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道君起誓 入V三更合
顾崇岭这厢堪破幻境后, 那两个无面人还对着他穷追不舍,学着祝黛灵的口吻不停同他说话,听得顾崇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路疾驰, 不知往前走了多远,终于是来到了一座城池前。
城门紧闭着,伸手抓住门上铜环,便传来了冰凉彻骨的触感。
他知晓门后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按照他记忆中的路线, 唯有穿过此城, 方才能抵达千波洞, 也才能找到师弟。
顾崇岭深吸一口气, 推门而入。
那两个无面人也终于停住了脚步。他们没有五官,但却像是在门外深深地凝望着顾崇岭走上一条死路。
顾崇岭扫他们一眼, 飞快收起了目光, 然后大步向前。
门后的街景,就如画卷上被稀释后的水墨,越是向前, 印在眼中的景象便由浓转淡, 最终前路彻底隐入一片雾中。
顾崇岭淡笑一声:“是境魔无力再造幻境了?”
他喃喃道:“看来只须等道君破开此境就是了。”
话音方落, 雾中蓦地响起一道声音:“你还敢来?”
顾崇岭恍惚一瞬,抬眸望去。
浓雾之中, 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缓缓显露出来,同样身着玄金二色的服饰,只是纹饰更为精细。
“师尊……”顾崇岭喃喃出声,“师尊为何在此?”
“我听闻你师弟被困,便忙不迭赶了过来。我知你素来自私,从不讲同门之谊, 若等你来救你师弟,只怕他早已死透了。”男子神情威严地吐出声音。
顾崇岭脱口而出:“我不,我没有……”
“还敢说你没有?为师伤重,修为倒退,眼见要步入衰老的境地,你可曾救过为师?”
顾崇岭后退半步,问:“师弟呢?师弟何在?”
男子微微侧身,少年时期的宁泉从他身后缓缓走了出来,冷着一张脸唤:“师兄,你为何丢下我在千波洞?”
“并非如此,我是去寻人手了,我……我有心魔,我过不了幻境这一关,须得有人助我才行。”顾崇岭急声道。
男子一把抓住他:“有心魔?照日台功法特殊,从未有弟子生出心魔。怎么偏偏出了一个你……你后退作甚?可是觉得愧对为师?”
顾崇岭用力闭了闭眼:“师尊,是幻境吗?凉薄之人该是师尊。师尊不应该出现在此地。”
“你以为我是幻境?”男子冷笑两声,一把掐住了顾崇岭的脖颈。
顾崇岭想也不想就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
男子声音更厉:“你是要弑师吗?”
剑与扇相撞。
二人都取出了法器。
“师兄!师兄你醒醒!”
顾崇岭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
他睁开眼,对上了师弟的面容。
师弟冷冷垂目:“你如何敢对师父动手?”他说完,朝着顾崇岭压了上来。
顾崇岭喉中爆出一声怒喝,本能地将师弟打飞出去。
不知何时刮起了冰凉的风,风灌入他喉中,撕扯着他的喉管与脏腑。顾崇岭跪地吐了口血:“是我冷酷薄情吗?可活下来,乃是本能……”
他连忙朝着师弟的方向走去。
祝黛灵听见怒喝声赶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顾崇岭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水洼,朝着倒在地上的少年走去,而后一头栽倒,眼见脑袋要磕在漆黑的洞壁上。
祝黛灵遥遥用灵力将他一扯,拉住了。
“顾道友。”祝黛灵三两步走近,没想到这么会儿功夫,顾崇岭就变得这般狼狈。
顾崇岭艰难撑起眼皮,看见祝黛灵的第一眼,他道了声“得罪”,然后飞快地伸手去揭祝黛灵的帷帽。
祝黛灵微一仰头,但还是没躲开。
帷帽一角飞扬起来,顾崇岭借着稀稀落落的光,清晰瞥见了祝黛灵的五官。
他呆了一瞬,而后如释重负:“不是幻境了。”
祝黛灵蹲身来:“嗯,境魔跑了。”
顾崇岭轻轻抽着气:“想必是道君的功劳……我却还是中了幻境的招。”
一直无声无息的衍霄,这会儿却是忍不住插了声:“并非我的功劳。”
祝黛灵禁不住舔了下唇,哦,这会儿倒是开口了。衍霄道君果真正人君子,明明他的功劳更大,却不肯贪半点。
但一想到自己装说要亲他,他还装死……这个正人君子的含量,似是又打了点折扣。
祝黛灵按住念头,继续问顾崇岭:“顾道友的修为也并不低,怎么会受伤这么重?”
顾崇岭一笔带过:“我来时,便伤得厉害了,只是不曾显露。”
他指了指不远处,“我方才似是将我师弟当做了幻境,伤着了他,你替我带他走吧。”
祝黛灵顿了顿,轻笑道:“这话说的,难道顾道友不跟我们走吗?”
顾崇岭缓缓地摇了摇头。
而此时衍霄走近,蹲下来,伸手摸索两下。
祝黛灵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牵住他的手指,最后将之按在了顾崇岭的腕上。
衍霄只抚了下他的手腕,便道:“金丹破碎,是活不长久了。前两日未见端倪,是用了丹药掩盖?”
顾崇岭艰难地点了下头。
他似是迟疑纠结了很久,终于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道君能否带我师弟回重霄门,不要让他回照日台?”
衍霄道:“不妥。”
顾崇岭目光一黯。
祝黛灵插声:“听顾道友话中的意思,是照日台不好?”
顾崇岭道:“重霄门更好。”
“那却是你想错了,只怕重霄门更不好。”祝黛灵语气淡淡。
衍霄垂下眼,攥了攥指尖。
顾崇岭听见祝黛灵这话也呆了呆,然后才勉强一笑:“也、也是……那,当我不曾说过吧。”
祝黛灵却好奇得很:“照日台待顾道友十分不好?”
顾崇岭沉默了下,却道:“很好。”
那就怪了。
“你们走吧,届时请道君传信与照日台,让人来接我师弟就是。”顾崇岭终于难掩虚弱地抵住了洞壁。
祝黛灵问:“你准备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等死?”
顾崇岭抬起脸,冲她笑了笑:“我知晓道友是关切我,但我……”
“金丹破碎,死亡的过程会很长很痛吗?”祝黛灵打断问。
顾崇岭没有回答。
祝黛灵又开了口:“若是如此,长痛不如短痛。死在我手中如何?”
顾崇岭又一次呆住了:“……啊?”这道友真是关切他吗?
祝黛灵祭出摄魂刀:“你看,只消往你脖颈上砍上一刀,你的魂魄便会离体,进入刀身。从此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顾崇岭:“啊?这,这……”
“不好吗?这样你其实还算是活着,只是失去了人类的躯壳。”祝黛灵循循诱之。
顾崇岭神色变幻,很快便下了决心,往祝黛灵跟前一伸脖子:“来罢。”
祝黛灵正准备劝他“我手法还行不会很痛”呢,这下话倒咽了回去。
“我来。”衍霄出声。
祝黛灵一下想起来,他杀史永的时候,还特地叫她扭过头。
祝黛灵推开了他的手,横刀在顾崇岭颈前,问顾崇岭:“顾道友害怕吗?”
顾崇岭:“有些,但你说得对,总比漫长地等待死亡来临更好。对了,记得将我尸身焚烧干净。”
这要求怪异,但祝黛灵点了点头,同时伸手缓缓将帷帽边缘卷起来。
她的容貌,再次毫无遮掩地映入顾崇岭眼中,顾崇岭怔忡一瞬时,祝黛灵挥出了刀。
祝黛灵轻声道:“这样就不会怕了。”
顾崇岭的尸身毫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祝黛灵低头擦了擦刀身,然后抓起了一边衍霄的手,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问:“道君摸到了什么?”
衍霄一怔,指尖都绷紧了。他摸到了……她的脸。细腻光滑,带着些温热湿润的触感。
常是她来摸他的骨头。
他却并未这样唐突地摸过她的脸。他甚至连她长什么模样都并不知道。
祝黛灵接着平静地道:“是顾道友溅上来的血。”
她说罢,又牵着衍霄的手指给自己擦了擦血。
衍霄几乎再听不进旁的话,脑中轰然一响,心跳如擂鼓般。
祝黛灵还在说话:“你看,就算是血溅到我的脸上来,我也不会有半分动摇畏惧。行走世间,岂有不见血的道理?杀人又何须借道君的手呢?”
衍霄这才艰难从喉中挤出一个字:“嗯。”
祝黛灵这时松开了衍霄的手,道:“咱们便依顾道友所言,将他的身躯焚烧了……嗯?”
祝黛灵语带疑惑。
因为她发现她虽然松开了,但衍霄道君却并未收回手去。
他的手指仍贴在她的脸颊边,而后大掌一张,几乎盖住她整张脸。看上去像是要捂死她一样?祝黛灵念头刚动,那只手便擦过了她的鼻梁、眉毛、额头、下巴。
骨头有些硌人。
但他擦得很是执着。
半晌,他问:“干净了吗?”
祝黛灵歪头:“我脸是干净了,但你骨头脏了。”
衍霄喉头动了动,没接上这句话。
祝黛灵也不在意,转身将倒在一边的少年拉走,再在顾崇岭的尸身上点了把火。这样一看,她的确是像足了反派。
火焰窜起来,炙烤得人身上发热。
那少年却还没醒。
祝黛灵忠人之事,想着等尸身真烧干净了再走。
眼下无聊,便将那少年翻了个个儿。
一张青涩稚嫩,但又有几分眼熟的面庞就这样映入了眼中。
还真是照日台后来的大师兄宁泉。
祝黛灵当即拉下了帷帽帽纱。她这个蝴蝶翅膀,不能影响后世太多,还是不被这些熟人看见得好!
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顾崇岭的身体很快化为了灰烬。
祝黛灵从储物袋里取个坛子出来,将里头的蜜饯全倒掉,转而将灰烬全扫了进去。然后才拍了拍自己弄脏的裙摆:“咱们回去吧。”
祝黛灵不仅带回了顾崇岭的骨灰,还把那个朝月宗小女修的尸身也带了回去。
她推测那小女修死前,应当是希望她传信给朝月宗,她便也办了。
随后朝月宗传信回来,说是分身乏术,请求祝黛灵帮忙送尸首回去。
反倒是照日台忙不迭派了人来。
为首者是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他一见仍旧昏迷不醒的宁泉,当先做主:“将你们宁师弟带下去医治。”
“是。”弟子应声将人抬走。
等宁泉被抬走了。
那中年男子方才从齿间挤出声音:“事情怎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崇岭乃是我最出色的弟子!他怎会身死?”
祝黛灵便将境魔一事说了。
中年男子怒不可遏,一掌拍飞了手边的桌椅:“我要他为我徒儿偿命!”
祝黛灵看了他一眼,心道悲恸是真,不似作伪。
中年男子随即又盯住了祝黛灵,问:“不知我徒儿的尸身在何处?”
祝黛灵拿出骨灰坛递过去:“就在里头了。”
中年男子捧着那只瓷坛,眼角向下压去,五官在极度愤怒之下都微微扭曲:“该死!真该死!”
“师父节哀。”一边的弟子连忙劝着,一把扶住了他。
“多谢……为我徒儿收殓尸骨。”他嘴里迸出声音,而后将那瓷坛牢牢抱在怀中,转身往外走,连双肩都在颤抖。
是当真悲恸得不能再悲恸了。
待他走后,衍霄才缓缓从内堂走出,中途还不慎将一把椅子撞歪了。
他一手扶正椅子,一边道:“来的是照日台掌门。”
祝黛灵点了点头,伸手扶了衍霄一把,笑问:“道君膝盖撞疼没有?”
衍霄却几乎同时开口,问:“你要去朝月宗吗?”
祝黛灵答:“不知朝月宗是否会备谢礼。”
言下之意便是,有谢礼她自然会去。
衍霄也答:“不疼。”说完,他紧跟着又道:“朝月宗是首屈一指的大宗门,远胜重霄门。想来会备下重礼,感激你送那女修的尸身回去。你……”
衍霄停顿了下,才又道:“你若拜在朝月宗门下,也是极好的。散修修行不易,何况你的体质特殊,更需有大宗门做倚靠。而朝月宗上下,又皆是女修,你在那里修行,也可安心。”
还真的正儿八经在为她考量。
祝黛灵一抬眸,问:“既道君这样说,那便是不会随我走了?”
衍霄微微别开脸:“嗯,不日我也该回重霄门了。”
祝黛灵心道,她差点以为他对她起了些心思呢。
这样看来,在幻境中她这师尊多半只是被她那句话给吓得僵住了,连反应都不会做了。
祝黛灵笑盈盈道:“好吧。不过我也不会拜入朝月宗。”
“为何?”衍霄又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自己的骨头将自己的硌得生疼。
“哦,因我已有师父了啊。”
衍霄顿住。是,他只听她说是散修,却没想过其实有的散修也是有师父的。
只是给散修做师父的,自己定然也是散修,在修真界中着实排不上名号,前路也实在狭窄而已。
虽然这样说人不好,但衍霄还是开了口:“朝月宗曾有祖师飞升成神,其宗门底蕴深厚,能为你提供的功法、丹药和庇佑,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便是在委婉地建议祝黛灵大可换个师父了。
祝黛灵心下失笑。
师尊,您怎么能换掉自个儿呢?
她托腮,声音带上一丝懒调:“道君,我师尊是极好的。便是有再好的去处,我也不会弃他而去。”
衍霄立即道:“是我无礼了。”
祝黛灵笑得愈加热烈:“哪里的话?道君也是为我好,我知晓的。”
衍霄听着她的笑声,不知何故,心间都无端升起点热意。
其实二人的目光根本无法相接,毕竟他是瞎子。
但衍霄还是将脸又微微别过去了一些。
一时屋檐下安静极了。
衍霄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他动了动唇道:“照日台竟然没有准备谢礼。”
祝黛灵点头:“是啊是啊,好歹我也将顾道友的骨灰带回来了,还带回了个宁泉呢。”
衍霄评价道:“照日台着实太失礼了。”
“嗯,还是道君好。我扶着道君走路,道君便为我拿下摄魂刀,免却后顾之忧。”
“小事。”衍霄轻声说。
屋檐下又安静了一会儿。
衍霄的声音复又响起:“你何时去朝月宗?”
祝黛灵:“哦,不急,等道君何时回重霄门,我便去朝月宗。”
衍霄的声音些许滞涩:“为何……等我回重霄门?”
祝黛灵懒洋洋道:“因为我又不拜入朝月宗,我对他们没有所求。是他们求着我送尸首回去。那自然要等我有空再说。”
只有等他走了,她才算有空吗?
祝黛灵突地道:“对了,那几个邪修拿朝月宗的弟子做人牲,为的似乎是要入幻境杀我。”
衍霄当时看不见,也就并不知晓此事。
他眉心一皱,立即问:“怎么回事?”
不等祝黛灵回答,衍霄脑中就飞快回忆起了当时的对话。
“当时有个邪修似是说了……要交任务?”衍霄听得并不大真切。
刚瞎的人,大抵是因为看不见人的口型了,总觉得耳力似乎也跟着下降了,周围的声音显得杂乱又模糊,要费些功夫才能从中提炼出有用的信息。
祝黛灵点头:“不错,是这样说的。而我确认我从前没有见过他们。”
她才刚来,见过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衍霄沉默片刻,问:“莫非是震雷城城主?”
祝黛灵也觉得是。
当时她就觉得那城主太能屈能伸了,背后却未必真的甘心。
“此事我来处置。”衍霄立即道。
祝黛灵想了想:“我自己来吧。”
以你的修为,恐怕处置不了。话到嘴边,衍霄却没有这样说。他只道:“震雷城与多个宗门交好,震雷城城主怕我,才甘愿退避。你若登门,他恐怕要联合其他人来欺负你。”
祝黛灵认真道:“可我不愿事事借道君的名头,恐怕会坏了道君的名声。”
是这样吗?当然不是了。若是衍霄道君去处置,她还怎么洗劫震雷城?
衍霄却听得哑了哑。
半晌道:“岂会坏我的名声?我的名声本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祝黛灵笑道:“谁说的?将来道君的名声要流传百年千年的。”
衍霄默然,再不提这话。
祝黛灵随即同他提议,说先回去看看吴鹊的村子里那大疫好了没有。
她爹娘是村子里的人,虽然眼下还未出生,但她爹娘的祖父祖母正在世啊!可不能出了差错。
衍霄欣然同意,便又与祝黛灵一同返回了先前遇见的那座山。
吴鹊如往日一般,背着背篓往山洞走,嘴里喃喃道:“不知仙人还会回来吗?”
他话刚说完,突然嗅见一股肉香气。
他连忙快走几步,遥遥望见洞中有一男一女对坐,还点了篝火,火上正架着一只鸭子在烤呢。
吴鹊惊喜出声:“仙姑!”
祝黛灵从洞口跳下来,道:“你怎么每日里还来打扫山洞啊?”
吴鹊满面兴奋:“担心你们会回来,自然要将山洞洒扫干净。这不,便盼回来了!”
他连忙爬进山洞,将背篓一放,便见到了端坐洞中的衍霄。
竟然再不像先前那般好似随时要死去一样了。
吴鹊轻轻吸了口气,眼圈微红,拜道:“今日再见道君,见到道君形容好了许多,小人心中也无憾了。”
祝黛灵问他:“如何?村中大疫可除?”
吴鹊连连点头:“已除净了!”说罢,又对着衍霄好一顿叩首:“道君对我们有再造之恩,可恨凡夫俗子,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恨不能为道君塑一尊金身,方偿还道君的恩情!”
衍霄淡声拒绝:“岂有为活人塑像的?”
祝黛灵目光轻动,却道:“这主意不错。”
衍霄转头朝向她,抿了抿唇角:“在你心中……”
不等衍霄将话说完,祝黛灵便飞快道:“凡间塑像,皆是有大功德的人才能享用的。道君难道还不算有大功德吗?”
她亲眼所见他与魔相斗的场景,他是真心将生死置之度外的。
的确不负原著中对他的描写,一切盛名都是他应得的。
吴鹊忙也从旁道:“是呢,是呢。道君若是能随我到村子里走一遭,便会看见有多少村民在感念您的恩情。”
话说到这里,他又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我说错话了。”
怎么总是忘记道君看不见?
衍霄口吻平淡:“无事,我就不随你去了。”说完,衍霄又觉得不妥,于是转头问祝黛灵:“你想去吗?”
“我也不去,知晓无事就好了。”祝黛灵摇头,对那吴鹊道:“你也回村去吧。”
衍霄跟着“嗯”了声,道:“回去吧。”
吴鹊本想说,那怎么行?您本就是救世的仙人,又对我们村子施了大恩,我就应该留在您身边,给您做个仆从悉心伺候您啊!
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儿,吴鹊突地觉得哪里不大对。
是哪里不对呢。
哦,是他走后,这位衍霄道君跟着这位女仙一块儿走了……而今又一起回来。这里不大对!
他斗胆抬眸,盯着衍霄与祝黛灵多打量了两眼,最终确定……他们似是催他走。
似是……并不愿他留在这里呢。
吴鹊讪讪摸了摸脑袋,道:“那,那小人先去山上采药。道君可要在山洞留几日?道君需要什么,尽管告知小人,小人每日来送。”
衍霄想说不必,但又生生顿住了声音,问起祝黛灵:“你需要什么?”
“什么都有了。”祝黛灵语调轻松,“无须其它。”
衍霄的眼皮颤了颤,怎么总是说这样的话呢。
不。
他按住念头。
并非是她说了令人遐想的话,而是他自己想得多了。
“嗯。”衍霄绷住了神情,对那吴鹊道,“我二人都不需要身外物,你不用再来。”
“好吧,那便拜别道君与仙姑。”吴鹊满面遗憾,不舍地向外退去,才出洞口,他觉得视线有些晃,等揉了揉眼,定睛细看。
他发现有云在飞!
而且越飞越近!
“道君……道君!”吴鹊摔了个屁股蹲,声音惊恐,“那是……”
那是什么?
吴鹊心中的疑惑,转瞬之间便得到了解答。
那飞来的云很快在半空中停住,而后有几个人一跃而下。
吴鹊呼吸一松,原来也是人啊!他连忙大喊道:“道君!是与您一样的,一样的仙人来了!”
来人斜睨他一眼,没想到这里会有个咋咋呼呼的凡人。
他们直接越过吴鹊,三两步走到洞口,并没有擅自进去,躬身拜道:“师叔,师叔可是在洞中?”
“随安平。”
“翟禄。”
“冯飞鹰前来拜见师叔。”
接连响起了三道声音。
祝黛灵:。
嚯,全是熟人。
正如吴先生当时描述的那样,重霄门来了人接衍霄道君。
这段历史发展不能变,所以她都做好了准备,和衍霄道君在这里多等几日。却没想到重霄门人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不由转头看向了衍霄。
如今帷帽已经摘取下来,衍霄的模样清晰映入她眼中。他嘴角微微绷紧,似是……不快?
“师叔?”洞外,冯飞鹰急不可耐地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是随安平的声音响起:“师叔,我知您为难。但是,您的师尊他……快要不行了。”
衍霄蓦地站起了身,五官绷得更紧,以致那狰狞的面容都显得可怖两分。
“请师叔随我们回门内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随安平说着,“砰砰”两声落入了祝黛灵耳中,似是跪地磕了两个头。
祝黛灵暗暗心道,她师尊心中真是极藏得住事的一个人。不论是在百年后,还是在此时,都从不与她提起自己的事。
以致她现在其实都分不清衍霄道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愿意跟着他们回去吗?
究竟为何后来他会变成那样漠然厌世的姿态?
这时候她师尊还晓得害羞,虽然浑身是伤,皮肉不全,但情绪仍是鲜活的呢。
祝黛灵想不通其中关窍,也知道要从她师尊口中撬出事情来龙去脉困难得很。
她便干脆也起身,握住了衍霄的手,踮脚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道君要回去了,我还有些话未与道君说,说完再走,好么?”
衍霄身形微微一颤,哑声道:“好。”
洞外的人以为衍霄是在与他们说话,当即喜声道:“师叔肯与我们回去?那请师叔与我们一见!”
衍霄提了些音量:“等着。”
“是!”洞外的声音恭敬无比。
祝黛灵当即拉着衍霄的手,将他往洞的更深处走去。
衍霄路仍然走得不大稳,但他就这样跟着祝黛灵一步又一步,没有半刻迟疑。
“就到这里吧。”祝黛灵将他整只手臂一抱,将他的脚步也按停了。
而后祝黛灵重新凑近他耳边。
……她要说什么?
衍霄的心微微提起。
祝黛灵温热的气息混着点淡香,萦绕在衍霄身旁。
她问:“道君,你能告诉我魔神叫什么吗?”
衍霄:“……?”
“道君?”
“那日,你对境魔说,你用的祭天礼制,乃是魔神教给你的?”
“我骗他呢,我从杂书中看来的。我哪里见过魔神?”
“其实我也并不知晓魔神是谁。”衍霄压下心头微微烦乱的心绪,认真答道,“与我交手过的妖魔众多,并非是个个上来都要报名字的。”
祝黛灵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因为殴打过的太多,所以分不清谁是谁?
“但魔神该是其中最厉害的那个吧?道君还记得他是什么模样吗?像这样的妖魔,该如何对付?”祝黛灵不甘心地追问。
“是有两三个尤为厉害的。”
衍霄一一描述清楚。
洞外。
冯飞鹰等得实在不耐,干脆将一边的吴鹊揪住,道:“你且进去再向我们师叔通报两声,请他出来。”
吴鹊知道怎么回事,他道:“不成,道君定是在与仙姑说话呢,怎能前去搅扰?”
冯飞鹰傻了眼:“仙姑?何来仙姑?”
吴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便摇摇头保持了沉默。
随安平迟疑片刻,道:“前日似听见了些风言风语。”
冯飞鹰忙问:“什么?”
“是两仪宗的人,说……说师叔有个道侣,还问我们,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女修。当时都以为他们说胡话,便不曾理会。”
冯飞鹰倒吸了一口气:“师叔竟然,竟然也寻了道侣?”
随安平心下也觉得迷雾重重,但还是耐心道:“那便继续等吧,何必搅扰师叔。”
洞内。
衍霄说了半晌,也不觉口干舌燥,还好脾气地追问:“可还有别的话要问我?”
“没别的了。”
衍霄反过来抓了下她的手,低低应了声:“好。”
既然话说完了,也该出去了。
祝黛灵步子刚一动。
“等等。”
祝黛灵想起来,吴先生当时说,有人来接衍霄道君的时候,衍霄道君身上燃起了大火,烧了很久。最终他从火里走出来,才在原地留下了那截玉骨。
那截玉骨被吴鹊带回村中,才又保佑了村子从此不受妖邪侵害。
这很重要!
这关系到她将来能不能平安降生。
可眼下为何没了那劳什子大火?
祝黛灵有些头疼,不知该不该主动去维持原本的历史发展。
而此时衍霄微微侧着头,作倾听状问:“等什么?”
祝黛灵本能地更用力攥住他的手。
二人双手交握,好似十指紧扣一般。
衍霄的呼吸重了重,但在黑暗之中并不明显。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祝黛灵起了个头。
衍霄的呼吸更重了些:“你说便是。”
祝黛灵摩挲着他的掌侧,姿态亲昵,似是不舍,她问:“道君能给我一截你的骨头吗?”
衍霄的呼吸顿住。
片刻过后,他恢复了自然的呼吸,道:“好。”
这样痛快?
祝黛灵还以为要花些功夫呢。
是她师尊着实太心软了吗?十足大好人,一要就给?
祝黛灵想了想,道:“道君,日后若有别人也这样问你索要……”
衍霄的呼吸又微微乱了乱,他道:“我不会给。”
真的假的?祝黛灵持怀疑态度。
师尊你看起来就十分好哄且好骗的样子啊!
虽然眼下她也是在哄骗老实人,但祝黛灵半点也不脸红,并且为了守护住她师尊的骨头,她故意低声道:“我不信。”
衍霄用力一抿唇:“……那我发誓?”
你看吧,这多好骗!
祝黛灵俯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怎么好劳动道君发誓?”
衍霄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下巴。
祝黛灵:嗯?
只听他语气郑重道:“今日在此起心誓,绝不会将我的骨头给第二个人。”
他说罢,才嘴角一翘,这么多天里,终于露出点笑容来:“也没有旁人会喜欢我的骨头啊。”
祝黛灵便也笑得更真切:“谁说的?道君的骨头像玉一般,好看得紧。”
衍霄却没接这句话,只道:“出去吧。”
祝黛灵应了声:“嗯。”
两人便又在漆黑的洞中磕磕绊绊缓步向前。
最终来到洞口处。
祝黛灵只觉得掌心突地一烫,她本能地抓紧,再低头去看。衍霄将一截骨头塞到了她掌中。
这里已经接近洞口,洞外的光落进来,祝黛灵可见骨头上还泛着淡淡粉色。
“再见。”祝黛灵用极轻的声音道。
衍霄将那两个字自舌尖一滚,也道:“再见。”来日再见。
可他却并未急着出洞,而是用极轻的声音,突兀地问了句:“解因是谁?”
“什么?”祝黛灵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而衍霄已经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了。
祝黛灵回神,而后才想起来,是那天史永问他们姓名,她代他师尊答话,便借了小瞎子的名字来用。
“你问解因是谁?”她笑,“是有这么个人,嗯,是个小瞎子。”
“你是因为他,方才对我……”
祝黛灵截声道:“不是啊。”是因为师尊你,我才多看了那小瞎子两眼。
衍霄没有再问,他终于跳出了山洞,衣袍被风吹得翻飞不停,露出底下狰狞遍是伤的身躯。
冯飞鹰等人不由露出极度惊愕的神情。
似是也第一回 见到衍霄这般模样。
衍霄平稳落地,往前走了两步。
随安平立即上前扶住他:“师叔病得更厉害了?”
衍霄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大方道:“瞎了,看不见路。”
随安平心头一惊,脸色发青,连声音都颤抖了:“怎会、怎会如此?可有法子补救?”
“没有。”
“师叔……”随安平喉头一哽,语气里的不可置信与悲戚不似作伪。
那又怎会变成后来的德性?
祝黛灵将他们的声音都收入耳中,暗自皱眉。
电光石火间,祝黛灵将随安平此刻的情态与那照日台掌门的情态联系了起来。
都是真挚无比的悲与怒。
若她有一日死在外头,她相信随安平也一样会悲痛难当。因为他飞升的金手指没有了!他如何不痛呢?
由己思彼。
他们会不会也是一样的情况?
照日台也好,重霄门也罢,他们的眼泪都是真的。
只不过哭的是他们自己!
祝黛灵突然有些想将她那单纯好骗的师尊拉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在师尊走向洞口的那段路里,他在很认真地思考,挑哪截骨头给阿灵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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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为了祝黛灵 我要离开重
祝黛灵扶了扶头上的帷帽, 走出洞口,却已不见随安平一行人的身影,倒是吴鹊惊愕地迎上来问:“仙姑怎么没有跟着一块儿走?”
“他回他的宗门, 我自也有我的事要办。”祝黛灵一笑。
吴鹊怔忡,心道仙人果真与凡人是大不相同的。
祝黛灵摊开手掌,露出掌心一截骨头,却与先前从土地庙拿到的略有不同。
不过左右都是她师尊的骨头, 想来效果应当是一样的。
“仙姑这是……”吴鹊还没能回过神。
“这是道君留下的, 你不是想为他塑像吗?”祝黛灵歪头轻笑, “拿去吧, 我想它能庇佑你们村子呢。”
吴鹊张了张嘴, 激动得话都说不明白:“这这这,怎么, 不, 这当是道君给仙姑的吧?”
祝黛灵知道对吴鹊这样的人,客气下去是没有尽头的。便语气一冷淡,道:“让你拿着便拿着。”
吴鹊眼圈儿一红, 果然不再推拒, 只是眼圈泛着红颤声道:“仙姑着实信任我这凡夫俗子, 定不负仙姑与道君!”
祝黛灵淡淡笑了下,几个起跃间, 很快从山头消失了。
吴鹊长吸一口气,在她身后深深拜下,久久没有直起腰。
祝黛灵离开后,并未急着去朝月宗。
此去路途遥远,她先尝试寻觅了下那境魔踪迹。
“魔物胆小至此,像话吗?竟跑得这样快!”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祝黛灵嘴上骂了两句。
另一厢, 随安平心下还疑惑着,便也问了和吴鹊一样的话:“师叔的道侣不与师叔一同回门里拜见老门主吗?”
衍霄:“她并非是我道侣。”
随安平哂道:“果真是那两仪宗的人胡说八道,我就说,以师叔的性情,何来道侣?”
衍霄接声:“但的确是我默认的。”
随安平:?
随安平消化了一下震撼的心情:“师叔,师叔的意思是……”
衍霄却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只对随安平道:“你去震雷城走一趟。”
随安平面部肌肉轻颤:“师叔可是有事要吩咐我?”
他心下是不愿去的。
老门主飞升不成,眼见寿数将尽。而衍霄道君不耐俗务,一心修行,众人皆知他是不愿做下任门主的。那最后会选定谁?
不管是谁,都一定要留在老门主身边,方才有这个机会。
“嗯,你去问问那城主,是不是与邪修有勾连?告诉他,他想杀的人没有死,自今日起,重霄门不仅是与他断绝来往,还是死敌。你观他反应,若无误,便绝了后患吧。”衍霄嘱咐道。
“什么?他竟与邪修有勾连?他想杀谁?”随安平心道这人脑子被驴踢了,难不成还敢对师叔下手?
随安平的师弟翟禄插声:“他想杀师叔身边那个女修?”
衍霄微微颔首:“嗯。”
随安平声音一哑。
并非道侣,却胜似道侣。不过缺个仪式罢了。
眼下既见那女修在师叔心中的分量,他闭了闭眼,狠狠心道,这一趟便必然要走了。
重霄门上下可以说都是倚靠师叔才撑起来的,今日能有如此盛名,也皆是因为世人都拜服在师叔脚下。
也就是说,他若在师叔这里结下善缘,旁人又怎么配与他争抢门主之位?
随安平当即掷地有声:“此去必不辜负师叔的倚重,我这便启程。”-
距派出邪修已有些时日了。
史雷心中打鼓,便干脆暂且闭了城门。
“那几个邪修当真能成事吗?会不会反将我暴-露出去?”
“城主并非瞻前顾后之人,此时怎么慌乱起来了?”城中的供奉出声劝道。
史雷也无奈:“换旁人我也无须如此,偏偏得罪的是衍霄道君。”
供奉还未来得及说出下句话,有人来报:“城主,有人叩城门!”
“何人?”
“自称重霄门随安平。”
史雷轻轻吸了口气:“此人我听闻过,元婴修士,还是个修炼疯子。”他转过头与供奉对视一眼:“恐怕是事发了!”
供奉看法不同:“未必如此,那些邪修本就被衍霄道君赶尽杀绝,最恨重霄门不过,怎么可能将您出卖给重霄门?咱们还是摆足姿态,前去相迎……”
史雷面色阴沉,摇头道:“不能赌,一旦开城门,就成了砧板上的肉。立即请城中几位老供奉一同出山!守城的兵士也披上甲胄!你我再前往城门静观其变。”
祝黛灵彼时坐在震雷城的酒肆之中,她是在城门关闭前混进来的,一旁的小二见她生得貌美,正殷切地冲她指城主府的方向。
“小门是朝那边开的,你就沿着这条路走……”
小二话没说完,酒肆外突然闹哄哄的,许多士兵披着甲胄走上了街头。
祝黛灵面色微凛,总不会是来抓她的吧?那城主还能未卜先知?
小二也纳闷呢:“不知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妖魔又来犯了?”
祝黛灵扔了些碎银在桌上,当即出了酒肆。还没走两步路,便又听见了惊恐的呼喊声,紧跟着有人在街上惊慌奔跑。
“城门炸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紧跟着传遍了整座城:“震雷城城主史雷,勾结邪修,刺杀衍霄道君,而今负隅顽抗,公然与各正道宗门为敌,罪无可赦!”
祝黛灵微微惊讶,转过头去。是随安平的声音。
衍霄道君命他来的?
当时衍霄道君没反驳她的话,原来是背地里有了安排。
她这师尊果然是表面温柔,实则执拗。
“污蔑!此乃污蔑!”史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同样传音使满城上下都听清,“重霄门杀了我儿,今日要对我震雷城也赶尽杀绝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就算是到了这份儿上,史雷都没敢提衍霄道君半个字。
没法子,衍霄道君的名声着实太好了。真要提他杀了自己的儿子,那没准儿满城的百姓与士兵,都倒向衍霄道君了!
祝黛灵听到此处,轻轻抿了下舌尖,摇头向前走去。
史雷其实是有几分急智的,奈何有个蠢货儿子拖了后腿。
为对抗重霄门,城主府的人几乎倾巢而出。祝黛灵飞身落在墙内,都无人来理会她。
再往前走两步,身前方才升起一道蓝色光膜。
是护宅的阵法。
祝黛灵调转邪修功法,屈指成爪,生生将光膜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人镇守,阵法也不过是个空壳子。”祝黛灵掸了掸指尖连绵不绝的黑气,一步迈入。
史雷与随安平打架,她浅浅洗劫一下,不算过分吧?
如此洗劫一路,接连走过两道月洞门,祝黛灵隐匿气息来到了灵力最浓郁的地方。只是还没等她破门而入,里头先响起了声音:“请大人助城主逃过此劫。”
祝黛灵步子一顿。
那史雷还藏了一手?
这里还有什么大人物?
“大人!”门内哀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半晌。
终于有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本座不是早就说过了?若以三个元婴修士,七个结丹修士为祭,便能请动本座出手。”
这声音……
何等耳熟。
从来只是在祝黛灵脑内响起,而今却是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响了起来。
是魔神。
祝黛灵的呼吸顿了顿。
她微微侧身,从支起的窗子一角往内望去。
她终于得见了魔神的容貌——
红色重瞳,长相异域,但本该显得英俊的两边面颊上,却各长了一排细密的牙齿。他屈膝而坐,上身不着衣衫,只裹一条火红的下裙。裸-露的皮肤下也探出了无数牙一般的骨头。
如同从古壁画里走出来的鬼神。
而此时,一个白胡子老头跪在他的面前,五官纠结:“可是大人,我们上何处去寻那么多的元婴修士和结丹修士?”
魔神讥讽一笑:“那与本座何干?本座降临此地,本已是你们的幸事。”
可见这人嘴损是一贯有之的。
“今日来的是重霄门弟子,他便是元婴期修士,先请大人笑纳了他,如何?”
“食物还要本座亲自去取,岂有这般道理?”魔神冷笑,抓住那老头,往嘴边一送,“我先拿你垫一垫。”
老头忙惊慌喊道:“不!大人,我再想想法子……”
“本座这里倒有一法。”魔神的语气一转,透出些森冷,“若没有元婴修士和结丹修士……以整座城献之,本座也不是不能笑纳。”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与此同时,衍霄来到了老门主的床榻边,动作略显僵硬地跪坐了下来。
老门主神情有些恍惚。
迟迟未飞升,又在妖魔入侵大战中受了伤,他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末尾。
“我放心不下……衍霄。”
“重霄门,重霄门……将你抱回来那年,我取了一个字给你做道号……”
老门主颠三倒四地说着话,其余弟子跪在一旁默默流泪。
“你是天生的修道者,你是注定要飞升的,衍霄,衍霄,宗门当因你而光大。”
“我走后,重霄门不能倒。”
“不能,不能!”
老门主语气激烈,口齿却渐渐变得不大清楚。
他摸索到衍霄的手,用力抓住。
衍霄垂着头,低声道:“师父,我要离开重霄门。”
老门主挣扎着要坐起来:“为何?为何!”
多出来的记忆同步到这一刻。
百年后的衍霄道君用力闭了闭眼。
为了祝黛灵。
百年前的他,认真地思考了那句“可我不喜宗门束缚,怎么是好?道君不如跟着我走吧?”。
但彼时的他,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晓。
更不知晓,她的温言笑语,种种亲近,并非如他所想那般。
只因为在百年后,他是她的师尊。
只因为这样。
第20章 归来铸云峰(捉虫) 1+2更
城主府中。
气氛凝滞良久, 隐约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动静,必是已经与重霄门的人交上手了。
那跪在魔神跟前的老头儿,终于是挪了挪膝盖, 狠声道:“我替城主应了!愿以城献之,只求大人施以援手。”
祝黛灵好笑地一抿唇。
震雷城走到今日也不算冤枉。
她眼尾一凌,蹲下身便开始往外掏东西。先是符纸,再是笔墨。
她向来是个吝啬得十分能苟的人, 储藏了不知多少灵力在灵海中, 几乎很少动用。
但此时, 她将所有灵力汇于笔尖。符头、符身、符胆、符脚……几乎一气而成。
画得丑是丑了些……但她还是抬手将符箓贴在了跟前的窗上。
她指尖一颤, 体内磅礴的灵气还未来得及外泄半分, 便被符箓吸了个干净。
霎时间,空中乌云密布, 隐约电光一掠而过。
祝黛灵几乎被抽干, 她强行提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穿过月洞门,翻到墙外。就在她落地摔倒那一瞬。
“轰隆——”巨响正正落在城主府中。
“何人引了雷?”于城门处激战的众人齐齐回头, 见那碗口粗的雷电直直劈下, 但下一刻, 却被一道极强横的魔气挡住。
彼此谁也不肯让,最终化作一记令人脑髓都要炸开的闷响, 朝四周扫荡过去。
所有人张嘴“哇”地吐了口血,神情惊惧:“魔!有魔!城主府上藏有大魔!”
随安平也变了脸色。
这绝非他能处置得了的……
对面的史雷更是头皮发麻,一颗心沉向无底深渊。
完了,这下彻底坐实了他勾结邪魔一事,再无人会听他的辩解。
他匆忙低下头,士兵竟都躲开了他投来的目光。是啊, 护城他们责无旁贷。但若是牵涉到邪魔,他们便是头一个害怕的了。
却说这厢魔神也恼怒得紧:“你震雷城竟敢引雷来劈本座?”
老头儿傻了眼,连连摆手:“不!不!我们岂敢……”
魔神根本不听分辨,站起身来,俯身一抓生生将他撕碎。
老头儿连更多解释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魔神跨过老头儿破碎的尸身,走出去,视线立刻被窗上那张格格不入的符箓吸引了。
他伸手摘下:“低级符箓?却有这般威力。”
魔神立即意识到,来的并不是什么正道宗门的大能。而是个才刚学符箓不久的人。
他的确错怪了震雷城。
多半是对方无意撞见了他们的对话,不愿整座城被献祭,才仓促出手。
但魔神岂有认错之理?
杀一个便杀了。
只是他方才本能地防御回去,魔气爆发,恐怕引起了重霄门人的注意。
他们会去请衍霄道君出面?
魔神阴沉着脸,屈指将已失效的符箓撕了个粉碎。
最好莫让他抓着那个画符的修士!
城主府外墙处。
“咳,咳咳。”祝黛灵咳了点血沫子出来。
百年前的魔神还是强了太多,便是重伤也不可小觑。她耗尽灵力画出的正道符箓,并未对魔神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是魔神抵抗时震荡开的那股力,将她碰伤了。
幸好!推断出魔神有伤时,她没有贸然与其正面对上。
“越是肖似人形的妖魔,法力越强横。而这些妖魔,初次照面时,并不会轻易露出弱点。
“但世间妖魔,不分种类,你若遇见,口诵《楞严经》,应当能暂且牵制一二。”
衍霄道君当时于洞中说的话,还犹在耳边。
但糟就糟在,《楞严经》她不会。
祝黛灵眉心拢起。
“终于又找到你了。”一道幽幽的声音蓦地在祝黛灵身边响起。
这声音本该吓人得紧。
但此刻祝黛灵却觉得如闻天籁。
“境魔?”她看向面前的空气。
“你没有忘记自己欠的债吧?”那声音问。
“没有。”
衍霄道君在,你就跑了。眼下衍霄道君不在了,你又巴巴回来了。
就为了一个祭祀仪式。
何等跌份儿!
但跌得好!
祝黛灵话音一转:“我是没有忘,但阁下可知谁在这座宅邸之中?”
“魔神,吾知晓。吾还知晓他受了重伤。”
“阁下想趁虚而入?”
若境魔能施展幻境,暂且困一困魔神也好。
话说完,祝黛灵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腾空而起,竟是被境魔卷着走了。
祝黛灵:“……”
未免太怂了些。连试都不试一下的。
境魔问她:“你还懂得什么祭祀的礼制?”
祝黛灵一张嘴,风全灌了进来:“有祭天,呜……自然也有祭地,……祭祖先、祭鬼神,祭四季与山河,呜……都略通一二。”
风声呜咽,将她的声音打碎,境魔听了个零零散散,但却高兴得很。
古时祭祀极讲究。
用什么作祭品,摆出什么样的祭坛,奏什么乐,跳什么舞,叩拜时行什么样的礼,祭文如何撰写……一处都不能有疏漏。
若错了一处,便达不到供奉祭祀的作用。
境魔想要享受天地神同等的供奉。
但古时许多礼制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消失。
因而他舍不得放祝黛灵走。
他不敢与魔神正面对上,但若是供奉足够,且过个百年,还能不是对手吗?
境魔打的好算盘,生怕魔神再将人抢回去,一路直奔城门口而去。
城门处已然乱作一团。
随安平一人力敌数人,突见空中有道影子飞了过去,还散发着浓郁魔气。他惊了一跳,一失手竟被打飞出去。
史雷面上一喜,还当是那位大人终于出手来助阵了,拔高声音道:“尔等莫慌!这位大人可敌大乘期修士!斩杀元婴,不在话下。你我随大人一同……哎?”
史雷的声音生生卡住。
他眼看着那身影挟着魔气,从头顶掠过,越飞越远,别说助阵了,便是停下来多看他一眼也没有。
随安平冷笑着爬起来:“想是听见我重霄门的威名,只怕逃得不够快吧?”
他话音刚说完,却又见一道身影从空中飞近,同样挟着极其浓郁的魔气。
怎么还有一个?
那身影足有丈高,悬于空中,目光从随安平的衣着打扮上绕了一圈儿:“重霄门的?”
史雷也糊涂了。
他伸长脖子,忙定睛去看。
重瞳,只着下裳。这才是他藏在府中的那位大人!
那方才的又是谁?
史雷还未想明白,魔神便悍然出手,随安平再次飞了出去,血从他口中迸出老远。
再看他,竟是连胸骨都塌完了。
史雷重新高兴起来:“大人,多谢大人……”
魔神却问他:“方才有个女修朝这个方向逃了,人呢?”
史雷茫然指了个方向:“似是朝那边……”
魔神脚步不停,踏风而行,跟着也从城门口消失了。
史雷:“……”
不是来救他的吗?
重霄门弟子见状,又恢复了无穷气力,厉声喊着:“为长老报仇!”便冲了上来。
今日好一通大起大落,史雷一口老血哽在了喉咙里。
彼时的重霄门。
榻前只剩下了衍霄一人。
他这才揭下帷帽,继续同老门主说话:“我已不像是人了,他们迟早有一日会发现,到那时,重霄门的名声便会因我而倾覆。”
“不,不,不会……”老门主勉强睁大着眼,“你舍身救了天下,他们该加倍敬你,而非怕你,憎你。”
衍霄沉默良久,还是道:“我要离开重霄门。”
“不,不……”老门主一双眼流出泪水。
“道君!”有弟子疾奔而来,将殿中凝滞的气氛打破,“震雷城惊现大魔。”
衍霄抵达震雷城时,空气中弥漫的尽是血腥气。
有弟子跪在他跟前:“我等已将史雷困在阵中!”紧跟着哽咽道:“只是随长老他……他,他……受了那大魔一击,胸骨尽碎……”
衍霄头上还戴着那顶帷帽。
他问:“史雷在哪个方向?”
弟子惊愕抬头:“您、您的眼睛……”看不见吗?
另一人反应快,赶紧答:“在您的右手边。”
阵法未撤,衍霄已然动手。
史雷只来得及抬起头,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好似一阵风拂面而过,他张嘴呕出血,金丹尽碎。
这便是大乘期修士的碾压之力。
先前没动手,的确是放了他一马。是他鬼迷心窍,又找了邪修,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不曾想,也能见到道君睚眦必报这日……道君待那女修,真是,真是……”
史雷倒了下去。
衍霄并不理会他,又问:“随安平在何处?”
弟子忙将人扶了过来。
衍霄抬手摸索两下:“紫府仍完好。”
随安平形容凄惨,听见这句话才真正松了口气,也有心情苦声道:“这等小事都未能办好,实在羞于见到师叔。”
衍霄按住他的肩:“我会向师父举荐你为下一任门主,好好养伤。”
随安平一怔,随即狂喜。
这伤,值了。
史雷还没死透,仍在痛苦喘气。
他的胸口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每吸一口气都撕裂一般的疼痛。
是衍霄道君故意为之吗?
他一会儿后悔,一会儿怨憎,如此交替之下,他蓦地想了起来,他想起来最先飞出城的那道身影是谁了!
香气!香气独特!
史雷扯着嘴角笑了:“道……道君……那个女修……魔……追着她出城了……”
他不知道那女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知道,她一定死透了。
境魔这厢被魔神一路狂追,不得不设下幻境来阻塞其脚步。
半晌。
“竟然这样有用?”境魔语带欣喜。
祝黛灵:?
原来你也不知道对魔神有没有用?
“同是魔,阁下为何差了这样多?”
“……”
境魔倒没有恼怒之下杀了祝黛灵,他哪里舍得呢?
他反问祝黛灵:“你懂的礼制,皆是魔神教授于你的吧?”
祝黛灵:“是。”
“他本就与吾等不同,他来自天外天,因而通晓许多远古时的东西。”
祝黛灵心间一动,立即追问:“天外天?”
“怎么?他不曾告诉过你?他与吾等妖魔大有不同。
“如吾,乃境魔,善于制造幻境。世间还有心魔,从修士的怨憎、不甘中诞生。此外,还有疫魔,死魔,夜魔……你且听名字,便知晓各自所擅为何物。但他没有名字,他自出现起,便自称为魔神。
“若要胜过他,恐怕也只有吾等飞升成神时。”
因而境魔才想要享受祭天级别的供奉。
祝黛灵抿唇:“天外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吾亦不知,但大抵是如佛经中二十八层天一般的存在。”
“阁下还读佛经?”
“曾在佛寺受过两日香火,也就听进耳中去了。”
祝黛灵心道,多半是蹭的香火吧。
魔神来历这样复杂,是她不曾想到的。要杀他,远比杀重霄门上下要难。
此时却轮到境魔问她了:“你与那衍霄道君一同出入,但身上又得魔神相授,一身魔气……你究竟是哪一方的?”
祝黛灵不慌不忙,答:“我这方的。”
“何意?”
“我不修功德,也不入魔,只修我自己的道,若利于我,我便与谁同行。”
境魔听罢,激动道:“极妙!正该如此!你与吾见过的那些凡人,实在大大不同……
“他们或是一口一个邪魔外道,提剑而来。又或是心中存欲,口中却俨然另一番说辞,并不坦荡。便是那些邪修,行事也鬼祟,哪如你这般率性。”
“不怪魔神挑中你,吾也心喜爱之。”一阵风绕着祝黛灵打了个转。
祝黛灵猜测,多半是境魔围着她走一圈儿。
“既已甩掉魔神,便随吾走吧,放心,吾决不害你性命。吾愿与你同行。”境魔语气欣然,“这便领你入魔境。”
祝黛灵跟前生生裂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无形之手抓着她便跨进了那个口子之中。
一道白光自天上落下,她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换了副天地。
脚下是一片焦土,天上挂着一轮蓝色的太阳。
“为何入吾领地?”那轮太阳突然开合,褪去蓝色,露出白底。
原来不是太阳,是一只眼睛。
“夜魔。”境魔同眼睛打了招呼,“魔神重伤。”
祝黛灵转身侧目,发现进到这片天地之后,境魔也终于显出了人形。
那是个不过十五六模样的少年。
身形不高,未穿衣物,五官扭曲而不清晰。正贴合一个“幻”字。万不能盯着细看,细看会觉得眩晕且恐怖。
天边的蓝眼睛又开合了一下:“那又如何?你难道要借机杀了魔神?”
境魔出声:“吾等轻易杀不了他,但他重伤,若要尽快恢复,却要吃了吾等。”
那蓝眼睛瞬间一动,从天边落了下来,化作人形走近:“怎么一回事?且说清楚。”
祝黛灵微微惊愕。
发现这人,不,这魔她见过。
正是当初堵在土地庙外,企图从吴秀才手中拿走骨头的那个壮汉。
当时魔神说他是一条龙。
原来他便是夜魔。
如此想来,那时邑国都城天黑得早,便是由他控制了。
后来他离开土地庙,邑国国都的日升月落也就恢复如常。
祝黛灵微微垂下目光,只管沉默。
境魔倒是与夜魔说了许多话,又指着祝黛灵,说她是自己在人间选中的魔使。倒不提她擅祭祀一事,看来也是不愿与其他的魔分享供奉。
境魔带着祝黛灵就这样在魔境留了下来。
祝黛灵修的就是邪道,在此地也不会觉得不适。
也不知在魔境过了几日,夜魔的领地热闹了起来。
境魔领着祝黛灵站在楼阁间,道:“今日要来许多妖魔。”
祝黛灵猜测道:“是商议如何对抗正道修士?”
境魔沉默片刻,道:“是商议如何从衍霄道君手中活下来。”
祝黛灵咋舌。
百年前她的师尊,当真是恐怖如斯。
境魔扭头盯着祝黛灵:“你若知晓衍霄道君身上的弱点,要告知吾等。”
祝黛灵失笑:“他身上会有弱点?”
境魔一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放弃了追问。
祝黛灵心道我也想知晓呢。
重霄门是把住了师尊的什么弱点,才使他心甘情愿在重霄门一留便逾百年,纵使过得不好,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
魔境夜宴,四周燃起大火,映亮这片天地。祝黛灵随着境魔入座,放眼望去,不见锦衣华服,没有美酒佳肴,多是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者。
着实有些惨淡。
兴许是因被衍霄道君斩杀得差不多了。
祝黛灵按下猜测,竭力将这些面孔悉数印入脑中。
“为何还不见须臾?”席间有魔问。
“须臾?”这名字有些怪,“他也是魔?”祝黛灵问起境魔。
“在这片大地之上,有一日,太阳该落山之际,月亮先升了起来。日月同辉,须臾便诞生了。它不会死亡,不会受伤。”境魔道。
祝黛灵抿唇,轻叹奇幻世界的奇妙。
“来了!”席间又有人道。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扎着羊角辫,缓步走来。
其余妖魔见了他,纷纷避让开。
境魔还在同祝黛灵说话:“妖魔要活下来,大抵是要靠它的。”
为何?
祝黛灵脑中念头刚动,那孩童径直走到了她跟前,它的声音稚嫩,口吻却老气横秋:“你身上为何有我的印记?”
什么印记?
“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孩童的话音落下。
祝黛灵眼前的景象瞬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刹间,她只听见了境魔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吾的祭祀还未成!不!!!”
那声音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祝黛灵侧耳,只听见虫鸣。
她睁眼再看。
草木丛生,地上残留篝火余烬,抬眸可望见不远处重霄门的山门。
她回来了。
就这样回到了百年后。
只是四周再不见别的重霄门人,独留她一个。
她轻轻吸了口气。
须臾。
衡量时间的词语。
那孩童为何叫这个名字,一切有了答案。
她那时为何会回到百年前,定是在此处碰见了夜魔和须臾。
于百年前再次碰见,自然就又回来了。
可惜,还未能从师尊口中探得更多关于他的过往。
不过此去也已值当了。她知晓了魔神的来历,见到了他的真面目,记住了无数大魔的模样,更见识了境魔与须臾的本领。还得了一把摄魂刀。更隐约知晓了点儿照日台的秘密。
……对了!
那朝月宗小女修的尸首,连同数个邪修的尸首,都还在她储物袋里放着呢!
祝黛灵腾地站起身,脑中终于又响起了魔神的声音。
“不大对劲。”魔神语气冰冷,“你中了什么招?”
百年前有一个魔神,他的意识自然不会跟着过去。
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
祝黛灵斟酌片刻,出声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有个长得并不像我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了这里。然后其他人竟莫名其妙将她当做了我,后来,后来……”
她抬手敲了敲脑袋,“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魔神:“那是妖。但她不该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使你与本座都陷入沉睡。”
祝黛灵还是一脸茫然。
魔神的意识寄存于她的脑中,当然看不见她此时的神情,也不知道她在撒谎。
双方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魔神冷冷道:“愣着作甚?赶紧回重霄门去看看!恐怕那女妖已经取代你了!其他人若是认不出你,我看你怎么办?”
祝黛灵应声,御风而起。
是有些麻烦,回去还得先对付了那女妖。
风轻柔托住祝黛灵的身躯,她运转重霄门的功法,轻易便过了护山大阵,直奔主峰而去。
魔神突地问:“你的修为似乎又增长了?”
实践出真知。
百年前走一遭,的确是又增长了。
何况那时的灵气更为浓郁,她画那道符箓,经历了灵力抽干,再灌满,如此淬炼之后,体内的灵力便变得愈发精纯。
祝黛灵大大方方应了声:“是。”
“真是怪了。”魔神吐出四个字,却没有再问,就此陷入了诡异而漫长的沉默之中。
不是他不想追问。
他有事没有告诉祝黛灵——
方才魔神从怪异的沉睡中醒来,突兀地发现,他的记忆,变了。
人也好,魔也罢,对自己死亡时的记忆总是格外深刻的。
百年前,他死于衍霄道君之手,神魂散于天地间。幸得人间愚昧百姓供奉,数年后又重新凝聚。
这段记忆,是本来的。
而新的——虽然同是死于衍霄道君之手,可这一次,那个瞎子吃了他的血肉,嚼碎了他的骨头,连同他的神魂,都被吞噬了。
只逸散一缕,流于大地间。
那种被拆骨割肉、抽髓扒魂的疼痛感,就这样深深切入记忆中。
直到他于沉睡中再醒来,都残留一丝心悸。
而后他发现自己……变弱了。
难以忍受的,变弱了!
为何会这样?
他知道,他的记忆会变,必然是当时那段历史改变了。
是须臾搞的鬼?
艰难抛开关于死亡过程的记忆,他竭力回想百年前这段突然改变的历史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引雷。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百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记忆更迭,再重新往回溯源,是极困难的。
终于,他又想到了——贴符箓引雷是一个女修。他去追那女修,然后撞上了衍霄道君。
再后来呢?-
百年前的同一片天下。
重霄门的老门主死了。
随安平的伤势恢复许多,至少能正常行走了,于是在一位师伯的主持下,继承了新任门主之位。
他的师叔衍霄道君就站在一旁,尽管一言不发,但巍然压阵,无一人敢对他做门主心有不服。
待到仪式结束后,他恭恭敬敬来到师叔跟前:“听师祖说,师叔要离开重霄门?”
“不必离开了。”衍霄道。
随安平听见这话,自然高兴得厉害。不走最好了!重霄门只有倚靠师叔才能不倒。
师叔的盛名可使重霄门在将来的数百年里,都能与照日台、朝月宗这样的大宗门并肩。
随安平按下欣喜,轻声建议道:“不知那位女修去了何方,过两日重霄门摆宴,邀各大宗门前来,师叔,也将她一并邀来可好?”
“不必了。”
随安平怔住。真不是道侣?也不打算做道侣?那女修就此揭过了?
半晌,衍霄的声音方才又响起:“我亦不知她下落。”
也许如史雷死前所说,那个大魔追上去杀了她。
但那魔不肯承认。
他还问过朝月宗的人,朝月宗说并未见过她,她们小师妹的尸首至今也未能归家。
他不知她在何处。
此后百年,都不曾再得见她一面-
铸云峰,月光洒入殿中。
衍霄道君抬手摸了摸面颊,一片冰凉濡湿。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双更合并,白天等我睡醒再加一更。这里说明一下,只有魔神和师尊这个级别,会明确有我的记忆变化了的感知。其他人根本不会有这种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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