿态,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祝黛灵却没有收敛,故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语带笑意和感动:“我实在高兴得很,师尊这样信我。而且旁人都认不出我了,师尊却还是能一见面便认出来。”


    衍霄道君的呼吸略略一乱,却没有挣开祝黛灵的手。


    百年时光应当会模糊大部分的细节才对。


    但他还是记得她曾将手腕凑到他跟前,说,道君记住这个味道,一闻见,便知道是我了。


    他记住了那句话。


    也记住了……味道。


    祝黛灵突然撒开他的手,道:“因而无论旁人怎么说,师尊在我心中,却是有胜过万千人的慧眼。师尊永远是我的师尊。”


    衍霄道君胸口蔓开一丝欣悦,但紧跟着被后半句话压碎。


    他不自然地转了转手腕,哑声道:“嗯,好。”


    他将茶水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化作一线,直流入脏腑间,压下了胸口怪异的窒痛。


    等放下茶盏,他接下来的话语就顺畅多了:“李韶容住在奇玉峰,我与你一同前去料理此事。”


    祝黛灵笑道:“有师尊撑腰固然是好,但我将来总是要独当一面的。不如借此机会,好好磨砺一番。”


    “你是想……”


    “且容我试试,能不能独自收拾了她。”


    衍霄道君垂下眼:“好。”


    祝黛灵这才带上了一丝撒娇味道:“师尊,这些日子我着实受了不少惊吓,便先行歇息了。”


    衍霄道君还是应“好”。


    祝黛灵熟门熟路地回到了她从前住的内室,将门一扣,才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她师尊的心思都不写在脸上,是真难挖个清楚明白。


    无妨,还可从别的地方来验证,她在百年前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影响到如今的时间线。


    在祝黛灵看不见的地方,衍霄道君调转反向,朝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百年前的自己,若站在这里,是否会有无穷的不甘。


    明明终于再次得见。


    却成了界限分明的师徒。


    百年前的他,是否会憎恶他这一刻的克制。


    天光渐渐淡去。


    夜色深了。


    衍霄道君动身缓缓走近内室,他屈指掐诀。


    刹那间,整个铸云峰都仿佛被冻住了,万籁俱寂。


    他将门推开,走进去。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内反复碰撞,一声比一声更剧烈。


    他是看不见她的。


    但那难以压制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撕裂。


    最终他在祝黛灵身边蹲了下来,取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就如先前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绑住了祝黛灵的手,再绑住自己的。


    然后轻轻拉扯了下。


    布条另一端传递来的拉扯感,让他重新变得平静了起来。


    第23章 这也伤心? 师尊来得也


    祝黛灵睡了很沉的一觉。


    醒来时有种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


    她先试着调动了□□内的灵气, 运转越加流畅。然后才起身往外走。


    “师尊?”衍霄道君并不在一贯的地方,祝黛灵找了一圈儿,才在山顶的大石头上找到了他。


    祝黛灵开口, 语气略带迟疑:“师尊……何故在此吹风?”


    “修炼。”


    为了避免祝黛灵问出更多的话,衍霄道君先问她:“怎么来找我了?”


    “我一会儿要往主峰去,为免师尊误会,自然要来向师尊禀报一声。”


    衍霄道君想说不必这样麻烦, 但话从舌尖绕了一圈儿, 最后还是被吞掉了。


    他应了声:“嗯。”


    祝黛灵转过身:“那弟子这就走了。”


    “那顶替你的人, 若是抢先联合门内其他人来围剿你, 你当如何?”


    衍霄道君想到了门主给她那一串玉佩。他心下既有不快, 又觉得自己连做人老师都不够称职。


    祝黛灵回头看他,语气轻又缓:“是啊, 若是他们一同欺负我, 我又打不过,该如何是好呢?”


    衍霄道君接声:“你便立刻唤我。”


    似乎是就等着她问呢。


    祝黛灵不禁盯着他多瞧了两眼。


    较之过往,师尊似乎单方面与她亲近了些。这明明就像是同步了记忆才会有的反应。


    祝黛灵压下猜疑, 接着问:“却不知如何唤师尊前来, 难道心头默念师尊的道号即可?”


    “嗯。”


    祝黛灵倒也不意外, 点点头应是。


    念名字召唤,算是常见的桥段了。


    她重新告了辞, 跃下铸云峰。


    衍霄道君的手指轻轻一颤,牵拉出一个僵直的弧度,似是被丝线缠绕,与看不见的另一头连接了起来。


    他骗了她。


    不过衍霄道君很快便压下了心头的一分惭愧,悄然跟了上去。


    祝黛灵来到主峰,发现今日试炼堂的人少了许多, 也不见顾云盼,她溜达了一圈儿,甚至都没有人来抓她。


    嗯?无人发现费师兄三人的尸身?就连那女妖,也没有动静吗?


    不过人是说不得的。


    祝黛灵念头刚起,没走几步,便听人唤了声:“祝师妹。”


    祝黛灵脚步一顿,转过身去,便见那伪装成她的女妖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径入口处,身边还跟了两个侍女。


    而一旁走过的内门弟子正同她打招呼呢。


    只是女妖无心回应,只将目光紧紧锁在了祝黛灵身上。


    “你们都去吧,我与这位师姐有些话要说。”


    女妖的话很有分量,其余人立即应了声“是”并走远。


    女妖抬了抬下巴,面上渐渐蔓开一丝恶意:“你知道我是谁吗?”


    祝黛灵歪头微笑:“你是祝黛灵。”


    女妖一下哽住了。


    她以为祝黛灵会失态地喝问她是谁,为什么冒充自己。


    祝黛灵朝她走近,反客为主:“这些日子在重霄门过得如何?”


    女妖:“……”


    她重新找回了声音:“自是过得极好。我想你也认出了我,大概猜到了怎么一回事。你如今已被我取而代之,再难回到从前。不论你伤心也好,怨愤也罢。都扭转不了局势……”


    祝黛灵点头,截断了她的声音:“好,那你好好做祝黛灵。”


    女妖又一次哽住了。


    她施展过很多次这样的妖术。


    有新婚的状元郎,打马从街上而过。她一眼相中,于是取代了他的妻子。也有钟鸣鼎食之家的千金,随母亲到庙中祭拜,身边奴仆万千,她亦心动,便也取而代之。


    她一步一步,一次一次换去更好的人家。


    那些人家,不管是感情何等深厚的夫妻,亦或是如何血缘深厚的亲人。都无人能识破她这一族的独门秘术。


    她看着那些本来的妻子,本来的女儿,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抓挠着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何认不出我,为何。


    我才是你的妻子。


    我才是你的女儿。


    可眼前的人与他们都不相同。


    她竟然轻飘飘地说:“那你做祝黛灵吧。”


    甚至还反过来叮嘱她要好好做。


    她喉头一哽,很不舒坦。


    “怎么不说话了?觉得这和你想要的结果不一样?你是不是本来准备了满腹的话,要恩威并施恐吓我?”祝黛灵歪头浅笑。


    女妖面上重新涌现笑容:“是啊,见不到你挣扎不甘,始终有些遗憾。”


    “我与你有仇?”祝黛灵问。


    听见这个熟悉的问句,女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她道:“没有。”


    “那便是你的喜好了?”


    女妖耐不住了,露出一丝厌烦和讥讽:“你就只想问我这些?”


    祝黛灵话音一转:“你为何改拜李韶容为师?”


    女妖自觉终于抓住了她在意的事,笑道:“怎么?不可吗?我与我这师尊相处得极好。”


    “却是害我师尊伤心了。”祝黛灵轻叹。


    隐匿身形的衍霄道君,听到此处,身形微微一动。


    女妖这厢目光闪烁:“你是说……我改投他人,衍霄道君伤心了?”


    传闻中的衍霄道君,竟然还会为这样的事伤心?那岂不是说明他极看重祝黛灵?


    女妖又动了点心思。


    她若能将衍霄道君都糊弄过去,今后在修真界中岂不是横着走?


    “那我改日去看望他老人家便是。”女妖将手搭在祝黛灵的肩上,语气悠悠,“你就不必去了,反正也认不出你了。从此后你是谁呢,用不用我为你起个新名字?”


    衍霄道君神情一冷。


    但无人能看见。


    祝黛灵此时不慌不忙:“这样吧,你叫什么?我来继承你的名字,怎么样?”


    女妖:“……”“你真是想得通!”


    祝黛灵一摆手:“哎,既然你都说了不可逆转。我还去争什么呢?”


    女妖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无语了。


    “有人来了。”祝黛灵突然出声提醒她。


    “我什么声音也未听见,你是想骗我回头,借机偷袭我?死心吧。我不妨告诉你,自从我变成你之后,这重霄门内的长老都对我百般爱护,还给了我许多护体的宝物……”


    “当真有人来了。”祝黛灵打断她。


    话音落下时,女妖感觉到肩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下。


    女妖一激灵,表情扭曲地回过头去。


    来人开口:“祝师妹。”语气生硬且冰冷。


    是司禹行。他一手持剑,方才正是拿剑柄碰的女妖。


    女妖见到司禹行,神情倒是一松,走近柔声问道:“司师兄今日怎么到主峰来了?”


    司禹行冰冷地审视她一眼,问:“怎么用了隔音术?”


    女妖喉头哽了哽。


    她从未失过手,也就是自打来了重霄门,才遇上这么些奇葩。一个根本不在乎被替代,还有一个总审视她,还有一个外门弟子也总怀疑地看着她。而她更是连出现在那位衍霄道君面前都不敢。


    “我与这位师姐私底下说说话……”女妖勉强寻找起借口,“不便被男子听见。”


    祝黛灵嘴角一抿,坑起女妖毫不手软。


    她勾了勾手指。


    司禹行衣襟一动,突然从怀中飞出一物,祝黛灵顺手一抓,正对上司禹行仿佛被雷劈过的表情。


    “我听闻如今修真界中已无人再用锁心丝了,这位师弟怎么还带在身边?”祝黛灵问。


    司禹行神情一震,上前一步:“你……”


    这语调实在太熟悉,一时间竟然让他生出这人才是祝黛灵的错觉。


    祝黛灵勾起司禹行的疑心,就不再管。


    她轻飘飘地抬手拂过女妖的肩,同时松手,让那锁心丝飞回去,她道:“我观你二人十分亲近,便也不打搅你们说话了,先行一步。”


    司禹行嘴角抽搐,哪里瞧出来的亲近?


    女妖目送祝黛灵离开,眼底飞快地掠过一点厉色。但她还未弄明白,当时有魔与她同行。她取代了祝黛灵,祝黛灵就应当死在魔的手下才是,为何活着归来了?她想不通,因而才不敢妄自动手。


    “司师兄。”女妖转身看司禹行,语气温柔,“你可是有事来面见门主的?”


    “嗯。”


    “门主近来闭关,不见外人。不过我能替司师兄说上几句话,这样便能见到了。”


    司禹行眼底的审视更浓了一分。


    自从回来之后,祝黛灵就变得更加怪异,甚至主动同他示好。


    “司师兄?”


    “不必了。”


    “……”女妖牙齿一咬,总觉得是刚才祝黛灵做了什么。不能等了!得除掉她。


    祝黛灵这厢等啊等,等得都无聊了,重霄门的人终于发现少了三个内门弟子。


    想到谢康至今都还没有下落,如今又莫名少了三个弟子,接到禀报后的二长老翟禄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于是这日,重霄门内外弟子,难得被悉数聚到了一处。


    祝黛灵也混在了其中。


    “不知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大的阵仗?”弟子们惶惶不安,议论纷纷。


    “难道是重霄门内有妖魔潜入?”长老之间也在猜测。


    点金殿中。


    门主随安平捂唇咳了一声,沉着脸道:“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作甚?只不过是丢了三个弟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重霄门的山门被攻破了。”


    翟禄的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我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冯飞鹰取笑道:“师兄何时做起和垂仙宗一样的勾当了?也会卜卦算命勘祸福吉凶了?”


    翟禄冷厉地瞪了他一眼。


    李韶容倒关切了一句:“门主自邑国回来不久,便闭关至今。那次是遇上什么强横的妖魔了?”


    随安平冷淡道:“旧伤复发罢了。”


    “弟子失踪一事,你来办吧。”他顺势交给了李韶容,而后目光越过翟禄,语气平静道,“将阿灵叫来。”


    殿门大开,李韶容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女妖跟前,与她耳语了几句。祝黛灵远远站着,眼见女妖一提裙摆,缓缓往殿内走去。


    周围弟子无不艳羡道:“她果真得门内看重。”


    祝黛灵才不关心这个。


    她目光一扫,扫见了门主的身影。


    还活着。


    她记得,被境魔卷着出震雷城之后,远远能瞥见随安平被魔神打飞了。


    受此一击,他竟然还活着!


    难道她穿越去的百年前,当真是与现在完全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她师尊当真没有记忆?


    女妖这厢进了门,门主语气亲昵地将她招到跟前,并将一个匣子往女妖跟前推了推,道:“给你的。”


    女妖这几日本来有些心绪不平,眼下将匣子掀开,只见里头盛着一枚火红的狐妖内丹。


    她顿时又是一喜,心道这次替的这个身份,当真是极好的。远比人间的富贵人家更好。


    听见门主叹了口气问:“你可知晓,我去邑国为救你,与大魔好一番缠斗,回头来寻你,你却自个儿走了。当时我心下实在是……”


    女妖怔住,抬头正对上门主的双眼。


    黝黑,不见底。


    门主缓缓露出个慈和的笑容,接着道:“我并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我只是忧心你在外的安危。因而我想亲自传授你一个新的功法。”


    女妖欣然应道:“多谢门主厚爱。”


    门主起身握住了她的手:“那便随我来。”


    女妖一愣,但并不觉得如何奇怪,顺水推舟地跟着门主进了殿后隐藏的内室。


    点金殿外。


    李韶容想到了“祝黛灵”同她告的状,说是顾云盼二人嫉妒她能得门内宠爱,口口声声要找机会报复她。李韶容其实根本不在乎这段话里的内容是真是假,反正能让“祝黛灵”与她更为亲近就好。


    她目光扫视一圈儿,直接将祝黛灵和顾云盼点了出来。不如干脆借这个机会处置了……


    “你二人颇有嫌疑,留下回话,其余人先散去。”


    顾云盼神情微变,猛然抬头。


    祝黛灵一把掐住她的手腕:“你不会是想认罪吧?”


    “我……”


    祝黛灵:“别动。”


    “可……”


    “嘘。”


    顾云盼只好老老实实又低下头。


    李韶容虽然有心“以公谋私”,替“祝黛灵”解决麻烦。但她心中职责还是没有忘的。众弟子散去时,她认真地从他们身上逡巡而过,确认无异样后,才来到了顾云盼二人跟前。


    “怎么?你二人已经对上口供了?”


    祝黛灵委屈:“实在不知长老说的是什么。”


    李韶容斜睨一眼,也并不在意他们,挥挥手道:“将她们送去地牢关上几日,自然会老实供述。”


    于是立即有几个年长的弟子将她们带走。


    重霄门的地牢设下了特殊的阵法,一走进去便觉得寒意刺骨。


    随着阵法合上,顾云盼闷声道:“我害了你。费师兄是与我结的怨。”


    祝黛灵席地而坐:“哦,但我杀他,却并非是因为你。”


    顾云盼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她将声音放得极低:“其实只要我认罪便好,尸首是我处置的,我……”


    “你处置的?”祝黛灵打断,哭笑不得,“难怪我说门内的反应怎么这样慢呢?”


    顾云盼呆了下:“处置得不妥?”她为此还一夜没睡好呢。


    祝黛灵摆手:“我既然动手,自然不怕他们发现。”


    现成的背锅侠都有了。


    “你……要做什么吗?”顾云盼轻声问。


    阵法之外。


    衍霄道君缓步行来,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守卫目光呆滞,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他站定脚步,听着祝黛灵与顾云盼言笑晏晏地说话。


    说了一句又一句。


    却就是迟迟不曾唤他来。


    明明已经陷入这等境地。


    阵法内。


    顾云盼没得到祝黛灵的回应,便又问:“我曾听闻地牢里的阵法,会不停削弱一个人的修为。等再出去的时候,甚至可能变为废人。”


    祝黛灵:“啊?这么厉害?”


    顾云盼:“你不知道?”


    祝黛灵:“刚知道。”“没关系。”她嘴里嘟哝道:“是该在心里念呢?还是嘴上念呢?先试试。”


    “衍霄……”她轻声唤。连后面道君两个字都还未说出来。


    衍霄道君胸口一舒,几乎是立刻一脚迈入阵法。


    这般突然出现,将顾云盼惊了一跳,脸色都青了。


    祝黛灵也顿了下,就着这个席地而坐的姿态,疑惑地伸出手去捏了捏来人的手:“……啊,是真的。冒犯师尊了!”


    “师尊来得也太快了些!我方才念了一声,师尊就出现了。”


    衍霄道君心底浮动起一丝心虚,但面上一点也不显。


    他道:“法术,自然快。”


    顾云盼疑惑插声:“二长老翟禄,我记得……不长这个样子。”


    衍霄道君问:“与翟禄何干?”


    顾云盼道:“那不是师姐的师尊?”


    祝黛灵连忙打断:“那是我乱编来骗别人的。”


    衍霄道君沉默了下来。


    祝黛灵窥了窥他的神情。嗯?不会这也伤心吧?


    作者有话说:


    吭哧吭哧一天,定睛一看这么点。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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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又死一个 她不在意,


    还是顾云盼迟疑着出声打破了怪异的气氛:“我觉得, 他有些像是……那位衍霄道君。”


    “不是像,我师尊就是。”


    顾云盼呆立片刻,立即反应过来, 神情剧变:“你是……祝黛灵?”


    祝黛灵:“叫师叔。”


    “师叔。”


    这是真听话。


    顾云盼叫完,难掩欢欣道:“我先前所猜测的都是对的!那的确不是祝师叔!”


    衍霄道君掀了掀眼皮。


    原来并非只有他知道。


    顾云盼接着又眉眼一沉:“那……那个祝黛灵她又是谁?”


    祝黛灵平静接声:“是妖。”


    “是妖族派到正道宗门来的卧底?”顾云盼面色严肃起来,“邪道又要作乱了吗?此事须得立即向上禀报……”


    祝黛灵歪头浅笑:“你不是已经向身边的人反映过几回了?可有人信你?”


    “但这不同。这是有妖潜伏进了门内,他们岂会不重视?”


    “他们会。”


    顾云盼呆了下, 抿了抿唇道:“总要试一试。”


    祝黛灵笑了笑, 也没讥讽她的坚持执着:“好, 一会儿你试试。”


    衍霄道君听她二人又说了起来, 平静插声道:“离开这里?”


    祝黛灵却问:“师尊能教我如何破此阵法吗?”


    一旁的顾云盼闻言一呆, 转眸再看祝黛灵,目光有些许变化。她与那个假的就是完全不同的, 大大不同的。


    “能。”衍霄道君也应了声, “此阵名为散元阵。元为气之根本。顾名思义,在阵中无论是有灵气或妖气或魔气,解会被悉数散去。防的是囚犯破阵而出, 削弱修为不过是其附带的作用。”


    祝黛灵眸光微动, 若有所思。


    衍霄道君接着道:“若遇此阵, 越是调用灵气,阵法越是针对。”


    祝黛灵明悟:“也就是说, 若是普通凡人,反而能进出自如。”


    衍霄道君点头:“修士做不到完全收敛周身的灵气,但可以借敛气咒,抑或集神咒。这二者截然相反。前者,可敛自身气息,后者, 可借符咒将四周灵气抽干,汇聚于一处,引得阵法只对一处攻击……”


    祝黛灵又问:“不知都是如何绘制?”


    她如今就会个引雷咒,引来的雷也并不高级,劈下来魔神充其量也就打个哆嗦。


    衍霄道君伸手往阵外一抓,便有纸笔到了他手中,也不知是从何处取来的,笔尖还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墨。


    顾云盼看得微微瞪大了眼。


    “我同你演示。”衍霄道君说罢便捏住了笔身,铺平纸张。


    笔尖一挨上,墨却很快将纸洇出了大团大团的黑。


    可他眼睛看不见,笔锋还在往下走。


    顾云盼看得呼吸一窒,动了动唇,还不等开口,她蓦地瞥见祝黛灵一把抓住了衍霄道君的手。


    祝黛灵语气淡淡道:“如此怎么学得会呢?还是请师尊抓着我的手,带我画上两遍,我方才能记得住走向。”


    衍霄道君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云盼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但没想太多,只是盯着他们看得有些出神。


    她方才惊诧于,传闻中的衍霄道君竟然真的这般温和,全然没有师长的架子,待祝师叔亲近得很,说教便教。


    眼下却又觉得,如祝师叔这样的弟子也很难得。世人皆知道君眼盲,她却不动声色地维护了为师者的尊严。


    他们该是师徒。


    那假祝黛灵……便越想越觉得一言难尽了。


    顾云盼仍在出神,突地听见衍霄道君应了声“好”。不知为何,道君的嗓音似是有些发紧。


    顾云盼目光往下落去,便见衍霄道君反抓住了祝黛灵的手,而后就这般带动着于虚空中划了起来。


    画符讲究个一气呵成。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便完成了对“敛气咒”的教学。


    “一遍恐怕记不住。”衍霄道君紧紧抓住祝黛灵的手,再度动作起来。


    如此重复了两遍、三遍、四五遍。


    祝黛灵轻轻吐了口气,不知为何,有些压迫感。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衍霄道君。心道也是,毕竟是成年男子,往日坐着不显,百年前一半是骷髅架子的时候也不显,如今贴近,那属于成年男性的侵略性方才显得明晰了些。


    她出声:“师尊,我已记住了。”


    衍霄道君一顿,轻抿了下唇,夸赞道:“你甚是聪颖。”


    祝黛灵抬起脸:“自是师尊教得好。”


    顾云盼听了都在一旁暗暗点头。


    只有衍霄道君又微微将脸别开些,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松,慢声道:“这是集神咒。”


    说罢,又带动祝黛灵的手在半空中划了起来。


    如此又是反复几遍。


    这次没等祝黛灵自己开口,他先问:“记住了?”


    祝黛灵:“嗯。试试。”


    不当场实践,明天保管忘个干净。


    衍霄道君将手伸出阵外,不知又要从哪里抓纸笔过来,祝黛灵连忙按住了他的小臂道:“不必劳动师尊。”


    她将裙摆撕下来一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瞧了瞧。她不是很想暴-露自己身上都带了些什么。


    正迟疑呢。


    顾云盼已经咬了自己一口:“用我的血吧。”


    衍霄道君闻声,缓缓转头,朝顾云盼的方向“看”了一眼。


    祝黛灵并未留意到这等细节,她轻叹道,女主真是个实在人,随后也不客气,取了顾云盼的血在布条上一笔画成。


    随后将布条往前一掷。


    灵气自来,将它托举于空中。


    紧跟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似是阵法动了。


    “轰——”连绵不绝的攻击落在了布条上。


    祝黛灵尝试着一脚迈出阵法。


    嗯。


    成功。


    “多谢师尊,不敢使师尊劳累,便请师尊回铸云峰歇息吧。”祝黛灵回头道。


    这便用不上他了?


    衍霄道君道:“那女妖一事……”


    祝黛灵不愿他插手进来,便道:“李长老为何将我们关押在此地,打的是什么算盘,还未弄清楚呢,还请师尊晚些时候再与门主通气。”


    “嗯。”衍霄道君应了声。


    他也想知道,李韶容为何敢如此行事。


    “我送师尊出去。”祝黛灵飞快地道。


    顾云盼微微惊愕,还能这样?用完便赶走?


    衍霄道君倒应了声“好”,分外配合地走向祝黛灵。见他拔腿,祝黛灵本能地向前两步,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才想起来,这已经不是在百年前了。


    此时的衍霄道君早已习惯了眼盲,行走自如,无须人搀扶。


    于是她只扶一下便又飞快撤了回去。


    衍霄道君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气氛又有些怪异。


    顾云盼目送二人一前一后,大大方方从守卫跟前走过。


    等走得远些了。


    祝黛灵这厢方才出声问:“师尊是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吗?”


    衍霄道君的步子一下钉死了。


    短暂心虚后,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应了声:“嗯。”


    祝黛灵还问他:“师尊可知我是怎么发现的?”


    衍霄道君不说话,但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有了经验,下次自然规避。


    祝黛灵却只说了句:“师尊实在不会撒谎。”便没有了后文。


    就仿佛轻飘飘地从他心尖上掠了过去,只留下一丝痒意。


    “师尊不必如此为我担忧,总要磨砺方才会成长。若当真遇事,我是会及时唤师尊的名字的。”祝黛灵接着道。


    衍霄道君心底蔓开一丝羞愧。


    是,为师者当如此。


    但他念头不清白。


    “请师尊宽恕我,只能送师尊到此处了。”


    外头的风迎面吹拂而来,便是走到了甬道尽头。衍霄道君按下心头的躁意,微一颔首就要离开。


    祝黛灵又道:“翟长老为我师的话,当真是编的。”


    衍霄道君吐了口气,总觉得冰凉的脏腑里塞入了一团热气。他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只将掌心捏得紧紧,那里一片湿意。


    衍霄道君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祝黛灵却并未回去。她又画了那个敛气咒,贴到自己身上。果真比单纯收敛气息更好用。


    随后她几个起落,来到了四长老的山头。


    门合上。


    内门弟子刚回到自己的院中,正准备歇息,嘴里还语气厌烦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样大的阵仗……这几日都没有外门弟子过来当沙包了。”


    祝黛灵悄然落在他后面。


    全然不给他调动灵力的机会,拔刀,杀人,一气呵成。


    这厢顾云盼还在阵法里乖乖等着,等了会儿发现祝黛灵还未回来,心下不禁有些茫然,那她该何去何从?现在去找内门长老?


    顾云盼犹豫片刻后,正也要踏出阵法。


    一阵脚步声却近了。


    她匆匆抬头,只见衍霄道君去而复返。


    顾云盼不由惊愕:“道君,师叔她……”


    不是送您走吗?怎么您回来了,她不见了?


    顾云盼疑惑的话未能问出口,只见衍霄道君回到阵中,蹲下身,将掉落在地上的纸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摩挲过纸面,很快沾了大团的墨汁。


    他问:“全浸透了是不是?”


    顾云盼不明所以,但还是答:“是。”


    “符文看不清了是不是?”


    顾云盼喉头紧了紧。


    “是不是?”衍霄道君又平静地追问了一句。


    明明他性情极好,语气也并不冷厉,但顾云盼就是有种浑身毛骨悚然的错觉。


    她道了声:“是。”


    衍霄道君点了点头,将弄脏的纸笔都收走,便又离开了。


    顾云盼一愣。


    仅此而已?


    不,似乎不能叫仅此而已。


    道君知道祝师叔对他眼盲的维护,但却没有点破。


    一种更加说不出来的怪异,再度升上了顾云盼的心头。不过她没机会去仔细思虑这份怪异了。


    在衍霄道君走后,祝黛灵也回来了。


    “再待几日。”祝黛灵收回了集神咒。


    阵法失了攻击目标,霎时又回归了沉寂。


    翌日。


    没有了顾云盼在后面帮忙收拾尸体,这次很快就有人发现,又死了个内门弟子。


    本来还觉得不是大事的众人,终于是惶惶然了。


    点金殿中。


    女妖拉了拉衣襟,坐在门主的膝头,与他显得亲近。


    她此时志得意满,彻底自信祝黛灵拿她没有办法。


    此时长老们立在殿下,纷纷朝门主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女妖见状,更是满意。


    她从前虽也受欢迎,但何曾在正道宗门里吃得这样开?她与门主亲近,竟然还引得这么多人妒忌?


    不知那位高高在上的,一度被引为正道之首的衍霄道君,是否也会妒忌呢?


    他若妒忌起来,该是何等模样?


    女妖愈想愈兴奋。


    万般思绪最终被随安平的声音打断:“昨日三长老不是拿了两个人,为何今日又发命案?”


    李韶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出事了。


    她躬身回话道:“想必是有漏网之鱼。”


    “不是抓错?”


    “不是。”


    女妖干脆道:“那二人其实是我央求师尊抓的,她们不敬于我,心怀怨怼,若不处置,我心里都害怕。”这是在为李韶容解围,存心卖好。


    随安平道:“好罢,那寻个借口杀了就是。”


    女妖双眼一亮,没想到自己魅力这等超群,她还以为要费些功夫,这重霄门堂堂门主却也这样好说话!


    既然门主发话,李韶容当即也躬身道:“我这就去处置了。”


    随安平沉吟片刻:“至于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是二长老来吧。”


    翟禄沉着脸应声:“是。”


    李韶容来到重霄门的地牢,没有发觉到一丝异样。


    她缓缓来到阵法外,听见声音最先抬起头的是顾云盼,顾云盼一见她,脸上涌现了些许喜色:“三长老!你终于来了!”


    李韶容淡淡道:“别的辩解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们犯的乃是大罪……”


    顾云盼根本不是要辩解,飞快地道:“三长老!门内有妖魔!”


    李韶容顿了下,嘴角扯起:“是,是有。我们发现又死了一个内门弟子。”


    顾云盼心神一凛:“是那妖动手了?”


    李韶容道:“是你们二人动手了,只是我们到今日才发现。”


    顾云盼脸上的焦灼、欣喜收了个一干二净,语气略带不可置信:“三长老认为我们是妖?”


    李韶容一挥手,示意守卫上前:“将她们二人带到古冢,祭祖师。”


    顾云盼气急:“我们不是!如今那个自称‘祝黛灵’的才是妖!可恨你们全然分辨不了!你们都瞎了吗?”


    李韶容眉心皱起:“发什么疯?带走。”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祝黛灵这才缓缓起身,轻声问:“三长老不信?”


    李韶容冷道:“你二人胡言乱语,更是联合起来,对同门痛下杀手,门中是容不下你们了。”


    此时守卫跨入阵法,将她二人一左一右钳住,带了出来。


    顾云盼终于死心,目光灰暗道:“你说的是对的,他们根本不信我,他们甚至不在乎其中藏了多大的危险。”


    “人人皆为自己的利益奔走,又何来慧眼如炬,同心同德?”祝黛灵语气淡然。


    顾云盼本来有些难以接受,但想到祝黛灵才是最大受害者,她将胸口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扭头道:“为何你却不觉得难过呢?”


    祝黛灵:“哦,又不在乎他们。”


    顾云盼喃喃道:“昔日其他弟子只管羡慕你在门内得宠,却不知这些宠爱何等脆弱。”


    祝黛灵慢声笑道:“嗯,利他的宠爱,迟早会崩塌。”


    “师叔看得真是清楚。”顾云盼惊叹。


    李韶容听不下去了。


    她们怎么还有余力如此闲谈?


    她嗤道:“听你这般口吻,倒好像如今走在你身边的这个,才是祝黛灵一般。”


    若是方才,顾云盼一定会说,是,她就是。


    但眼下她已对门中人失望,便只闭口不言。


    等来到后山古冢前,顾云盼才忍不住道:“若他们知晓自己弄错了,会后悔吗?”


    祝黛灵笑吟吟道:“那画面一定非常美妙。”


    一缕风掠过。


    隐匿身形的衍霄道君立在那里,面若寒霜。


    她不在意,他在意。


    第25章 重霄门山垮了 身上衣物已


    重霄门的古冢便是门中历任门主及长老的埋骨之所。李韶容站在入口处, 抬手一挥,扣在跟前的巨石便缓缓挪动,让出一条路来。


    “押她们进去。”


    一阵冷厉的风从里头喷吐出来, 守卫打了个寒噤,这才应声押着祝黛灵二人往里走。


    说是“押”其实也不算。


    祝黛灵太配合,连手脚都不用捆缚,更不必出声威慑。而因为她表现得太云淡风轻, 顾云盼便也十分配合。


    弄得守卫心底都忍不住嘀咕。


    一边喊冤, 但又好像不是很急着伸冤的样子。


    这二人脑子没什么问题吧?


    这一行人的身影逐渐被古冢的阵法所吞噬, 李韶容却没有急着走。她在那里站了会儿, 直到遥遥听见一声尖叫传来。


    她的神情舒展, 终于动身离开。


    只是今日不知何故后山风大,她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肩, 一身灵力竟然还有些抵不住那寒气。


    古冢内。


    守卫嘴角抽了抽, 骂道:“突然叫什么叫?吓我一跳!”


    另一个个子更高的守卫倒是没变脸色,只讥讽地笑道:“眼下知道害怕了?那方才犟什么嘴?竟然还敢直指祝师妹为妖。”


    顾云盼也被祝黛灵方才那一嗓子给惊住了,她缓缓转头, 目光奇异地看了看祝黛灵。她并不像是会大惊小怪的样子啊。


    祝黛灵满面无辜, 指了指不远处的幽幽绿光:“那是鬼火吗?吓人得很。”


    矮个守卫翻了个白眼:“不过是阵眼透出来的光罢了。”


    祝黛灵问:“阵眼在那里?”


    矮个守卫心头不爽, 推搡了她一把,黑着脸:“到了此地, 哪里还轮得到你来问东问西?”


    祝黛灵被推得一个踉跄,显得分外柔弱。


    顾云盼攥紧拳头,就这样挡在了祝黛灵跟前。


    这时连高个守卫都不免讥笑:“一个外门弟子,难不成还要想还手,替她出这个头吗?”


    顾云盼牙关紧扣,直咬得咯咯作响。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所以更觉得悲愤无力。


    祝黛灵抬手拍了拍顾云盼的肩:“同他们生什么气呢?”


    矮个守卫笑道:“瞧见没有?她比你有眼色。”


    顾云盼神情古怪,我怎么觉得祝师叔是在鄙视你们呢?


    矮个守卫浑然不觉,推搡着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随后停下,与高个守卫对视一眼:“此地便是老门主的坟茔所在。”


    他们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从怀中拿出香,两短一长。


    “李长老方才说,要拿我们祭祖师爷,是怎么个祭法?”祝黛灵插声问。


    “还挺好奇?”守卫纳罕,随即蔑笑,“也不妨告诉你,触犯门规,酿成如此大错者,抽干灵力,挖骨掏心,以祭祖师。”


    顾云盼脸色发青:“师叔……”她不是怕,而是气的。


    连事情原委都未查清,迫不及待就要送她们去死,对那真正的妖却不管不顾。


    高个守卫将顾云盼的神情看在眼里,冷淡道:“看你们这模样,也的确不像是能杀人的料。觉得委屈?”


    顾云盼喉头哽了哽。


    杀人倒确是杀了。


    高个守卫毫不掩饰脸上的侮慢之意:“修真界中素来以修为高低论资排辈,唯有天才大能最珍贵。如你们这样的弟子,遍地都是,何谈稀奇?你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也并不重要了。总归你们死了,长老舒心,我们也能得份轻松。若不服,下辈子且问问你们爹娘,为何没将你们生成那天生灵骨吧。”


    顾云盼牙齿又咬得咯咯作响:“你们生来也不过是普通凡人,若有一日,神仙降临,要你们去死。你们也能高高兴兴引颈就戮,自认活该吗?”


    高个守卫撇嘴,正要道一声“犟嘴”。


    祝黛灵抬手啪啪啪给他鼓起了掌:“这位师兄说得极好,我也分外认同。修真界中弱肉强食,自己打不过能怪得了谁?死,都叫死得其所。”


    高个守卫噎了噎,目光怪异地看她一眼。


    矮个守卫拽了他一把:“莫与她们废话,一会儿还要去向三长老回禀。我看她就是脑子坏了……”


    高个守卫点头,从那幽幽绿光之中取了一点绿火,火光点燃了手中的香。


    他匆匆将香往坟前一插。


    “今为祖师献上……”高个守卫剩下半句仍在喉咙里,祝黛灵已然从顾云盼背后伸出了手。


    祝黛灵屈指成爪,覆上一层魔气,在他二人全神贯注,大气都不敢喘时,——偷袭!


    她轻易就破开了守卫浑身流转的灵力防护,而后直入脏腑,就像当初对待谢康一样,捏住了矮个守卫的心脏。


    同时一脚蹬上去,将那三截香踢歪。本来径直往上飘去的那一缕烟,顿时散开来,荡向四方。


    “啊!”惨叫声响起。


    高个守卫反应过来,手中长-枪往前一送,灵气流转于枪尖,锐意难当,口中厉骂:“大胆!在祖师跟前都如此造次,你是想反了天吗?”


    祝黛灵一把推开顾云盼,笑得眉眼动人:“修仙,不本就是逆天而为吗?我不反天,反谁?”


    高个守卫喉头一紧,感知到她身上的灵力波动,声音艰涩:“结丹……你是结丹期?”


    祝黛灵接声:“那位费师兄死前也说了这样一句话。”


    高个守卫怔住:“……还真是你们杀的?”


    眼下……


    眼下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这两人是冤枉的了。


    祝黛灵没有答话。


    反而是矮个弟子,张嘴吐出血,疼得一边发出断续的哀叫,一边喊:“师兄,师兄救我……”


    高个守卫满头大喊,心头暗怒。叫我有何用?倒是振作起来,拿出你的武器,拼死决战啊!


    高个守卫又后退了两步,语气微沉:“你莫要乱来,你可知历代祖师与诸长老的残魂并未离开,仍在这古冢之中,你若动手,便会被引得残魂一同攻击……”


    祝黛灵将矮个守卫牢牢抓住:“嘘,不要轻举妄动的是你。这是你的同门。你若对我动手,我便只好将他的心生挖出来。哦对,你方才说了,还要挖骨呢。正好让我瞧瞧,他这骨头是不是灵骨啊,他的父母有没有给他生一副好身躯啊?”


    高个守卫太阳穴突突直跳:“此乃邪修行径!你真是疯了!”


    祝黛灵:“胡说,我拿他的心和骨来祭祖师,这不是做的和你们一样的事?怎叫邪修行径?”


    高个守卫脸色愈青,知道光嘴皮子功夫都干不过她。


    他立即说了软话:“这样,我放你们走……”


    祝黛灵:“走?走出去就撞上重霄门诸长老,我又不傻。”


    高个守卫从喉咙里狠狠挤出声音:“那你待如何?”


    “听闻门内古冢设有阵法,阵眼乃是一盏上古青元灯。”祝黛灵微笑,“我很中意,去拿给我。”


    高个守卫脱口而出:“你疯了?”


    他压了压情绪,这才正经打量起跟前这个一脸笑意,言行却可怕的女人:“你竟敢觊觎门内宝物,就算你今日将我们杀死在这里,你也逃不掉的。重霄门必然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顾云盼也有些茫然且惊愕。


    她们不是被冤枉到此地来的吗?


    为何祝师叔反而看上了古冢中的宝物?


    却听祝黛灵不紧不慢:“等到那日就无人能追杀我了。”


    高个守卫不解其意,也不打算去了解。


    他早在与祝黛灵对话时,便悄然向外传了求救的讯号,一边又运转功法,积蓄灵力于两只小臂间,只等齐齐迸发出去。


    她会偷袭。


    他难道不会吗?


    高个守卫深吸一口气,嘴上道:“好吧,我可以带你去找阵眼,但……”


    他话未说完,手中长-枪飞出,爆出惊天灵力。这是他,一个堪堪达到结丹期,境界尚未稳固的修士,所能爆发出的最强灵力了。


    顾云盼只觉得五脏六腑被猛地一冲,当场飞出去。


    而祝黛灵不动如风,徒手架住了枪尖,那磅礴灵力碰撞到她身上,便如泥牛入海。


    “怎么会这样?”高个守卫抽枪再刺。


    祝黛灵不慌不忙,抬起另一只手,勾住矮个守卫的下巴,将他脸扳正,正对着高个守卫的枪尖。


    枪尖来势汹汹不可挡,直入他的眼睛。


    而祝黛灵在他耳畔轻声道:“你看清楚了,记住他这张脸,要记得是他没有同门之谊,才将你送去地府的。你变成鬼可都不能放过他啊。”


    高个守卫背后一凉,喘气都不匀,但还是竭力喊道:“你莫听她胡言乱语……”


    矮个守卫此时惊惧非常,哪里管他?嘴里只剩下“啊啊啊”惊恐的惨叫,直到“噗嗤”一声——


    他的整个头颅被无法收势的枪尖刺穿,神情就此定格在怨恨之上。


    高个守卫被盯得毛骨悚然,手脚战栗。


    那血花炸了祝黛灵一脸。


    她顺势收手,纤纤五指间还抓着那颗心。


    矮个守卫终于重重倒下,发出沉闷一声响。


    高个守卫的表情狰狞,但随即慢慢柔和,甚至露出了笑意,他盯着祝黛灵,喉头挤出喝喝冷笑:“你拿他来挡,便再没有人质了……”


    祝黛灵慢条斯理抽刀而出:“那且拿出你的全力,让我试一试手吧。”


    顾云盼在旁边呼吸微窒,抬手摸了摸面部溅上的血点。


    热的。


    祝黛灵身上的血更多,但那血却并不使她狰狞可怖,反而有种浴血而生的美感。顾云盼难以描述,她只是本能地伸长了脖子,盯着祝黛灵,眼眸里充斥着光亮-


    李韶容回到了点金殿。


    她道:“人送到了古冢,如今应当已经祭祖师了。”


    随安平对此事并不在意,点了点头。


    李韶容迟疑道:“她们说了几句胡话……”


    “什么胡话?”


    李韶容问:“阿灵呢?”


    随安平微笑道:“在殿后煮灵茶,你也来饮一杯?”


    李韶容应声,跟上了随安平,口中还道:“门主这两日气色似是好多了。”


    随安平道:“这是自然。”


    李韶容压下艳羡,忍了又忍还是道:“还请门主怜悯她修为低,身子弱,莫要……”


    话没说完。


    一道声音斜斜插进来:“师尊,门主待我很好。”


    李韶容闻声望去。


    女妖身形袅娜。


    李韶容仔细盯着看了好多眼,再三确认,没有错,这就是祝黛灵。门主如今气色渐好,也是一大佐证。


    “你方才说那两个弟子说了几句胡话,到底什么胡话值得你这样支支吾吾?”随安平问。


    “没什么。”


    “说。”随安平面色微沉。他不在意都说了什么,但他一定要知道。这是门主的威严。


    “她们说如今这个祝黛灵是假的。”李韶容飞快地说完,笑道,“这不是胡话是什么?”


    随安平转头,盯住了身边与自己亲昵的女子。


    女子叹道:“所以我才讨厌她们呢,大抵是妒忌我得到的宠爱吧,才编出这样的话来。”


    随安平心中其实也觉得有些怪异。


    因为她就这样舍却了衍霄道君……


    不,不奇怪!


    他师叔如今眼瞎体弱,性情又古怪,舍却才是正常的。


    随安平心下的怀疑烟消云散,但以他的性情,嘴上还是笑着说了句:“何人敢骗我?只怕要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女妖心头一凉,然后意识到自己表情恐有疏漏,正欲补上,冯飞鹰快步来求见:“门主,登天阁的修士到山门外了。”


    随安平皱眉:“登天阁?”


    冯飞鹰忙道:“您闭关这些日子有所不知,这是新冒出来的一个宗门,不知为何,那宗门之中的长老弟子俱都强横无比。于半月前开始同各大宗门切磋修为。已将千岁宗、垂仙宗的面子都扫干净了。”


    随安平没放在心上。


    每隔几十年,便有这样的宗门诞生。一般都是人间帝王不满各个修仙门派势大,便暗地里联合些隐世的世家,捣鼓出个新门派来,想要改变如今日月二宗称霸,其它五大宗把持各地的局面。


    “朝月宗和照日台呢?是何反应?”随安平问。


    “已与他们定下了大比的时间。”


    随安平嗤道:“这等小门派,何必给他们面子?”


    冯飞鹰抱怨道:“这日月二宗,为了彰显大宗风范,素来如此伪君子做派。”


    随安平道:“罢了,既然都应战了,重霄门也不能跌了脸面,将人迎进来。”


    为了待客,重霄门内本来笼罩着的低迷气氛一扫而空,众弟子顾不上再去思考,大师兄谢康为何还未归来,为何还死了几个内门弟子……


    毕竟都还年轻,一个个更好奇那突然冒出来的登天阁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李韶容和冯飞鹰负责去迎接。


    这二人到了山门前,才发现还有照日台与朝月宗的弟子。


    照日台大师兄宁泉一拱手:“听闻贵宗谢道友失踪至今没有消息,家师特让晚辈前来配合调查。”


    李韶容道了声:“客气。”


    话音刚落,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宁泉微微惊愕,指着李韶容他们身后:“你们家山,好像要垮了?”


    冯飞鹰:“……”


    李韶容脸色骤变:“古冢!出事了!”-


    高个守卫整个人都嵌入了山体之间,半边身子软塌塌的,但目光仍怨毒地盯着祝黛灵。


    祝黛灵舔了舔唇边的血,语气些许不快道:“你身上怎么还有上品灵宝?”


    她是完全打得过他的。


    但她没打算这么快就在顾云盼面前暴-露自己的邪修身份,因而咬紧牙关只用正道功法。


    而她于正道修行上毕竟起步晚,虽有名师指点,又有百年前走那一趟灵气开挂……但用起来还是没那么顺手。


    这守卫突然祭出压箱底的上品灵宝,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差点将她当场控死。


    幸而她发现这东西虽然密不透风,自四面八方无形而来。但唯独地下,它起不了作用。


    祝黛灵当了回地鼠,便破了招。


    祝黛灵趔趄着走到守卫身边,抽刀划开他的皮肉,守卫目光惊惧又怨恨,喉中惨叫不断,更是喊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祝黛灵收起刀,伸手点了点他的骨头:“你看,你的骨头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你爹娘没生好。”


    守卫喉头被血哽住,羞愤难当:“你……你……”


    祝黛灵完全不觉得记仇有什么错,她将守卫从山壁里抠下来,挡在身前,一路走到阵眼。


    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身后还有个顾云盼:“你在上头等我,若我出事,记得帮我喊一声衍霄道君。”


    顾云盼有一分紧张:“我喊有用吗?”


    祝黛灵:“你还可以跑出去,用灵力传音,对着整个山头喊,那不就听见了?”


    顾云盼:“也……是。”


    祝黛灵当即不再犹豫,带着守卫跳了下去。


    里头燃着青色火光,祝黛灵刚一靠近,便感觉浑身灼烧难忍。守卫更是痛苦,喉中一边痛苦低吟,一边不得不用残存的灵力运转起护身功法。


    祝黛灵微笑:“我就知道,你们做守卫的,定然常常出入此地,自然知道用什么功法才能减轻青元灯的侵害。”


    守卫呼哧呵哧地喘着气:“我很快就要死了,呵呵,你会被青元灯烤化在这里。”


    祝黛灵道:“无妨。”


    还有她师尊随时待命呢。


    不过她眼下觉得奇怪的是……之所以知道重霄门内有这么一盏青元灯,是魔神告诉她的。这也正是魔神想要的东西。


    却为何至今,魔神都始终没有出来说一句话呢?


    难道是因为衍霄道君一直跟在她身后?


    魔神……怕衍霄道君?


    祝黛灵想到这里,吐出一口炙热的气。


    好烫。


    真的太烫了。


    但那盏青元灯置身于黝黑的石头缝间,一点火光飘摇。还离她很远。


    她必须先拿灯,再召唤师尊!


    祝黛灵一咬牙,拖着守卫不管不顾直冲青元灯而去。


    她身上佩戴的饰物很快也变得很烫。


    祝黛灵干脆反手扯下扔掉。


    很快,衣物也自燃了。


    她便以灵力覆体,使火焰尽量不烧到皮肤。


    那守卫最后一丝灵气也消耗殆尽,在剧烈的炙烤下忍受不了,喉中接连吐出哀嚎,最终长呕出一口血,一动也不动了。


    祝黛灵丢下他,还没忘记捡走他身上剩下的储物袋与上品灵宝。


    也幸好他死了。


    祝黛灵站到那盏青元灯前,身上衣物已经彻底燃尽,只剩下一层薄薄灵力覆盖之下,白皙晶莹而完全光-裸的身躯。


    她没有脸红,平静地诵念着魔神早先教给她的咒文,然后伸手握住了青元灯。


    她的掌心几乎被瞬间烫烂,头也因为难以抵抗的热而泛着晕。


    但她还是坚定地要咬破手指,滴血上去。


    而后飞快地将青元灯扔进了储物袋中。


    “轰隆——”


    又一声巨响。


    这次是真的地动山摇。


    祝黛灵半点不迟疑,大喊一声:“衍霄道君!”


    她知道他一定守在外面。


    呃,她好像得先翻翻储物袋里有没有衣裳。


    第26章 道君有些怪 她有一丝丝


    正如祝黛灵猜测的那样, 衍霄道君一直等在了古冢外。


    他在李韶容的身上放了一只应声虫,便没有跟上去。


    所谓应声虫,便是旁人说一句什么话, 它便跟着学一句什么话。


    李韶容身上那只负责听,衍霄道君手中留有一只,负责学。


    李韶容见了什么人,同人说了什么话, 一字不落都会进他的耳中。


    “……门主待我很好……”


    “……大抵是妒忌我得到的宠爱吧……”


    女妖寥寥两句话, 衍霄道君便差不多明白了整个来龙去脉。


    李韶容污蔑抓人, 再送到古冢, 是她挑拨在先。


    而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祝黛灵的特殊体质。所以当初的门主百般不舍, 不快之下更是登上铸云峰,一剑捅伤他的手。今日的李韶容, 同样为此甘愿受驱使。


    却无人知晓, 那是个假货。


    衍霄道君指骨紧攥,神情更冷。


    听那女妖言辞间的亲近缱绻,更不难推测出, 她已与随安平有了更亲昵的关系。


    而在随安平心中, 便成了祝黛灵自愿委身于他。


    如此污糟, 如此不堪。


    到了令他抑制不住,手部轻轻发颤, 嗜杀欲-望要撕裂躯体钻出来的地步……


    也正是在此时,他的手指颤动得更加明显。不是因为再难抑制的情绪。而是因为,被无形绳索捆缚住的另一头——祝黛灵有了很大的动作!


    她和守卫打起来了。


    衍霄道君知晓她有心磨砺,眼下不得她召唤,也不敢轻易露了行迹,便只能生生忍住不往里去。


    直到一声轰响传出。


    他立即循着声音的方向, 强行破开阵法往里走去。


    紧跟着手部传来的感知更为剧烈。


    颇有大开大合,拼死一敌之态。


    衍霄道君改走为飞。


    他从未到过古冢,地形不熟,但此时也顾不上许多,只将灵力柔和地悉数释放出去。若碰到前方有障碍,自然会弹回,如此来分辨路径。


    但他到底还是飞得太快了些,常有灵力反馈不及,于是生生撞了上去,也不知撞碎了多少拦路的巨石和分岔的洞壁。


    顾云盼这厢咽了咽口水,渐渐也觉得皮肉发烫,两眼泛晕。


    “祝师叔?出什么事了?”


    “祝师叔,你还能应答我吗?”


    这方天地之间,一时只剩顾云盼自己的回音。


    她奔到阵眼处,斟酌着正要往下跳,只见一阵疾风卷来,将她撞出去三丈远,好一阵气血翻涌。


    等定睛再看,便是地动山摇。


    夹杂着一声不太清晰的女声,那声音锐意十足,穿过轰隆的巨响,就这样落在了耳中。


    是在唤衍霄道君!


    而那风诡异一顿,随后被吞入阵眼,再不见一丝痕迹。


    顾云盼哪里见过这般奇异场景?怔了片刻后,反应过来——莫非是衍霄道君?可他怎么化成了一阵风?


    顾云盼咬咬牙哪里敢赌,还是跟着跳进了阵眼。


    “祝师叔!祝师叔你在哪里?……啊!”


    顾云盼一脚陷住。


    龟裂的痕迹从她足下延伸向前。


    抬头望去,看不见顶的天上落下了碎石,而两边洞壁逼仄,甚至隐隐有向中间聚拢之势。


    顾云盼喘不过气,连忙拔出腿跑得更快。


    “师叔!师叔!”


    祝黛灵拍了拍头发上的灰,隐约听见了顾云盼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嗯?来的不该是她师尊吗?怎么是顾云盼?


    祝黛灵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听见男子声音响起:“你在哪里?”


    “师尊……你又在哪里?我只听见师尊的声音,却并不见师尊的人。”祝黛灵疑惑。


    衍霄道君这才发觉,自己急着进古冢,竟然忘记显现身形了。


    恐怕会被误会,他时刻隐匿身形跟在她身边……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祝黛灵只一个眨眼间,便见衍霄道君衣衫凌乱地从虚空中走出,一圈儿透明的纹路自他身边漾开。


    真如同神明降临。


    祝黛灵重重吐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倒仍是光着。没法子,青元灯扔进储物袋,便将里头存放的衣物焚烧干净了。


    好在她师尊正好是个瞎子。


    “我在此处。”祝黛灵抿唇微笑,主动将手搭在了衍霄道君的小臂上。


    衍霄道君紧紧一抿唇:“受伤没有?”


    “没有。不过此地快塌了……”祝黛灵话还未说完,衍霄道君闷不吭声地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往怀中一带,而后打横抱了起来。


    祝黛灵:“……?”


    衍霄道君将她抱紧那一刹,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手掌接触到的并非是柔软的衣料,而是……光滑的皮肤。


    衍霄道君喉头紧住,刹那间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为幻境?


    祝黛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心急如焚难得二话不说直接就上手的师尊,此刻就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整个人僵直住了


    祝黛灵轻叹一声,只得据实道:“师尊,我身上衣物被青元灯焚毁了。”


    为免衍霄道君尴尬,她还轻飘飘地又接了句:“连头发都险些被焚,变成个秃子……”


    衍霄道君接上声:“先出去。”


    他将祝黛灵深按入怀中,就借着这般姿势,敞开外袍将祝黛灵整个裹住。


    而后灵力外溢撑起一圈儿防护,身形如电,飞掠而过。


    顾云盼只觉得眼前一花,勉强喊了声:“衍霄道君?”


    人都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气流顺势一卷,跟着带了出去。


    转眼便是天光大亮,仔细再看,已在阵外。


    那气流抽离,顾云盼晃了晃,勉强站稳,急忙回首:“道君,祝师叔她……”


    顾云盼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时微微变了调:“在您怀里?”


    男子身形挺拔,外袍宽大,清晰可见有人依在他的怀中,将外袍撑起一个起伏的弧度,斜里更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牢牢勾在他的肩头。


    明明只瞥见这一点白。


    但顾云盼愣是有种,仿佛鼻间都散开淡淡香气的错觉。


    正是“活色生香”四字的最佳诠释。


    顾云盼缓缓回神,道:“师叔,已经平安了。”


    她是不是该上前去扶师叔平稳落地?


    祝黛灵想要谈头,却被衍霄道君按住了脖颈。


    嗯?


    怎么?还不许她见人了?


    她试着又挣扎了下,却还是被衍霄道君按得死死的。


    她这师尊甚至抱着她,还缓缓侧了个身,道:“回铸云峰。”


    一改往日温吞做派,口吻透着全然不容商量的味道。


    顾云盼忍不住开口:“那此地……”


    “不必管。”


    “我……”


    “一同。”


    顾云盼老老实实跟在了后头,只是仍觉得怪异,为何道君还不肯放下祝师叔呢?


    她心中一紧,难道是……“师叔,你受重伤了?”


    祝黛灵轻轻挑眉,既然她师尊不放手,她便干脆贴着他的胸膛,瓮声瓮气地开了口:“若是重伤,岂不给我师尊丢脸?我身上是没什么伤的。只是……”


    顾云盼追问:“只是什么?”


    祝黛灵下面的话却是说给衍霄道君听的了:“只是我杀了那两个守卫,不知如何是好……”


    顾云盼真以为她发愁呢,忙道:“师叔若不动手,他们就要杀我们了。将来门内若追究,总该先追究我的过错……”


    衍霄道君打断道:“何人敢追究?此事便当做没有就是。”


    顾云盼舒了口气。


    不过道君声音听着怎么哑了些?


    顾云盼一时想了许多,等稀里糊涂再落地时,才发觉自己竟然登上了传闻中的铸云峰。


    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在路上,心中万般情绪涌动。


    “师叔……”她一抬头,却不见道君与祝师叔的人影了。


    好在顾云盼这人,也有极强的自主能力,她心下虽疑惑,但还是自己给自己安排好了。


    嗯,就走到殿外的石阶上等吧。


    其实自从祝黛灵到了铸云峰,铸云峰上的各个殿门就很少关过。


    各处机关启用,须得调动灵力才行。当初她没能打开藏书阁的机关,她那少言寡语却温柔非常的师尊,似是记在了心头,此后就不怎么关门了。


    但今日殿门倒是又紧紧闭上了,连同外头的天光都被悉数挡去。


    祝黛灵终于得以从衍霄道君怀中探头。


    四下一张望……师尊啊,您是不用烛火照明了,我这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多少不大适应呢。


    “我放你下来。”衍霄道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微闷,微哑。


    他说着,就真松了怀抱。


    祝黛灵觉得身上一凉,似是被放在了榻上。


    衍霄道君也贴心,刚一松手,便又扶住了她的腰,免得她不适应从榻上跌下去。


    祝黛灵都能感知到他手掌扶上来的时候,明显像是被烫了下,轻轻颤了颤。但却还是坚定地抵在她腰后。


    怪了。


    其实以她对衍霄道君的了解。


    她以为在古冢的时候,衍霄道君会将她放下,脱下外袍给她裹上,再将她抓着往外走。


    谁知道就这么生抱回来了。


    眼下更是亲近得有些异样。


    “方才……”衍霄道君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发闷,“一直没有将你放下,是免得被那位……”


    “她叫顾云盼。”


    “免得被顾云盼瞧见。”衍霄道君顿了下,“虽同为女子,但她若瞧见你是这样在我怀中,恐怕坏了你的清白。”


    祝黛灵微微惊讶。


    他竟还想着这个?


    祝黛灵笑道:“师尊,若是坦坦荡荡,自然无妨。师尊便是处处为他人考量,想得太多。这一路抱着我不放手,而我又并未重伤,恐怕反倒才惹得人多想呢。”


    是,他不坦荡……


    衍霄道君微微垂首:“是我之过。”


    祝黛灵唇角抿得更高:“哪有师父同徒弟认错的道理?”


    “师父便没有犯错的时候吗?若是做错了,自然也该认错。”


    祝黛灵怔了片刻,这次是当真有感而发:“师尊真是世间最难得的好师尊。”


    大抵也只有书中纸片人方才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衍霄道君没有应声,只心底又蔓开一层模糊的酸意。


    “便请好师尊将外袍也借与我吧。”祝黛灵伸手。


    衍霄道君匆忙道:“是我疏漏。”


    他起身脱了衣袍,衣角翻飞,飘摇落下,最终披在祝黛灵的肩上。


    咫尺之间,呼吸抵近。


    衍霄道君一时忘了收回手。


    “师尊?”


    衍霄道君回神,指尖深深切入掌心。他开口,但口吻却是云淡风轻的:“上回你同我说,你似是见到了百年前的我。”


    “是啊师尊。”


    “百年前你看见的我,是什么模样?”


    祝黛灵素来擅长听人话里藏的话。


    她微微抬头,逐渐适应黑暗环境之后,衍霄道君的轮廓便也印入了她的眼底。她曼声笑问:“师尊是想知晓,我对年轻时的师尊,有什么样的印象和看法吗?”


    衍霄道君当然答不上来,一下哑住了。


    祝黛灵心道也不知脖颈红了没有,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自然是极好的,无一不好。”


    衍霄道君心跳慢了一拍,依旧哑然无声。


    只是身上有骨刃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趁着漆黑一片,他面无表情地反手将那不似人的特征按了回去-


    这厢李韶容等人匆忙赶到了古冢前,连随安平都被惊动了。


    随安平顾不上去看登天阁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伸手挥开李韶容,冰冷地瞪视了一眼,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到古冢上。


    “阵法破了。”随安平语气微冷。


    冯飞鹰硬着头皮接声:“幸而古冢未塌。”


    在这么多来客面前,若是连山都塌上半座,那也太跌重霄门的脸面了!


    李韶容立即跟着出声:“我这就进去看看……”


    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毕竟此事由她负责。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为何就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不多时,二长老翟禄也来了。


    他横了冯飞鹰一眼:“为何还不为客人们安置歇息的地方?”


    便是责怪他,怎么容忍人一路跟来了这里,看了重霄门的笑话!


    冯飞鹰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也觉得疏漏了,于是连忙转身。


    宁泉很自觉,当先道:“不知先前与我们一同去邑国的那几位道友何在?我们与他们熟悉亲近,不如由那几位道友领着我们前去歇息?正好也叙叙话。”


    冯飞鹰点头应是,带着他们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宁泉很快见到了司禹行,又见到了众人拥簇的女妖。


    他如今见着“祝黛灵”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但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


    宁泉上前:“祝师叔。”


    “你是……”


    宁泉愣了愣。


    司禹行冷淡插声:“这么快便将照日台的宁道兄忘了?”


    女妖一时拿捏不准祝黛灵与这人是什么关系,但听他是照日台的,不由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宁泉见状,心道,有些怪。


    与此同时,李韶容面色极其难看地走了出来:“两个守卫死了。”


    随安平沉着脸问:“青元灯也不见了,是不是?”


    李韶容艰难开口:“……是。”


    随安平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道:“师叔来过这里。”


    李韶容惊愕抬头:“什么?怎么可能?师叔怎么会离开铸云峰?”


    随安平语气冰冷:“青元灯丢失,这里该塌,却没有塌。是塌到一半,被人生生用灵力撑起,加固。为什么?因为里头躺着老门主的尸骸。


    “便是冲老门主,师叔也要保此地不塌。”


    李韶容喃喃道:“的确像是师叔会做的事。师叔出现在这里,就只为了力挽狂澜吗?”


    随安平心情无端烦躁,口吻厉了些:“我怎么知晓?”


    他猛地转头盯住李韶容:“说起来,师叔是很在意他这个徒弟的。但偏偏阿灵如今管你叫师父,师叔心里如何想,我们都不知道……”


    李韶容身上泛起冰凉的鸡皮疙瘩:“此事、此事当时没有亲自知会师叔,是有些不地道。不如,不如让阿灵亲自和师叔说吧,我想便能消除师叔心中的不快了。”-


    坐在石阶上仍等候的顾云盼,遥遥瞥见一只鸟咬着一封信飞上了铸云峰。


    她看着那封信飞向大殿。


    最终大殿开了一道缝,信飞了进去,但人还未出来。


    殿内,祝黛灵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坐姿懒散不讲究。反正身边人也瞧不见。


    她看着衍霄道君伸手捏住了那封信。


    “那是什么?”祝黛灵问。


    衍霄道君拆开信封,随着信纸展开,李韶容的声音也从纸上传了出来。


    “师叔,祝黛灵要见您,她有许多话要和您说。”


    祝黛灵:?


    祝黛灵:“哦,是那个女妖吧。她为何要见师尊?她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同师尊说?”


    “我不知。”衍霄道君答。


    祝黛灵听他口吻老实,实在忍不住故意道:“那女妖也不知都会哪些妖术,若师尊去见了她,也中了妖术,从此也只愿同她亲近,那怎么是好?”


    虽这样的话对他来说有些难以启齿,但衍霄道君还是一字一句道:“我只同你亲近。”


    “我不信……”


    “我可起心誓。”


    祝黛灵愣住了。


    师尊,你怎么百年前百年后,都一点没变过啊。我说不信,你便起心誓。


    见她不出声,衍霄道君还以为她不知道心誓是什么,便解说道:“以道心起誓,若有违背,轻则心魔缠身,重则引来数重雷劫。”


    祝黛灵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臂:“知道了师尊,我只是忧心那女妖的妖术厉害。哪里舍得让师尊起心誓呢?”


    可别再起了。


    她这样的人,都有一丝丝玩弄正经人的羞愧了。


    衍霄道君喉头动了动。


    为何……会舍不得呢?


    他强忍住了去抓她手的念头。


    是我又生遐想了。他心道。


    衍霄道君动了动唇:“你随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一章,晚安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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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重现人前 师尊的心上


    登天阁切磋一事, 随安平全权交给了冯飞鹰,李韶容则要对守卫之死,以及青元灯丢失一事负责。而翟禄还在追查谢康失踪之谜。


    重霄门内有些年没这样忙过了。随安平不轻不重地皱了下眉。


    “我……要去见衍霄道君?”女声在斜下方响起。


    随安平顺着声音看过去, 露出柔和的笑:“嗯,师叔这个人性情固执,恐怕一定要你亲口和他说清楚才是。”


    “先前未曾告知道君一声,本也是我鲁莽了。”女妖接声, 竭力压制住了身体里的畏惧, 还有兴奋。


    百年前, 衍霄道君印刻在众多妖魔骨子里的惊恐, 至今还未散去。如今再见衍霄道君, 却是以这样亲近的身份。人间造化真是说不清楚。


    随安平见她没有抵触,便点了点头:“你先跟着侍女过去吧。”


    女妖应声, 姿态袅娜地走到门边, 正要跨出去。


    随安平突地想起来,多问了句:“先前也没工夫问你,从邑国回来后怎么突然就对师叔避之不及了?”


    女妖心微沉, 随即回首面露惊讶:“没有啊, 只是想着在道君那里多有不便。”


    “那怎么想到选了三长老?”


    因她同为女修。话到嘴边, 女妖觉得这话哄骗李韶容还可以,若用来搪塞门主, 恐怕反生疏漏。


    女妖当即换了个路子,四两拨千斤道:“也不能拜门主为师啊,若是与门主成了师徒……”她微微低头,羞涩道:“又何来今日呢?”


    这话正切中随安平的心思,他抿唇笑道:“也是,去吧。”


    女子纤细的身影自门边消失, 随安平暗自摇头,怎么还将李韶容那番话往心里去了?


    若有人冒充祝黛灵,他岂会看不出?


    女妖被引至了主峰上的清静殿。


    近来侍女与她关系密切,一边给她引路,一边同她解说道:“此处乃是老门主昔日的住所。”


    女妖点头,往墙上望去。那里悬挂着一幅画像,隔在纱帐之后,看不真切。


    她问:“道君还没有来吗?”


    侍女道:“没有。”侍女脸上也带着几分兴奋。她年纪轻,也从来只闻道君之名,而并未见过道君的真容。


    她道:“我们也不知道君何时会来。道君会离开铸云峰已是十分难得……谁也没想到呢。”


    女妖被这寥寥两句话说得心神微动。


    是啊,难得!衍霄道君竟然这样看重自己的弟子。


    既然人未至,女妖便款款来到纱帐后,如此一看,才发现画像上绘的是个年轻人。


    他未束发,轻袍缓带,不似寻常修士那般一身高人一等的锐意,只显从容清逸。垂眼时,有一股淡淡的悲悯气。


    这一刻,女妖也生出了和当初祝黛灵一样的感觉——


    宛如神像。


    女妖目光向下,瞥见一行小字:曲江于暮商绘徒衍霄。


    画中便是衍霄道君?


    女妖怔住。


    百年前,她还不过是个小妖,哪里有机会得见这样的人物?


    正心绪翻涌时,殿门无风而动,竟是开了。


    女妖匆匆回头,只见殿外等候的侍女童子,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神情呆滞地立在原地。


    好似时间也就此停住。


    只剩下来人缓步跨进了门。


    直面这般传说级人物,女妖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她动了动唇,连声音都不自觉地细弱两分:“道君。”


    比起画中,衍霄道君的模样更显萧索漠然。


    好比捡了一片秋日里的叶子,泛着的是金黄暖和的色彩,撕开一角来,发现这叶片割手。


    可正是这般复杂糅合的气质,才造就了一个出众远胜那重霄门门主的衍霄道君。


    女妖忍不住上前一步,一瞬间野心勃勃。


    “道君……”嗯?


    一阵风突然擦着她的脸过去了。


    女妖觉得有些怪异,定睛再看,衍霄道君的衣袖飞起来了一角。


    却是祝黛灵绕着衍霄道君走了一圈儿,传音道:“她果真瞧不见我。”


    “修为低微者,是瞧不见的。”衍霄道君也传音回她。


    “却不知可持续多久?”


    “半盏茶。”


    “那师尊与她说话可要快些了。”


    “本也没什么好说的。”


    祝黛灵又问:“她的声音听在师尊耳朵里,是不是就与我的一样?”


    衍霄道君顿了片刻,还是答:“嗯。”


    “那我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就像是个陌生人?”


    “嗯。”


    “这妖术当真奇特!”


    祝黛灵感慨完,又是话音一转:“如此看来,我当时开口,师尊没将我当成贼人打出去,更显难得了。”


    说过了,会记住味道。


    衍霄道君用力抿了下唇,生生忍住了将那话说出口。一旦说出,她就会知晓,他是有百年前记忆的。


    祝黛灵突然伸手抓住衍霄道君的袖口,摇晃两下:“在她看来,这像不像是有鬼?”


    衍霄道君感知到拉扯感,答道:“像。”


    “道君?”女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只听说衍霄道君大战后患了眼疾,没听说耳朵也有疾啊?


    衍霄道君终于拔步朝殿内走去。


    他连手也不必抬,那殿中悬挂的纱帐便自己掀动起来。


    女妖呼吸微窒,心道哪怕是病了,阵势也依旧甩开门主不知多少倍。


    这厢却是祝黛灵贴在衍霄道君耳边道:“我为师尊卷帘帐。”


    衍霄道君耳根子发麻,脚步都微有错乱。


    没走几步,祝黛灵又道:“我见殿内空荡,便斗胆与师尊同坐了。”


    衍霄道君只觉得身边一暖,霎时连身形都紧绷住了。


    他突然间觉得,让祝黛灵与自己同往,更出主意隐匿她的身形,实在不是个什么好主意。


    女妖很快也跟了上来,她见衍霄道君神色淡淡,有心破冰,便加紧迈了几步,口中一边道:“我辜负了道君……”一边要亲近地跪到他脚边去。


    她话还未说完,衍霄道君突地道:“站远些,不必走近。”


    女妖的步子生生一顿,语带哭腔:“道君?可是在生我的气?”


    衍霄道君没由来地心生一股愠怒。


    她与祝黛灵到底哪里像了?性情是全然不同的。祝黛灵哪里会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但重霄门上下,都将她当成了祝黛灵!


    他们都长着一双眼,却还不如眼盲得好。


    “我之所以拜三长老为师,是因为不忍叫道君为我操劳。”


    祝黛灵听得津津有味,还笑道:“她这样说,倒衬得我不像个好徒弟了,她何等贴心,我却整日里都要师尊为我操劳呢。又要来牢里捞我,又要来古冢救我……”


    她语调懒洋洋的,钻进衍霄道君耳中,轻轻擦过耳膜,使人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等衍霄道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本能地按住了祝黛灵的手背。


    祝黛灵愣了下。


    衍霄道君若无其事地继续传音,只是传音都显得艰涩:“何必拿自己同她比?为师者,本该竭力付出。”


    这般对话,女妖一概听不见,见衍霄道君突然抬手,她惊了一跳,以为是道君发怒。


    连忙接着说:“但道君在我心中,仍是我的师尊……以后每日,我依旧会登上铸云峰,侍奉师尊……”


    祝黛灵又笑:“她还要侍奉您呢,每日都来啊。”


    那笑声从心尖上打了个旋儿,一下化作网丝缚紧。衍霄道君屈指紧按在掌心,话却是对着女妖说的:“你要说的便是这些话?”


    “是……”


    “你怎配登铸云峰?”


    女妖身形滞住:“道君从此便要与我断绝来往吗?”


    其实应该是好事,这样她就不必担心被戳破了。可如今见了真人,总觉得心有不甘。从前那样顺遂,怎么到了衍霄道君这里就不行呢?


    若能拿下衍霄道君,怕是族中无人能再出其右了吧!


    “我……我知道了。道君这般人物,本来也不是我一个农户女能攀得上的……”女妖语气苦涩。


    祝黛灵微哂,这话说得,跟你要嫁给他似的。


    她不由转头盯着衍霄道君多看了两眼。不过倒的确是个夫婿的好人选。脾气好,耐欺负。


    “我因出身缘故,本来在门中地位低下。得赖于在道君门下挂了几日名,这才得旁人宽待。不论道君怎么想,我都感念道君待我的好,此后不会有一日忘记……”女妖还在接着往下说。


    祝黛灵都欲为其鼓掌。这番话说得是很巧妙的。


    也无怪她能在门中这样快就左右逢源,连内门弟子对她都没了往日的嫉妒。


    但祝黛灵再一转头。


    衍霄道君原本紧握的手指,缓缓舒展开,……他已经在掐诀了。


    祝黛灵:?


    这就准备杀了她了?


    别啊。重霄门的笑话她还没看够。


    这下祝黛灵反过来抓住了衍霄道君的手,低声传音:“师尊莫要动怒。”


    “她便是施展出这般姿态于人前,叫众人都以为这才是你吗?”衍霄道君的传音听来竟有一丝阴沉。


    不过再细听,似乎又只是错觉。


    祝黛灵道:“她的确是有点本事的,这才让旁人错认了。”


    衍霄道君唇角紧抿。


    这能成为重霄门众人开脱的理由吗?


    不能。


    他更觉愠怒。


    因为她将祝黛灵的形象,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衍霄道君挣开了祝黛灵的手。


    祝黛灵怔了片刻,嗯?师尊力气这样大?但还是不行。这女妖不能死在这一刻。


    祝黛灵转而抱住了衍霄道君的整条胳膊:“师尊莫动手!”


    好在此时,殿门外也响了声音:“师叔,我来拜见你了。”


    是随安平的声音。


    衍霄道君缓缓收势,这次却未挣开祝黛灵的手臂。


    不多时,随安平踏步进来,一眼先看见了地上哭得跟泪人似的女妖。


    他伸手将人一把扶起。


    便是女妖也不得不感叹,虽然衍霄道君更好,但还是此人更易操控。


    “师叔。”随安平拜了拜,“您何必同小辈计较呢?”


    衍霄道君道:“你对她很好。”


    “这是自然,门内弟子,我这个做门主的,岂有不关怀的道理?”


    “你二人双修了。”


    随安平面色微变,但还是再拜道:“什么都瞒不过师叔啊。”


    女妖的表情也变了变。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因而衍霄道君才对她依旧冰冷。


    随安平又道:“我二人实在契合得紧,未曾提前告知师叔,还请师叔勿怪。”


    话是这么说,他那口吻却是透着一丝春风得意。


    做了衍霄道君的徒弟又如何?最终不还是落他囊中!


    衍霄道君蓦地道:“百年前,你还是个悍不畏死之人,行事妥当得体,老门主也赞你有堪当大任的风范。”


    随安平嘴角抽搐了下,怎么?是指我现在不配了?看来这事对师叔刺激果然大。以师叔的性情,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随安平朗声道:“是啊,当初为替师尊那位心上人出口恶气,剪去后顾之忧,便是面对大魔也不曾有半点退缩,最后被击伤丹田,到今日都难以修补缺口……”


    “闭嘴。”衍霄道君飞快地打断,刹那间从他喉中吐出来的声音,冰冷得不像人。


    祝黛灵微微迷惑:“师尊的心上人?”


    衍霄道君此时还没忘记传音回话:“没有!他胡说的!”


    语气略急。


    祝黛灵目光闪烁,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随安平这段话供述出的信息实在太丰富了……


    “师叔,我并没有迁怒师叔的意思。还请师叔也莫要说出伤我心的话啊。”随安平微笑。


    衍霄道君垂首抿唇。


    方才一瞬间,他竟生出了杀意。


    但随安平当年身受重伤,的确是因他派遣。


    衍霄道君淡声道:“我会如你所愿。”


    这话显得有些突兀,随安平惊诧片刻,还是客客气气道:“师叔莫再迁怒阿灵,我心下便欢喜了。”


    “阿灵”


    祝黛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许不适。


    她扯了扯衍霄道君的胳膊:“师尊,几时了?我是不是快显形了?”


    衍霄道君:“上来。”


    嗯?


    祝黛灵踩着座椅站起来,尝试着趴到衍霄道君背上去。


    衍霄道君反手将她紧紧一勒,背着她就冲了出去。


    留下微微惊愕的随安平,和神色难辨的女妖。


    看来是真的气急了。


    随安平眉心舒展,心道能见到师叔这般模样,可实在难得。


    他心情大好,抓住了女妖的手,卖好道:“今日吓住了?师叔这些年性情越发怪异,我也没法子。走吧。”


    这厢还未登上铸云峰,人尚在云雾间,祝黛灵便骤然显了形。


    她抓着衍霄道君的肩,笑道:“还好我记住了时辰,否则便露馅儿了。”


    “是我疏漏。”衍霄道君的声音被风送进了祝黛灵的耳中。


    祝黛灵笑得愈发热烈,突然道:“师尊,你有百年前的记忆吧?那并非是幻境,我是真切地到了百年前,对吗?”


    衍霄道君一时间就如同背着一块烫手山芋,丢是不能丢的,只能生生接受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拷问。


    “师尊,当时门主被魔神打飞那一幕,我瞧见了。”祝黛灵接着道。


    衍霄道君还真编不出谎话来,只能沉默在那里。


    “方才他说什么,是为师尊的心上人去出口恶气。师尊的心上人是谁?”祝黛灵又问。


    衍霄道君呼吸急促,浑身肌肉紧绷,难以面对。


    祝黛灵也不揪着这个问题问,她心道多半是因为当时那两仪宗的人传出去的。


    所谓“心上人”,就是她。


    祝黛灵自然不会觉得脸红,她师尊是正经人,没有半分占她便宜的意思。相反,当时默认道侣之说,都是为她着想。百年前的衍霄道君已经特地阐明过此事了。


    她话音一转,接着道:“如果师尊也有百年前的记忆,在师尊看来,那我像不像是在百年前突然与师尊相识,又突然消失了?”


    “那时的师尊有难过吗?还是早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衍霄道君仍旧一言不发。


    祝黛灵心下叹气。


    师尊啊师尊。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啊。


    哪有你这样连谎都不会撒的。


    “师尊不想知晓,我消失之后还去了哪里吗?那时我并未直接回到现世。”祝黛灵试图钓他的胃口。


    衍霄道君终于开了口:“明日还跟我一起吧。”


    他带着祝黛灵平稳落地,终于松了手。


    祝黛灵轻声问:“师尊为何不答?是觉得难以面对我?”


    衍霄道君闷声道:“我不是个好老师。”说罢,就走远了。


    祝黛灵有些牙痒痒。


    实在想知道,怎么才能撬开衍霄道君这张嘴。


    太能藏事,可不是好品德啊师尊。


    祝黛灵抖了抖身上崭新的衣裙,那是衍霄道君弄来的。


    她缓步追了上去。


    顾云盼迎面走来:“你们去了哪里?”


    “去了主峰一趟。”


    顾云盼犹豫着问道:“道君似有不快?”


    祝黛灵点头:“是啊是啊,你有所不知,那女妖与我们门主双修了,我看我师尊不高兴呢。”


    “道君……为何不快?”


    “不知。也许是因那女妖温柔得紧,一口一个好道君,我师尊觉得配门主白瞎了吧。”


    偷听的衍霄道君:“……”


    祝黛灵胡扯完,便带着顾云盼一块儿去了殿中的内室歇息。


    等入夜,衍霄道君抬手轻推开了门,侧耳感知片刻。


    气息均匀。


    或是入定了,或是睡着了。


    他这才走到床边:“我何时觉得那女妖温柔?”


    睡在旁边的顾云盼刹那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衍霄道君呼吸一屏,察觉到第二人存在,这才想起还有个顾云盼。


    他本能地抬手一挥。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这下不必忧心了,便是没睡的,也该强行睡着了。


    衍霄道君反复握了几次拳,才低声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翌日。


    冯飞鹰已经敲定了与登天阁切磋的整个流程。随安平这个门主亲自出席,内门弟子压力一下便大了起来。


    只有司禹行站在其中,八风不动。


    翟禄目光一扫,沉声道:“谢康不在,这些个年轻弟子竟然都失了心气。”


    冯飞鹰道:“无妨,我看这个司禹行是个得用的。”


    随安平并不在乎,反正他够强,他在这里坐镇,旁人岂敢说什么?区区登天阁,除非能拿出大乘期的强人,否则都是白搭。


    他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祝黛灵”为他煮的,他很喜欢。


    接下来切磋开始。


    接连三轮,重霄门都败北了。


    冯飞鹰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真是半点不留力啊!在别人地盘还这么嚣张?”


    随安平瞥了一眼宁泉,道:“看来照日台的人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协助追查谢康失踪的事。而是为了提前得知,登天阁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免得到时候也被鹰啄了眼,闹出笑话。”


    眼见一个个内门弟子都隐隐表露出焦灼之色。


    随安平不快道:“还是历练少了。”


    冯飞鹰低头耳语,吩咐童子去传令,让司禹行上。


    这边话刚说完。


    众人突见有风起。


    他们本能抬头,似见仙人从云间而落。


    年轻弟子还在原地发怔。


    翟禄却已经跳了起来:“……师叔!”


    不过转瞬之间,众长老的神情都变得极为怪异。


    他又一次……又一次打破了百年来的习惯!


    他不仅离开了铸云峰!他还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想做什么?


    祝黛灵隐匿身形,此时跟着衍霄道君一同落地站稳,随后面色也有了极微妙的变化。


    “那些是什么人?”


    衍霄道君便替她问了。


    “那都是什么人?”


    随安平皱了皱眉,是登天阁的动静把他引来的?


    此时旁边的冯飞鹰结结巴巴地答道:“师叔,那是登天阁的人,前来和重霄门切磋修为。”


    衍霄道君微微侧头,似是在问听见了吗。


    祝黛灵吱了一声,以示听见。


    但心下却惊讶得紧。


    因为那些面孔……好生熟悉啊!


    才在魔境里见过,别人经历了百年,她却不过几日的时光,又怎么会忘呢?


    衍霄道君此时继续向前行走,其余人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蒙眼,气质独一份儿,长老又称师叔……


    宁泉当先起身躬身拜道:“晚辈照日台宁泉,见过衍霄道君!”


    这下彻底如水如油锅,四下沸腾。


    “道君?”


    “那是衍霄道君?”


    “衍霄道君怎么来了?不是在铸云峰养病吗?”


    其余弟子也立即纷纷拜了下来。


    连登天阁那些个刚赢了的修士,也面如菜色,跟着拜道:“拜见衍霄道君。”


    一时响声震天。


    女妖乍见这般场面,都不由激动了两分。


    还得是衍霄道君,身负盛名,方才能有这般阵势!


    此时衍霄道君步子一顿,蓦地道:“随安平,我给你二人主持结侣大典如何?”


    随安平一愣:“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电脑一直登不进JJ,不知道是它抽了还是我抽了。全靠手机更新了这一章……更晚了,发八十个红包吧。鞠躬。


    第28章 真假大白 卸去你门主


    随安平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师叔怎么突然……”


    是啊, 数年不曾出现在人前,一心养病的衍霄道君,突然出现,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其余人也面面相觑。


    尤其重霄门的弟子,更觉惊愕。


    门主要与何人结为道侣?从前为何不曾听闻半点风声啊?


    好在随安平很快从巨大冲击中回过了神,客客气气地将衍霄道君往上座请:“师叔既在此,便请师叔坐主位。”


    衍霄道君动也不动, 反问他:“你不愿?”


    随安平全然不明白今日犯的什么轴。他微微抬眼, 想与其对视, 但又想起来这位是个瞎子。不论自己此时的脸色如何, 对方是一律看不见的。


    李韶容这厢见势不对, 委婉出声:“师叔,台上弟子正要切磋, 不如请师叔先坐下……”“观战”两个字到了嘴边, 绕一圈儿又吞回去了。


    好在衍霄道君还是挪动了步子,他唇色苍白,一张一合间吐出平淡的声音:“我还当你二人有真情, 原来亦不过如此。”


    女妖闻声错愕。她倒没想过真不真情, 怎么衍霄道君还要为她撑腰做主吗?


    一边的随安平倒微微变了脸色:“自是有的。师叔, 那日你从清静殿离开,我以为师叔已经接受了……”


    衍霄道君未再接声, 他伸手往前探了探,掌握住平衡,再踩着台阶上去,最终落座。


    众人安静地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只觉得胸口重重一沉。对随安平反而不是很在意了。


    在场没有人不曾听闻过衍霄道君的故事。


    世人皆知他病到了何等地步,但都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冲击。


    昔日那般人物, 眼盲之后,连落座都变得如此艰难,也无怪他不愿出现在人前。


    一时气氛低迷,众人忍不住微微别了过头。


    衍霄道君本人反而没有感知一般。


    若他知晓众人不忍看他的话,他会庆幸他们没有看他。


    隐匿身形的祝黛灵抓住了他的手。


    她似是知道,重现人前对他来说是何等巨大的挑战。她便刻意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分散得太好了些,她一点点撬开了他的指缝,几乎是交扣住了他的手。不仅如此,她还屈起食指细细摸过了他的骨头。就如百年前一样。


    衍霄道君牙关紧咬,几乎要泄露出异样。


    那厢冯飞鹰沉声道:“继续吧。”


    声音远不如方才的高昂。


    但衍霄道君无心去留意。


    他听见祝黛灵在他耳边说:“师尊,我先前在邑国国都郊外的一处土地庙,得到了一块骨头。我猜想那是师尊的,便特地带回了重霄门。原以为是师尊的指骨,摸来摸去,却发现师尊的手部完好,并无残缺。却不知那到底是哪一块的骨头?”


    “我不记得了。”


    祝黛灵侧头眯眼,盯着他看了片刻,一下抽回了手,淡淡道:“好吧,师尊原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衍霄道君动了动唇,半点声音还未发出,那厢突然一声惊呼。


    司禹行竟然被对手从台上打飞了。


    逸散的灵气在防护罩上撞出绚丽的波纹,少年脚尖于半空中一踩,又生生拐了个弯,回到了台上。


    弟子们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衍霄道君看不见这般场景,他只感觉身边有风轻轻掠过。


    是祝黛灵走开了。


    他甚至听见了她向前两步,在台阶上坐下的细微动静。她在很认真地看切磋。


    衍霄道君问:“是谁人在对战?”


    乍然听见他开口,旁人都不大适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立即答道:“是门主亲传弟子,司禹行。”


    他记得此人。


    邑国之行,此人屡次盯着祝黛灵不放。


    “司师兄!”台下又是一圈儿惊呼。


    司禹行竟然再次被打离了擂台。


    祝黛灵看得有些手痒,忍不住站了起来,一边试着回忆原著剧情。


    说实话很多地方都已经不太像了,就好比男女主之间的发展。不过原著中的确是有过这样一次切磋,来的宗门名字她不记得了。当时看书都是一目十行,能不把这本书的主角和那本书的主角名字记串已经很不错了。


    只记得司禹行那次对战,对方似是天克他。司禹行怎么也抓不住对方。司禹行擅长的灵力爆发,也在对方身上失了作用。


    不过对方同样也无法打伤司禹行,只能将他屡次打飞。


    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故意戏耍。


    此战对司禹行来说,简直奇耻大辱。


    司禹行一怒之下,觉醒了男主独有的特殊血脉。


    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祝黛灵轻轻掐了掐发痒的指尖。不趁他弱小的时候弄死他,难道等他发育起来吗?


    台上,司禹行动作越发凌厉,一次比一次挟着更磅礴的灵气。宁泉道了声“好”。话音刚落时,防护罩剧烈摇晃,再看登天阁修士,依旧不沾半点尘灰。


    冯飞鹰有些急了:“此战焦灼啊。”


    随安平沉着道:“换人。”


    冯飞鹰顿时拔高声音:“登天阁胜。”


    司禹行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冷冷一回头。但长老的话不容忤逆。他一挥衣袍,还是走了下来。


    冯飞鹰又问登天阁可要换人。


    登天阁不换。


    冯飞鹰使了个眼色,换了个明显沉着冷静许多的修士上场。


    那修士与冯飞鹰等人乃是同辈,只是并不担任长老之职,平日只管修炼,或是偶尔提点提点后辈,陪他们试炼。


    那修士飞身而起,落在台上。


    登天阁的人盯着他看了一眼,道:“结丹后期?”


    重霄门弟子脸上顿时面露羞愤,因此乃筑基期的比拼,此举颇有作弊之嫌。他们正要指责登天阁的人胡说八道。


    但那人又道:“无妨。”随即不等人站稳,便一个闪现将人击飞。


    刹那间满场静寂。


    冯飞鹰提了口气卡在嗓子眼儿,听见登天阁的人好声好气地问:“再换一个人吗?”


    明明是得胜方,口吻却甚是小心。


    冯飞鹰一咬牙,装腔作势!更是羞辱!


    反衬得他重霄门输不起一般。


    祝黛灵垂眸扫去,大部分重霄门弟子也面色青白,愤怒得紧。


    只有她知道,登天阁的人神情如此小心,那是因为好巧不巧,衍霄道君来了啊。


    他们是真怕,而非有心羞辱。


    “再换!”冯飞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祝黛灵暗自摇头,斜里却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臂。


    祝黛灵回头:“师尊?”


    衍霄道君神色如常:“你离我太远,隐匿身形的法术容易失效。”


    祝黛灵轻轻应了声:“噢。”然后任他将自己拉了回去。


    这般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衍霄道君突然弯腰,捞了一把空气。


    “道君是要取什么东西?”女妖突地问。她一直留心着衍霄道君的动静。


    衍霄道君难得答了一声:“已经取到。”


    女妖愣住,取空气?


    她越发猜不透这位道君的心思,比她从前接触过的人都要难拿下得多得多。


    随安平插声:“不知师叔的身子骨可熬得住?”


    他见“祝黛灵”又与衍霄道君搭上话,自是忍不住了。


    不等衍霄道君答,他接着道:“纵使是与人结侣,也不敢劳动师叔……”


    “我为你主持不好?绝无人敢对此有二话。从此后,谁也不能拆散你二人。”


    随安平嘴角抽动了下。


    这是为祝黛灵着想吧?


    他这师叔果然看重得紧。


    “那我便领下师叔的好意了。”


    这边话音落下,那边又一人被打飞了。


    祝黛灵摇头:“看起来冯长老安排切磋之前,并未主动了解登天阁修士各自所擅长的是什么,今日是赢不了了。”


    衍霄道君微微歪头,传音:“你能看出来?”


    祝黛灵笑着一笔带过:“我的本事不够,但看人却是很准的。”


    几轮交手下来,她弄清楚了登天阁那个修士“无敌”的原因。


    他每次躲闪攻击时,会有一部分灵力在碰到他时无端消失,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圆口吞了进去。


    他移动攻击他人时,并非是他身法快。


    而更像是进行了一种短距离传送。吞噬掉灵力的也许就是那个传送口。


    这大概是妖魔的某种天赋技能?


    就如境魔擅长制造幻境一样。


    想象一下,你以为他在左边,但实则他随时能在你的右边开一个洞口钻出。何等猝不及防。


    实在一流的暗杀手段!她喜欢。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衍霄道君的声音又响起。


    祝黛灵点点头。


    反正也没什么可看了。


    那些妖魔在衍霄道君面前是鹌鹑,在重霄门面前可不是。


    “师叔这就走了?”随安平见衍霄起身,忙问。


    “嗯。”衍霄道君拾级而下,其余人纷纷不自觉地跟着起身。


    “道君要走了?”


    “恭送道君。”


    “恭送师叔祖。”


    衍霄道君头也不回,一边向前,一边道:“既然来了这么多客人,也不必急着走了,一同参加了结侣大典再说吧。”


    随安平心头涌起了一点怪异感,但又实在找不到那怪异感的来处。


    宁泉等人倒躬身应是。


    衍霄道君这一走,随安平也没了继续看切磋的兴致。


    其他长老实则也待不住了,等到当日的比试结束后,他们便匆匆找到了随安平。


    “师叔是要为你和阿灵举行结侣大典?”这是憋不住话的冯飞鹰。


    随安平却问:“今日比试结果如何?”


    冯飞鹰闷声道:“无人胜出。”


    随安平怒斥:“内门弟子竟然荒疏至此?”


    翟禄的声音插了进来:“门主,登天阁一事先不说。还请门主与我们说清,师叔为何要为你主持结侣大典?”


    随安平按了按太阳穴。


    师叔此举,原来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但他已经做了近百年的门主,威望深重,岂是这几人不满便能反抗得了的?


    随安平干脆道:“想是师叔知晓我二人已双修,才说了今日的话。”


    李韶容面露迟疑:“若是成了门主的道侣,却不知还是否像从前说好的那样……”


    随安平强势道:“自是我说了算,也不会亏待你们?”


    翟禄“嗯”了一声:“我对此无异议。既然门主在前,那就干脆按地位、修为来分。”


    “二长老修为胜于我们师姐弟,自然愿意。”李韶容忍不住道。


    “怎么?你有异议?”


    李韶容突地想起一件事来:“门主,那个杀了守卫,偷走青元灯的内门弟子,先前自称是拜在二长老门下。”


    “胡乱攀扯。”翟禄斜她一眼。


    “并非是我胡乱说的,门主若不信,可四下问一问,许多人都知道她是二长老的弟子。”


    翟禄面上显出愠色:“她说是便是了?”


    “其他师兄弟门下的弟子,常在主峰行走,我们往日里都是见过的,面孔都相熟。唯独二长老的弟子,与二长老一般少与人往来。”


    “放肆!以此便想拉我下水?”


    “总之那人就是内门弟子没错,否则她连内门的山门都进不了。外来者,岂有这样的本事?”


    “焉知不是你们私底下收的徒?”


    祝黛灵不知道这厢,因为她和衍霄道君各自弄出来的动静而吵了起来。


    她取出了那块一直贴身放置的骨头,递给衍霄道君:“从回来后,一直忘了交还师尊。”


    衍霄道君心绪复杂,没有伸手去接:“在你手中,便是你的。”


    祝黛灵也不客气,道:“好,改日还请师尊助我用它铸个本命法宝。却不知将来如何报答师尊呢?”


    “一直这样便好。”


    “一直哪样?”


    “我做你的师尊,授你道法万千。”


    祝黛灵沉默片刻,应了声:“好。”


    既然道君如此说了,将来她叛离重霄门时,也一定将他一并带走。希望到时候,她师尊不要太过震撼抗拒得好。


    祝黛灵将骨头揣好,笑道:“那我便去藏书阁了。”


    衍霄道君叫住她:“不问今日为何带你前去说那样一番话?”


    “哦,我已经知晓师尊用意了。”


    衍霄道君紧抿住唇,心尖不争气地又冒出些遐思。


    这应当叫做……心意相通吧?


    祝黛灵走出去没多远,被顾云盼猛地抓住了袖子。


    “怎么?”祝黛灵转头看她,“在这里待不住了?其实也待不了两日了。”


    打从那日,听见衍霄道君笃定地说随安平与女妖双修了……她就知道结局不远了。


    但她没想到,衍霄道君能舍得给随安平设一个颜面扫地的结局。


    他在铸云峰过得不好时,怎么没有这样的雷霆手腕呢?


    顾云盼却张了张嘴:“并非是待不住了。”


    “嗯?”


    “此地不宜说话。”


    祝黛灵心下好笑,还有什么秘密要告诉她不成?


    “好,走吧。”祝黛灵带着她往山上更深处走去。


    那里原先种了很多树,现在全烧没了,只剩黑黝黝一片。


    祝黛灵打量着站定,顾云盼的声音便极快极轻地响了起来:“道君有些怪。”


    “哪里怪?”他都一改初见时的模样了,靴子都好好穿上了。


    “他昨夜,悄悄来你床边,说了句什么……我哪里觉得那女妖温柔。”


    祝黛灵怔了片刻,然后仰脸笑了起来:“师尊真是……真是较真。”


    顾云盼一怔,只是这样吗?她后来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记忆从那里断层。她亦觉得衍霄道君可敬,亦觉得他可怖。


    祝黛灵收住笑声,道:“师尊一贯如此,人前总有些话不愿说出口。”


    她盯着顾云盼:“不过还是多谢你,事事同我说。”


    顾云盼闷声道:“小事罢了,若不是你,费师兄早将我杀了。”


    听见这句话,祝黛灵忍不住“哎呀”了一声。


    顾云盼忙问:“怎么了?”


    女主当然是不会死的。


    祝黛灵现在觉得,自己当时顺手杀了费师兄等人,是不是抢了人司禹行的戏份儿?


    按照常规,应该司禹行出场英雄救美了。


    “怎么了?”顾云盼又追问了一句。


    祝黛灵摆手:“无事。”


    顾云盼垂首似是思虑了一会儿,蓦地抬头道:“我对祝师叔万般坦率,祝师叔能待我坦率些吗?”


    祝黛灵也不脸红,摸摸她的脑袋道:“不行哦,我是师叔,有秘密很正常吧?”


    顾云盼收住声音,便不再提。


    等回到殿外时,才又听她道:“往后有事我仍旧会对祝师叔说的。”


    又一个老实人。


    祝黛灵抿唇笑:“好。”


    随安平似是存心想看衍霄道君的算盘落空,第二日便大大方方宣布了他要与“祝黛灵”结为道侣的消息,还特地去信,请垂仙宗选一个好日子,随即也向朝月宗、千岁宗等各大宗门去了信儿,请他们共赴结侣大典。


    这样大的阵仗,让女妖心有一丝不安。


    但想到这么多厉害的正道人物齐聚一堂,只为恭贺她与门主结侣,女妖既觉得荒唐,又觉得兴奋得意。


    与这般兴奋情景相对的,却是门内普通弟子如丧考妣的姿态。


    第二日再切磋,他们又输给了登天阁。


    第三日,第四日亦如此。


    这下随安平都坐不住了。


    还弄什么结侣大典,脸都差点被丢光了。


    “登天阁的功法似乎较为奇特。”冯飞鹰尴尬地分辩道。


    “你去。”随安平盯着他道,“我不想将来听见有人说,自从师叔病了,重霄门剩下的人也就不中用了。”


    冯飞鹰顿觉得压力加身。


    其实一开始就换长老级别的对战,他还不至于如此。眼下输到这个地步,他一旦站上去,就成了万众瞩目。


    李韶容插声:“当真是多年未出山,都胆怯到这等地步了?不妨我去。只是还请门主将阿灵还我一日。”


    冯飞鹰气了个倒仰:“师姐这话说的,若将阿灵借我,我也行。”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道童哆哆嗦嗦来报,说:“登天阁的人要与门主切磋修为。”-


    切磋第五日,也是最后一日。


    登天阁站出来一个人,自称是阁主,要与随安平交手。


    随安平拿出大宗门的气度,欣然允之。


    祝黛灵便又跟着衍霄道君,隐匿身形来到了主峰。


    这次还多了个顾云盼。


    顾云盼头一次作这般尝试,时刻担心露馅,便牢牢跟在了祝黛灵身后。


    “是衍霄道君?”


    “道君竟然又来了。”


    现场又沸腾了一阵。


    李韶容与冯飞鹰对视一眼:“总觉得有些反常。”


    冯飞鹰皱眉:“是……师叔他明明,最害怕暴-露在人前的。”


    “嘘,开始了。”


    登天阁的阁主是青年模样,祝黛灵看了一眼,便替随安平喊了声“哦豁”。


    这是个大魔。


    境魔当时形容他,说是天光所及之处,便是他的能力统治之域。


    随安平此时缓步上前,也不遮掩修为,周身灵气流转,霎时压迫感十足。


    “大乘……是大乘期……”


    “门主何时晋的大乘期修士?”


    内门弟子一边捂住难以承受其威压的口鼻,一边兴奋出声。


    诸长老也对视一眼,各自神情震撼。


    这么快双修就见效了?


    祝黛灵也纳闷呢,女妖也能有这样的用?


    这时衍霄道君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在什么地方遇了心魔。”


    “嗯?”祝黛灵反应过来,“在邑国可能遇到过,怎么了?”


    “人有四气,元气、宗气、营气、卫气。其营气、卫气强盛,元气、宗气羸弱。元气为人之根本,宗气自识海出。既晋大乘期,这二气不该羸弱。”衍霄道君缓缓道来。


    连顾云盼都听得微微入迷,心道道君果然懂得更多。


    祝黛灵也微微惊奇:“如此也能观气?”


    “双目不能视,感知反而更敏锐。”衍霄道君顿了下,接着道:“恐怕日夜有所思,受心魔入侵,乱了修为。他并未突破大乘期,只是表象乍看如此。”


    就如假性妊娠一般?有女妖与他双修,他心中以为成功,便当真有了境界提升的外在表现。


    祝黛灵轻叹,人体果然奇妙。


    “他要吃大亏。”衍霄道君说罢,却并未动手去拦。


    “大乘期的威压,太可怕了。”


    “都调动灵力护体!”弟子大声说着。


    防护罩内炸开了一道惊天动地的白光。


    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们屏住呼吸,定睛再看。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是人!青色……青色道袍。他们眼皮猛烈地颤了起来。


    登天阁的人便如一帮乌合之众,穿的衣服从来不一样。但重霄门的是一样的。


    他们终于确认,换成门主,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一样横飞出了擂台,连自是都与先前被打飞的弟子没什么两样。


    李韶容于惊骇中上前扶住了随安平:“门主?”


    现场死寂一片,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随安平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塌陷出一个清晰的凹痕。


    他同样不可置信:“我的旧伤……又犯了。”


    宁泉等人有些坐立难安地挪了挪屁股。


    在人家的地盘上,见证了人家门主被打飞的场面。实在不大合适。


    “门主……”李韶容喃喃喊着,冷汗也下来了。


    都是大乘期了,明明是大乘期了,还有阿灵啊!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今日要怎么收场……


    冯飞鹰反应快,即刻转头去看衍霄道君的方向。


    可是百年了……衍霄道君再没出过手。


    只有他们这些人最清楚,衍霄道君不是病弱到无法出手了。而是一旦出手,就容易失控表现得不像人。


    这时衍霄道君缓缓起身,语气平缓:“数年下来,尔等便是这样做门主,做长老的?”


    这话却是说得很重了。


    宁泉等人更是尴尬得不敢听。


    随安平还在怔忡之中,他反复按压着自己的胸口,竭力去感知识海,喃喃道:“无用……无用……我的伤并未治愈……”


    他抬起头。


    见周围弟子仍呆愣地望着他,便好似一个耳光重重抽到了脸上。


    他为何会应下登天阁的比试邀约,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大气度。


    而是因为他正准备挑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来告知众人他的境界突破了。


    大乘期啊!


    他堪堪就要摸到衍霄道君昔日的成就了。


    但怎会有如此脆弱不堪的大乘期?


    怎会连旧伤都又牵连出来?


    随安平面色变幻数次,最终回头盯住了女妖。


    他一把推开李韶容,快步走到女妖跟前。


    随安平一身的危险气息不容忽略,女妖本能地后退半步,心道关我何事……“啊!”女妖痛呼了一声。


    随安平竟是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


    “门主!”


    “门主这是做什么?”


    “祝师妹不是要做门主的道侣吗?怎么回事?”


    一片哗然之中,几个长老最着急。


    女妖此刻泪盈于睫,艰难吐出声音:“你……你……”


    随安平都全然不顾了,只剩李韶容的话犹在耳边。


    “那两个弟子说了胡话。”


    “竟说她不是祝黛灵。”


    ……


    不是胡话。


    随安平从齿间挤出声音:“你不是祝黛灵。”


    女妖心头一慌,但还是艰难挣扎着去拉随安平的手。


    衍霄道君此时拾级而下,一挥袖,解除了随安平手上的力道。


    “你不是与她双修了吗?”衍霄道君问。


    祝黛灵诧异回头。嗯?这会儿将双修挂在嘴边,她师尊倒又不害羞了。


    衍霄道君缓缓走近,口中依旧平稳道:“你不是要与她结为道侣吗?”


    随安平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猛然回头:“师叔,师叔……师叔你早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早知道她不是祝黛灵!这才慷慨大方要为我和她主持结侣大典,是不是?”


    堂堂门主竟失态至此。


    其他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噤若寒蝉,只敢小心翼翼地左右探望。


    李韶容也明白了:“那两个弟子说的不是假话,她真不是祝黛灵?那她……”


    随安平冷酷一扯嘴角:“是妖?还是魔?杀了便能显原形了。”


    他再度伸手去抓。


    女妖瞪大双眼,如坠冰窖。


    躲?还是继续装?


    到底哪里出了错?


    就在随安平要捉上去时,衍霄道君又一次挥袖挡开了他的手。


    衍霄道君缓声问:“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师侄。”


    随安平听明白了他的话音,有些不敢相信:“师叔,你难道还要我与她结侣吗?”


    衍霄道君颔首:“正道大宗,一门之主,一言既出,便不该再更改。否则与邪修何异?”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随安平旧伤发作,本就疼得厉害,眼下更是怒火攻心。


    他的师叔!他的好师叔!是要他在修真界中彻底名誉扫地吗?


    “请师叔告诉我,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随安平苦笑,“难道当年震雷城一行,不值得今日师叔告知我真相吗?”


    “是妖。”


    随安平差点吐出来:“……既是妖,为何不能斩杀?”


    “你既与人亲密过了,因是妖便翻脸杀人,是何道理?”


    随安平差点笑出声。


    真要他有个妖怪道侣?他师叔疯了?


    此时李韶容突然出声,她更关心:“那真的祝黛灵呢?”


    她都顾不上去计算这些日子自己赔了多少在这假货身上了!


    “难道……难道就是那个化名自称为二长老弟子的女修?”李韶容脑筋转得还是很快的,“那青元灯定然不可能是她拿的!”


    翟禄也道:“是从邑国回来的路上被替换的吧?那么谢康为何失踪,我想也有了答案。”


    女妖脑中轰隆隆作响。


    什么答案?


    什么?


    “门内弟子连续身亡……也是她!”李韶容接声。


    女妖此时不能不再开口了:“什么?与我何干?”她瑟瑟发抖:“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只能是妖杀人,连痕迹都不留。也难怪你要我等将那两个女修关起来处死,因为其中有一人便是真正的祝黛灵,你唯有除掉她,才能心安是不是……”


    李韶容越说越觉得后怕,连忙转头道:“还请师叔告知,真正的祝黛灵现在何处?”


    顾云盼转头看了一眼祝黛灵:“我们要显现身形吗?”


    祝黛灵笑眯眯道:“不急,好戏还没完呢。”


    顾云盼心道,所以当时她杀人没有一点犹豫。


    所以,李韶容误会,她也不在意。


    她知道有这一天……


    这时衍霄道君淡淡出声:“难辨妖邪,冤枉门内弟子,一个个满怀私心……堪为门主?堪为门内长老?”


    李韶容等人连忙露出了羞愧之色。


    可惜是真做给了瞎子看。


    衍霄道君这时走到了随安平的面前,他扶住了对方的手臂,道:“当年是我将你推举给老门主的,今日,我便做主,卸去你门主之位。”


    随安平浑身颤抖,既怒,也羞愤:“师叔,你当真要这样做?”


    翟禄此时插声:“不知师叔要立谁为新门主?”


    随安平瞪视过去:“翟禄!”


    衍霄道君轻抿了下唇,伸手朝侧身边虚空处,将一个女子,缓缓牵拉出来,现于人前。


    他道:“她来做,即今日,我便下铸云峰,护佑重霄门内外无忧。”


    被拉出来的祝黛灵:?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长,为了一口气写完这个点,花的时间久了一些!更晚了,对不起!我给大家再发八十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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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荒唐! 师尊要试试


    “她……是谁?”


    祝黛灵不由反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嗯,在他们眼中这还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还是李韶容当先反应过来:“是你……是你!”


    她对这张脸可再熟悉不过。


    周围又是一圈儿波纹漾开,顾云盼紧跟着也显现在了众人眼中。


    内门弟子对她更为熟悉, 当即喊出了声:“是那个外门弟子!”


    “她二人不是因涉嫌杀害费师兄,被关起来了吗?”


    “这到底……到底怎么一回事?”


    李韶容却是瞬间心神大定:“原来你们是被师叔接走了……”那也不怪她办事不力了。


    她连忙扭头逼问女妖:“这才是真正的祝黛灵,是不是?”


    内门弟子忍不住再度茫然开口:“等等,她哪里像是祝师妹?”


    “什么叫她才是真正的祝黛灵?”


    眼看着要乱了套, 衍霄道君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祝黛灵轻叹着打断了众人的议论:“说实话, 我对‘祝师妹’这个称呼, 很是不满。我还是喜欢做‘师叔’。”


    弟子们的声音骤然哽住。


    那些不太了解她的也就罢了, 先前与她同行邑国的弟子, 却是瞬间福至心灵——


    是这个味儿!没错!


    短暂的静寂过后。


    “太好了,太好了, 你还活着……”李韶容喜极而泣。


    顾云盼在一旁微微震惊。


    怎么这么快就能变一副嘴脸, 若无其事起来?


    祝黛灵倒不意外,回头微笑:“是啊,托三长老的福, 在牢中时没有被三长老当场打死, 才活到了今日。”


    李韶容悔意如海, 急切上前:“阿灵,都是我等被蒙蔽了……”


    那厢随安平冰冷的逼问声跟着响起:“你用的究竟是什么妖术?”众人扭头看过去, 只见他将那女妖从地上抓了起来。


    似要力证他们的确是被妖术蒙蔽的。


    女妖意识到大势已去,脱开随安平的手,反朝他扑上去,喉中挤出凄厉怨愤的声音:“你为何不信我?为何旁人说两句门主便信了?昔日亲密,都是作假么!”


    冯飞鹰和部分内门弟子闻声又动摇起来。


    “是啊,会不会是何处弄错了?”


    “门主, 慎重啊!”若是弄错了,损坏了灵器可怎么是好!


    随安平面色冰冷,没有一丝动摇,他屈指成爪,就要去捏女妖的咽喉。


    女妖花容失色,当即收了哭腔。她避开随安平的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吊挂在随安平的肩头,语气一变:“无论如何,衍霄道君都已经将你的路堵死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与我双修,你还要与我结为道侣。为什么不认定我就是祝黛灵呢?至少,你不会变成一个与妖双修的笑话!”


    随安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扭过头,表情似是要择人而噬。


    “你承认了……你果然是假的。”他停顿片刻,紧跟着是滔天怒火,“你懂什么?你这个妖怪,该死的妖怪!你懂什么?假的就是假的,这世上只一个祝黛灵!只一个!”


    随安平话音落下,掌心立刻凝出一团气流,挟着恐怖的灵力。


    女妖似有所感,浑身汗毛倒竖,再顾不上其它,脱口而出:“如果现在打死我,那么真正的祝黛灵永远都会顶着现在这张陌生的脸!再也回不去了!”


    随安平动作一顿,背对众人,脸上阴狠之色几乎再不做掩饰:“你该死,你真该死……”


    他压住喉咙里的冷笑,“我根本不在乎她顶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只要我确认她才是真的祝黛灵就行了。”


    女妖实在想不通其中道理,不甘地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忍受她顶着这张脸下去?你能忍……”她拔高声音,看向四周,“其他人也能忍吗?衍霄道君能忍吗?祝黛灵自己能忍吗?”


    “她在说什么?”


    “她当真不是祝黛灵吗?”


    “可那张脸明明……”


    “她是妖怪!”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根本无从识破!”


    其余人本能地退开几步远,眼底泛起深深的惊惧和厌憎。


    眼看随安平手中的光团便要拍到女妖的脸上,祝黛灵出了声:“且慢。”


    随安平视若罔闻。


    光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女妖难以抑制地发出了尖叫声。


    祝黛灵反拽了一把衍霄道君的手,慢悠悠问:“师尊,他不听我的,可怎生是好?”


    衍霄道君默不作声地释放了法术,那光团被一股玄青色气轻柔裹住,偏移方向,擦着女妖的发丝过去,最终撞向远处的山,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轰响。


    若是这一下在女妖身上轰实了,她的整个头脸连同上半身都会炸碎。


    “那是……”我的山头。冯飞鹰忍住了抱怨。


    而这厢女妖身形颤抖,嘴里挤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哭喊。


    祝黛灵此时才挣脱了衍霄道君的手,缓步走上前,直接无视了神色阴沉的随安平,掐住女妖的下巴往上一抬:“我还是不大喜欢别人用我的这张脸,做出这样惊恐失态的表情。”


    女妖瞳孔一缩,这一刻不知为何竟有些怕祝黛灵。


    “放了我……”女妖艰难地开口,“只要放了我,我就解除妖术。”


    随安平冷哼:“妄想!在重霄门搅合一通,便想全身而退,重霄门的脸面往何处放?”


    祝黛灵回头,轻飘飘地问:“那我的脸又往何处放呢?”


    随安平对上了她的视线,那一刻竟觉得有些冷淡。与印象中大不相同。大抵是因为顶着这样一张陌生面孔的缘故吧。


    女妖趁他们对话,念头一动。


    法术解除。


    二人在众人眼中的模样交换了回来。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一丝波纹都不惊起。


    女妖径直往衍霄道君身边走去,似是准备再装一次祝黛灵。但还未近身,衍霄道君蓦地抬手,五指一张,无形灵力化作大网落下,将女妖捆了个正着。


    她一下摔倒在地。


    其余人乍见这样的动静,不由惊了一跳。


    顾云盼见状大喊一声:“是不是换回来了?”


    女妖气得闭上了眼。该死!怎么这就又识破了?


    “原来换回来了?”


    “真的换回来了吗?”


    “这妖术着实防不胜防,我如今都不敢分辨了。”


    弟子们惶惶道。


    祝黛灵回头,踹了一脚女妖:“怎么这般不老实?这时候还想动点手脚?”


    随安平等人其实也有点糊涂了。


    到底换回来没有?


    如今说话这个真的是真祝黛灵吗?


    正面面相觑时,翟禄适时插声:“保险起见,还是将这女妖先关押起来。”


    “不行。”顾云盼先喊了,“她还能和其他人换!守卫!侍女!道童!她都能换!”


    是啊……


    她随时还能“变成”别人。


    他们可没有衍霄道君那种奇特的分辨能力。


    所有人都是心底一凉,更觉得这妖术何等可怖。


    几个长老更是泛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该感谢此妖修为不高,因而没有想过将他们几个替换掉吗?


    随安平冷笑:“所以还是杀了好。”


    他径直走到倒地的女妖跟前,伸手抽出一旁长老的佩剑,正要将女妖刺个对穿。


    祝黛灵却更先一步张开五指,刀来。


    她抬手横劈。


    随安平人头落地,当先倒下。


    在场众人皆被吓得尖叫一声。


    “你做什么?”


    “她真是祝黛灵吗?”


    祝黛灵横刀直指地上的尸身:“这个才是女妖,刚才那一瞬间,她不仅和我换回来了,更和门主交换了。否则以我的修为,怎能杀得了门主?”


    众人冷静下来:“是、是……是这个道理。”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地上的尸身。


    “你怎知她和门主交换了?”翟禄板着脸质问。


    祝黛灵轻笑:“很简单啊二长老。方才门主要杀女妖时,是如何动作的?”


    司禹行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简洁有力:“锁喉,掌心灵力凝成团拍上去。”


    祝黛灵看也不看他,点头道:“正是呢,而今这个竟然突兀地伸手去拔剑。那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修为做不到一击必杀,便要借他人法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地上这个……”他们齐齐将目光落到那张女人脸上。


    鹅蛋脸,柳叶眉。


    先前祝黛灵在他们眼中,是顶着这张脸。


    现在……


    这个……“这个是……门主?”


    他们神情古怪。


    祝黛灵:“还请师尊解除束缚。”


    衍霄道君半点不迟疑,袖口一挥,地上的人重获自由。


    “她”脸色发青,躺着半天没有动弹。


    还是李韶容忍不住出声唤:“可是门主?”


    “……是我。”语气艰涩,听在耳中就是地地道道的女声。但纵有万般不愿,随安平也只得认了。


    “…………”众人瞪大眼,盯着门主这副模样,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那女妖死了,为何门主还未恢复原状?”有弟子惊恐地问。


    祝黛灵语气轻快道:“方才那女妖不是说了,若她死了,被她施过法术的人,在旁人眼中,便永远只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了。”


    弟子更加惶然地哑了声音。


    他们的门主……现在变成了一个女人……


    随安平冷笑一声:“怎么?无人来扶我吗?”


    侍女战战兢兢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其余长老对视一眼,嘴上没明说,但心头都知晓,随安平当真完蛋了。先前只是颜面扫地,但尚有挽回之机。如今却是最后一丝希望也给他断绝了。


    随安平阴晴不定地站在那里,却并未出声质疑,刚才衍霄道君为何要出手将他束缚住。


    其余人也没问。


    在他们看来,那多半是因为,衍霄道君将他当做了女妖。


    偌大主峰,气氛冷寂。


    李韶容等人连重新寻回祝黛灵的喜色都不敢表露半分,众人皆俯首低头,更不敢去看登天阁和照日台修士的神情。


    丢脸!何等丢脸!


    “毕竟现在看起来是门主的尸身,收殓了吧。”最终还是祝黛灵开了口。


    李韶容先应声:“是这个道理。”


    两个道童这才哆哆嗦嗦地动了。


    他们一个抬手,一个抬脚,惊异道:“这身躯摸上去的确是个女子,但看在眼中却是门主的模样。”


    李韶容见缝插针:“这妖术何等诡异,也无怪我等错认。”


    冯飞鹰今日冲击过多,只能喃喃跟着道:“是啊是啊。”


    衍霄道君突然开口纠正:“随安平已不是门主了。”


    众人本能地朝随安平看去。


    还是一副女子模样。


    哎,这样看起来还是太奇怪了!确实……不适宜再做门主了。


    随安平顶着这般打量的目光,面皮愈青,几乎要气得发疯。


    但直到衍霄道君出声令众人各自散去,随安平都没有再说一句反对的话。


    “师叔,阿灵年纪小,修为不高,恐怕难当大任啊。”冯飞鹰却跟在后头劝了起来。


    “所以我不是说了,我会下铸云峰,担起护卫门中上下的职责,一直到她成长起来那日。”衍霄道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味道。


    李韶容犹豫道:“却不知师叔的身体……”


    “总能熬到那日。”


    这话连祝黛灵听了,都得说衍霄道君的确是个好老师。


    翟禄停住脚步,深深一拜:“还请师叔三思。”


    衍霄道君头也不回:“你为何认为我没有再三思量过?”


    翟禄的声音哽住,但心头却不服得很。再三思量怎会思量出这么个结果?是要重霄门成为天下笑柄吗?


    他加重了语气:“我记得师叔一向是以重霄门为先。”


    “我今日做出这般决断,正是以重霄门为先。”衍霄道君顿了下,加重语调,显得有一丝温柔,“祝黛灵会是个好门主。”


    祝黛灵都禁不住哑然。


    可惜要叫她师尊失望了。


    衍霄道君说到做到,他没有再回铸云峰,而是带着祝黛灵住进了老门主曾住过的清静殿。


    顾云盼现在跟着祝黛灵脱了罪,自然就回了外门。


    这厢师徒二人进到清静殿中,衍霄道君斟酌片刻,主动出声问:“并未提前同你说起更换门主之事,心头可觉得怪我?”


    白送一个门主当,谁会怪呢?


    祝黛灵笑道:“只觉得在师尊心中,将我想得太好了。”


    衍霄道君沉默片刻,道:“我许久不曾过问门中事务,这些日子方才见识到,重霄门的门风已败坏到了何等地步。门内风气亟待肃清,需要有人带领着重回正轨……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兴许有些不公平。但我会一直护着你,直到你能独挡大任那日。”


    “师尊为何自己不做门主?”祝黛灵刚问完。


    走在前面的衍霄道君身形突然一委顿,呕了一口血出来。


    他缓缓转身,嘴边的血迹都未擦:“我做不到。”


    是因今日出手那几次,又损伤了病体?祝黛灵皱眉,一下扶住了他的手腕。


    “能请师尊告知我,为何待重霄门有这样深的情谊吗?”祝黛灵顿了下,“师尊之愿,自然也是我所愿。”哦,后半句当然是骗人的。


    “使重霄门光大昌盛,乃是老门主一生所愿。老门主曲江道人,是我的师父。他竭尽心力,方才将我养大。我的一切都是他授予我的。他是世上最好的老师……我也只能做到他一两分。”


    那就不好办了。


    若不凑巧,将重霄门发扬起来,是老门主的遗愿,那她师尊更不会愿意离开这里了。


    “老门主一生未能突破元婴境界,到后期时,我的声名已经超过了他。”衍霄道君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做出了“盯视”一样的动作,直面祝黛灵道,“我会悉心教导你,将我所会的,尽数传授于你,……你将来也会超越我。”


    祝黛灵心底轻叹一声。


    她师尊真的是好老师。


    正因如此,她越不会留他在这里。


    祝黛灵问:“那将来师尊也会死去吗?”


    衍霄道君喉头动了动:“会。”


    “可我不愿师尊像老门主一样死去,怎么办?”


    衍霄道君眼眶一酸。


    再三默念。她不过是敬爱她的师尊罢了。


    他如此默念好几遍,方才重新找回了自然的声音:“修行便是如此,大道孤独,向前的路上,总有人无法与你同行。”


    他能做的,便是让她不受体质的困扰,不受旁人的觊觎,大步向前,攀上高点,飞升成仙。


    她不能与他同路。


    “师尊是要我冷硬起来吗?”祝黛灵反问。


    “是。”


    “师尊这样温柔,怎么偏要别人冷硬?”祝黛灵顿了顿,“我若不愿呢?”


    “那便慢慢适应……”


    祝黛灵轻笑道:“师尊这样柔和的性子,也就只能给我做老师了,否则是管不住弟子的。”


    衍霄道君听了这话也不觉冒犯,闷声道:“本也只是你一人之师。”


    祝黛灵陡然间话音一转:“若是能治好师尊百年前落下的病根,师尊将来是不是便不会死了?”


    衍霄道君眼眶更酸,艰难挤出两个字:“不能。”


    她不知道,那根本与病无关。


    “不试怎么知道不能呢?”祝黛灵顿了顿,又问他:“师尊可知随安平为何要与女妖双修?”


    “……不知。”


    “因为随安平想借天生灵器的体质,恢复他身上的旧伤,摆脱心魔寻得突破。”


    衍霄道君喉头紧住,整个人成了块石头。


    他隐隐约约能猜到祝黛灵要说什么了。


    但那未免太疯狂了些……定是他想多了……


    祝黛灵声音幽幽,接着道:“女妖是假的,我却是真的。师尊要试试吗?”


    衍霄道君脑中诸多良好建设,轰隆之下悉数崩塌。


    “……荒唐!此话莫要再提!”他难得失态,厉声喝道。


    祝黛灵满意点头。


    求爱不成,一怒之下,把师尊绑架带走,这很合理吧?重霄门实在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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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上任门主 这体质……


    点金殿的殿门合上。


    几人相互一望, 气氛诡异。


    前几日还显春风得意的随安平,此时如死去已久一般。


    半晌,才终于响起了他的声音:“你们当真要顺从师叔的意思, 推举祝黛灵为门主?”


    声音阴沉沉的,但落在众人耳中却成了女声。


    “……”


    “…………”


    “怎么一个个都不做声了?……怎么?在心底取笑我?”随安平已经压不住冷笑声了。


    修仙者情绪难自抑到这种地步,养气功夫算是废了。


    但几个长老自认,若是到了随安平这等颜面尽扫的地步, 恐怕也是按不住情绪的。


    “我们几个自然还是一条心的。”李韶容主动先出了声。


    翟禄突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女妖与你做交换后, 你怎么突然走向了师叔?”他停顿片刻, “你想刺杀师叔?”


    随安平倒也不遮掩, 冷笑道:“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就算我们都死了, 他也未必会死。”


    李韶容明白过来:“你是想逼师叔在众人面前显露魔相?……你疯了!这会毁了整个重霄门!”


    “师叔如今难道不是正在毁掉宗门吗?他恐怕已经忘记老门主的嘱托了。”随安平话音一转,“明日将门中弟子聚到一处,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


    “怎么?这么快就不打算听我的话了?”


    翟禄出声:“就这么办吧。”


    随安平冷笑一声, 低下了头。也许还应当多谢师叔,突然固执地要立祝黛灵为门主。诸长老岂有一个甘心的?-


    清静殿比铸云峰上的宫殿更大,衍霄道君匆匆离去后, 祝黛灵便自己寻了处偏殿歇息。


    等门一关上, 不知静默多久的魔神, 终于又出现在了祝黛灵的脑中。


    “衍霄道君疯了?”他开口就问,语气满是狐疑。


    “拳拳爱徒之心罢了。”


    魔神冷笑:“这正道门主, 可别当上瘾了。”


    祝黛灵叹道:“一日邪修,终生邪修,也不过快活这几日罢了。”


    “后悔了?”魔神这回笑得真切了些,虽然满怀恶意。


    “青元灯呢?”他又问。


    “储物袋中。”


    “取出来。”魔神顿了顿,“灯芯乃是天外之火,重霄门的修士愚钝如猪, 竟用此物镇坟,实在暴殄天物。”


    “我的肉体凡胎承受不住它的火。”祝黛灵道。


    “我不是教过你避火诀?”


    “接近时还能用一用,若要拿在手中,口诀也不顶用了。”


    魔神顿了片刻:“那没法子了,除非你含一口魔血。”


    祝黛灵很快想到了登天阁那帮魔物。要魔血还不简单?


    “如心魔这样的大魔的血,可用吗?”祝黛灵主动问起来。


    “心魔……算什么魔。”魔神轻嗤。


    那就是不行了?


    祝黛灵顺势问了一句:“是不是唯有像大人这样的魔神的血,方才能用?”不等魔神回答,她跟着问了第二句话:“自从有幸与大人相识,便一直是以意识交流,而未能得见大人的圣躯……”


    “我的身躯在虚危,那里你可去不了,也拿不到我的血。”似是知道她所想,魔神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祝黛灵暗自记下来,又问:“大乘期修士能抵御青元灯的火吗?”


    “你是指衍霄道君?”


    “嗯。”


    “他就算能抵御又如何?你偷走青元灯,难道还能大摇大摆地拿到他面前,请他用此物助你修炼吗?”魔神嗤笑两声,那笑声还未绝,祝黛灵已经推门出去了。


    魔神就此又失了声音。


    果然每次与衍霄道君靠得太近,魔神都会收敛起一切动静。


    祝黛灵目光一闪,在殿中转一圈儿,却并未找到衍霄道君的身影。


    总不会是被她一番话气跑了吧?


    祝黛灵闭上眼,突然嗅到一点线香气。


    她没少研究对鬼神的祭祀,对这东西的气味也敏感得很。


    当即顺着气味找到了殿后。那里设有一张香案,香案后悬挂一老者像。衍霄道君正跪在那老者像前,往香炉中插线香。


    祝黛灵走近一看,他手腕处还有被香烫出来的痕迹。


    她弯腰吹了吹他手上发烫的余灰。


    “祝黛灵。”衍霄道君嘴里迸出僵硬的三个字。


    是罕见地叫了她大名。


    祝黛灵这才直起腰:“师尊,我有话要与师尊说。”


    衍霄道君僵了僵:“如果是先前那些话,就不必再说了。”


    “不是那些话,但恐怕师尊听了会更生气。”祝黛灵语调轻轻。


    ……还能比那些话更出格?


    布条下,衍霄道君的眼皮重重跳了跳:“那又何必说出来?”


    “可我思来想去,在师尊跟前总该做坦诚之人。若是不与师尊说清楚,将来师尊迟早也会知晓……那时只怕要更生我的气。”


    衍霄道君听她这样说,反而慢慢放了心。听来跟先前的话,不是一个意思。


    他起身道:“说吧。”


    “青元灯在我这里。”


    这小小一方天地,刹那安静了。


    衍霄道君动了动唇:“难怪那日你连头发都差点烧着……你胆子太大了。”


    祝黛灵弱声道:“当时心头气不过三长老那样做,心中更有些讨厌重霄门。进到古冢后,见那青色火光尤为不同,想着应当是个宝物,便动了心思,干脆拿走,好叫重霄门上下好好后悔心痛一番!”


    “……”


    祝黛灵抬眸觑了觑衍霄道君的脸色。


    片刻后,听他道:“如今你是门主,到你手中也算名正言顺了。”


    祝黛灵:“……?”


    她暗自摇头。


    这般不怕教个混世魔头出来?


    “但此物近不得人身,寻个地方放置起来吧。古冢的阵眼,我会另寻他物去填。”衍霄道君紧跟着道。


    “师尊不生气?”


    “我为何生气?”


    “我偷了青元灯。”


    “是他们对不住你在先。”


    “师尊快及得上我爹娘待我那样好了。”


    衍霄道君声音一哑:“那是不能比的。”


    祝黛灵这才道出了真正目的:“我听闻青元灯有淬炼魂魄之效,还请师尊助我。”


    “有这样的作用?你取出来。”


    看来道君对天外之火也并不了解。


    只有魔神知道。


    那天外天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祝黛灵心中念头一掠而过,倒并不急着去细细深究。


    祝黛灵将青元灯请了出来。


    以灵力托住灯身,并不敢用手直接触碰。尽管如此,殿中也立刻炙热起来,墙壁上的画像都发出了被炙烤后收缩变脆的声音。


    衍霄道君聪明脱下外袍,伸手往祝黛灵的方向探了探。


    祝黛灵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将自己撞了上去,正好撞进外袍之中,她再伸手顺势一拉,便将她师尊的外袍牢牢裹紧在自己身上了。


    只是这边一分神,那边灵力控制不得当,青元灯朝地面摔去。


    “师尊!灯掉了!”祝黛灵勾住衍霄道君的手腕,往青元灯的方向一送。


    衍霄道君舒张五指,稳稳一抄。


    青元灯捏在他掌中,果然没有半点异样。


    他抽回手,别开脸,正色道:“来,试试。”


    他屈指抬高,遮挡住一半灯火,只从指缝间漏出些许照映到祝黛灵身上:“可好些?”


    祝黛灵称奇:“好多了!”竟比口诀好用了太多。


    她当即盘腿坐下,开始运转体内灵力。


    她的皮肤感觉不到那么难耐的炙热,但很快脏腑有了被拉扯的感觉。她知道,那正是青元灯对魂魄起到的淬炼作用。


    半晌,谁也没有再开口。


    衍霄道君便如称职的老师一般,如此耐心地陪着她修炼。


    直到灵魂被拉扯、碾过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祝黛灵嘴里迸出了一声极细的闷哼。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又轻又细,时不时落在衍霄道君耳中。


    不知过去多久,他突地道:“就到这里,过犹不及。”


    祝黛灵睁开眼站起来,再往衍霄道君的方向看去。


    青色火光摇曳之下,他的发丝全都汗湿了,反而将露在外的其它五官更凸显出来。


    ……好看-


    祝黛灵离开了后殿。


    青元灯不愧天外之火,她试图再往储物袋里收,刚一收进去,储物袋就整个破碎了。


    于是她师尊又好人做到底,取了一只铁尺给她,兼具储物、攻击之用。


    她接过来往里一探,好嘛,还堆放着灵石丹药呢,她师尊也没有要清走的意思。


    祝黛灵将铁尺悬挂在腰间,顺手拍了拍。


    世上好人不多,她这里恰好有一个!


    祝黛灵这厢走远,衍霄道君才摊开了手掌。


    掌心有清晰被烧灼的痕迹,因为攥得太用力,还留下了淡淡血痕。


    衍霄道君微躬着身躯,长吐了一口气,而那狰狞伤疤,很快也一点点淡去了-


    翌日。


    祝黛灵:“大人说得不错,那青元灯的确有淬炼之力。”


    魔神:“……”


    祝黛灵说完便往外走。


    魔神又道:“等等,你当真请衍霄道君为你护了法?”


    “嗯。”


    “…………”


    “他知道你偷了青元灯,还为你护法……果真是疯了。”


    祝黛灵轻轻咬了下舌尖。


    怎么能这样说她那傻白甜师尊呢?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魔神又消失了。


    而祝黛灵打开门,看见的正是衍霄道君。


    衍霄道君:“手给我。”


    祝黛灵乖乖递了出去。


    衍霄道君指尖按在她腕侧,一股气流不容忽视地闯入了祝黛灵的体内,沿着灵气运行的方向跟着走了一圈儿。好在气流温柔,并没有令人觉得不适。


    祝黛灵主动问:“师尊是在查探我的魂魄可有受损?”


    “我翻了典籍,并未寻到它可淬炼魂魄的相关记载,总有些放心不下。”


    “我也是穿到百年前的时候听说的。”


    衍霄道君点点头,倒不怀疑这话真假,正待收回手。


    “师尊且慢。”祝黛灵神情古怪,一把抓住了他。


    那股气流在她灵海里掀动起了惊涛骇浪,紧跟着她体内储藏的灵气便浩浩荡荡地追着气流奔跑不停。


    若衍霄道君就这样收手,她的灵气恐怕会跟着跑回到衍霄道君体内去。


    连双修都未修一下,便跟着人跑了。


    祝黛灵心底泛起些许不快。


    这体质……果真坑人。


    衍霄道君也发觉了不妥,他面色一沉,突然间向祝黛灵体内反注入一股更磅礴的灵力。


    气会流动,是物之本能。


    但他却生生截断了这股气,然后才抽回手。


    祝黛灵晃了晃手:“这样就流不出来了,多谢师尊。”


    她的体质不是没有解法。


    只是没有人会好心到衍霄道君这种地步。


    衍霄道君闷声应了句:“嗯。”手垂在一旁,祝黛灵留心到还显得有一分无处安放。


    做师尊的做得太好,祝黛灵现在反而没了故意调笑人的心思。


    她问:“我们是不是要去点金殿?”


    “嗯。”-


    点金殿。


    祝黛灵一走进去,众人便自发分列两旁,为她让出了路来。


    祝黛灵微微惊讶,接受这么良好?


    还是因为……她回头望去。还是因为她身后跟了个压阵的?


    “祝、祝师妹?还是……祝师叔?”内门弟子讪讪开口,现在实在有些弄不清辈分了。


    翟禄出声:“你们昨日没有听清道君的话吗?”


    长老都这样说了,那弟子一激灵,当先开口:“门主,拜见门主。”


    先前他们不能接受一个炼气期的师叔。好么,现在直接当门主了!


    “拜见门主!”紧跟着其他人也拜了下来,响声震天。


    但等他们抬起头时,祝黛灵粗略一扫,便见大部分都是面如菜色的。


    心底多半是觉得重霄门就此完蛋了,哪怕有衍霄道君也救不了了。


    祝黛灵抿唇轻笑,却是先将目光一转,问:“登天阁的道友怎么还在此?是等着发奖吗?”


    登天阁的人盯着她多看两眼,道:“既然有了新门主,总要留下来恭贺的。”


    祝黛灵头也不回:“那贺礼可要记得备下。”


    “……自然,自然。”


    重霄门人闻声嘴角抽了抽。她进入角色还挺快!


    “宁道友。”祝黛灵又看向一边照日台的人,“宁道友还留在这里是为了……”


    宁泉连声道:“不敢当一声道友。本是有事要与随门主相商。”


    “那现在……”


    宁泉迟疑片刻,道:“与你相商。”


    祝黛灵想把顾崇岭的魂魄拉出来,对他称赞一句,你小师弟还是很上道的。


    “煮些茶,我要与宁小友一同商讨事宜。”祝黛灵从善如流地改口。


    侍女微微结巴:“是、是。”


    衍霄道君默不作声地将对话听在耳中。只有他在欣慰地想,她果然适应能力很好。


    ……


    “邑国国都的祸乱虽然平息,但其他国家都陆续有了异状。各国的国君,开始拒绝各大宗门驻在国境内。国君又自称在梦中得上天相授,已经迈上修仙之途,将来还会将修行之法推向全国,使普通百姓也能长生不老……”宁泉说起了正事。


    “我们疑心是有妖魔从中作乱。”


    相比之下,那谢康到底去了哪里,都显得不重要了。


    “我师尊有心邀各大宗门齐聚商议此事,但又不愿动静太大。正好,随门主要结侣,我师尊便传信说,他要亲自赴宴。如今结侣大典虽然没了,但还有继任大典……”宁泉接着说。


    “你师尊要来?”祝黛灵对照日台那位印象还深刻得很。


    宁泉点头:“是。”


    祝黛灵想到了顾崇岭死前的怪异表现,问:“你师尊对你好吗?”


    宁泉一怔,失笑:“祝门主何出此言?我师尊对我当然好。我天赋并不算如何出众,多亏师尊悉心教导,我方才有今日。”


    宁泉嘴上还挂着笑意,但盯着祝黛灵的目光中多了一分疑惑。


    祝黛灵当即道:“我很喜欢宁小友啊,还想着若是你师门待你不好,便挖你来我这里呢。”


    宁泉疑惑顿消,不好意思地笑道:“祝门主错爱了。”


    既然从宁泉口中问不出什么,祝黛灵也就把人打发走了。


    衍霄道君蓦地道:“他天分不如顾崇岭。”


    祝黛灵:“嗯?”“哦,是不如。但好歹也是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师尊可曾见过宁泉那招字诀压人的本事?有意思得紧。这不是想着要将重霄门壮大起来么?自己培育弟子,太慢。挖人便快多了。”


    衍霄道君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哽了片刻,才道:“照日台的,挖不来。”


    祝黛灵散漫一笑:“没准儿呢。”


    接下来几日重霄门风平浪静,祝黛灵每日修行、炼魂,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门内事务她直接丢给了翟禄。


    没几日,收到随安平去信的各大宗门都来参加结侣大典了,进门才知道别说结侣大典没了,门主都没了。


    “衍霄道君怎会如此行事?竟叫一个黄髫小儿来担当门主之位!”


    “难不成那病根入脑了?”两仪宗的人嘀咕了一句。


    被照日台的宗主冷眼扫过去:“慎言。”


    垂仙宗的也发愣呢:“那我们为随门主择好的吉日也用不上了……”


    祝黛灵的声音幽幽插进来:“无妨,我用。”


    她说着,从垂仙宗修士手中抽走了一张红纸。那红纸上写着的正是一个良辰吉日。


    衍霄道君缓步在后面,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她……难道还想与人结道侣?


    衍霄道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宁泉。


    她那句“没准儿呢”也有了解释。


    这时众人回头,乍然一见,被祝黛灵的容貌晃了晃眼。纵使修真界中俊男美女众多,但祝黛灵身上还是带着独一份儿的神奇吸引。


    其实那是天生灵器的附带作用罢了。


    “这位是……”


    “重霄门新任门主。”祝黛灵自己答道。


    那些年长的门主、宗主们齐齐沉默。


    果然如传闻一般儿戏……


    他们连忙去搜寻衍霄道君的身影。


    “道君如今能出来走动了?身体是大好了?”


    衍霄道君还没说话,照日台的宗主突地道:“我观新门主有几分眼熟。”


    此人记性这么好?相隔百年都还记得?那时她还戴了帷帽!


    祝黛灵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总不会是在梦中见过我吧?”


    大家呼吸一滞,这话说的……


    照日台的宗主,显现出了一丝老态,他立在那里,如同巍峨大山,有种自然而然的极厚重的压迫感。


    他抿了下唇,道:“兴许是见过你的前世。”


    衍霄道君斜里插声进来:“登天阁何在?”


    “在,在这里。”登天阁的人本能应了一声。


    衍霄道君问:“不是要与各宗门比试?正巧都在此,比完便尽快散去吧。”


    登天阁伪装成人的妖魔鬼怪们,朝衍霄道君削瘦的身影投去一眼,本能地顺从道:“那先从照日台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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