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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你是想软禁我吗?”


    温允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看着堪称无理取闹的妻子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上前一步,触及到她满是泪水的眼睛,又停下, 男人双手不知往哪放似地举在半空中:“秋娘, 你刚醒来情绪还不稳定, 我们先不谈论这些了好吗?”


    梁浅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眼角的泪都停滞一瞬:“不是你先和我吵的吗?现在又变成我的错了?你厌烦了是不是,那就出去啊, 任由我独自发疯好了!”


    温允知脸上已带上一层无奈和疲惫之色,面对她的胡搅蛮缠, 他依旧温和如初, 但这态度对梁浅秋来说无异于心中插刀:“秋娘,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你已经很累了。是我不好, 不该在你刚醒过来就说那些事的, 你先休息好吗?休息好了想怎样都可以。”


    梁浅秋抓住胸口的衣服, 脸色涨红, 呼吸骤然加重, 她难受得直喘气:“…………”


    她的声音已然变成气音,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温允知见状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轻拍背:“秋娘,冷静下来好吗?先别去想那些事了,身体为重。”


    怀里人全身滚烫, 呼出的气喷洒在脖颈处带来一阵湿意, 温允知怜惜地抚摸上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才发现她头发湿湿的。


    “秋娘昏迷了一天一夜饿不饿?我让蛛果去厨房给你端碗稀饭来好不好?人总是要吃点东西才能活下去的。”


    梁浅秋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她头很晕,胸腔中一股股怒火无法平息, 让她无法安心下来。


    她不想回话,干脆闭上眼沉默。


    身后的胸腔因开口说话而发出震动:“秋娘,你可以不用担心这些,我会为你做好一切,你把身子养好就行了。”


    温允知话一句接着一句,似是在为自己平反:“以前是我太过粗心大意没有意识到,秋娘说得对,若是我派了护卫在一旁守着,秋娘也许便不会落水了。”


    “沐水一事也是我没考虑清楚,我应该在怀疑她是就把她差个底翻天的,不该因着秋娘看重她而放弃查探。


    “秋娘,从前种种都是我不好,不管你想怎么样,我都愿意接受。”


    温允知垂下目光看她发旋和起伏的呼吸:“我知道错了,我会改正的,求你别这样。”


    “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用膳,也不要整夜地睡不着。


    “无论是什么药我都会为秋娘找来的,秋娘不必为此忧心,安心地待在这里就是了。”


    梁浅秋缓慢开口,手臂使劲捶打他:“你又要让我在原地等着你吗?如果你没有做到怎么办?每月苦苦等待的日子我不想再来几次了。”


    她声音中带了哽咽,连带着推他的手也顺着滑下:“为何你就是不能带着我一起去呢?非把我一人留在这里干什么?”


    温允知怔愣:“我只是担心秋娘的安全……”


    梁浅秋受不了了,怒骂出声:“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你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温允知彻底怔住了。


    他身边……很安全?


    可他总是处于危险之中,哪有什么安全可言。


    温允知摇头否定她的话:“秋娘,不要说胡话。这点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跟着我并不会得到安全,相反会随时陷入危险境地。”


    梁浅秋连哭都懒得哭了,她感觉喉头哽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反驳他。


    他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只是带着她而已,于他而言难道比登天还难些吗?


    梁浅秋睁开眼睛,泪珠沉沉压着睫毛,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更看不到坐在身后的温允知的表情。


    看着温允知的表情她尚且不能知他在想些什么,看不到便更加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梁浅秋感觉好累,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落,又被身后的男人稳稳扶住,她虚弱开口:“你出去,我要休息,不想再跟你谈论这种问题了。”


    “秋娘,先吃点东西再睡。”


    温允知主动放开揽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好躺在床上后起身:“饭很快就能端过来,秋娘再忍一忍,先不要睡,一直不吃饭身子会吃不消的。”


    梁浅秋疲惫地闭上眼睛,也不想管他在说些什么,随意地点点头。


    温允知见状打开门。


    “咔哒。”


    门外的蛛果眼含希冀地看着他:“少爷……夫人醒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进去服侍?”


    温允知朝后方看一眼叹气,他关上门:“秋娘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还是别进去打扰她了,她需要的是安静,等她想清楚了,你再去看护她。”


    蛛果担忧地扭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点头道:“是,一切都听少爷安排。”


    “沐水关在柴房快两日没进米水了,要送点水过去吊着她的命吗?”


    温允知思考了一下点头同意:“别让她死了。”


    “去厨房端碗粥和面条来,秋娘太久没进食不易吃些辛辣刺激之物,清淡的食物好歹能缓解胃脘的不舒服。”


    蛛果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端过来,还请少爷多费点心思嚷夫人吃下去。”


    温允知垂眸:“去吧,动作快些。”


    外面温度不冷不热,在梁浅秋昏迷的日子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将即将到来的热气又冲刷回去。


    他抬眼看着梁下聚集的水珠,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雨水繁多的江南,那里的雨丝又密又细,打在身上会慢慢地渗透衣服和头发,往往察觉时发丝和衣服已全是水意。


    房间里的女人在咳嗽,温允知当即转身想打开门,下一瞬却顿住,他放下欲开门的手,轻声发问:“秋娘,你还好吗?”


    不甚清晰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哑哑的,吐字也不清晰,艰难地向他传递着话语。


    “我好难受……”


    温允知推开门,拿起桌子上的壶倒杯水出来,他隔着杯壁感受了一下,水还是热的。


    男人拿着壶喝杯子朝床边的女人走去:“我倒了温水,秋娘喝点吧。”


    梁浅秋扶着床沿起身,就着他的手将杯中水咽进肚里,温热的水划过嗓子,难受的感觉瞬间好了不少。


    温允知就在一旁给她倒水,她喝完一杯他倒一杯,直到她说喝不下了。


    这时蛛果也端着粥和面条来了,她把面条放在桌上,只把粥递给温允知,顺便接过他手中的茶壶和杯子。


    蛛果有许多话想说,又怕说出来会打扰到梁浅秋,最终她只是小声地询问:“夫人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梁浅秋堪称温和地回答了她:“我无事,不用担心。”


    蛛果悄悄抬眼看端着粥的男人,见他脸上无异色松了口气:“夫人若需要可随时传唤,奴婢就站在门外守着您。”


    “嗯,有需要我会的。”


    蛛果退出卧房并带上门。


    温允知扬起手中的粥,问:“喝吗?”


    梁浅秋抿唇,别扭道:“喝。”


    于是他便又坐在她身边了,用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吹,再递到女人的嘴边:“应当不烫了。”


    梁浅秋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照顾,很不习惯,僵硬地低下脑袋将粥吸进嘴里。


    和她想象中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不同,粥带着一点咸味,还有切得很碎的青菜夹杂在里面。


    温允知看她表情便知道味道不错,笑了一声:“煮的时候在里面加了青菜和肉沫,只有粥那有什么好喝的?”


    梁浅秋安静地进食,吃完一碗粥她舒服不少,胃里暖融融的,不再抽搐似的抽.动。


    “还想吃吗?桌子上还有一碗面。”


    梁浅秋目光看向桌子,面条只有浅浅的一个碗底,她便点点头:“吃。”


    温允知去端过来,这次他没有再喂,而是把筷子递给她,碗他来端着,让她自己吃。


    面条的汤底是淡黄色,喝进去才知是鸡汤,最上面的浮油已被撇干净,剩下的汤很鲜,她小口小口的喝。


    面条劲道软滑,不是常见的细面,而是小麦制成的面条,她仿佛能闻到麦香。


    梁浅秋没吃多少便把筷子放下了:“我不想吃了。”


    “好,吃饱就行。”


    温允知把碗放在桌子上,他颇为强硬地安排好后续:“秋娘,明日温敏达和温盼芙会过来道歉,若是你不愿见到他们,我便让他们在门外道歉,绝不会让他们脏了你的眼睛。”


    梁浅秋不想要道歉,可她的意见无用,至少对现在的温允知没用,他早就想好了一切,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她还能说什么呢?


    女人平躺回去,将被子蒙住脑袋,闷闷道:“随你。”


    温允知点头:“我知道了,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梁浅秋在被子里面小声嘀咕:知道了什么呀,她可什么都没说……


    她安静听他继续开口,声音透过被子传进耳朵有一种失真感。


    “沐水用水吊着命,暂时还不会死,不过也要尽快去审问,她不一定能坚持到秋娘去看她,所以还是早些吧。


    “孙诗和沈之双关在不同牢房,我去查了沈之双的来历,她丈夫确实是个小卒,不过是梁震天安排的,两人并非真夫妻。


    “孙诗的来历复杂些,不知梁震天用了什么手段招揽她,但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梁家待着了,只是每次都没让秋娘看到。


    “秋娘跑掉的那些兄弟姐妹,我已派人去抓捕,要不了多少时日便能抓到,到时也任凭秋娘处置。”


    温允知静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梁皎被喂了毒,情况已经很差了,秋娘此次前去,应当是见她最后一面。”


    梁浅秋掀开被子,她的脸被捂得通红:“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她们?”


    “至少要明日之后,秋娘的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了。”


    “梁皎还能坚持到后日吗?”


    温允知沉默:“我不知道。”


    梁浅秋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被他按住,她抬脸盯着他:“你是想软禁我吗?”


    温允知没有解释:“只是担心秋娘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下周课是早上的,我看看能不能早点更新大家晚安


    第42章 “嫂嫂,对不起。”


    梁浅秋又把被子蒙着脑袋了, 仿佛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装作听不见。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之后才有走动声,关门的动作也很小心,确认屋内只剩她后, 梁浅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的呼吸全部洒在被子上, 将那一块布料都洇湿, 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药效发作没那么快, 她意识清醒地想身体好后该怎么办,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她反应不过来。


    梁浅秋脑子里很乱,比几天前各种猜测温允知行为时还乱, 她不知这一遭过后自己是否还能坦然面对他, 爱恨哀愁不会消失, 可能会在后来的某一刻消散,但绝不是现在。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最重要的就是抓到梁震天。


    可抓到他之后要做什么呢?梁浅秋满心茫然, 她的父亲早在三岁那年就消失于人世间, 母亲也在七岁时离世。


    她的亲人早已不在, 她的一腔牵挂要流向哪里呢?


    梁浅秋想不出来, 但她是要抓住梁震天的,也许等抓住他,她就能想到要做什么了。


    她用手臂挡住眼睛,光源被遮住, 眼前变成一片有着模糊光晕的黑色。


    斑斑点点的光在黑色里变化, 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


    不知何时睡着的,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也可能是她想累了,梁浅秋再醒来时外面已是黄昏, 暖黄色的太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她抬手挡了一下。


    很快门便被打开,蛛果端着铁盆,胳膊上搭着毛巾走进来,她眼神很担忧:“夫人,要起来洗漱吗?”


    梁浅秋正在看从指缝里透进来的阳光,闻言“嗯”了一声,蛛果便过来扶她起身。


    和在床上躺着不同,一下地脑袋便猛地眩晕,手脚也像面条般发软,得靠在蛛果身上才能勉强走一两步。


    蛛果小心地扶着她,向她解释这样是为何:“夫人本就心气郁结,又落入水中受了凉,身体遭受重创,需要调理很久才能回到以前了。”


    梁浅秋双目放空,没点头也没回答,她实在是没有力气,折腾一番后蛛果把椅子搬来让她坐下。


    毛巾浸入热水中变得湿热,擦过脸颊带来摩.擦,梁浅秋闭眼任由蛛果动作,她动作很快,擦完脸又去外面拿了软布和牙粉。


    这个梁浅秋没让蛛果帮忙,而是自己勉强着完成了。


    牙粉入口有一种咸咸的味道,喝水冲粉时又有一股青草药味,梁浅秋干呕一声,差点吐出来。


    蛛果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夫人,您多包点水把粉给吐出来吧!”


    梁浅秋照做,漱口好几遍才抑制住呕吐的欲.望。


    她靠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又憔悴,无力问道:“温允知呢?”


    蛛果以为她在关心,殷切地说了许多:“少爷出门找线索了,晚上会赶回来陪夫人。少爷很担心您,不休不眠地在床前守了您两天,好在上天有眼,您总算醒了。”


    梁浅秋目光波动了一下,但又仅仅是这一下,很快又回归成无波澜的样子。


    “嗯。”


    “夫人……奴婢并不是在为少爷开脱。”


    梁浅秋点头:“我知道,毕竟他真的这样做了,你只是实话实说。”


    蛛果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夫人,您饿吗?中午您就只喝了碗粥和吃了几口面条,厨房可以现做,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压根没什么胃口,便说:“随意做点东西吧,分量不要太多。”


    “去准备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蛛果将她扶回床上坐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梁浅秋靠着床栏闭眼休息了会儿,晚膳很丰盛,即使她交代了少弄点,厨房却依旧卯足了劲做了六菜三汤。


    她只夹了两道菜在碗里,汤也浅浅地添了个碗底,吃完后女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嘴。


    还没等她发话把饭菜收走,温允知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身上裹挟着一股寒风,坐在她身边也有幽幽冷意传来,梁浅秋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温允知当即站起身离她远些:“是我身上的冷气传过去了吗,抱歉,秋娘,我应该先去换件衣服再过来的。”


    梁浅秋轻轻摇头:“不怪你,既然赶回来了便吃点吧,我只吃了其中两道菜,剩下的一口也没动。”


    “是、不合口味吗?”温允知重新坐在她对面,添了碗饭开始吃。


    她依旧摇头:“我先回去躺着了,头有点晕。”


    “好。”


    蛛果扶着她走回去,梁浅秋一躺到床上便睡着了,蛛果用手背摸了下她的额头,又变得很热,她惊了一跳,连忙去厨房熬药。


    梁浅秋思绪很散,睡意朦胧中有人托着她的背,将药一口口喂进嘴里,药很苦,她不愿意咽下去,那人却硬是想方法喂了进去。


    末了,在她嘴里喂进一点甜粥来冲散药味。


    那人把头靠在她的脑袋上,双手将她围住,轻声叹息道:“……秋娘。”


    翌日。


    梁浅秋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身边凉嗖嗖的,但被褥有被压过的痕迹,她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昨晚喂药的人是温允知。


    “蛛果?”


    外面传来回应:“我在呢,夫人。”


    “您要吃东西吗?我给您送进去。”


    梁浅秋想了想说:“送进来吧。”


    今日起来后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至少她能自己下床去洗漱了,手脚也没有一走便往下倒的势头了。


    早膳是瘦肉粥,昨天的青菜换成了蘑菇,依旧切得细细的,看上去连一个的量都没有。


    梁浅秋一口气闷完,喝碗粥她便饱得差不多了,没看见温允知,她又问:“他出门了吗?”


    蛛果摇头:“少爷去找三少爷和四小姐了。”


    温敏达和温盼芙?


    梁浅秋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日温允知说他们今天要来和她道歉。


    她有些抗拒,怕听到他们不走心又敷衍的道歉,也不想看见他们不愿意的眼神。


    可事实比她想象中要好,两人在门外便开口道歉,开门后更是真心实意地对她道歉,眼神里也带有歉意,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丝怯意。


    温允知在两人身后站着,让两人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有些想笑,哥哥说要分家后才知道害怕、才知道嫂子是要尊敬的,而不是随意对待的吗?


    先开口的是温敏达,往日张牙舞爪的男孩此刻低垂眼睫,双手紧紧搅在一起,说话也断断续续:“嫂嫂,从前是我不对,仗着嫂嫂心软就为所欲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您的事,还请、”


    他顿住,换了套说辞:“嫂嫂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敏达自知口头道歉不够有诚意,往后嫂嫂若是有哪里用到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小弟一定尽自己所能帮助嫂嫂!”


    梁浅秋猜他这次被敲打的力度很大,且因为要分家了,他再也享受不到身为圣上身边红人兄长的照拂,他害怕了,所以愿意稍微真心地给她道歉。


    她敷衍地点头,眼神转向温盼芙,示意她开口。


    温盼芙手足无措地走上前来,她抿着嘴唇,悄悄抬眼看她。


    “你不愿意说吗?那就算了——”


    “我愿意的!”


    女孩急忙开口说话,叫出来后她又后悔自己这么大反应,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期期艾艾重新开口道:“嫂嫂,对不起。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的,不该为了看笑话和三哥一起针对嫂嫂,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那时知道嫂嫂家里事后应该先告诉嫂嫂的,而不是借着这个理由去嘲笑嫂嫂。”


    梁浅秋看向她,缓缓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盼芙吸了下鼻子:“上次骂嫂嫂时知道的,是嫂嫂身边的侍女告诉我们的。我和三哥来允知哥书房找东西,却看见她匆忙跑进来,我们以为她要偷东西,正要叫人,她却说要告诉我们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嫂嫂爹的身份,我和三哥听后一时鬼迷心窍,觉得嫂嫂没人护着,便去找茬了。”


    女孩说话速度很快,内容让梁浅秋有些晕,她知道沐水参与其中,却不知原来她会提起告知别人。


    她对沐水……很差吗?


    沐水为何要背叛她?


    梁浅秋别过脸去流泪,她用手捂住嘴巴以免发出声音,她想不明白,梁震天究竟有何能力,为何这么多人都听他的话来杀她。


    温允知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想将她的手指掰开:“秋娘,别压着哭声,会很难受的。”


    梁浅秋打掉他的手指,带着细微哭腔闷闷开口:“不要你管!”


    “嫂嫂,是我们的话又惹你伤心了吗?”温敏达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他拉住妹妹的手,一起上前再次朝她道歉。


    两个小孩身子弯下去,两道声音合在一起:“嫂嫂,对不起,我们不该说这些惹你伤心的话,是我们不好,请您不要哭了,您刚醒过来,还是以身体为重。”


    两人说得很小心,全然不见嚣张跋扈的模样。


    人当真能改变得如此之快吗?


    梁浅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不接受道歉,你们出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了。”


    温敏达急了:“嫂嫂,我和盼芙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们吧!”


    她闭上眼睛不回应。


    温允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温敏达把声音压下去:“嫂嫂,你好好休息,我和盼芙先出去了。”


    两人手拉着手出门,顺手给他们关上门。


    “秋娘,你还好吗?”


    梁浅秋垂泪:“我很不好。”


    温允知抱住她,她的身子侧着,他只能抱住一部分:“秋娘不想原谅便不原谅,我以后不会再让秋娘见到他们了。”


    他的头发有一些飘到她的脖子上,发丝尾端有些刺人,梁浅秋抬手扒开。


    “明日去见沐水吗?”


    温允知点头:“嗯,到时我会站在门外等秋娘。”


    “她被绳子束缚着,无法伤害秋娘,有动静我随时能注意到,秋娘不用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将她处理了吧。”


    梁浅秋靠着他休息了会儿, 情绪缓和下来后她推开温允知摇摇晃晃起身:“现在就去审沐水吧,梁皎那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我得快点。”


    温允知上前一步扶住她:“好, 我去安排, 秋娘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让人收拾收拾柴房。”


    “不用了, ”梁浅秋拒绝他的提议,“我还没娇贵到那个地步, 什么苦我没吃过?何必现在假讲究。”


    她这样说温允知也不敢再耽误,把门外的蛛果叫进来接替他:“你扶着夫人去柴房, 我去拿点东西, 稍后就到。”


    蛛果垂头, 将梁浅秋接到自己怀中:“是,少爷, 我一定会把夫人安全送过去的。”


    听他们说话还以为她要去做什么生死离别的事, 梁浅秋有些无语, 察觉到自己不同的情绪, 她顿住, 迅速收敛思绪,被蛛果半抱着到达柴房。


    情况没那么糟糕,有上次那批侍女进去住了一夜在前,地面还算干净, 柴火也整齐地摆放在一堆。


    沐水双手双脚皆被捆绑, 她以一个弯腰的姿势侧趴在地上,听见门开的动静,她慢慢抬头,想要说些什么, 嘴巴却被布条塞住,只能发出“呜呜”声。


    蛛果没有急着把她嘴里的布条扯下来,而是先搬了把椅子给梁浅秋坐:“夫人,您身体还没好,不适合站着,快坐下吧。”


    梁浅秋顺势坐下,看蛛果将布条拽下来。


    沐水咳嗽了很多声才缓过来,她嘴上很明显的干涸死皮,脸和衣服也沾染了许多灰尘,看上去灰扑扑的。


    “夫、夫人,求您放过我父母,他们是无辜的……”她手脚被束缚着没法磕头,身子以一种很扭曲的姿势扭动。


    蛛果站在她身后,用眼神询问梁浅秋要不要扶她起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又搬来一把椅子,把沐水整个人粗暴地拎上去。


    “夫人心善,即使这样也愿意让你坐着。,你就别欺瞒了,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沐水羞愧地垂下脑袋:“是,我会如实禀告的,夫人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


    梁浅秋安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把她看得头快要低到地上去,才从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开始询问:“你是何时答应他来监视我的?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沐水身子抖了一下,头往一旁侧,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是……”


    梁浅秋没时间和她周旋,:“回答我。”


    她泄气,眼睛仍然不敢和她对视,声音很小:“在还未见到夫人时,我便被下达了监视的任务,我是当初那批孩子里最听话的一个,老、他便选中了我,以我父母为要挟,让我当他的眼线,时刻传递关于夫人的情报。”


    她说完柴房里静了一瞬,沐水惴惴不安地抬头,看见梁浅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又连忙低下头。


    很快,梁浅秋带着淡淡悲伤开口:“所以那时无论我选没选你,你都会成为我的侍女,是吗?”


    沐水点头:“是,即使您不选我,他也会找借口将我安排到您身边。”


    “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梁浅秋没有先说出问题,而是逼迫她先答应。


    沐水挣扎了几瞬,妥协道:“奴婢会如实回答的。”


    既如此,梁浅秋靠在椅背上,紧盯她的表情:“你父母手脚完好,你为何会被选为奴婢?”


    此话一出,被层层捆绑的沐水一僵,强撑着说:“他突然来我家把我抓走,夫人也知道他的残暴吧?我怎么敢反抗……”


    梁浅秋戳破她的谎言:“可你父母这些年在梁府吃喝不愁,可一点都不像被威胁的样子。”


    沐水沉默了:“夫人想嘲笑我吗?”


    “只是想知道你嘴里有几句真话。”梁浅秋扶住额头,“你所说的如实禀告,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信度。”


    沐水胸口不断起伏,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哑着嗓子崩溃哭喊:“他们当时想卖了我换钱,嫌弃我是个没用的女孩。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呢?梁震天是我主动找上的,我说‘我要让父母知道抛弃我的后果’,他答应了,要求便是监视夫人,说会让我的父母后悔的。”


    梁浅秋手指颤了一下:“你是从哪里找到梁震天的?”


    沐水深吸一口气:“他贴了告示,说要高价招侍女,我就去问了。”


    梁浅秋问:“这些年他给你的钱很多吗?”


    沐水摇头:“比其他侍女领的月钱还要少。”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报复父母,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沐水重新低下头:“……不是。”


    更多的她不愿意说了。


    梁浅秋没再问,听到沐水的回答她只觉心中一梗,她以为的缘分竟全都是安排好的,她以为至少一开始有真心,只是后来被策反。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以为。


    她没忍住问:“我对你是有哪里不好吗?”


    沐水皱着眉头咬牙道:“您在表面上对我堪称完美,可我和蛛果闹矛盾时,您却当作看不见,夫人您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句话呢?”


    梁浅秋怔住,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事。


    她的确这么做了,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带着答案问:“如果我管了,你会不会心软一分?”


    沐水脑袋微动:“不会。”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便没有再回头的余地,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她低声开口:“……我从未期盼过被发现后还能活下来。”


    “可你说的每句话都在为自己求一个生的希望,”梁浅秋淡淡揭穿她,“不是吗?”


    沐水自嘲地笑了一声,承认了:“是,我以为这样能换来夫人的心软,从而让我活下去。”


    “现在看来,夫人远比我想象中要冷漠,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梁浅秋摇头:“我的确被你打动了,可你做出的事又恰巧抵消了这些感动,让我心中剩下的更多是愤怒。”


    女人说话没带着什么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她。


    沐水却不这样想,她感到被羞辱:“夫人还想知道什么便问吧!这次我一定如实禀告夫人!”


    蛛果听得生气,带着怒意开口:“你对夫人发什么脾气?做错了还不好好认错,反而一错再错!沐水,我真是看错你了!”


    沐水哼笑:“你不是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吗,那些针对不是你做的?假惺惺地说什么啊,真恶心。”


    “你!”


    梁浅秋打断她:“蛛果,去把温允知喊进来,让他来问吧,我累了。”


    蛛果应是,担忧地看她一眼才推开门出去。


    柴房内只剩下她和沐水两人,梁浅秋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会自欺欺人,可她依旧问了,她想亲耳听到答案:“沐水,到这个地步了,你仍然不愿意对我说句抱歉吗?”


    听到她的名字,沐水眼睫颤动,嘴唇颤颤巍巍地张开,双肩聚拢:“……对不起,夫人。”


    梁浅秋闭上眼睛。


    蛛果很快带着温允知进来,他手上拿了一卷竹简,看到她闭目靠在椅子上,皱眉道:“秋娘又不舒服了吗?”


    未等她回答,他便吩咐道:“蛛果,送夫人回屋里休息。”


    梁浅秋制止,用手指按上眉头:“我没事,你直接问吧,我要听着。”


    温允知没再勉强,他让蛛果站她身后看着她,以免出什么问题。


    男人放下竹简,他对沐水没有梁浅秋那么温柔耐心,直截了当地问:“梁震天在哪?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总该知道点他的行踪去向吧?”


    沐水连连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关于他的事,他只会告诉我们一些不重要的,像这种常去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温允知皱眉:“你当真不知?”


    她快把头摇成拨浪鼓:“真的不知道。”


    “既如此,你便没有价值了,蛛果,将她拖——”


    “等等!”


    梁浅秋开口阻止:“我还有个问题要问她。”


    温允知压住没说完的话:“秋娘问吧。”


    沐水抬头希冀地看她,却没从她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眼里的光一瞬间全灭。


    她听到女人问:“你和孙诗及沈之双是何时认识的?”


    沐水呆滞回答:“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梁浅秋得到答案点点头:“蛛果,扶我起来吧。”


    蛛果听话地扶女人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心如死灰的沐水,悄悄问:“夫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梁浅秋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堪称决绝地说:“处理了吧。”


    身后的人轰然倒下,她脚步不停地朝外走。


    蛛果收回目光,专心扶着她,在心中悄悄庆幸:还好夫人没有被她骗到。


    温允知紧跟其后,担心地问她:“秋娘要去休息一下吗,今日的药还未喝,我去给你端来?”


    “不用……”


    “少爷!”极大声音的呼喊将她的话打断,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面前。


    温允知语气满是被打断的不耐烦:“何事如此慌张?”


    小厮连气都来不及喘匀,着急地说:“梁四小姐快不行了,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他把目光转向梁浅秋:“夫人,梁四小姐派人来说,您要见她的话得快点了,她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梁浅秋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说话的小厮,声音传进一只耳朵里又从另一只耳朵跑出,恍恍惚惚的。


    她怔在原地。


    怎么会这么快?


    梁浅秋手指颤.抖着抬起:“叫马车,我现在就要回梁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姐姐,谢谢你。”


    梁浅秋脚步不稳地被扶下马车, 她内心焦灼不已,害怕晚点到就会再也见不到梁皎,让车夫加快又加快了速度一路急奔回来的。


    身子被颠来颠去难受得不行, 她却顾不上这些:“蛛果, 先去看看梁皎在哪。”


    蛛果慌张点头:“是, 夫人, 您不要太过忧心,梁皎小姐福大命大, 肯定会活下来的!”


    梁府已被温允知派来的护卫围住,那些尚未来得及逃跑的侍女小厮全被抓起来关在一处看管。


    梁府比她上次来还要安静, 安静得让她发慌。


    梁浅秋听不进去话语, 只想亲眼见到梁皎确认, 蛛果走了她便让温允知来扶她。


    男人宽厚的手掌稳稳接住她,担忧发问:“要不我抱着秋娘过去吧?”


    梁浅秋同意了, 她硬撑也是白撑, 不如省点力气去和梁皎说话。


    温允知让她双手抱住他, 随后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起, 梁浅秋的脑袋贴在他颈侧, 眼睛紧张地看着前路。


    每走一步她的心脏便会变快一分,快要到达正厅时,蛛果匆忙跑过来。


    “夫人,梁皎小姐就在正厅等您!”


    梁浅秋手指瑟缩了一下, 忙开口道:“允知, 放我下来,剩下的这点路我想自己走过去。”


    温允知照做,小心将她放下,低声开口:“秋娘别太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梁浅秋点头, 歪歪扭扭地走进正厅,梁皎正躺在侍女的怀中,她双目紧闭着,胸口只有很小幅度地起伏,脸色已是灰白,嘴唇泛紫。


    “我回来了……”


    梁皎艰难睁开眼看她,虚弱地扯开嘴角,断断续续说话:“姐姐来得真快、呢,还以为前几日已经、是最后一面了……”


    话语间她嘴巴旁边溢出一丝黑红血迹,顺着嘴角流到脖颈上。


    梁浅秋走过去从侍女手上接过女孩,她的身体也没有好全,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抱着梁皎。


    她从袖口掏出手帕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手指触碰到梁皎冰凉的脸颊,顿时僵住。


    女人缓缓低头看她,轻声问:“很痛吗?”


    梁皎看上去想摇头,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张口几次也没说出话,手指摸索着紧紧抓住她的衣摆。


    “很、痛……可是、姐姐来了之后突然就变得、不再痛了。”


    梁浅秋抱紧她,忍着泪意夸赞:“嗯,你很厉害,居然坚持到了现在。”


    她终究是叫不出亲密的称呼,只能这般疏离地称呼梁皎。


    梁皎动作很慢地移动身体靠近她,女孩把脑袋轻柔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依偎在谁的怀中了呢……”


    她已记不清上一次依偎在怀中是何时,母亲死得太早,她又太小,连母亲怀抱的味道都记不住。


    但是现在她闻到了姐姐身上的香气,是一种很淡的气味,她想应该专门是熏过香的。


    梁家不讲究熏香,梁震天也不许他们做这些,他们最好是依附着他而活,乖乖听他的话,其他的事是不被允许的。


    姐姐的怀抱好温暖,梁皎用心感受着,勉强提起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微笑:“姐姐,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的,怪我太过胆小,才导致了姐姐落水。”


    “如果我、能胆子大一些就好了,我太没用了。


    “明明、姐姐还为了我去找爹理论,我却这样、怯懦。”


    她居然还在帮那个男人辩解,真是、太坏了。


    梁浅秋摇头:“你没有错,只是为了保全自己而已,人都是有私心的。”


    就像是她对蛛果沐水之间的矛盾视而不见一样。


    她可以阻止,但她没有这样做。


    只是为了得到一丝安稳,少一些麻烦。


    “没关系的,就算你说了,我也会发生和落水差不多的事,所以真的没关系。”


    梁浅秋现在不在乎她曾经是真心还是假意,人快死时总是很脆弱的,她见到过裴燕飞死亡的样子,那太让人难受了。


    她当时做了许多啼笑皆非的事,可即使这样,依然没能阻止裴燕飞的死亡。


    娘死去的那瞬间还历历在目,她难以忘却。


    梁浅秋低下头,眼神哀伤地看着她。


    梁皎缓慢眨眼:“姐姐,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想你露出这种表情……”


    “毒药是他喂我吃下的,和姐姐没关系,姐姐不要把这些归结在自己身上,这样活着未免太累了。


    “他本来该在那时就喂我吃下毒药的,只是那时姐姐你回来了,姐姐像天神一般闯进来,撤掉那些禁锢我的人,扶我起来,还为我讨回公道,我已经、非常好运了。


    “是姐姐延续了我的命啊……”


    梁皎话说得很缓慢,每说几个字便要缓很久才能接上下一句,梁浅秋没有打断她,安静听着。


    她意识到什么,慌张发问:“毒药是在我叫你回去时喂下的吗?”


    梁皎点头:“嗯。他们说我不够听话,活着也没什么用,说既然姐姐你已经回来了,那我连利用的价值也没有了。”


    梁浅秋顿住,嗓子仿佛被糊住,说不出话来。


    蛛果在一旁担忧地看她,几次想上去都被拦下。


    温允知垂下眼帘:“别去打扰秋娘,让她和梁四小姐好好说会儿话吧。”


    蛛果只好停下脚步,在原地焦急地看着她们。


    她没说话梁皎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转而安慰她道:“他本来想以我中毒为诱饵,诱惑姐姐回来的,就像上次的信一样,他知道姐姐在关心我,十有八.九会为了我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姐姐会自己提前回来,所以手忙脚乱地推姐姐下水……”


    梁皎像快要渴死的鱼般挣扎喘气:“……不是姐姐的错,这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受这些苦了……”


    “像他这样奸诈狡猾的人,死不足惜,姐姐万万不要把他的罪责担在自己身上。


    “姐姐,不要为我、难过,姐姐能赶过来我就很开心了。”


    梁浅秋听得悲切,想让她别说了,这怎么会不是她的错呢?


    倘若那时她将梁皎一起带着,蛛果带着人进来时,梁皎是不是就不会被喂毒药了?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总以为事情不会太坏。


    梁皎手指用力,身子吃力地朝上仰,最终又无力地坠回梁浅秋的怀里。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化了一半妆的女人来到床前抱起还是婴孩的她,她还不会说话,嘴里咿咿呀呀叫着。


    女人长得很漂亮,哄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只是表情并不情愿,她张口说了些什么,梁皎没有听清,只能看见她开合的唇。


    她涂了口脂,艳丽的颜色久久存在于她的眼睛里。


    梁皎从小就知道她是娘的累赘,娘身为青楼的头牌,向来只卖艺不卖身,本该被很多人捧着,至少快乐活一阵是没问题的。


    可惜她出生了。


    娘总是将她藏在床下,长久地凝视着铜镜。


    她对小时候记得很清楚,毕竟离现在也没过去几年。


    娘对她是放养,每天给口饭吃就很不错了,娘嘴上总说等她再大点就让她当青楼的苦力,每日自己讨饭吃,她才不会养她,也不会承认她的身份。


    可她也只是嘴上说说,梁皎在成为梁府小姐前,都没有碰过任何活计。


    她还记得那日娘突然开口说:“你以后不用待在床底了,我找到个好人,他愿意为我赎身,也可以接受你。”


    梁皎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那时两岁,能听懂一些基础话语,娘的话对她来说,太难懂了。


    女人看着她懵懂的眼神无奈叹气,抱着她坐上轿子来到那户好人的家。


    真大啊。


    她听着娘对走出来的男人说她的名字:“她以后就改名叫梁皎吧。”


    梁皎?


    她是没有名字的,娘叫她只会喊“哎”。


    这是娘给她起的新字吗?她抬头看娘,娘却没看她,忙着和男人说话。


    她们被安排到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虽然很小,但这是属于她们的,娘很开心,于是她也跟着开心起来。


    梁皎以为好日子来了,可娘很快就病死了。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府中不止她一个孩子。


    她有四个兄弟姐妹,有三个都是和她一样,唯有一个是正牌夫人生下来的。


    梁皎被带着去见梁震天,男人显然不记得她的名字,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开口:“你想活着吗?”


    她当然想活,即使娘不在了,她也想苟活在这个世上。女孩连连点头,颇有些滑稽。


    梁震天看笑了,把她叫过去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如果你说出去,就会没命哦?”


    男人恶劣地扯开嘴角微笑看她,全然不顾她惊恐的神情和僵硬的身体。


    她很害怕,只好对他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梁震天这才满意地放过她。


    回去的路上她见到了梁震天让她尊敬的人,想起男人的话她吓得跌倒在地上。


    本以为会遭到呵斥和惩罚,可少女只是轻轻略过她离开。


    梁震天当然没怀什么好心思,让她表面上尊敬梁浅秋也不过是怕她察觉出问题罢了。


    那年她六岁,梁浅秋十五岁。


    在相处的这些年中,她得知了这位姐姐的许多事,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幼年丧母。


    可她只敢远远看着,从来不会上前一步。那些暗地里的针对,更是紧紧闭上嘴巴,生怕泄露出一点就会被梁震天灭口。


    梁震天私底下很喜欢打人,她的胳膊上全是他打出来的伤痕,不止是她,凡是和梁震天接触过的人,身上基本上都会有伤痕。


    她很痛苦,但不敢反抗,也不敢逃离。


    就这样,直到梁浅秋出嫁,她和梁浅秋也只说过几句客套话。


    那时她是松了一口气的,她想:姐姐出嫁了总不会还被他当作眼中钉吧?


    他没有理由再打他们了吧?


    可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残暴,梁浅秋一天不死他一天不得心安,于是脾气愈发暴躁,对他们的毒打次数也越来越多。


    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全都在默默忍受毒打。


    梁皎已经习惯了挨打,她不禁唾弃自己为何要习惯这种东西,动作却熟练地从柜子里掏出药膏抹在伤处。


    她以为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了,总有一天她会撑不住梁震天的打骂而死去。


    可姐姐看见了她的伤口,姐姐的眼里闪过不忍,速度很快,但她还是看见了。


    她的心绪顿时混乱起来,她想告诉姐姐真相,又怕这样会招来祸事,拖着拖着姐姐被害了,还好姐姐没真的出事。


    梁皎后悔又庆幸,早知道要死,她何必还要怕那个人呢?


    应该不顾一切地告诉姐姐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毒药入喉是什么感觉呢?梁皎记不太清了。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思绪也很慢。


    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嘴里吐.出来,染脏她的衣裙和梁浅秋的手指。


    梁皎想抬起手给她擦干净,却怎么都动不了。


    眼前逐渐发黑,她快要看不见姐姐的脸。


    一滴泪划过眼角,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姐姐,谢谢你。”


    谢谢你看见了我。


    她的呼吸弱下去,梁浅秋再也控制不住地哭起来,眼泪滴滴答答掉在梁皎脸上。


    怀里的身子慢慢变凉,梁浅秋固执地不肯放手。


    她垂下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到她安详闭上的眼,女孩嘴角带着一抹微笑,看上去就像是在梦里做了个好梦。


    梁浅秋哭得身体颤.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抱着梁皎的尸体痛哭。


    “我真的、没有怪你啊……”


    梁皎最终还是被拽离她的怀中,她身上被糊了很多血,坐在那里哀切哭泣。


    有人轻柔地将手帕按上她的脸颊,温允知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安静环抱着她。


    梁浅秋放空目光看着远处,斑斑点点的光映在她的眼中,却没带来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说:


    作话怎么又消失了…


    第45章 她亲自审问〖补1k6〗


    梁浅秋晕倒在温允知的怀中, 她晕得很快,毫无预兆地便倒下。


    温允知心惊地接住她,轻到发飘的躯体更让他难受, 他抱起女人, 沉声吩咐:“将梁四小姐好好安葬, 蛛果, 随我回温府。”


    蛛果应是,紧紧抿唇跟在他身后。


    她在内心期盼夫人别有事, 在心里把所有神仙都想了一遍,祈求他们保佑夫人。


    回程的路很快, 梁浅秋被放在床上, 温允知又将医师喊过来了。


    医师细细地给床上的女人把脉, 良久,她说:“夫人身体亏空还未好, 又经历过度悲切, 这才一时晕了过去。”


    她叹气:“夫人是个心细的人, 总容易替他人着想, 你们要多劝劝她, 让夫人别总操心别人的事,多关心关心自己。”


    “我开副调养身子的新方子,温大人先喂夫人吃一次,夫人何时能醒来我无法给出确定时辰, 只能等了。”


    温允知接过药方却没看, 他眼睛紧盯着梁浅秋,眼神里夹杂着许多情绪,他低声回应:“我知道了,今日辛苦医师来这一趟。蛛果, 送医师回去。”


    蛛果一走三回头地离开。


    这场景何其相似,仅仅过去半日而已,秋娘便再次在他面前倒下。


    她面色苍白又无力地躺在床上。


    温允知怜惜地抚摸上她的脸颊,升腾的热意通过指尖传递给他,男人收回手,喃喃道:“秋娘,快些好起来吧。”


    他打了盆热水来给她擦脸,可她脸上的温度一直没降,他反反复复怎么擦都没用。


    无奈,温允知去厨房把药端来给她喂下,药本该在她差不多醒时才能喂,但她迟迟没有好起来的迹象,他便有些急。


    好在药确实有效,喝下去不久梁浅秋的脸上便恢复一丝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


    温允知松了一口气,在床边坐着等她醒来,期间他拿了几个和梁震天有关的卷宗,这些卷宗他已经翻过很多遍,却仍不死心地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砰。”很细微的一声,却让他立刻抬头。


    原来是女人的手背磕到床栏发出的声音,温允知低头呼气,心疼地小心揉几下,仿佛自言自语般询问:“秋娘,你还好吗?”


    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可梁浅秋说话了,她语气带着虚弱和倔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温允知扭头看了天色,为她解释道:“已是黄昏时分,秋娘这次睡了半天。”


    梁浅秋怔愣地盯着帘帐看了几瞬,挣扎着要起来:“去审讯孙诗和沈之双吧。”


    温允知无奈按住她:“秋娘,你刚醒过来不宜随意走动,明日再去审讯吧,她们俩逃不出牢狱的。”


    道理是这样,可梁浅秋无法安下心,她总觉得多拖一刻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


    梁皎的死亡让她对抓住梁震天这件事感到更加迫切。


    他一日抓不住,她便一日无法睡个好觉。


    她绝不会让这个男人在外逍遥,他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怎么能就这样逃跑呢?


    梁浅秋心中怨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千刀万剐,即使这样也无法解她心中之气。


    她垂下眼,固执重复:“我现在就要去审她们。”


    温允知叹了一口气,坐到床边,梁浅秋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来劝阻她,然而她脖子一痛,直接两眼发黑晕了过去。


    他将她的身子放平,给她掖好被角。


    这是温允知不得已才做出的事,秋娘身子太虚弱,她认定了一件事就不肯放过,非要做完才能安心。


    身为她的丈夫,温允知自然地将大部分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梁震天由他来查找,秋娘在家里养身体就好。


    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他做了太多错事,这些他会一一弥补回来,但不是现在。


    温允知关上门退出去,径直走向书房,脚步很快,快要走出残影。


    蛛果惊讶地看着他:“少爷不吃饭吗?夫人也不吃?”


    温允知脚步不停:“秋娘在睡觉,我就不吃饭了,太耽误时间。”


    蛛果目送他离开,等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她偷偷打开房门看了一眼梁浅秋,见她安稳躺在床上,她又关上门。


    傍晚的天空呈现橘红色,大片的火山云挂在天上,又被风吹得飘向远处。


    蛛果抬头看着那抹橘红色慢慢消失,黑沉的夜色爬上天空代替太阳落下时产生的余晖。


    *


    梁浅秋再次睁眼外面已天色大亮,她恍惚地摸上自己的后脖颈,生出一股沉闷之气:他怎么能把她打晕呢?


    女人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起身,她对门外开口,蛛果把水盆端进来,她快速洗漱完。


    “他在书房待了一夜吗?”


    蛛果点头:“少爷快把卷宗给翻烂了,他真的很想找出一点线索。”


    梁浅秋得到回答大步走到书房,她推开门:“去牢房吧?”


    温允知一夜未睡脸色看上去很不好,他从满桌子的卷轴里抬起头看她,颇有些有气无力地回答:“好,我带秋娘去。”


    “带点吃的在马车上吃吧,不然会饿。”他按了下眉头,扭头对蛛果吩咐。


    梁浅秋默了默“……好。”


    蛛果拿了个食盒过来,里面的饭菜和家里一样,有粥有菜。她和温允知各吃了点,随后温允知靠在车壁上休息,她撩开车帘看着外面。


    关押沈之双和孙诗的地方走了很久才到,一到梁浅秋遍忍耐不住地下车要进去,温允知拉住她。


    “等等秋娘,里面并不好看,你要先做好准备。”


    梁浅秋僵了一下:“我知道,我不会害怕的。”


    温允知轻轻叹气,找了块布出来:“秋娘还是把眼睛蒙住吧,免得吐.出来。”


    梁浅秋想了一下,还是接过布条蒙上。


    她的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可以隐约窥见光线。胳膊被扶住,她跟着力道往前走。


    刚走进去她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脚踩在地上黏黏的,有很多或轻或重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梁浅秋抿紧嘴巴,强迫自己不去听。


    “嘎吱。”铁门被打开。


    “秋娘,可以把布摘下来了。”温允知的声音离她很近,带着安抚意味。


    梁浅秋摘掉,一眼便看见了呈十字型被绑在柱子上的孙诗,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孙诗已受过一轮审讯,但因着要等她来亲自问,便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无法睡觉和进米水。此时她状态很差,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被绳子束缚着没办法往下倒。


    梁浅秋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求助地看向温允知,男人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接了桶水过来泼在孙诗身上。


    孙诗难受地摇头,睁开眼看她,声音中带着怨恨:“啊,是夫人啊,您终于来了。”


    她露出真面目不再和她周旋,即使没睡好也没吃东西,她也有力气呛梁浅秋:“夫人是想问我关于梁震天的事吗?那就省省吧,我是不会说的。”


    梁浅秋直直看她:“你和梁震天是如何认识的?”


    孙诗冷笑:“我不是和夫人说过吗?我在沙漠中差点饿死,是他救了我。只不过没有那个虚假的理由,他只是救了我,仅此而已。对于救命恩人,我自然是听他的话为他做事。”


    梁浅秋去看她胳膊上的伤,问:“即使他打你也要继续为他做事?”


    孙诗不说话了,很久她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原来夫人知道啊?那为什么、不帮帮我呢?”


    “我为何要帮你。”梁浅秋冷淡回应。


    “那你为什么要帮梁皎!”


    梁浅秋皱眉:“她是我妹妹,好歹和我相处了不少年,我和你又不熟,哪来的可比性?”


    梁皎咬住嘴唇,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你就是个自私又虚伪的人!我早该知道的!”


    她歇斯底里地怒吼:“你别想知道梁震天在哪,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你是不想说还是压根不知道?”梁浅秋紧盯她的眼睛,清楚地看到她僵住。


    孙诗嘴上不饶人:“夫人想用这种办法诈我?不可能的!”


    梁浅秋不再问,她扭头和温允知小声说了什么,和他一起离开。


    门重新落锁,只留下不可置信的孙诗,她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不停地冷笑。


    梁浅秋没有再蒙住眼睛,她压住心里的害怕强装镇定地往沈之双那里去。


    温允知走在她身边,若有若无地为她遮挡一部分,他开口:“秋娘还好吗?”


    “嗯,我没事。”她回答很快。


    温允知没说什么让她回去之类扫兴的话,默默带着她来到关押沈之双的牢房。


    他打开牢门,梁浅秋走进去。沈之双醒着,见她进来还在微笑。


    “浅秋来了啊。”


    梁浅秋施施然坐下。


    方才她是故意刺激孙诗,想以此从她嘴里撬出梁震天的信息,但通过孙诗的话语,梁浅秋听出孙诗压根不知道梁震天会去哪。


    对于沈之双,她换了种方式。


    沈之双比孙诗聪明许多,且年龄也比她更大,有一些阅历在身上。


    “梁震天在哪?”


    沈之双眼神变了,嘲讽地看着她:“浅秋觉得我会说出来?”


    和孙诗差不多话语,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挑衅,梁浅秋心里有底了。


    她靠近温允知,挽住他的胳膊:“你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我没时间和你浪费。既如此,便让允知来审讯你吧。”


    说完她挽着温允知就要朝外走,沈之双慌了,在后面急急开口:“等等!”


    梁浅秋脚步没停,却慢下来。


    在马车上温允知和她简单说过两人审讯的情况,孙诗只是简单饿了几天便受不住地昏过去,沈之双情况比她好,她说自己知道梁震天的去向,以此来要挟狱卒给她东西吃。


    她不过是轻轻地威胁了一下,沈之双便怕了,她垂下眼睫,转身。


    沈之双不自然地开口:“我告诉你便是了,何必如此着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嫉妒


    梁浅秋停下脚步, 放开挽着温允知的胳膊,重新坐下来:“说吧。”


    沈之双咬牙,气急地看着她, 却碍于刚才那一喊不得不说话:“我知道的不一定是正确的, 说错了可别怪我。”


    “可你不是对狱卒说知道梁震天的踪迹吗?”梁浅秋不解发问。


    沈之双哽住, 这让她怎么开口, 说那是她的缓兵之计,只是为了拖到她梁浅秋过来吗?


    她深吸一口气, 缓缓开口:“他是个念旧的人,可能表面上看不出来吧, 但他喜欢把用过的东西全收集起来的癖好。”


    梁浅秋皱眉:“那也就是说, 他有可能跑到江南去?”


    沈之双摇头:“江南不是他的故乡, 要跑也是那个小城,就是你们家遇到山匪的那个地方, 不过也说不准, 他这个人很狡猾, 心眼子比土块裂开的缝隙还多。”


    梁浅秋和温允知对视一眼, 男人对她点头, 表示已记下。


    他直接开口道:“我马上派人去江南和那个小城去搜查,秋娘,你还记得他总共途径过哪几个城镇吗?”


    梁浅秋点头,她自然是记得的, 少时的到处奔波和身体状况不好的母亲, 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嗯,我记得。”


    沈之双看他们交流,觉得自己有机会,连忙开口损毁梁震天:“浅秋, 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真的是被逼的,你相信我啊,他那样的人想要逼迫我简直太容易了,我怎么敢反抗啊!”


    梁浅秋看过去,她更加激动,话语源源不断地吐露出来,声音哽咽:“浅秋,我已经知道错了,推你下水非我本意,若是浅秋心中有怒火,便把我也推下水吧!”


    “你觉得这样说就可以逃过责罚了?”


    这明显是逃避责罚的谎言,梁浅秋一时都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沈之双嘴角僵住:“浅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浅秋不相信我吗?”


    梁浅秋没说话,沉静的目光告诉她答案。


    沈之双嘴巴张开又合上,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浅秋还有什么其他要问的吗?”她生硬地转移话头。


    梁浅秋开口:“你和梁震天是怎么认识的?”


    沈之双不懂她问这个干嘛,但还是回答:“我们小时候是邻居啊,我不是说过吗?”


    “那你认识的是哪个梁震天呢?”


    她眼神飘忽一瞬,立刻答到:“当然是现在这个梁震天了,我怎么会认识浅秋的生身父亲。”


    “你在说谎。”梁浅秋直接揭穿。


    沈之双不服气:“我哪有说谎?”


    “你说自己和我是儿时好友,可我脑海里.根本没有任何关于你的印象,即使你小时候和现在长相差别很大,我也不至于你那么提起还记不起来。”


    梁浅秋说话平缓,徐徐道来,在沈之双听来却像审判她的那把刀,即将落下来砍掉她的脖子。


    她疯狂摇头,却无法阻止梁浅秋继续说下去。


    梁浅秋缓声开口:“在我搬去江南之前,梁震天总是带着我游走在各方,往往连一个月都住不到便要离开,更遑论抽出时间和谁去玩耍。”


    “再往前推一点,在我娘还未瞎眼之前,我们一家倒是在那里住了很久,可我那时也很少出门,爹娘也不会放心让我独自出门,我更不会和你有什么牵扯。”


    女人面上浮现出疑惑:“你究竟是和何时的我成为了好友?”


    沈之双被她说得冷汗津津,不由得问道:“你如此不相信我,为何还会答应我的邀约?”


    梁浅秋不想回答,她是为了气温允知才去的,这种话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轻咳一声:“我有十足的把握,即使你想伤害我,我也有办法躲过。”


    沈之双闭目,无奈说出真相:“我的确见过你生身父亲,在你娘眼睛还没瞎的时候。”


    “我承认,那些说辞全是编出来骗你的,可你干嘛装出一副信了的样子?让我信以为真,在你面前一直出丑。”


    梁浅秋淡淡回答:“我当时好像什么都没说吧?”


    “……”


    她换了个问题:“你是因何而认识现在的梁震天的?”


    沈之双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干脆全说出来:“我命不好,家里穷,那时候你们家是小镇上最富有的人家,我很羡慕,以为自己能有和你一样的待遇。”


    “可我想错了,我家里很多孩子,我是最不服气且倔强的那个,他们觉得我不服管教,还不如早点嫁人换点钱,我不愿意便跑了。”


    说到这里沈之双眼神黯淡一瞬,她缓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这些年我辗转在各个城镇,过着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生活,某天我上街找活,看见梁家的商队停在路边。”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们家的旗帜真的很好认,他取代了你爹后为避免露馅也没有换掉。”


    梁家的旗帜是亮丽的朱红,“梁”用墨线绣制而成,远远地,她便注意到了,也唤起她小时候的回忆。


    “我一直盯着他看,被他发现了,他派人把我抓了起来,我说我知道他是谁,他便让人折磨了我几天几夜,我差点死掉。”


    沈之双:“后来终于见到他时,他问我想不想活下去,我当然想了,他便说让我帮个忙,如果我答应就放过我,那我能怎么办,小命被捏在别人手里,我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出现在在你的身边,诱导你和温允知闹矛盾。”


    温允知骤然抬眸:“是你们在其中挑拨我和秋娘?”


    沈之双小声嘀咕:“是又怎样……”


    梁浅秋制止他继续问:“那你的丈夫也是他安排的吗?”


    “对,”沈之双点头,“我的身份也是他安排的,包括去百花宴的请帖也是他拿到的给我的。”


    梁浅秋默然:“他对你许诺了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拼命地为他出力。”


    沈之双沉默:“他承诺会让我活下来,仅此而已。”


    梁浅秋没话说了,她没经历过沈之双的人生,不知“活下来”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这也许也是一种看不起吧,她很少或者从来不去体会别人的痛苦。


    她想,她应当是个自私的人。孙诗骂得不算完全错。


    “你有后悔过吗?”梁浅秋再次问出这句话。


    她面对沐水时也问过,沐水的回答是不后悔,她想听听沈之双会说什么。


    她那么想活下去,应该会说后悔吧。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沈之双说:“我不后悔。”


    梁浅秋不明白,既然想活下去不应该顺着她说后悔吗?


    沈之双沉下脸色,双眼紧紧盯着她,尖声开口道:“我真的、很嫉妒你。”


    “凭什么你换了个假爹也能过得那么好?而我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衣不蔽身,食不果腹。


    “你的命怎么那么好啊?居然还嫁给了上进的温允知,这让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沈之双越说越气,脸都气得通红:“梁震天更是个畜生,竟然让我给你当陪衬,让我讨好你?哈……”


    梁浅秋退后几步:“你觉得这是屈辱?”


    沈之双挣扎:“当然是屈辱了!”


    “我能吃饱饭穿暖衣服,居然是因为要害你,哈哈哈哈哈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即使这样了,也有一大堆人围着你转,梁浅秋,你应该很高兴吧?”


    沈之双的胳膊和腿被勒出深深红痕,她却还在不停地挣扎,试图摆脱绳子:“你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讨论,而我呢,谁会在意我?没有人在意我!”


    梁浅秋感到窒息,她怎么能把那些闲言碎语当作是她受欢迎的标志?


    这些关注都是有何用处?!沈之双想要的话她可以也让她体验一下!


    梁浅秋也气得不轻,她感觉头又晕起来了,身子也往后倒。


    温允知将她抱进怀里:“秋娘,回去休息吧?”


    女人闭上眼睛,勉强点头。


    温允知得到准信一把抱起她往外走,牢内的沈之双露出和孙诗差不多的表情,她尖叫着大喊。


    “梁浅秋,你走什么啊?问了我这么多话就这样走了?好歹给我个承诺吧?”


    “喂!”


    温允知捂住她的耳朵,那股刺耳的声音这才消散一点。


    出去时会经过关押孙诗的牢房,她看见他们俩,连忙喊叫起来,声音凄惨悲凉。


    可没人理她。


    蛛果等在外面,她焦躁地在马车旁走来走去,口中碎碎念:“夫人和少爷进去这么久了还未出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那个孙诗和沈之双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果然应验了!”


    车夫被她念叨得很烦,扬起笑脸小心翼翼请求道:“您就别担心了,这里可是二少爷的地盘,怎么可能会出事?”


    “可是……”


    车夫直起身子打断她:“二少爷和二夫人出来了。”


    蛛果转身,看见被温允知抱着的梁浅秋,连忙上前询问:“夫人怎么又晕倒了?那两人对夫人做了什么吗,还是说了很多气人的话来气夫人?”


    梁浅秋半睁眼,无奈开口:“蛛果,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蛛果面上狠狠松一口气:“您没事就好,那我们现在就回府吧,您休息休息。”


    梁浅秋点头,被温允知抱进马车,车夫询问的声音响起,她却没有精力听,只能靠在他的怀中听他回答。


    她好像睡着了,再睁开眼感觉浑身都舒服了不少,但依旧还在马车上。


    女人揉着额头起身,她单独占了一边躺着,温允知在另一侧坐着。


    “我睡了多久?”


    温允知拿块手帕递给她:“半个时辰左右。”


    他又问:“秋娘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两人吗?”


    梁浅秋擦掉额头上的汗,眼神冷漠:“等抓住梁震天后一起处理,毕竟是曾经的主仆,要上路当然要一起做个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梁浅秋又躺回了床上, 脑袋昏昏沉沉地晕着,她想,等醒后一定要马上去抓梁震天。


    温允知躺在她身边, 他已经快一天一夜未睡, 很是疲惫。


    他轻轻搂住身旁的女人, 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感受她混乱的呼吸。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在这里。温允知有些恍惚, 明明才过去了几日,他却感觉已经过了一月般。


    他上次像这般搂住秋娘是何时?


    他眼中浮现出迷茫, 近来发生太多事, 他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秋娘还没原谅他, 等解决完梁震天之事,就该轮到他了。


    温允知脑子里浮现出大大小小的事情, 最终抵挡不住困意地睡过去。


    两人只睡了一个时辰左右便醒来了。


    温允知将她带到书房, 说:“秋娘把梁震天途径过的城镇全写下来吧。”


    他拿来一张纸给她, 并递上毛笔。


    梁浅秋仔细在脑子里搜刮关于梁震天的事, 很久才落笔写下一个地方。


    温允知在一旁看她:“秋娘一时想不起来就算了, 别逼迫自己想。我会让部下去彻查一遍,秋娘不用担心。”


    女人写字的动作顿住一瞬,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写。


    写完她拿给温允知看, 上面大概有十几个地点, 已是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结果。


    温允知把护卫喊进来:“按照上面写的地方一一排查,一定要仔细,不得遗漏任何地方。”


    护卫低头接过,恭敬回答:“是, 属下一定拼尽全力!”


    他推开门走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梁浅秋和温允知两个人。


    梁浅秋还没忘记和他之间的矛盾,沉默着不想讲话,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意拿了本东西翻看。


    “……”相顾无言。


    温允知先忍受不下去,主动开口问她:“要吃点东西吗?早上吃的那点东西不顶饱,坐了那么久马车劳神劳身的,不饿吗?”


    “还好,我不饿。”梁浅秋不想吃东西,牢狱里腥味很重,她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只觉一阵恶心,只是忍着没吐出来而已。


    往常两人有许多话能说,从这里扯到那里,可经历了这么多遭后,很难再说什么话。


    他们深知最重要的矛盾还没解决,现在不过是缓兵之计,为了梁震天暂且放下而已。


    “扣扣。”


    蛛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打破两人之间的寂静:“少爷,夫人,我洗了些果子,这果子可酸甜可口了,你们要不要吃一点?”


    梁浅秋起身过去开门,果子是红色的,她想起前不久圣上赏赐给温允知的红果,那时她只能分到一小部分,还要以一种惊喜又惶恐的姿态接下。


    那些分明全是赏给温允知的,可作为他的妻子,居然只能得到其中一部分,真是荒谬。


    而温允知也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想到这里梁浅秋就觉得呼吸不畅,浑身难受,她接过果子,问:“这是哪来的?”


    蛛果想了想,答:“我记得是前几日送过来的,但具体是谁送的,这就不知了。”


    除了圣上还能有谁会送果子给他?


    梁浅秋点点头不再询问,她关上门,将果子放在靠她那边的桌子上。


    她用手帕捻起一颗尝了一下,确实如蛛果所说,酸甜可口,咬下去的瞬间汁水爆出,皮很有韧劲,里面的果肉松软易入口。


    吃完一颗她放下帕子,视线瞥向别处,说:“你要吃吗?味道还可以。”


    温允知听到她的问话,快速走过来在嘴里喂一颗,他来不及品味什么滋味,便慌忙咽下去,着急说道:“是很好吃,秋娘若是喜欢,厨房那边还有很多,随时都能送过来。”


    梁浅秋点头,她没再碰桌子上的果子,转而问起他分家的事:“爹娘何时能收拾完东西离开?”


    “……很快了。”温允知说,“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东西有些多,需要花费不少时辰去收拾。”


    她不放心地追问:“他们以后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温允知点头:“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他又补充一句:“逢年过节也许会见到。”


    梁浅秋皱眉:“不行。”


    温允知连忙顺着她:“好,往后什么日子我让他们把礼品送过来就行,饭就不必吃了。”


    梁浅秋点头。


    “你再去休息一会儿吧,不是一夜没睡?”


    温允知摇头拒绝:“和秋娘一起睡了一个时辰,已好受许多,追查梁震天踪迹较为重要,秋娘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


    梁浅秋没推拒,推开门回去了。


    她在落水前是带了裴燕飞和真爹之间的通信,她还没问这信去哪了。


    蛛果见她出来,以为她又和温允知吵架,跟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梁浅秋问:“我被救上来后身上揣的那些信呢?”


    蛛果回答:“有一部分被水泡烂了,完好的那一部分一直晾着,夫人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去拿给您?”


    “嗯,去拿给我吧。”


    梁浅秋回到屋子里等待,信很快就被蛛果送来,她翻了几下。缺失的信不少,但既然已经被泡烂,她也没办法要求完整给她。


    她打开信件翻阅,看着信中两种不同的字迹,梁浅秋心中一片涩然。


    她娘和爹的感情没破裂,可怜裴燕飞还未得知真相便离去了。


    假爹迷惑性太强,又抓住了裴燕飞的痛处死戳,她娘受不了,便撒手人寰了。


    梁浅秋没法怪她,她活得够累了,又要照顾小小的她,又要顶着随时死的风险去面对梁震天,还看不见东西。


    人死后会投胎吗?如若能投胎,她希望裴燕飞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梁振天了,爹护不住娘,她不想娘再遭受那么多苦难。


    翻着翻着她看到那个不同的字,上次看她以为是写错,现在看来,分明是梁震天改了一个字。


    振和震,一字之差区别却如此之大。一个想振动天下,一个想震动天下。


    是她太傻了,这么明显的事竟一直没发现。


    假爹会易容术,声音也伪装得一模一样,随着年龄逐渐增大,他才慢慢揭下假皮用自己的脸。


    别人也只会当他老了,谁会去怀疑换了个人呢?


    梁震天又总是四处辗转,除去在江南的那几年,他在各地停留最多不过三月,街坊邻居刚眼熟他,他便离开了。


    梁浅秋把剩下的信件全翻了一遍,看完她递给蛛果:“将这些收好,放些防潮的东西垫着,免得生了绿毛。”


    蛛果小心接过,她把信件装进盒子里,这盒子外有一把小锁,又往里面丢了个包着木炭灰的布包,她锁住盒子。


    梁浅秋去床上躺了会八,迷糊间听到蛛果喊她起来吃晚膳。


    “夫人,夫人,快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她迷瞪着眼起身,在身上批了件外衣便往吃饭的大厅走去,夜晚寒凉,她被风吹得一哆嗦。


    温允知坐在桌子旁,见她过来把滋补汤端给她:“这汤对身体有益,喝下去也不会让人觉得油腻,秋娘试试。”


    梁浅秋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口喂进嘴里,汤底不知用什么熬的,一丝丝甜味混合着淡淡的咸,喝下去身子都暖了。


    她夹了些菜放在碗里,边吃边问追查的进展:“有传什么话回来吗?”


    温允知摇头:“还未,派出去的人皆刚至城镇,搜查需要时间,秋娘稍安勿躁,梁震天他跑不了的,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抓回来给秋娘。”


    他这话说得太重,像发誓又像对她承诺。可不管是誓言还是承诺,梁浅秋都不是很信。


    女人面上点头,心中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允知不要太辛苦了,还是早些休息较好。”


    这是在关心他吗?


    温允知悄悄抬眼去看她,却只能看见她因咀嚼饭菜而鼓起的侧脸,他心中一暖,点头道:“我会的,秋娘也要好好休息,厨房熬了药,秋娘今日只喝了早晨的份,晚上的份还没喝。”


    “吃完饭我便让厨房那边把药端来给秋娘,你身子虚弱,吃不得甜食。良药苦口,秋娘忍一忍。”


    梁浅秋倒不惧怕药会苦,她早就不是孩子了,怕苦是孩子才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


    两人没再说话,沉默地吃着各自的饭,很快就吃完。


    梁浅秋看着黑乎乎的药没有犹豫,一口闷进嘴里,又酸又辣的味道直冲鼻腔,她紧紧抿住嘴巴以免漏出来。


    艰难地吞咽下去,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好几杯水,温热的水下肚,她才觉嘴里好受些。


    “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总睡书房也不舒服吧?你我之间的事等处理完梁震天再说,你不用再躲我了。”梁浅秋一口气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擦擦嘴离开。


    温允知起身跟上她,语气里透着隐秘的欢喜:“秋娘先睡吧,我去洗个澡,很快就上.床。”


    梁浅秋不理他,穿过走廊回到屋里,她没立刻躺上床,而是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暗沉,天空总是差不多的,反正梁浅秋看不出什么差别,她只是盯着黑夜沉思。


    房梁上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光也变得模糊,不久,一道影子靠近。


    梁浅秋回神,她缓慢地移动到床上,盖好被子。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温允知走进来,他身上湿漉漉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你不擦吗?”


    温允知看着她:“要擦的,只是怕秋娘离开,才匆匆赶过来,看到秋娘在这里我便安心了。”


    他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拭头发,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明显,梁浅秋听得昏昏欲睡。


    她闭上眼睛,由衷希望明日醒来能听到梁震天被抓住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抓到梁震天了!”


    梁浅秋的期盼成真了。


    在第二日她醒来后的下午, 那时她正在书房和温允知回忆梁震天究竟还去过哪些地方。


    她很焦急,在纸上写了一个又一个城镇的名字,不久又划掉。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出一片黑, 她的指尖也沾上一点。


    温允知看不下去, 强硬地抓住她的手腕强迫她停下, 皱着的眉头蕴满了关心, 他拿出手帕给她擦手:“秋娘,你别急, 慢慢想也没关系的……”


    梁浅秋打断他,闭上眼睛, 用手捂住半张脸颊, 只露出个嘴巴:“我怎么能不急呢?换做是你, 看见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在外逍遥自在能不着急吗?能安心地坐在这里干等吗?”


    说完她自嘲地笑了一声:“也对,你父母尚且健在, 且身体康健, 你怎么可能体会我是何种心情。”


    温允知想说不是这样的, 又怕说出来会更加激怒她, 一时沉默着没动静。


    “你为什么不说话?”梁浅秋反而像被他沉默的态度挑动了怒气, 她放下挡脸的手,冷冷看着他,“你觉得我在大题小做是吗?还是又觉得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没必要回答我?”


    “不是这样的, 秋娘, ”温允知嘴像锯了嘴的葫芦般,说话说一半,“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想,我怎么会不关心你、体谅你呢?”


    “我彻夜不眠地在书房翻卷宗, 难道不是为了能快点找到梁震天吗?”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受伤的神色:“秋娘,我知道你心情不佳,但别说我不把你放在心上了好吗。”


    梁浅秋也不想这样,可不跟他吵一吵,她心中的郁气就会始终淤堵在那里,无法消散。


    她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了吗?


    她在无理取闹吗?


    可她受了这么多委屈,无理取闹一下又怎样呢?


    泪水在眼睛里聚集,梁浅秋抬头用手指抹掉,她顶着泛泪光的眼睛看他,眉头也皱起来,表情比他的还要悲伤:“我为什么不能怪你呢!骂你两句会怎么样?会掉块肉下来吗?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连几句讽刺都听不得吗?”


    反正她已经闹过这么多次,何不干脆顺着他的意,和他痛痛快快地大闹一场呢!


    梁浅秋站起身,脚步逼近他,泪水汹涌地从脸颊滚落至下巴,又滴在他的脸上,温允知下意识眨眼,瞬间便有泪滴在他的眼皮上。


    两人一站一坐,梁浅秋低头紧盯着他,双臂垂落在身前握成拳头,嘴巴扁起来:“你回答我啊,不管你要说什么,快回答我啊!”


    灼灼逼人的变成了梁浅秋,她毫不退步地跟他面对面对峙,即使泪流满面。


    温允知怔怔地回看,女人的脸离他很近,快要鼻尖对鼻尖,他率先垂下颤.抖的眼睫:“秋娘想骂的话,就骂吧。”


    在这种情形下,他依然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安慰她,梁浅秋觉得悲哀。


    转而想到温允知从小被家里宠大,要什么给什么,他又怎么可能会安慰别人呢?


    他觉得家里的奴仆就是奴仆,只是用来伺候他的,他发月钱,奴仆端茶倒水,理所应当。


    而她呢?连厨房侍女都能给她脸色看。


    给她带些东西也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喜欢的人,他作为长期在外不回家的丈夫,理应买点东西来安抚她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没体会过缺爱的感觉。


    梁浅秋苦笑,后退几步跌倒在座椅里,她将脸埋在胳膊形成的壁垒中,低声开口:“算了,我计较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她收拾好情绪重新开口:“最快什么时候能抓到梁震天?”


    温允知递给她一块新的手帕,她没接,他抿唇说出一个不确定的时间:“也许是在明日,也许马上就能抓住他。”


    梁浅秋没得来及为他这句话发怒,门被急促地推开,昨天见过的护卫气喘吁吁地进来同他禀告:“二少爷,我们抓住梁震天了!”


    温允知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得可是真的?”


    护卫点头:“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温允知嘴角露出笑容,他把视线转向梁浅秋,却见她用手指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神色似痛苦,又似乎是在开心。


    “秋娘,我们走吧?”


    梁浅秋恍惚抬眼看他,目光中充斥着不相信,她被拉起来,脚步踉跄着往前走。


    心跳动得很快,连带着胸口的布料都变得颤.抖,她愣愣地被温允知拉着往前走,却没有一点梁震天被抓住的实感。


    她因为梁震天没被抓住而焦躁不安,可真抓到的这一刻,她又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车夫换成来通知的护卫,温允知带着梁浅秋坐进马车里,他把帘子掀开,问:“你们是如何、在哪里抓住他的?”


    护卫边驾车边回话:“我先是按照夫人给的地址派了一部分人分散开去找,我和另一部分人留在京城寻找。”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越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上次他跑得太快,我们没能追上,但短短几天,他就算有千里马也不可能一下子跑到偏远的地方去。”


    梁浅秋靠在车壁上静静听他讲,他每说一句她的心便紧一分。


    温允知握住她冰凉泛冷汗的手,心中有些不敢相信,他查探过他的踪迹,知道他是个很狡猾的人。


    如此轻易被抓到,是宝刀变老还是……他故意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里就一阵不安,他怕梁震天再说些什么话来刺激梁浅秋。


    护卫接着说:“我们是在城郊的一个小院子里找到他的,我们问了很多户人家,有几人说有见过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来过,给我们指了路。”


    “我们赶到那里时,他也不躲,任由我们绑上绳子带回来了。”


    护卫回忆他当时的表情,斟酌着说:“少爷,我觉得这很不对劲,其中可能有诈,我们把他五花大绑地捆在柱子上,但您和夫人还是要小心为上。”


    温允知点头:“我知道了。”


    到牢狱,温允知将她扶下来:“秋娘还能坚持吗?”


    梁浅秋难受地闭上眼睛,她强撑着身子:“可以,我们快进去吧。”


    她屏住呼吸快速走进关押梁震天的牢房,他左右都无人,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关在那里。


    见到她来,他颇有闲心地朝她打招呼,丝毫没有一个罪犯该有的害怕神情。


    “浅秋来了啊,我等你很久了呢。”


    作者有话说:


    提前在这里征集一下番外,大家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没人的话我就随便写了


    第49章 “你爹是个犟种,你娘是个情种!”


    梁浅秋站在牢门外看梁震天, 他态度古怪,真像是护卫所说,是故意被抓住的。


    梁震天见她这样反倒来了兴趣, 即使被五花大绑, 依然笑嘻嘻地开口:“浅秋为何不进来?虽然我不是你亲爹, 但好歹养育了你那么多年, 没有生恩也有养恩吧?”


    他将脑袋使劲往前探:“进来呀,浅秋, 我有事想要告诉你呢。”


    “关于你父母的事。”


    梁浅秋骤然抬头看他,她当然想知道自己父母的事, 可从梁震天嘴里说出来, 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温允知安慰地揽住她的肩膀, 低声道:“没事的,秋娘, 我会在旁边陪着你。”


    梁浅秋打开牢门, 门内的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她站在离他不远处:“你想说什么?”


    梁震天见她进来又不着急说了, 慢悠悠将视线转向温允知, 说:“允知,我好歹是你岳父,你竟一年半载都不曾来看我一眼,真是让我难过。”


    “你还没有让我这样称呼的能力, ”温允知淡然开口, “更何况你还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哪来的资格让我开口?”


    温允知冷眼看他:“你把浅秋养成那样,还指望我去心疼你吗?真够不要脸的。”


    梁浅秋没说话,沉默听着。


    梁震天哼笑:“是啊, 多亏有你浅秋才能活到现在,她应该好好感谢你这个夫君,可你们好像吵架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牢房。


    “女人未免太不知足,”梁震天脸上露出回忆,砸吧嘴道,“裴燕飞也是这样,因为贪心害了自己。”


    “她要是不对我提出那么多要求,我也许会让她一直活下去的。”


    男人眼睛大睁,眼珠上有很多红血丝,看着甚是可怖:“她一个瞎了眼死了丈夫的女人,居然还在守护自己的身体,何其可笑!”


    梁震天很激动,表情癫狂:“她天真又可笑,又要护着自己,又要护着你这个拖油瓶!”


    “我最看不惯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既然如此,那就真的去死吧,反正她也不愿意向我屈服。”


    他将视线转向沉默不语的梁浅秋身上,阴沉开口:“你和裴燕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冥顽不宁。我派了那么多人去杀你,居然一个都没成功,她们全是没用的废物!”


    梁震天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鼻息从鼻子中喷.出,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发怒的牛。


    梁浅秋目光很冷,身体却在发烫。他怎么敢这样说她娘?


    “因为你是个废物,派来的人自然也是一群废物,谁让你是个优柔寡断脾气易爆的人呢?”


    “既要享受捉弄别人的快乐,又想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掉别人,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存在呢?就算有,也不会让你这种人如愿!”


    他还没有上过刑,身上完好无损。


    所以才这样口无遮拦吧?他应该尝尝痛的滋味。


    就是活得太舒服了,太久没人告诉他“痛”是何种感受。


    梁浅秋低头让眼泪落在地上,她闷声开口:“允知,可以私下用刑吗?”


    按照律法,应该先把他压去刑部问审,审讯期间自会用刑逼供。


    女人垂泪的眼睛周围泛起一圈红色。


    温允知垂眸,点头道:“可以,秋娘想做什么都可以。”


    没关系,后果他来担就好了。


    他让部下送来一根铁棍,前端呈倒钩状,尾部做了个圈以方便人拿着。


    铁棍对梁浅秋来说有些重,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她不能完全拿不起来,铁棍落下的方向也就不确定。


    梁震天冷冷看着她,不相信她真的敢动手,她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会有胆子打他?


    “刺啦——”衣服被划破,血顺着身体流下,他睁大眼睛。


    “你竟然、真的敢打我?”


    梁浅秋不理他,艰难举起铁棍朝他身上招呼,她的力气不够大,铁棍总是举到中途就落下,尖锐的铁钩有时会直接穿透他的皮肤。


    “打梁皎和孙诗时你很开心吧?她们俩不敢反抗你,也不敢告诉别人,只能自己默默忍着,而你这个害她们至此的罪魁祸首还在装蒜!”


    梁震天大叫,身体扭动着往一旁躲,可他被绳子捆着,再扭动又能去哪里呢?


    他没有梁浅秋想象中的坚不可摧,他也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受伤会痛、被骂会怒,咄咄逼人的样子很可笑。


    梁浅秋没有打很多下,她的手腕感到累时就停了。


    温允知接过她手中的铁棍,低声问道:“秋娘现在好点了吗?”


    梁浅秋点头道:“好多了。”


    人果然该找个东西发泄。


    梁震天此时的样子可以说是恶心又可怕,血把他的衣服染红,他流了很多汗,头发散乱,湿哒哒地黏在脸颊处,嘴巴大张着喘气。


    “梁浅秋,我不会放过你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温允知上前护住她,紧盯着他的动作,一旦他动一下,他便会带着她出去。


    “我早就该把你掐死的,当时居然会在意什么虚名?!早就在江南、甚至更早的小镇上,我就该送你和裴燕飞一起去死!”


    梁震天声音变小,呼吸粗重:“不,还是太晚了,我早该在你爹带着你娘和你去治眼疾时,就把你们一家全杀了!”


    他颤颤巍巍地露出一个微笑,嘴角有血丝流下,嘴里尝到铁锈味,他更加暴怒:“你知道你爹当时是什么样子吗?”


    “他比我更狼狈,血流得到处都是,把他的眼睛整个都糊住了,可他依然不放弃,那该死的手指一直抓着我的刀,我太烦了,直接把他手指砍掉了。”


    说着他又癫狂地笑起来:“谁让他偏要和我作对呢?明明乖乖去死就不会失去手指了。”


    梁震天笑着笑着脸色又变得冷漠:“可即使他失去了手指,也不愿意让开,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的眼睛血红一片,有血从里面流出,顺着脸颊滚落,脸上细小的伤口传来刺痛,他却因此更加亢奋:“你爹是个犟种,你娘是个情种,你是个耐活的小.贱.种!”


    “你们一家都是一个死样子。”梁震天喘气,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太贱了、太贱了!”


    梁浅秋听的心很痛,胸口右下方传来一阵阵抽搐,她干呕一声流下眼泪:“你简直畜生不如!”


    梁震天笑:“我就是畜生,那又怎样呢?反正你爹娘全死在我的手下,你也活不久的,别以为能把我永远关在这里。”


    她的眼泪于他而言像是打开了某种机关,他继续讲述在他看来很值得称赞的往事。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当你爹?”梁震天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将答案说出,“我是为了看笑话才当的,你和裴燕飞的反应真是太有趣了。”


    想到他做的那些事,他就得意得不行。


    裴燕飞是个不给他碰的瞎子,既如此那他就去找别的女人,他不仅要找,还要在她面前晃荡,故意恶心她。


    看啊,愿意跟着他的女人多的是,只有她不识好歹,带着个拖油瓶幻想着自力更生。


    梁震天当然不会让她想的发生,那时他还没搬去江南,只请了一个照料生活起居的仆从,他默许仆从将裴燕飞和梁浅秋关在家里,默许他不给她们吃饭,就这样饿着肚子挨到天黑他回来。


    接着他再假惺惺地询问几句为何不吃饭,假装教训仆从实则暗暗奖赏。


    可他没想到裴燕飞带着梁浅秋就这样忍了下去,直到他举家搬去江南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满。


    无论是他带回来的女人,还是不给饭吃的仆从,裴燕飞什么都没说。


    梁震天不甘心自己努力了这么多的事被她忽视,他决定杀了她,但又不想让她那么轻易死去,他选择了在饭里下毒。


    因为想要看梁浅秋看到母亲死后是什么反应,他便只给裴燕飞一人下了毒,还默许梁浅秋可以出门,并让家里的孩子都以她为尊。


    他把自己的光伟事迹告诉了除梁浅秋和裴燕飞以外的所有人,他们脸上有惊恐,也有懵懂,更有仇视他的目光。


    梁震天把仇视他的人杀了,剩下的人被吓到,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听着他的话。


    他想:这才对嘛,就应该这样啊,为什么要忤逆他呢?


    后来裴燕飞如他所愿地死了,他给她风光大葬,邀请了所有的街坊邻居来展现他的情深意切,并说以后都会关照邻里。


    他以为会看到梁浅秋痛哭流涕的样子,可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时不时用袖子擦眼泪。


    梁震天感到奇怪,他往周围看了又看,才发现是一个小男孩在和她打手势。


    他所有的心情停滞了。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不应该是这样。


    他想杀掉梁浅秋,但他做的面子功夫太厉害了,街坊邻居都在看着,他也不好直接离开江南,更何况他还说了要关照邻里的话。


    他怎么走得了呢?


    梁震天怀着愤怒在江南住下,他没办法对梁浅秋做什么,就把怒火发泄在别的孩子身上。


    反正他们不敢说出去。


    他安排了一个眼线给梁浅秋,看着她欢欢喜喜地收下,他开始期待被揭穿的那天,她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绝对不会再是默默流泪。


    就这样,裴燕飞死后梁浅秋活了几年,他就打了他们几年,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他没有想到梁浅秋会坚强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温家来提亲那日,他只觉一阵荒谬。


    哈?他要杀掉的人,居然长大成人,并且要和喜欢的人结亲了。


    梁震天怎么能甘心?正好这时有两个人找上了他,说只要能让她们活着,她们什么都愿意干。


    他又找回了那股掌控感,由着孙诗和沈之双自由行动。


    这么多人对付梁浅秋一人,梁震天从来没想过会失败。


    那天梁浅秋独自回来,他觉得机会来了,连几个忙着逃窜的小老鼠都没管。


    可他的希望落空了,梁浅秋不仅没死,还把孙诗和沈之双抓了,连带着沐水也没逃过。


    他跑了。


    跑了几天几夜累得不行,冷静下来后他又想:我凭什么要跑?我应该去杀了她。


    梁震天主动放出自己的信息,如愿以偿地被抓。


    可他的期望再次落空了。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龇牙咧嘴地吸气。


    对面两人冷漠地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块死肉。


    梁震天还在自欺欺人:“你们的反应真的很有趣啊!崩溃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牢房里久久回荡着他的笑声。


    笑够后他对着梁浅秋诅咒般地开口:“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永远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痛不欲生地活着赎罪


    梁浅秋对他这种空口放大话的行为没什么惧怕之意, 只有一阵阵可笑在心中蔓延。


    “你也不过是一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她摩.擦手指上溅到的血迹,眼神慢慢从愤怒变为冷静, “也不过如此。”


    愤怒的人变成梁震天, 不过他被绑着, 只能在柱子上无能狂怒, 扭动着血流不止的身躯。


    “你以为这几根绳子就能捆住我吗?太天真了!”


    他开始疯狂挣扎起来,眼见绳子有被挣破的预兆, 温允知拿起铁棍就是一下,他没用带有尖钩的那一端, 铁圈的威力不小, 把梁震天打得头晕眼花, 挣扎的动作慢下来。


    温允知叫来几个人,用更坚固的绳子将他重新捆起来。


    怕他再暴动, 温允知又补了一棍, 他彻底晕过去。


    温允知对着进来的下属交代:“拿点药给他敷上, 别让他死了。”


    下属低头:“是。”


    梁浅秋抓住他的胳膊, 皱眉看他:“你手在流血。”


    温允知笑了一下, 身体下意识往她身上靠:“不碍事的,秋娘”


    靠到半路他突然反应过来他和梁浅秋还没和好,又紧急停下。


    梁浅秋将一切看在眼里:“你的眼色不用在这种地方我应该会开心许多的。”


    温允知自知又做错事,刚要张口, 胳膊上的拉扯力让他不得不闭上嘴巴。


    她今天的头发只简单用布条束着, 衣服也穿得轻便简洁,走动时发尾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他伸出用一只手轻轻触摸飘起来的发丝。


    头发只在他手心停留一瞬,梁浅秋怀着怒气拉他, 已往前走出一大截,他要想再摸,得把手递得更近。


    温允知看了几下,最终把手放下。


    被她抓住的那只手在流血,这种小伤他早就习惯了,可被她的手抓着,被她怒意满满的脸看着,他却突然感到伤口在犯疼了。


    梁浅秋拉着他一直走到外面,车夫看到他流血的手吓了一跳,忙上前询问:“少爷夫人你们没事吧?里面发生了何事?难不成是那歹徒伤了你们吗?!”


    温允知摇头:“是我自己弄的,你先驾车带我和秋娘去附近的医馆。”


    车夫连连点头,等他们上车后立刻挥动鞭子启程。


    车厢里。


    梁浅秋冷脸用帕子捂住他的伤口,大约是力气大了些,他轻嘶一声,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秋娘,你是在担心我吗?”温允知就坐在她旁边一点,这是他惯会用的小伎俩,以可怜态度看人。


    梁浅秋深吸一口气:“你直接用钩子给他戳死算了,何必留他一命!还把自己手给弄伤了。”


    她没正面回答,温允知面上却露出细微的笑意:“我错了,秋娘。可他若是被我打死了,秋娘还怎么解心头之恨呢?”


    梁浅秋放开他的胳膊,任凭他再说什么都不理了:“别以为贫嘴在什么时候都有用。”


    温允知坚持不懈地和她说话:“秋娘,我真的知道错了,等这些结束,我任你惩罚好不好?”


    梁浅秋看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不信任:“你真能做到听我话?”


    温允知点头:“我一定能做到的,秋娘再相信我一次,我保证这次不失信。”


    “若是再失信,秋娘便和我和离吧,把我的钱全部拿走,一个铜板也不要留给我,让我没吃没穿地活着。”


    梁浅秋盯着他:“你很想同我和离?”


    温允知以一种很怪的表情看着她,眉眼低垂,嘴角带笑,他说:“我是认真的,我对秋娘的伤害已经存在,是我做再多也无法弥补的。”


    “与其嘴上说一些空话,不如秋娘直接把我的所有都拿去,这样秋娘就可以慢慢欣赏我落魄的样子了。不消气也没关系,谁让我犯的错这么多呢,秋娘不肯原谅也是应该的。”


    他这话堪称惊天骇俗,梁浅秋内心激荡,一时没话说。


    她眨几下眼:“……再说吧。”


    温允知点头:“听秋娘的。”


    梁浅秋将视线转向别处,她竟有些不敢看温允知。


    医馆在她起伏不定的心绪中到达,车夫重重扣几下车壁,像是怕他们死在里面。


    “少爷,夫人,到医馆了,你们快去包扎吧!”


    梁浅秋率先下车,温允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医馆,坐诊的是个老大夫,看到温允知呼呼冒血的手,赶紧招呼他坐下。


    他拿了药粉和布过来,好在温允知的手伤得并不是很重,只是看着吓人,老大夫很快就给他包扎好。


    梁浅秋全程沉默地看着,老大夫手脚不算麻利,眼睛有些花看不清,她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祖父。


    ——那个在她还未出生便死去的男人。


    他也是个郎中,只是医者不能自医,他得了罕见病,很快就消失于这世上。


    死前他还觉得女儿有所托付,不会孤单,可谁能料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呢?


    裴燕飞很少跟她讲关于祖父的事,她对祖父的了解也不多。


    娘死后,她更是很难想起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夫人,您需要包扎吗?您的手指上也有血。”老大夫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梁浅秋回神,垂眸看那点血迹,随后摇头道:“我没受伤,多谢您关心。”


    老大夫摸着胡须点点头:“那就好,两位给我两百文便好。”


    温允知从钱袋子里掏出钱给他,不多不少,正好两百文。


    他给多了这位老大夫也不会要的,不如顺着他的话给钱。


    梁浅秋和温允知坐回马车,她没有看他手被包成什么样子,一路沉默地回到关押梁震天的牢房。


    梁震天已经从眩晕中缓过来,温允知的属下往他身上泼了一盆水,刚给他上的药全被淋没,伤口处又痛起来,他咬牙切齿地盯着走进来的梁浅秋,眼神怨毒。


    “你不敢杀了我吧?以为这样就会让我屈服吗,可笑至极!”


    他情绪很激动,梁浅秋懒得再陪他说废话,他从根里就是烂的,怎么可能会长得正常呢?


    “我当然不会让你死,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就想这样轻飘飘地死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梁浅秋连看他都不想看,眼睛盯着放在墙角的铁棍缓缓开口道:“你别想轻易死掉,就这样一辈子痛苦地活着,为那些你犯下的恶行赎罪。”


    梁震天又挣扎着扭动身体,只是这次在他身上绑的绳子更多,他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梁浅秋走出去。


    他在牢里怒吼:“我早就该杀了你的!我早就该啊啊啊啊啊!”


    温允知在牢门外等她,见她神色不虞,以为是被梁震天气到,忙开口道:“秋娘想用什么法子让他生不如死?”


    梁浅秋垂着头朝前走:“……我不知道。”


    温允知怔住:“那我来安排?”


    “好。”


    她漫无目的地在牢房里走了一会儿,终于找回混乱的思绪:“孙诗和沈之双还活着吗?”


    “还活着,我让他们吊着她们二人的命,”温允知跟在她身后,“秋娘现在要去处理她们吗?”


    梁浅秋深吸一口气:“对,说好解决完梁震天就轮到她们的。”


    “秋娘想怎么处置她们?”


    “……你觉得让她们俩活着好吗?”梁浅秋问了另一个问题。


    温允知想了想,说:“如果是我,便不会让她们活着,身世可怜是真,做的恶也是真。对于梁震天来说死去是解脱,所以要让他活着。”


    “可是对于孙诗和沈之双来说,活着是她们所求,让她们去死才是让她们痛不欲生之事。”


    他说得很对,就像沐水也想活着,她却让人处理她一样。


    她的心中已经有答案,只是缺个人替她说出口,温允知的话很好地消除了她的恐惧。她不再抗拒自己的决定。


    梁浅秋没进两人的牢房,皆在外面通知说会杀掉她们。


    孙诗仰着头流泪,她闭上眼睛,声音哽咽:“即使到最后了,你也不愿意为我讨一点公道吗?”


    梁浅秋没看她,只是说:“梁震天不能死,但也不能活着。”


    孙诗的眼泪愈发汹涌,她没有再说话,无言地流着眼泪,等着死亡降临在自己身上。


    梁浅秋又来到沈之双牢门外,她比孙诗激动的多,看到她很大声地叫喊,表情里竟带有一丝感动。


    “浅秋,你终于回来了!”


    沈之双眼巴巴地看着她,见她不进来,女人慌了:“你怎么不进来啊?我又不会伤害你……算了,不进来也行。”


    “浅秋,你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吗?你们肯定已经抓到梁震天了对吧?看在我说了这么多线索的份上,就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出去后肯定会改过自新!到时候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浅秋,求求你了,让我出去吧,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沈之双哭起来:“这里好难闻,我好饿好累好难受,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让我出去吧……”


    梁浅秋沉默听着,她不说话了才开口:“你不能活着。”


    “什么?”沈之双不敢相信自己的结局竟然是这样,“为什么啊?浅秋,你看看我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大喊大叫的声音回荡在牢房,梁浅秋转身离开,刚到外面,她正想和温允知说话,一队官兵却直直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温允知被拦住,为首的官兵公事公办地开口:“温大人越过刑部私自对犯人用刑,已违反律法,我们只是按照要求将您带去审问。”


    梁浅秋猛然抬头看他,她想要拨开那些官兵,被他的眼神制止。


    她想到流血的梁震天,开口道:“是我……”


    温允知打断她:“秋娘,你这些天受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可是……


    梁浅秋摇头,她从来没想过温允知真的离开她身边。


    男人对为首的官兵低声说了几句话,官兵放开他,他朝梁浅秋走来。


    温允知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像以前做了很多次那样,轻轻蹭了一下,很快放开。


    梁浅秋的手指划过他的脖颈,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他鼓动的脉搏。


    她抓住他的衣摆,眼中漫出泪水:“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温允知温柔佛掉她的手,笑着说:“秋娘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会让我舍不得走的。”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秋娘在家等着我就好,这次我不会再食言了。”


    男人主动走进包围圈,梁浅秋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带他离开。


    “允知!”


    温允知的脚步顿住,她继续喊:“你一定要回来,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呢!”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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