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道路安全第一条 在想楼主夫


    北俱芦洲, 天晴之海。


    正值三月,海风徐徐,春光明媚。


    自听剑阁闭关以来, 两洲往来的船只便少了许多。


    负责看守码头的刘老汉眼看就要失业, 这片码头是日轮城的地盘,如今两洲贸易受阻,他一个月二钱银子的营生逐渐变成了两个月一钱。


    好在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挨着海边,就地取材倒也饿不死, 就是那点酒瘾实在戒不掉。


    “唉,再这样下去,我也得去清魄山问问,人家收不收我这六十岁的老拳师了。”


    刘老汉躺在藤椅上念念叨叨。


    旁边一个盖着草帽的酒鬼和尚将帽子一掀,露出张邋里邋遢的脸:“方才我去打酒,到处都听见人在说清魄山,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刘老汉也不知这人打哪儿来的, 只是他愿意分自己半葫芦酒,便由着他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酒鬼和尚听完,脸登时绿了:“踏月逐浪式?”


    他上回同宋藏星分开便进山闭关去了, 这刚出来第一日就听到这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不知道?不可能, 这几年风头大得很, 说他们楼主是剑斩唯一的传人, 厉害着呢, 清魄山脚下,现在还留着那道剑气劈出来的大坑呢。”


    游北灌了口酒,憋了半天, 试探着问:“那……有没有听过天地同游?”


    刘老汉躺在藤椅上掏了掏耳朵,咂摸着嘴:“什么游?比忘忧仙酿还好喝?”


    游北仰天长叹:“所托非人,所托非人啊!”


    正说着,一艘货船自南边驶来。


    刘老汉坐起身,往海面上望了望:“不对劲啊,平时一天也就一两艘,今儿这是第三艘了。”


    他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过去,一扭头,方才还躺在藤椅上的酒鬼和尚早已不见踪影。


    从船上下来两位白衣剑修。


    刘老汉上前问道:“敢问剑仙大人,可有听剑阁的通行证?”


    如今除了往来商船,货船都需持有听剑阁通行证方可放行,这也是听剑阁同北俱芦洲达成的规矩。


    “通行证?”


    为首那人身负长剑,膀大腰圆,说话粗声喘气,“胖爷我回自己家拿点东西,还要听剑阁点头?”


    胖头鱼说话时喷出来的气吹得刘老汉心头火起:“没有通行证就请回罢。”


    胖头鱼当即就要拔剑,身旁的白衣剑修凑上来低声提醒:“堂主,楼主特意交代了,让您在外收敛。”


    胖头鱼手一顿,深吸一口气,将剑塞回鞘中,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挤出个笑脸:


    “老伯,现在能让我们过去了罢。”


    若是一开始便掏出银子,刘老汉兴许就为这五斗米折腰了,可蚍蜉也是有些脾气的。


    他板着脸重复道:“没有通行证,货船不能下码头。”


    “你这死老头!”


    胖头鱼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指着刘老汉冲身旁白衣剑修嚷嚷:“你看见没,我收敛有用么?”


    他正要理论,一支箭矢落在他脚边。


    胖头鱼猛地回头,一艘小船上正立着三四位白衣剑修,为首那人已跳下船,扬声道:“哪来的土匪,敢冒充听剑阁的人!这船货物我们要追回。”


    胖头鱼心道不妙,还是让他们追上来了,此次为了方便行事,除了船上的船夫,便只有他和身旁这个刚入门的拳师。


    他抽出越云剑,盘算着直接杀人灭口。


    刘老汉一见这阵仗,忙不迭躲进茅草屋里,再不敢露头。


    船上几名剑修也纷纷下船,胖头鱼扫过其中一人的脸,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来不及细想,只得提剑迎上。


    “你们这些白皮耗子是不是就喜欢以多欺少!”


    他嘴上骂着,手上一对三,渐渐便落了被动。


    身旁拳师勉强拖住一人,已是吃力。


    又一剑刺来,胖头鱼侧身闪避,另一剑修趁机劈向他后背。


    就在这时,伴随一声狼嚎,一只飞镖正中那剑修的手腕,佩剑脱手而出。


    胖头鱼回身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冲身后喊了句:“你怎么来了!”


    宝珠立在码头边,冲身旁的灰狼一扬下巴:“罡风,去把那条胖鱼捞出来。”


    罡风疾冲而出,顷刻便将那三位剑修扑翻在地。


    胖头鱼抬剑用剑柄挨个敲晕,才腾出手去看拳师那边的情况。


    罡风正要转头扑上去,被宝珠喝住。


    剩下那名白衣剑修手持长剑,往后撤了一步,剑尖却垂着,没什么战意。


    宝珠走上前,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忽然认了出来。


    “你是,林一?”


    她记得,在落霞山上,他帮忙背过黑栾。


    林一本就不想追来,是被同门师兄弟硬拽上船的,他看到眼前的少女:“你是……宝珠?”


    印象里那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如今已束起高马尾,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些淡漠的沉稳。


    宝珠不愿多作纠缠:“带上你的人,走,下次再见,我就要杀你了。”


    林一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镖袋上,忽然笑了一下:“你学暗器了,真好。”


    胖头鱼收了剑,不耐烦道:“同你很熟么?这批货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和你们听剑阁没有半点关系。”


    宝珠拦住他,只对林一说:“你帮过我,我不想找你麻烦,回去罢。”


    林一望着她,又看了看胖头鱼,恍然道:“摘星楼,果然是你们啊。”


    上次落霞山一别,他总是想起这几个人,这几年听到沈昭野的名字,他不敢相信,总觉得是重名,可若是那个人的话,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奇怪的。


    如今亲眼看见他们过得很好,他竟有些说不上来的高兴。


    不等宝珠再开口,他转身跑回船上,取来一捆绳索,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那就麻烦你们,把我和他们绑到一块儿,放回船上罢,不然我回去不好交代。”


    胖头鱼同宝珠对视一眼,照做了。


    宝珠捆绳时有意松了松,林一抬头看她:“你们之后会去南明离洲么?”


    宝珠没接话,心想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林一有些失落:“我倒真希望你们来,如今的南洲,死气沉沉的。”


    宝珠将绳子往紧处收了些:“去杀你们,也愿意?”


    林一摇头:“那不太愿意。”他悄悄侧头看她,“我们,应当算朋友罢?”


    胖头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回你的南洲去。”


    几人将四人绑好放回船上,林一被捆着手伸不出来,便只摇着头同他们道别。


    船驶离码头,宝珠和胖头鱼并肩立在岸边。


    宝珠忽然开口:“这人缺心眼罢?”


    胖头鱼:“小白脸一个。”


    宝珠白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回走:“回去了,楼主还在等着。”


    清魄山,摘星楼。


    木格窗透进来的光,斜斜切过男人的侧脸,像是寒月落进暗室,冷光裹着浮尘心事。


    一头流云般的长发肆意披散,银白的发丝混在黑发间隐隐闪着细光。


    没有束冠也没有别簪,只在额间箍着一条墨色发带,双眸紧闭,正斜靠在塌上养神,身侧放着一本翻旧的佛经。


    “楼主,两位堂主回来了。”门外有人通报。


    他这才睁开眼,声音还有些懒:“常思静呢”


    “常护法……”门外那人吞吐了一下,“回、回星枢城了。”


    “她要再这么任意妄为,下回便不用进山门了。”


    “啊!”门外忽地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一阵怒骂,“我不过是去上了趟茅房,你就在楼主面前告我的刁状!”


    那声音转了个弯变得讨好,“楼主,我没回家,我真就是去上了趟茅房。”


    常思静凶巴巴地瞪着一旁满脸委屈的侍从。


    这三年她每日雷打不动地练剑,沈昭野虽不认她这个徒弟,该吃的苦却一点没少让她吃,她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便会溜回家躲几天。


    门从里面拉开,常思静一抬头便对上那张宛若仙人的脸。


    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太不近人情,先前听说他成了亲,她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可整整三年也没见那位楼主夫人露过面,想来不过是编出来哄她的,所以她仍旧偷偷喜欢着。


    “楼主,听说过几日要去天照城,能带上我么?”


    沈昭野绕过她,径直往议事堂走:“你这剑术,去了也是给摘星楼丢人。”


    “怎么会!”常思静快步跟上,挺了挺腰板,“我好歹是摘星楼首席护法,这种场合自然要给你撑场面。”


    沈昭野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挂着一枚铜板,用红绳系着,和他自己戴的那枚如出一辙。


    “你戴铜板做什么?”


    常思静脸微微一热,伸手摸了摸那枚铜板:“我看楼主一直戴着,很好看,就也找了一枚。”


    “取下来。”


    “不取。”


    沈昭野:“我说过,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成亲了。”


    常思静被他这冷淡的语气激得也有些急了:“你少哄我了,谁家媳妇成亲三年都不来见自家夫君一面?要真有这样的人,那只能说明她心里半点也没有你,说不定在家里早有了别人。”


    沈昭野抬手,将她颈间那枚铜板扯了下来,“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送回星枢城。”


    常思静不甘心道:“你不喜欢我,我再努力便是,何必编这种谎话骗我,你肯定没成亲,不然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沈昭野看着常思静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开口:“我说出名字,你就肯放弃了?”


    常思静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对。”


    “宋藏星。”


    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常思静怔在原地,还真有这个人啊,听名字也不像瞎编的。


    宝珠和胖头鱼恰在此时踏进门,常思静忙迎上去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问道:“今日楼主同我说,要我去寻一个人。”


    宝珠随口应道:“谁啊?”


    常思静一脸神秘:“宋藏星,你们认识么?”


    宝珠狐疑道:“他亲口跟你说的?”


    常思静点点头。


    宝珠同胖头鱼交换了一个眼色,嘀咕道:“这几日也没喝酒啊。”


    胖头鱼摇了摇头,颇为专业地下了判断:“也可能是间歇性惆怅。”


    宝珠懒得接他的茬,只对常思静道:“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过几日便忘了。”


    常思静越发觉得蹊跷,追问道:“那她到底是谁啊?”


    宝珠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换个人喜欢罢,我们楼主,真的成亲了。”


    胖头鱼在一旁郑重附和:“单方面成亲,那也是成亲。”


    常思静见他俩在这打哑谜,气恼地站起身:“我直接去问他!”


    她走了几步,又猛地扭回头,瞪着那两个人:“怎么没人拦我?”


    宝珠正蹲着给罡风解背甲:“你想寻死,我们又何必拦着。”


    常思静登时泄了气,扑回来蹲到宝珠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委屈道:“你们怎么都不帮帮我。”


    胖头鱼啧啧两声,摇头晃脑道:“你这叫一叶障目,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去,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常思静闷声道:“可长得好看的男人本来就没多少,既好看又厉害的更是凤毛麟角。”


    宝珠道:“听说月升城那位城主也不过二十出头,长得也是清新出尘,这次去天照城便能见着了。”


    常思静立刻撇嘴,一脸不屑:“不成,江湖月报上说他同自家护法不清不楚,八成是个断袖,还养了好几个男宠。”


    宝珠瞪圆了眼,转头便对胖头鱼正色道:“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楼主不是一直在盯着月升城的动静么,得报上去。”


    正说着,一边传来侍从的声音:“堂主,护法,楼主请你们去议事堂。”


    ……


    月升城,地牢。


    宋藏星蹲在黑影面前,将带来的烙饼递过去。


    “黑影,我过几日要去天机城了,得有一个多月不能陪你说话了。”


    黑影啃着饼道:“有饭就行,你去罢。”


    宋藏星:“你真没良心,要不是我在仲溪那力保你,你小子早就被当成奸细处死了。”


    黑影呵呵一笑:“反正我也没有记忆,死就死了。”


    宋藏星看着他,心生怜悯,三年前把他从后山带出来,头几个月话都说不利索,她便天天来同他聊天,慢慢才算恢复了常人的模样,可记忆是一星半点也没找回来,仲溪让大夫看过,头上也没什么明显的外伤。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么?”


    黑影摇头:“万一我是什么坏人,想起来岂不是很难受,现在这样就挺好。”


    宋藏星见四下无人小声问道:“可是你的剑气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装的?”


    怎么会什么都忘了,武功却还记得。


    黑影抬起眼,那双眼睛澄澈见底:“我真不记得了,要是哪天想起来,我一定头一个告诉你。”


    宋藏星不死心又问道:“那你认识风景么?”


    黑影想了想,摇头。


    “叶清然?”


    再次摇头。


    宋藏星见什么也问不出 ,无奈道:“可惜瑶光门我也就认得这几个人了,对了,还有叶清然那个媳妇,叫祝声,估计你更没印象。”


    黑影忽地怔住:“祝声?”


    宋藏星忙凑近些:“你认识?就是祝声,祝福的祝,声音的声。”


    黑影目光呆滞,喃喃道:“祝声我要保护祝声”


    宋藏星看着他眼底忽然涌上来的水雾,没由来感到一阵心疼:“你怎么哭了?”


    黑影摸了摸脸,手上一阵湿润,茫然道:“对啊,我怎么哭了?”


    他双手抱住头,想要回想起来,却只是一团黑雾在脑中盘旋。


    “好了好了,不想了。”宋藏星抓住他的手,“咱不想了,等回头我带你去找她。”


    黑影抬起头:“她还活着?”


    宋藏星:“当然,活得好好的,所以你别担心。”


    黑影揉了揉太阳穴,摇晃了几下脑袋,不再去想。


    宋藏星看着他慢慢平静下来的脸,黑影应当就是瑶光门的人,他挥出的那道剑气就是风家的乾坤一剑,可时间过去太久,对于风家她只记得那个讨人厌的风景。


    眼前这个人的身份绝不会简单,不管他究竟是谁,都得留着,仲溪对听剑阁的恨意太深,若是月升城同听剑阁真有一战,她要尽一切努力把伤亡压到最小,绝不能让周楚正面与叶清然起冲突。


    黑影说不定就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黑影,我会带你去找祝声,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黑影望着她,乖乖点了点头。


    宋藏星走进大殿时,仲溪正同周楚商议天机城的人选,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问道:“今日问出什么了?”


    宋藏星摇头:“还是老样子,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他应当身份不简单,还是找人看紧些。”


    仲溪这才侧过脸扫了她一眼:“你倒是鲜少对旁人这么上心。”


    宋藏星笑道:“大护法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她不再理他,走到案前,“去天机城的事,怎么定的?”


    周楚将名单往她面前一推:“选三十位修士同行,我们四个一起去。”


    宋藏星:“四个?”她看向仲溪,“大护法也去?”


    仲溪点头:“与天机城谈判事关重大,我放心不下你们几个,更别说万一有人感情用事。”


    宋藏星微微笑着,只当这话不是冲自己来的:“我们城主大人是不太成熟,不过大事上还是值得信赖的。”


    仲溪面上没什么表情:“你知道我在说谁就好。”


    周楚抬手截住两人的话头:“好了,你们非要这么针锋相对么?”


    仲溪冷笑了一声:“我要是同她亲密无间,你又该不高兴了。”


    周楚往椅背上一靠,别过头去,拒绝接话。


    仲溪转向宋藏星:“既然决定一同去,我便把话说在前头,宋藏星,你如今是月升城护法,我不管你同摘星楼有什么旧日瓜葛,都不要让它影响月升城的利益。”


    宋藏星迎上他的目光:“你放心,我拎得清。”


    “当真拎得清?”仲溪忽然反问,“那为何这三年,每次摘星楼故意找茬,你都要拦着,非要息事宁人。”


    宋藏星:“三年前月升城是什么家底,大护法比我更清楚,招揽修士,吃穿用度哪个不花钱,要是真像你对外说的那样藏宝阁有无数珍宝也不会每日萝卜白菜了。”


    “当时城主的无相化法也没到火候,光吞下二十八星宿的内力养伤就养了一年多,那个时候去和蒸蒸日上的摘星楼硬碰硬,怎么碰啊?”


    “如今借着南明离洲休养生息的空隙,能拿下五城,已是不易,我还分了两名护法去南洲打点,我不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有任何偏袒,更不觉得有私心。”


    “要说私心,”她侧头看了周楚一眼,“那也是对城主的私心,我不想让他再受伤。”


    周楚听到最后这句,表情愉悦,手指在案上欢快地敲打着拍子。


    仲溪静静等她说完点了点头:“好,那我希望七月护法在天机城的事上,也能事事为月升城着想。”


    他转过身,瞪向椅子上那个还在偷笑的人,“伤养好了就拿出点城主的样子来,再这样下去,我看你谁也护不住。”他快步走了出去。


    宋藏星重重叹了口气,她原以为仲溪是带着周楚走正道,不曾想他是要端了听剑阁。


    如今听剑阁的阁主可是叶清然,跟男主硬碰硬,这不是找死么?


    这三年她每日陪着周楚,眼看着他脾气比从前收敛了不少,对许多事也不再那么极端,唯独在听剑阁这件事上,他就是不肯松口。


    她问过他,他只说仲溪救过自己的命,这个仇不能不报,报仇就非要跟整个听剑阁作对么,冤有头债有主,杀一个人不够么?


    周楚并未同她说过仲溪的过往,她也无从知晓那股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只知道仲溪对清风门格外抵触,可清风门的洛云鸾也是她的朋友。


    她越想越烦,明明只想回家如今却越陷越深。


    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探过来,“在想什么?”


    周楚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垂眼看着她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笑了笑。


    “仲溪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气我不争气。”


    宋藏星抬起头,只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楚道:“光是吸收那些内力就花了一年多,司无忧那一掌更麻烦,不过眼下应当无恙了,更何况不是有你护着我么?”


    宋藏星皱了皱眉:“我觉得是你体内的剑气太霸道了,灵霄宫的心法,都是这么凶猛么?”


    她虽对剑气感知不深,却也能察觉出他体内那股不同寻常的力道。


    周楚没有接话,他没有告诉宋藏星,沈昭野把挽月心经给了自己,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心疼那个人。


    奇怪的是他当时并没有口诀,修炼起来却异常顺畅,那股剑气在他体内喧腾翻涌,他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很享受。


    “大概是罢。”他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仲溪的担心也不是没有理由,你真的会站在我这边么?”


    宋藏星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她如今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不会再生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


    去往天机城的马车已在路上行了数日。


    常思静坐不住,偷偷打量靠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沈昭野靠在窗边,眼眸倒映着窗外林林,倦色潜藏眼底,墨发之间的霜白错落交织,憔悴却不损风骨,反倒糅合出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出来的绝色。


    便是这副模样,更有让人移不开眼的劲头。


    她挪过去,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楼主,你饿不饿?我带了些地瓜干。”


    沈昭野垂下眼,看着油纸上那几根白花花的地瓜干,白溪村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偶尔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分给宝珠他们吃罢,我不饿。”


    常思静不死心,又问:“在想楼主夫人么?”


    宝珠冷然道:“常思静,坐回你位置。”


    沈昭野仍望着窗外,“是啊。”


    上次同她一起出来时,也差不多这个季节。


    春风一阵暖一阵凉,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望过去一片嫩黄翠绿,地上长出的新草好似喝了忘忧仙酿一般东倒西歪地摇晃着。


    这样寻常的春日景致,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好好看过了。


    一声马嘶忽然刺破春日的闲适,马车猛地刹住。


    常思静掀帘便骂:“怎么回事!会不会驾车!”


    前面马车的剑侍小跑到窗前:“楼主,咱们一辆马车在岔路口同别人的撞上了。”


    沈昭野:“拿些银子给人家,让他们先过。”


    剑侍面露为难:“撞上的是月升城的马车。”


    不远处的马车里,宋藏星正坐在角落置气,她和仲溪又因话不投机在车上吵了一架,她要下车,周楚还不让,然后前面的马车便撞了。


    周楚掀帘:“撞上谁的车了,拿点银子,让他们把路让开。”


    李勋从前头的马车小跑过来:“城主,好像是摘星楼的马车。”


    周楚松手,将李勋隔绝在帘外,看向宋藏星。


    车内一片寂静。


    仲溪开口:“七月护法不是说自己绝无私心么,证明的机会到了。”


    宋藏星抬眼瞪着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


    “里面坐着的可是月升城城主?”


    “在下摘星楼,沈昭野。”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宋藏星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开始瓦解崩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倒不如一起溺死 好久不见(


    沈昭野盯着那辆马车, 想起宋藏星被人带走时那只黑鸦,手心虚握。


    宝珠三人跟了上来,见沈昭野迟迟不动,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胖头鱼的手已按上剑柄,被沈昭野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李勋认出眼前的男人,当初宋藏星在星枢城一见他就跑,原来他就是摘星楼楼主,这宋藏星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按下心头疑惑, 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车帘,上前道:“沈楼主,我们城主路上染了风寒,不便见人。”


    沈昭野扫了他一眼,语气疏离而客气:“这马车里总不会只坐着城主一个人罢,月升城不是还有位能干的大护法?”


    车厢内,仲溪看向宋藏星。


    宋藏星瞪了回去, 人家说的是能干的大护法,她是没用的小护法,看她做什么!


    见仲溪目光仍定在她脸上,宋藏星一咬牙, 起身便要下车, 被周楚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他, 眼里全是困惑。


    周楚握着她的手, 眸光幽深。


    他本就是带她来,让沈昭野亲眼看看,看她最终选择了谁, 可此刻那人就站在车外,他却生出了怯意,甚至开始后悔,就该让她留在离朱岛,那才是最稳妥的。


    仲溪闭上眼,似是忍了片刻,起身掀帘。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道微弱的剑气如春风般掠过,将车帘掀到车顶,宋藏星还没看清车外的人,手腕一紧便被拉进怀里,她下意识要挣扎,却被周楚抱得更紧。


    车帘掀开的刹那,沈昭野看见了那道红衣身影,只露出后背,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脚下那四只靴子,险些要以为车里只坐了一个人。


    仲溪不动声色地将帘子放下,款款下了车,行了个礼。


    “沈楼主,久仰大名,在下月升城护法,仲溪。”


    他微微欠身,额前那缕卷发轻轻颤动,一双琥珀色的眼里满是笑意。


    常思静在宝珠身旁轻声嘀咕:“这人长得跟我们都不太一样。”


    仲溪转过头,冲她微微一笑:“离朱岛的人都是这般长相,姑娘也很漂亮。”


    常思静顿感恶心,她什么时候夸他了。


    沈昭野的目光仍落在那扇车帘上:“他真的不肯见我?”


    仲溪道:“我们城主近来娇弱得很,实在比不得沈楼主这般气魄,还请见谅,等到了天照城,自然有的是机会。”


    胖头鱼颇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位大护法,这话怎么听都带着怨气。


    沈昭野不再多言,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言辞冷淡却礼数周全,他点了点头:“既如此,不打扰了。”


    转过身,沈昭野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


    车厢内,周楚的手还紧紧环在宋藏星腰上,他垂下头,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算了,哪来那么强的胜负心,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沈昭野不知道更好。


    他将头搭在她肩上:“要不你回离朱岛罢?”


    宋藏星推开他,只觉得不可理喻:“让我来的是你,快到了你又让我回去,我不回。”


    仲溪重新上了车,宋藏星已坐到车厢最里头,靠着车壁。


    仲溪扫过面前两个人:“这剑斩传人,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同他聊了几句,言谈举止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若有所指地看向周楚,“怪不得三年就能坐上北洲剑道第一的位置,你真该下车见见他。”


    周楚舌尖微微抵住腮侧,抬起眼似笑非笑:“你要让我杀他,我现在就去。”


    宋藏星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脸上。


    仲溪没有被他的气势唬住,反而将手伸到周楚面前。


    周楚摊开掌心让他搭上,仲溪的指尖刚一触到腕间,脸色便变了。


    他收起方才那副调侃的神色,看了宋藏星一眼才重新转向周楚:“什么时候的事?”


    他体内的挽月心经竟已突破七层。


    周楚收回手:“吞了二十八星宿的内力,自己突破的。”


    仲溪听完,眉头未展,反倒皱得更紧些,挽月心经七层,旁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的门槛,他二十出头便迈了过去。


    欣慰自然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不安,他走得太顺了,无相化法也好,挽月也罢,旁人修炼是逆水行舟,他却是乘风破浪,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阻碍,这并非好事。


    太顺的人往往不懂得收敛锋芒,也不会把谁放在眼里,他更怕有朝一日,这份毫无遮拦的锐气会反噬自身。


    仲溪目光如炬:“那就请你再拿出些城主的气度来,这次天照城要是再归了摘星楼,我立马吊死在茱萸峰。”


    周楚不以为然,懒懒往车壁上一靠:“你才不舍得。”


    仲溪伸出手指虚空点了又点,恨不得戳在他脑门上:“我迟早被你气死。”


    那根手指一转,指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宋藏星,“还有你,既然不想见,就给我藏好点。”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面具扔了过去。


    宋藏星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那张黑漆漆的面具,沉默片刻:“……有点丑。”


    李勋坐在车里看着眼前不说话的两个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护法忽然和他换了马车。


    他试图活跃气氛,“方才那个沈楼主长得还挺好看。”


    周楚冷眼看着他,李勋忙找补,“就是看着有点花心,身边带的护卫两个都是姑娘。”


    宋藏星冷声道:“你不知道能不能别乱说,那是他”她眉心皱到一处,“两个?”


    李勋点头:“两个挺漂亮的小姑娘,还有一个胖子。”


    宋藏星沉吟,黑栾没来么,她又问道,“有没有看见一只灰狼?”


    周楚侧头冲她微笑,“你去他们车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藏星讪讪闭了嘴,一路没再说话,李勋见势不妙,也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傍晚时分,两队人马先后进了天照城。


    天照城坐落在北俱芦洲腹地,是整座北洲唯一一座境内没有山的城池,因此得名“天照”,这里日照充足,气候温润,盛产各类奇珍异草,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着药草。


    能入药的花草,清风门的灵山上也不少见,但能制毒的花草,此地品种最多,因而天照城虽无矿石之利,却凭毒药一途,实力仅次于天机城。


    听完李勋的介绍,宋藏星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那岂不是很容易饭菜中毒?”


    “你当这些毒草是白捡的么?星枢城每年光从这里收购毒草就要砸上万两银子,这儿的人个个富得流油。”


    他瞄了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周楚,小声道,“而且这儿什么药草都有,那方面的药自然也不缺,一来二去,这烟花柳巷的生意便跟着兴旺起来。”


    宋藏星嫌弃道:“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飞快扫过周楚,又道,“我们城主也不会去的。”


    李勋眨眨眼:“可不止有女妓,还有男倌,听说这里的男子比落霞山那位重光长老生得还要阴柔。”


    宋藏星大为震撼,不自觉便往前凑了凑:“这里民风这么开放?男女通吃?”


    对面的周楚倏地睁开眼,“想去看看?”


    宋藏星当即坐直,义正言辞道:“不去,有损我们月升城名声。”


    两派带来的修士被安排在了同一家客栈。


    这天照城城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给月升城一行人备下的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而仅一墙之隔,住的就是摘星楼的人,宋藏星站在院中,甚至能听见宝珠训斥罡风的声音。


    宋藏星本想偷偷摸摸去看一眼她的大灰狼,被仲溪如刀般的眼神定住,只得老老实实把面具扣在脸上,当个行动不便的哑巴。


    歇息片刻,他们便被邀去王城见城主。


    宋藏星磨磨蹭蹭走在最后,觉得这面具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上次自己捂得那么严实不还是一眼被发现了。


    仲溪却说:“摘星楼此番来了三位护法,我们若只出席两位,还未落座便先矮了一头。”


    周楚脚步一转,伸手按住她还在摆弄面具的手:“认出来又怎样?你又不是他亲姑姑,有什么义务要对他负责?”


    仲溪盯着他的嘴端详半晌,周楚抬眼:“怎么了?”


    仲溪:“你这张嘴要是用来铸剑,想必是坚不可摧。”


    周楚微怔,刚品过来味,仲溪已施施然走远了。


    宋藏星压根没听见,心里盘算着就算真的被认出来,她咬死不认便是,这么隆重的场合,他总不能当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王城府邸比她想得还要大些。


    四人由一位头戴花环的花童引着,穿过几道回廊,一路被领到花园中。


    园中奇花异草层层叠叠,已是傍晚,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来,映着红一片紫一片,倒也另有一番景致。


    宋藏星不由得惊叹,这么多花木,竟连只蚊虫都没见着。


    “还请诸位在此稍候,城主随后便到。”


    宋藏星趁机问了句:“摘星楼的人来了么?”


    花童答道:“摘星楼的客人已来过了,此刻应当回别院歇息了。”


    宋藏星暗自松了口气,心神一懈,尿意便涌了上来。她转向那花童,一本正经问道:“小哥,茅厕在哪儿?”


    周楚回过头看她,宋藏星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嘟囔道:“这一路都没停,上个茅房还不成啊。”


    周楚道:“方才在别院怎么不去?”


    这种事是她能控制的么?方才一路紧张得她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


    周楚走到她面前,“我陪你去。”


    李勋的眼珠子瞪得比宋藏星还大,只有仲溪表面仍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已经涣散。


    宋藏星扫了眼花童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脸上一阵火烧火燎,咬着牙低声道:“说什么呢,我这么大个人,去趟茅房还得你陪。”


    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不过脑子了,说完不等周楚再开口,跟着花童便走。


    从茅厕出来,宋藏星一步也不敢乱走,严格按照来时的路原路返回,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走了没多时,眼前的景致便越来越陌生,脚下的石板路被花草簇拥着拐进一座小院,四周的花木比别处更繁密,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她想找个人问路,绕了好几圈,愣是没碰见半个人影。


    正胡乱想着,遥遥望见不远处木桥上立着一个人。她连忙跑过去,扬起声音便问:“打扰了,请问,”


    那人身形一顿,几乎是瞬间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宋藏星僵滞住了,剩下的话全吞回了肚子,她现在只想回去把那个花童按在地上捶一顿,不是说摘星楼的人已经回去了么,怎么会在这儿遇到沈昭野啊!


    别慌,别慌,她戴着面具,天色又暗,他不一定认得出来。


    “宋 藏星?”


    他像是在试探,可目光却牢牢锁住她的脸。


    宋藏星掉头就跑,这一次他却比她更快。


    还未转过身,手臂便被他一把握住,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了回去,不等她反应,脸上的面具便被他摘下,随手抛进湖里。


    宋藏星侧过头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肩膀,将她抵在木桥边。


    脊背撞上围栏上的凸起,疼得她直皱眉。


    沈昭野往前一步,膝盖抵入她腿间,不让她动弹,她被迫仰起头,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一双如秋水寒山的眼,隔着水雾与她目光凝在一处。


    借着月色宋藏星才看清眼前这张脸,在离朱岛,每每听到他的名字,总说他剑挑千山雪,名动十四城,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可此刻她亲眼看见的,分明是一棵落尽春花秋叶后的枯树,仿佛所有春意都被人抽走,只剩一身风霜的枝干。


    宋藏星鼻头一酸,慌忙别过脸去,想要将他推开,沈昭野膝盖压得更紧,掌心自肩头落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压回围栏。


    “又要去哪儿?!”


    他哑着嗓子开口,气息落在她额前。


    宋藏星不敢抬头,双手抵在他胸前,看到了那枚被磨得圆润的铜板。


    心底万般犹豫,终究舍不得动用醉仙真气,只能阖上双眼,等他情绪平复。


    四下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滚烫的气息萦绕在咫尺之间。


    月色笼着木桥,桥下湖水幽黑,桥面上两人身形交叠在一起,夜幕模糊了轮廓,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对趁着夜色偷偷相会的情人。


    园中花木掩映,偶有晚归的鸟雀扑棱一声掠过水面,惊起桥下几尾金鱼仓皇逃窜,桥上那两道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跌入一幅丹青画卷。


    宋藏星忽地一阵颤栗!


    一抹柔软的触感自颈侧缓缓向上移,若有似无,若即若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耳垂,迟迟没有挪开。


    她睫毛轻颤,不自觉绷紧脊背,腰间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一股细密的麻意顺着腰侧一路直钻耳后,她却仍不敢睁眼。


    片刻,沙哑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宋藏星任由他肆意妄为,依旧闭着眼,她心里清楚,只要对上他的目光,积攒许久的防线便会顷刻崩塌。


    “宋藏星。”


    哽咽声在她耳边响起: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咬牙想要压住那份委屈,却还是藏不住。


    马车上那个人果然是她,她还是去找周楚了,还同他抱得那么紧。


    同他分开的这五年,他们一直都这般亲密么,还是说比这更甚。


    他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也会每日给周楚做饭,为他念诵佛经么,也会任由他靠在怀里撒娇么……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胸口好似被万斤巨石反复碾过,这种痛,比她当初不告而别更让他难以忍受。


    离开后,斜风细雨是他。


    烟波横生处望不见岸的还是他。


    被困在白溪村辗转不得出的,只有他。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周楚才可以?


    凭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取代那个人?


    身后就是湖,不如两个人一起沉进水里,溺死在一处,也好过她再去找那个人,他也不用再活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里。


    他稍稍松开她,垂眸望着她的脸。


    万般幽怨漫上心头化作盈盈秋水。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么?”


    宋藏星终是下定决心,抬起头眨眨眼,故作轻快道:


    “我说过么?不记得了。”


    沈昭野短暂恍惚,熟悉的声音带来一瞬虚妄的安稳,随即被她的冷漠击得粉碎。


    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黯然垂眼,长睫微动间,


    一滴泪如断线的珍珠,啪嗒落到她手背上。


    “……姑姑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姑姑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记忆中那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当时他被自己胡来的一掌推倒在地时,也曾这么说。


    好奇怪,他说了那么多委屈的话,她都无动于衷,偏偏这一句让她潸然泪下。


    说到底也是她先认错了人,他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宋藏星觉得自己像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她伸出手想要如之前那般摸摸他的发顶。


    手刚微微抬起,一只手从沈昭野身后横插而来,握住她的手心,力道蛮横,如同利刃斩断她片刻的心软。


    一把将她从方寸之间狠狠扯离。


    她身子一轻,顺势落进另一道怀抱,肩头被一只修长的手掌牢牢按住,整个人贴在他胸前。


    宋藏星猝然抬眼,对上周楚那双风雨欲来的眼睛。


    沈昭野被这一拽带得身形微晃,他侧过身,目光先落在揽着她肩头的那只手上,随即抬起,迎上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


    两人目光隔着宋藏星交汇在夜色中,俯仰之间,狂澜暗藏。


    周楚手臂一收,将宋藏星圈得更紧。


    廊下灯笼的光映照在他那身红衣上,炽烈鲜艳如同一朵灼灼盛开的牡丹,殷红似血。


    沈昭野立在一步之外,墨衣霜发,身形微偻,若不是那双眼眸还算明亮,整个人险些要融进夜色里。


    周楚看在眼里,面上尽是嘲讽。


    “好久不见。”


    宋藏星感到周楚体内那股快要破体而出的剑气,刚一动,肩头那只手按得更用力。


    她自他怀里抬眼,只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冲动。


    周楚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神情淡漠好似一尊无悲无喜的玉佛。


    “姑姑,你答应过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二枚铜板之约 求你不要再


    宋藏星微微仰头轻声道:“我就同他说几句话, 成么?”


    周楚仍旧沉着脸,手却缓缓松开,“你答应我的。”


    宋藏星点头:“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沈昭野静静看着二人, 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袖中五指却悄然握紧。


    她仰着头同那人商量,语气轻柔,带着不自觉的讨好。


    在柳叶巷时,她也曾这样对自己,如今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却是别人。


    沈昭野心头倏然一沉,酸涩无声漫了满身。


    宋藏星转过身来,望着他,刻意轻快道:“你如今很有出息啊,我由衷替你开心。”


    沈昭野的目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薄唇轻启,话便低低流了出来:“非要同我如此生分么?”


    宋藏星走到他面前, 碍于身后那道目光,她不敢挑破他冒用身份的旧事,只好悄悄提醒:“他是周楚。”


    沈昭野眼眸微暗:“所以呢?”


    他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看似平和, 宋藏星却感到无形的压力, 像是三伏天闷沉的午后, 一场骤雨蓄势待发。


    明明是他自己先冒名顶替, 怎么如今倒像是她始乱终弃?


    不能再心软了, 宋藏星迎上他的目光。


    “回去罢,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昭野沉默良久,忽然低头笑了, “不是一路人?”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着,压抑的火气层层往上翻,“当年教我潜心修行的是你,叮嘱我多行善举的也是你,我哪样没有一一照做,如今你投身魔教,反倒说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宋藏星,你讲不讲道理?”


    宋藏星也被这句话激出了火气,她顾念旧情没有当众拆穿他骗自己的事,他怎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我劝你向善有错么?如今你功成名就,名扬天下,这般安稳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安稳日子?”


    沈昭野提着口气,硬撑住最后一点体面,眼底那点怒火一下灭了,只剩灰烬般的倦意。


    “是不是你自己过得舒心顺意,就觉得旁人也同你一样没心没肺?”


    身后忽然飘来周楚慵懒的声音:“这些年我们两个确实过得惬意,独独今日撞见你,搅乱了一切。”


    “你别说话!”宋藏星回头瞪了他一眼,带着无处宣泄的怒气。


    周楚刚要开口,被她这道目光堵了回去,将脸别向湖面,双手环臂,不再出声。


    沈昭野望着眼前两人自然而然的默契与亲近,这是五年朝夕相处的熟稔。


    五年,他和宋藏星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两年。


    在青阳镇时,即便知道小麻雀是周楚,他仍觉得自己占着先机,他比她更早遇见她,更早被她在意,她有两年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连生气的资格都没了。


    宋藏星伸手探入怀中百宝袋,摸出那枚铜板,举到他眼前。


    “这枚铜板,你应该还记得。”


    沈昭野方才翻涌的气血还未平复,目光落在那枚铜板上,整个人忽然空了一瞬,眉眼间的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得更沉,沉得让人惴惴不安。


    宋藏星硬着头皮,压下心头纷乱:


    “我求你,往后别再来纠缠我了。”


    庭院内,连风声都止住了,湖面游弋的金鱼也隐没不见,天地也在这一瞬停滞。


    沈昭野眼眸漆黑,好似一方深潭,吸纳了所有月色,仍没有一丝微光。


    他艰难开口:“你用这枚铜板,求我”他换了口气,堪堪稳住心神,“求我,不要纠缠你?”


    宋藏星点头,扬起笑脸:“当初说好要实现我三个愿望,这是第二个,沈楼主应当不会食言罢。”


    她笑得如此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沈昭野望着那抹笑,心头最后一丝余温终于彻底冷透。


    他不想再看她,垂眼别过脸。


    一抹猩红从唇缝渗出来,他也不管,只是抬手抚上胸前那枚戴了多年的铜板。


    当初她用第一枚铜板求他留下,如今用第二枚求他离开。


    好讽刺,他还像个傻子一样,把这枚破铜板当成和她的约定,戴了整整五年。


    到头来,反倒成了最大的笑话。


    这五年,练剑,开山立派,广收修士,他不曾歇息片刻,好似在广阔无垠的荒原上独自行走,望见远处苍翠的山,便生出无数幻想,以为翻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会有谁在那里等他,会有一切豁然开朗的答案。


    于是他咬着牙往前赶,一步也不敢停,可如今真的走过来,抬起头,眼前却依旧是莽莽苍苍的原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连那座山也消失不见。


    茫然四顾间,才惊觉,原野上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何必呢?”沈昭野垂下眼,看着她,语气变得狠厉。


    “你直接让我去死,岂不是更省心?”


    他往前踏出一步,赴死的念头翻涌而上。


    “就算你此刻让我去死!”


    凉风自桥上拂过,带着那股沁鼻的薄荷香。


    沈昭野忽然停住了。


    清魄山祖师堂供着的两幅画像,飞鸾堂始终悬着的堂主之位,数千修士投在他门下,十四座城池依附摘星楼而生。


    如今他要为了自己的私心就将这些抛之脑后么?


    他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他抬起头,望了望天,万般不由己,连死都不自由。


    宋藏星这才看到他唇角渗出的血,下意识上前,抬手想去探他的伤,却被他挡了回去。


    沈昭野默然片刻,忽然伸手扣住她握着铜板的手腕,猛地将人拽至身前。


    那双满是痛楚的眼,下一刻便尽数碎成了决绝。


    “好,我答应你。”


    宋藏星闻言对上他的眼,眼中一片死寂漠然。


    这本就是她求来的结果,可此刻她胸中好似海水倒灌般,咸腥苦涩,齐齐在心头翻腾。


    滚烫的泪在眼眶打转,她下意识想抽回手。


    沈昭野却握得更紧,咬牙道:“日后你飞黄腾达也好,嫁人生子也罢,是生是死,都与我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从她指间抽走那枚铜板,用力掷向桥下。


    铜板划过一道弧线,沉入湖心,再无踪迹。


    他随即背过身,一步一步往桥下走,才走出两三步,体内血气汹涌上来,双腿一软,踉跄跪倒在石阶上。


    “阿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过来!”


    他提着气喊完这一句,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石板上。


    沈昭野毫不在意,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撑住身侧木栏,想要起身。


    “楼主!”


    常思静从别院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几步奔到沈昭野身边,将他架住,急声道:“出什么事了?”


    她顺着沈昭野方才走来的方向抬眼望去,木桥之上,两道身影并肩静立,正遥遥望向这边。


    她认出了那个男人的红衣,是月升城。


    “是他们伤了你?该死!”她腕间暗器已滑入掌心。


    沈昭野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扶我回去,莫要惹事。”


    常思静咬紧牙关,只得将暗器收回袖中,架着他往外走去。


    临出庭院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桥上,那个女人仍站在原处,月色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常思静收回目光,眼底尽是恨意。


    回到别院时,宝珠和胖头鱼正在院里陪罡风玩。


    罡风今日一直叫唤,怎么安抚也无济于事,见沈昭野推门进来,摇着尾巴上前哼哼唧唧。


    常思静扶着沈昭野站在门口,路上他特意叮嘱不要将方才的事说出去,她应了,可心里仍旧七上八下。


    听宝珠说沈昭野当年剑骨受损,后来又强行提升内力,心脉不稳,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星枢城常年从天照城收毒草,两家长辈交情不浅,今日见过城主,她顺道去寻城主的孙女叙旧,沈昭野便留下来等她,谁知就这一会儿工夫便出了事。


    她越想越窝火,要不是他拦着,方才两记银杏子就要了那二人狗命。


    宝珠见沈昭野脸色苍白,眉头皱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常思静憋了一路,脱口便道:“还不是月升城那群不男不女的妖怪。”


    胖头鱼神色一紧:“月升城找事了?”


    沈昭野摇摇头,满是倦意:“别听她胡说,什么事也没有,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赴照花宴。”


    照花宴是天照城城主设在后日誓天大会之前的流水宴,说是为两派接风洗尘,顺便赏花品酒。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都不准轻举妄动。”


    沈昭野很少在私下也摆出楼主的姿态,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站直身子:“是。”


    ……


    桥上一别后,宋藏星随周楚去见了天照城城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名唤云渊,说话慢条斯理,见着他们便像叮嘱自家晚辈一般,问路上可还顺利,吃住可还习惯。


    宋藏星立在周楚身后,勉强应了几句,心神却早已飘远,满脑子都是沈昭野离去时的背影,连城主问她话都没听清,还是周楚不动声色地替她接了。


    周楚今夜倒是从容得很,同仲溪一唱一和,将月升城这三年如何整顿旧部,收拢流民的事拣着好听的说了一遍,末了正色道,月升城绝不是灵霄宫,离朱岛的人只是想有个归属。


    云渊捋着胡须,和颜悦色地听着,不时点头,却并不接茬,只慢悠悠地笑道:“今夜不谈这些,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早些歇息便是,我们天照城旁的不敢夸,这满园的花草,倒还值得一看。”


    他伸手朝窗外那几株夜来香虚虚一指,便算是将话题揭了过去。


    仲溪与周楚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说。


    回到别院,宋藏星一头倒在床上,正发愣间,敲门声响了。


    “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不用说话也知道是谁,眼下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任何人。


    “我说几句话就走。”周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门被拉开一道缝,宋藏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城主大人,明天一早还要去看花,你放过我罢。”


    周楚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伸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难得换了件素净的白衣,没有束冠,头发松松散散用一只木簪别着,摇摇欲坠。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从看见那两个人站在木桥上时,他就开始不安,即便宋藏星当着沈昭野的面说了那么决绝的话,他仍旧放不下心。


    她分明还是在意他,他不想显得太计较,却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宋藏星任由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你没看回来时仲溪的脸色么?”她闷声道,“我要是明天再缺席,他晚上吊死在我屋里怎么办?”


    周楚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他不知该不该提起那个名字,既想要问个明白,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


    这份矛盾像夜风里明灭不定的烛火,燎得他坐立难安,意徘徊而不能揥。


    除了抱紧她,他找不到别的法子,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她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我很开心,很开心你选了我。”


    他决定坦诚一点,“你想要什么?这三年我送了你很多东西,你都不是很喜欢,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也可以替你完成。”


    这些话多真诚,多动人啊。


    可不知为何,宋藏星听完,心里反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我在努力了,上次那些流民要不是他们那样对你,我也不会下杀手,平日里我也尽量帮镇上的人做事,这些还不够么?】


    【那是他的事,既然是姑姑想要的,我想自己给你,而且等他回到清风门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姑姑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段日子,他应当过得也不快活罢。


    总在问自己想要什么,哪怕是随口一提的天心海棠,他也会尽力去拿到,还总问她,若是自己做了错事,她会不会原谅他。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别扭,爱撒娇,现在想来他应当是在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她发现他不是周楚。


    两个人像是在拔同一根河绳,各自拼尽全力,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白费功夫。


    这五年,他过得好么。


    她甚至不敢开口问,他头发都白了,怎么会好。


    她忽然发觉自己方才那句话残忍极了,什么功成名就,什么安稳日子。


    他站在她面前,斑白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里全是血丝,她竟然还说得出“替你开心”。


    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她恨系统,恨这本书,更恨没心没肺的自己。


    为了回家不顾一切对一个人好,发现认错人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事到如今又求他放手。


    她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可越是想她便越是害怕,她怕再这样下去,她在这个世界的牵挂会越来越重,重到再也回不了家。


    她好想回家,可不知何时这份执着里多了些许不舍。


    哇一声,她在周楚怀里放声大哭。


    周楚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震住了,忙推开她低头去看:“怎么了?”


    宋藏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仿佛要把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全都倒出来。


    周楚把她重新按进怀里,抬手一下下抚过她头发。


    “我问过你的,事到如今,就算你想回到他身边,我也不会放手。”


    宋藏星哭得更大声了,用力捶了他一下:“都说了,我不去啊!”


    周楚不再多说,任她发泄情绪。


    待她心神稍定,周楚松开她,轻声道,“我们进屋说罢?”


    宋藏星抽泣道:“还说什么,还没说完么?”


    周楚抬手替她揩了揩脸上的泪痕,推着她往屋里走:“我还有些事想问你,外面说不方便。”


    宋藏星虽觉得不妥,眼下也没想太多,转身进了屋。


    周楚在身后将门掩上,就在门扇即将合拢的刹那,他忽然侧过头,隔着夜色,望向对面屋檐上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望着他,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浅浅,却带着几分宣示的意味。


    身后传来宋藏星的催促,他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时那笑意已尽数收敛。


    一墙之隔的别院上,那道身影不知站了多久,如同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石像,只余一双沉沉的眼,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


    作者有话说:


    第一枚铜板在第四章 ,藏星求小野留下~~三枚铜板都会用上的~小野的怒气值快满了,下一章就是真正意义的修罗场了。(常思静是个可爱直爽的姑娘,目前只是立场不同,之后就不再说了)


    第54章 生死为谁一掷轻 咬住她耳垂


    照花宴设在王城东侧的醉春庭, 一座傍水而建的院子,溪水自园外引入,蜿蜒穿过庭院, 流向不远处一座独立的阁楼。


    醉春庭门口, 几位花童早已候着,皆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青碧短衣,双髻上束着嫩绿绸带,每个人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 篮中盛满了今晨新采的花环。


    每有宾客到来,花童便迎上前去,踮起脚尖将花环戴在对方颈间,再笑盈盈行礼。


    宋藏星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串海棠与茉莉交织缠绕的花环,转身对周楚笑道:“你这身红衣,今日算是穿对了。”


    周楚今日依旧是一袭大红衣袍,衣领处绣的金线在日光下微闪, 衬得他眉眼愈发秾丽。


    那花环若戴在他颈间,红白相映,倒真是相衬。


    花童踮起脚尖正要替他戴上,却见他眼波一转, 目光落在宋藏星脸上, 花童当即会意, 抿嘴笑着将花环递到宋藏星手中。


    宋藏星无奈接过花环, 周楚已低下头, 俯身穿过花环,衣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白皙一片。


    他抬起眼, 唇角一弯,笑从双脸生,满园春意尽数落在他脸上。


    李勋默默将目光移向仲溪,仲溪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候着,忽听门口传来一声通报摘星楼到了。


    宋藏星的手一颤,花环险些脱手。


    周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歪了。”


    宋藏星瞪他,他倒好整以暇地垂下眼,等她继续。


    她只得随手将花环替他整理妥帖,余光却已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那边飘去。


    宝珠跟在沈昭野身后迈入醉春庭,一路仰着头,欣赏满院花色,忽然发觉身前的脚步停了。


    沈昭野不知何时站定,一动不动地望向前方。


    宝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洞门那边,宋藏星正替小麻雀整理花环,小麻雀低着头,笑意盈盈。


    宝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扯胖头鱼的袖子,胖头鱼顺着她的视线一望,也愣在原地。


    两人齐齐转回头,看着沈昭野,虽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可那双眼却直直盯着那两个身影。


    “狗男女。”常思静在身后低声骂了一句。


    沈昭野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说过,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轻举妄动。”


    他又扫了一眼宝珠和胖头鱼。


    宝珠连忙点头,想说什么,沈昭野已大步朝宴席走去。


    仲溪早望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先行侧身行礼:“沈楼主,又见面了。”


    宋藏星立在周楚身后,不自觉侧过头,目光移向一旁的花丛。


    沈昭野颔首回礼,目光越过仲溪,落在周楚身上,“好久不见,还没恭喜你,成为月升城城主。”


    周楚哂笑一声,眉眼更张扬:“昨天不是见了两次么?”


    宋藏星猛地扭回头,两次?难道两个人还背着她见过面?


    沈昭野微微笑了笑,从周楚身旁走过,脚步不疾不徐,连半点目光都未分给宋藏星。


    宝珠三人也快步跟了上去,经过宋藏星身旁时,宝珠脚步稍缓,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眼眸清亮,头发短了,长裙也换作窄裤长靴,反倒生出一种如竹如剑的韧劲。


    宝珠忙冲她眨了眨眼。


    宋藏星回她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腕间的镖袋,忽地怔住,那只镖袋是她当初在流光城,送给黑栾的。


    不等她细想,周楚侧过身,将她的视线挡了回去,“走罢。”


    众人相继迈入醉春庭。


    入园便是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水面上浮着零星落花,顺着溪流穿过整座庭院。


    宴席沿溪而设,以雕花木栏隔开,栏上攀着翠绿的藤蔓。


    过了石桥,一座名为浣花台的白玉石台高出地面三尺,四周围着一圈浅池,台上五六位盛装女子正随乐起舞,广袖翻飞间,仿若春日群芳绽开。


    此时正值春昼晴好,湖水倒映着几缕白云袅袅婷婷飘出,满院的姹紫嫣红和日光相撞,如点点碎金,闪烁斑驳。


    侍女们头戴花环,手捧琉璃盏鱼贯而入。


    正中凉亭的主位还空着,案上只摆了一支含苞的玉兰。


    宋藏星随着周楚落席,抬眼便看见摘星楼的人就坐在溪对岸,不过几丈之隔。


    她暗自呼口气,昨夜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沈昭野应该不会再理她。


    眼下只要看住周楚,别让他在这宴上发疯就行,无论如何,天照城不能再划到摘星楼名下。


    “天照城的点心说是鲜花做的,你尝尝。”周楚将玉盘推到她面前。


    宋藏星扫了眼四周,宾客都已入席,主位还空着,“主人还没来,我先吃不太好罢。”


    周楚笑了一声,随手捏起一块糕点,抬起袖子挡在她面前:“我给你挡着。”


    宋藏星瞪他一眼,这不是掩耳盗铃么,他就这么举着红袖挡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昨夜答应过我,不故意找事,没看见大护法的脸都黑了。”


    周楚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想让你尝尝。”


    他将玉盘往仲溪那边推了推,“你吃么?”


    仲溪目视前方,冷哼一声:“受不起。”


    周楚一脸无奈地转回来,宋藏星看着他这副欢快的模样,忍不住蹙眉:“拿出点城主的样子。”


    “谁规定城主就一定要不苟言笑。”周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宾客,红衣在花影下格外张扬,“这里没人是我对手,谁又敢说什么?”


    宋藏星小声叮嘱:“你没听过山外有山么,我知道你很厉害,可这是在别人地盘上。”


    仲溪:“难得说了句中肯的话。”


    周楚:“我说你们这么严肃做什么,照花宴不就是来赏花么,随性点。”


    他忽地凑过去,“要是我待会儿和沈昭野打起来,你会拦我么?”


    宋藏星抓住他的袖子,“说好的不故意找事,怎么还打?”


    周楚朝浣花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没看见那边的台子,那晚仲溪说了那么多,那老头子还是无动于衷,摆明了想看我们的实力,我怎么能让他失望?”


    仲溪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有把握赢么?”


    周楚的目光越过溪水,落在对岸那个时不时往这边看过来的人身上,笑意收敛:“放开打,死的一定是他。”


    宋藏星气道:“点到为止就行了,闹出人命还了得,摘星楼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周楚收回目光,侧头看她,眉眼难掩愉悦:“这么说,你也相信我会赢了。”


    宋藏星不再开口,怎么感觉自从来了这儿,周楚的性子又退回去了,明明这三年被她养得乖巧多了。


    又过了半柱香,这庭院主人才姗姗来迟,一套客套话后,还是进入了正题。


    “沈楼主的踏月逐浪式闻名已久,老夫早就想亲眼一睹,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周城主更是英雄出少年,十八岁便凭一人之力荡平灵霄宫,此等壮举,放眼两洲也找不出第二个。”


    云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笑呵呵地抚了抚长须,“今日赏花品酒,光有歌舞未免寡淡,不如二位就这浣花台切磋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时,台上那几位舞者已收袖退下,乐声铮然停住,溪边围坐的宾客皆屏息敛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身影。


    一个黑衣沉敛,一个红衣张扬,仍隔着溪水对坐,纹丝未动。


    沈昭野先起身,“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周城主好像还没有剑,我怕胜之不武。”


    周楚挑了挑眉,缓缓站起,红袍在日光下灼灼如火。


    “无妨。”他唇角微扬,“这天下还没有人能让我出剑。”


    宋藏星真想一脚给他踹下去。


    云渊望了眼远处的阁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


    仲溪扯住周楚的衣摆,摇头叮嘱道,“不可大意。”


    周楚:“我有分寸。”说着俯下身,伸手揽过宋藏星的肩,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也为我担心么?”


    宋藏星感到对岸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侧过头,没好气道:“这种场合能别故意挑衅了么?”


    周楚直起身,纵身一跃,红袍在风中展开又落下,飘然飞至台上。


    他朝沈昭野招了招手,“来罢。”


    常思静盯着那抹张扬的红色,嗤了一声:“花架子。”


    沈昭野沿着台阶步步走上了浣花台。


    台上,两人相对而立。


    沈昭野一身黑衣束冠,手握问月,眉眼清凝如山巅积雪,风吹不动。


    周楚一袭红袍,双手空空如也,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簇炽灼的火,无声而烈。


    “你应当很期待这一战,”周楚笑了笑,“毕竟积攒了那么多怨气,总得有个地方发泄。”


    沈昭野没有应他,提剑便劈。


    问月剑身划过一道弧光,周楚挥袖抵挡,身形一晃便已错开数步,红袍翻飞间游刃有余。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恨我恨得牙痒,却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昭野一剑快过一剑,踏月逐浪式施展开来,剑气如潮,势不可挡。


    周楚催动挽月心法,挥袖与他对撞,两股剑气在台面上相碰,震得满院花枝如骤雨般纷纷坠落。


    云渊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那两道交锋的身影。


    “这几年她过得很开心。”周楚欺身近前,低声道,“每天给我做饭,陪我练功,我说什么她都依着,她若心里真有你,怎么这五年一次也没找你。”


    沈昭野剑势一滞,周楚趁这空隙,便是一脚,踹在他胸口,沈昭野退后数步,“你废话真多。”


    周楚仍不依不饶,“如今她选了我,你还有什么不甘心,怪也只能怪你无能!”


    沈昭野握剑的手轻颤,望着周楚那张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


    周楚笑容凝住,方才的挑衅已不见,“什么?”


    沈昭野没有回答,那抹笑仍挂在唇角,带着他看不懂的怜悯。


    周楚被那抹笑激怒了,他不再留手,挽月剑气全力催动,“不重要,反正往后陪着她的,是我。”


    沈昭野握紧问月,踏月逐浪第三式已朝周楚劈面而去。


    剑气破空,惊得满池锦鲤四下逃窜。


    周楚望着那道劈落的剑光,“今天我就让你彻底死心。”


    挽月剑气尽数敛去,他松手失防,跌落在地。


    台下皆惊,这踏月逐浪第三式竟如此厉害,那位月升城城主竟毫无还手之力。


    仲溪表情凝重,一道身影从台下飞身而上。


    宋藏星落在两人之间,醉仙真气贯于右拳,天地同游第一式猛然击出,砸在问月剑身。


    沈昭野在看清她脸的瞬间猛地收剑,剑气反噬,气血翻涌,紧接着全然承受了那一拳的拳意,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白石台面上,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他撑着剑半跪在地,抬起头,满眼受伤地望着挡在周楚身前的那个人。


    她仍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护在那个人身前。


    “贱人!”


    台下常思静霍地起身,抬手便朝宋藏星射出三枚银杏子。


    宝珠离得最近,仓促掷出飞镖,击飞第一枚,周楚扬袖振出飞镖,击落第二枚。


    最后那一枚速度极快,转瞬已至宋藏星面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不顾剧痛,横冲上前,宋藏星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卷入怀中。


    银杏子没入后背,沈昭野闷哼一声,血便从唇角涌出。


    “三哥!”


    “楼主!”


    台下惊呼迭起。


    宋藏星肩头一重,沈昭野已朝自己压了下来。


    她慌忙转身伸手去接,双手扶住他的腰,他顺势收紧手臂将她裹进怀里。


    宋藏星想挣开去看他背后的伤,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先松开,我看看你的伤!”她的声音在发抖,手却不敢用力推他。


    “不放。”


    他伏在她肩头,后背洇出大片血迹,面色苍白,却仍不肯松手。


    宋藏星此刻已是泪流满面,颤声骂道,“傻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沈昭野蹭了蹭她的颈窝,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畔,忽然一偏头,带着报复狠狠咬住了她的耳垂。


    “我好疼啊,姑姑。”


    远处庭院阁楼里,一位白衣剑客倚窗而立,静静望着浣花台,面色阴沉宛如古庙中积满尘埃的铜钟。


    花童轻步上前,低声道:“叶剑仙,城主请您先去后院歇息。”


    叶清然转过身,脸上已换作春风拂面的笑,温和得体,“有劳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终于要决战绿茶之巅了,我们小野要开始撒泼打滚了!


    第55章 撒娇男人最好命 沈昭野居然


    王城府邸, 几个侍女正躲在回廊尽头的海棠树下偷闲。


    日头正好,宴席上的动静却比戏台子还热闹,几个姑娘凑在一处, 话头便收不住了。


    “你们瞧见没, 那个沈楼主生得好生俊俏,就是年纪轻轻头发白了一大片。”一个圆脸侍女满脸惋惜。


    旁边稍年长的侍女轻嗤一声,“你懂什么,这种叫憔悴美,旁人想学还学不来呢, 方才他吐血的时候我就在边上,那脸白得跟茉莉花似的,真真是我见犹怜,比醉花荫的头牌还让人心疼。”


    她说到动情处,眼神也开始放空。


    蹲在石墩上的小侍女瞪圆了眼,她年纪最小,刚来府里不久,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也不知他们三个到底啥关系?我咋瞅着那么不正常呢,沈楼主人都昏过去了,手还死抓着那女护法不放。”


    一直没说话的高个侍女也忍不住了:“绝对有猫腻!你们没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城主,脸都黑成锅底了, 要不是旁边卷发美人拦着, 我瞧他真能把台子拆了。”


    圆脸侍女连忙接话:“可不是嘛, 进院子时笑容满面的, 转眼就跟天上打雷一样。”


    话音刚落,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周楚沉着脸从廊下大步走过,几个侍女瞬间噤声, 齐齐背过身,大气都不敢出。


    他身后紧跟着仲溪,那张素来微笑的脸此刻也黑得能滴出墨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才合上,便听一阵轰隆哗啦的破碎声。


    众人再不敢逗留,当即四下散了个干净。


    周楚坐在椅子上,看着仲溪将桌上茶杯尽数摔到地上:“你气什么?方才拦我的时候不是挺威风么?”


    “我问你!”仲溪猛地转过身,指着他,“为什么要故意认输?就为了让他看到宋藏星会站在你这边,是不是!”


    周楚别过头:“如今再问这个有意义么,她现在就在他房里守着,我做什么也没用。”


    “到现在还要为了一个女人执迷不悟!”仲溪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就算再不甘,再嫉妒,也不该在今天这种场合意气用事,现在好了,月升城城主当众败于人前,护法还跟对方纠缠不清,你告诉我,谁还肯信你,谁还愿意追随你?你能不能有点做城主的担当?”


    周楚猛然站起:“当初是你让我顺着心意去做,如今又怪我没担当?你放心,没有天照城,我一样替你杀了仲随之。”


    仲溪望着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惨然冷笑:“你真是没救了,周楚,你真是没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怒火,“要不是顾忌你那点脸面,方才在台上我掉头就走,你告诉我,当初那个杀司无忧,灭二十八星宿的周楚去哪儿了?我只当你年少无知,可三年了,你还是这般不成器!”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么!”


    “那你为什么要带她过来!你把她老老实实藏在离朱岛不好么?你非要带她来沈昭野面前炫耀!你明里暗里炫耀了那么多次,他有像你这样沉不住气了么?你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出你俩的差距!”


    周楚愣在原地。


    仲溪逼近一步,“我不过跟沈昭野打过几个照面,便看出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沉稳,而你还跟个孩子一样在争风吃醋!”


    “这三年他做了什么,你又在做什么?你当初孤身闯南明离洲的胆量呢?学挽月心法,一剑掀翻灵霄宫的本事呢?是谁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要成为天下武道第一?”


    “是不是无相化法和挽月心经都来得太容易了,才让你这般目中无人,行事全凭自己喜好?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他忍了忍,还是说出了最难听的话。


    “索性就带着宋藏星滚到哪个山野村子里,学你那爹娘做一对闲云野鹤,到头来一事无成,做对孤魂野鬼!”


    仲溪那张总是懒洋洋眯着的笑眼此刻全然睁开,他烦躁地将额前那缕卷发撩到头顶,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双眼睛。


    周楚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顷刻间敛去眼底伤色,漠然开口:


    “既然这样,你走好了,反正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人,你的仇我会替你报的。”


    他就是看不惯沈昭野那副模样,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挡不掉那只飞镖,偏偏又要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


    仲溪闭上眼,自觉方才的话说得太重,缓了缓,“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该这么做,你以为她看不出你故意收了手么?”


    周楚:“看不看出来,她不还是来救我了……”


    “就因为想试探,想炫耀,你就让她替你扛了那道剑气,万一沈昭野没收住呢?宋藏星能承受住踏月逐浪第三式么?”


    周楚怔然,“我就在她旁边,有什么事……”


    “可你还是把她推到了危险面前,不是么?你只顾着让沈昭野死心,有想过她么,她为你挡那一剑的时候,你在作壁上观,你根本不在乎她,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周楚头一次脸上出现了茫然失措,“她也会这么想我么?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仲溪望着他,别人不了解周楚,他再了解不过了,他自小就生活在一个非常人能理解的环境,对爱和恨的感知也和别人不同。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够保住自己作为人的一点善意,救下自己,成全东方易。


    当初他要去南明离洲时,还特意去地牢同自己告别。


    “我这次求到一次外出的机会,去瑶光门要一本心法秘籍,司无忧说,那是瑶光门给她的谢礼。”


    少年周楚蹲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看着里面那个被囚禁多年的男人。


    仲溪垂眸:“你想趁机离开。”


    他点点头:“一直被困在这里,我觉得我要疯了,我想出去看看,想多接触一些像我爹娘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我一定会成为天下武道第一,然后回来救你,也会替东方易报仇。”


    仲溪看着眼前人小鬼大的少年,笑了:“何必背那么重的担子?趁年轻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交几个朋友,说不定还能碰上喜欢的姑娘。”


    周楚不以为然,他在离朱岛上没少跟女人打交道,都是一群疯子,“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仲溪笑了,“也是难为你了,世上最疯癫的女人全让你碰上了。”


    他又问,“无相化法学得如何?”


    周楚摇头,“不是很好,我连一头野猪都吸不了。”


    仲溪:“不要紧,她要你去拿的那本心法,我知道,是南明离洲第一心法,你若能拿到手,尽快修炼便是。”


    周楚:“司无忧特意提醒我,那个心法很特殊,要是没有口诀很容易走火入魔。”


    仲溪:“任何心法不适合修炼者本身都会走火入魔,相信我,它很适合你。”


    周楚得意道,“因为我是武学奇才?”


    眼前那张得意的笑脸与此刻这张茫然的脸缓缓重叠,他沉默地看了周楚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心里没有任何人。


    挽月心法太霸道,修炼者稍有牵挂,便会走火入魔,而他毫无瓶颈,节节突破,不过是因为彼时心中空无一物,了无挂碍。


    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望着眼前这双倔强的眼,仲溪神思渐渐清明,怒气随之消散。


    他见过周楚最不堪的模样,知道他是如何才走到今日,他太渴望有一个人来无条件爱他。


    就连自己对他也是有所希求。


    恰在此时,宋藏星出现了。


    今日在浣花台上,他看得分明,宋藏星望向沈昭野时,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


    三年来,他从未在她对周楚时见过那样真切的神色。


    他走上前,双手按住周楚的肩头,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放着沈昭野不要,偏要来找你?又为什么无缘无故对你好,事事纵着你,你要什么她便应什么?”


    他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一个人所谓的善心,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周楚一时心绪恍惚,口不能言。


    ……


    东厢房里,大夫已替沈昭野清理了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只是他情绪波动太大,新伤旧伤一同发作,气血攻心才晕了过去。


    宋藏星坐在床边,听见“旧伤”二字,眉头倏地一紧:“什么旧伤?”


    宝珠垂眸轻声道:“三哥他被人抽过剑骨。”


    宋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抽剑骨?”


    她忽然想起洛云鸾脖颈上那道疤,忙俯下身扒开沈昭野的衣领,自耳后到锁骨,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虽早已愈合,却仍能看出当初伤口有多深。


    “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宋藏星一时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找那人算账。


    胖头鱼见宝珠已说不下去,便将入阁甄试那日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一旁的常思静也是头一次听他细说那段过往,越听越气,又恨又心疼,握着拳头站在一旁,嘴唇抿成直线。


    宋藏星听完,好半晌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


    “那他们……”


    胖头鱼垂下眼:“薛堂主送回青阳镇了,黑栾……黑栾一直跟着我们。”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腕间的镖袋上,这东西她日日戴着,从来也不曾多看一眼,今日不知怎的,只一眼,便怆然落泪。


    宋藏星喉间微哽,她想起初到青阳镇时,薛越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总让他觉得这老头藏着什么坏心思。


    又想起黑栾头一次领到压岁钱,难得腼腆地说很开心。


    她来这个世界七年了,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弱肉强食,对杀人也不再多置喙。


    可此刻仍无法释怀故友逝去的悲恸,她不应当有这种情绪的,可还是忍不住,甚至萌生了要为他们复仇的想法。


    她握紧拳头,在回家之前,她要做一些她认为对的事,杀人偿命,本就天经地义。


    宝珠敛去眼泪道:“三哥他吃了很多苦,养伤那段日子也没忘记练剑,旧伤新伤反反复复,每日都要泡药桶,可从来也没抱怨过一句。”


    她想起那时在屋外听到的哭声,“但我知道,他真的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当年那个蹦蹦跳跳,嗓门比谁都大的姑娘,如今说话沉静了许多,眼底也不见从前那股跳脱劲儿。


    宋藏星心中不免唏嘘,好像真的过去很久了。


    她回身望着榻上双目紧闭的沈昭野,头发散在枕侧,霜白与墨黑交杂,但见形骸瘦,不见病源根。


    “我知道。”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知道。”


    默然片刻。


    她收回手,对三人道:“你们先出去罢,我在这儿陪陪他。”


    常思静盯着她,脱口而出:“万一你对我们楼主图谋不轨怎么办?”


    宝珠一把拽住她:“常思静!”


    常思静甩开她的手:“就算你是楼主夫人又怎样?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还跟别的男人一起欺负他!眼下又装什么好心,我不信你!”


    宋藏星愕然抬头:“……楼主夫人?”


    宝珠忙捂住常思静的嘴,一边往外拖一边回头赔笑:“姐姐,她胡说八道的,你别理她!我们在门外等你!”


    胖头鱼也赶紧架住常思静另一条胳膊,三人拉扯着退了出去。


    宋藏星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耳垂,随即瞪向床榻上的人,这小子不会……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沈昭野悠悠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怔了怔,忽然弯起嘴角,声音还带着昏睡后的沙哑:“你可算来了。”


    宋藏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不满地来了一句:“你都好久没来我梦里了。”


    “……你还梦到过我?”宋藏星哑然失笑。


    他倒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走那两年,我每天都梦见你,可后来就越来越少了。”


    他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想来是你在梦里也不愿见我。”


    宋藏星见他神志还没完全清醒,便顺着他的话逗他:“那你都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给我炖汤,念佛经,骂我,还有……”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别过头,脸色一红。


    “还有什么?”宋藏星往前凑了凑。


    他闭上眼:“忘了。”


    “你放屁!”宋藏星一拍床沿,“肯定没忘。”


    这一拍把沈昭野彻底拍清醒了。


    “姑姑!”他猛地坐起身,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宋藏星忙扶住他:“激动什么,我又不会跑。”


    他缓过那阵疼,抬起眼幽幽地瞪着她:“你来做什么,不是同我一刀两断了么?”


    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宋藏星一脸嫌弃:“那我走好了。”


    刚起身便被一把拽了回去,他仍别着头,手却握得死紧,一句话也不说。


    宋藏星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好笑,又有些怀念,“当楼主很累罢?”


    “还好。”他答完,又道,“比你们城主累一点。”


    宋藏星深以为然地点头:“那肯定,他那个人向来随意惯了……”


    话没说完,手被用力握了一下。


    宋藏星:“不想听你还提。”


    他转过头盯着她,振振有词:“他有人疼有人关心,我又没有,说两句也不成么?”


    分明已经是楼主了,怎么犯起别扭来还是这副模样,宋藏星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沈昭野蹙起眉:“笑什么,要是觉得对我愧疚,大可不必,就算是只狗我也会去救的。”


    傲娇的样子也一如既往,宋藏星笑得愈发开怀。


    沈昭野又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宋藏星举起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晃了晃:“笑有的人嘴上不饶人,手倒是握得紧。”


    沈昭野眉心拧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松开。


    宋藏星的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长疤上,笑意淡了几分,“抽剑骨很疼罢?”


    沈昭野脸色一冷:“我说你怎么忽然转了性子,是宝珠他们同你说什么了罢,我不需要你的心疼。”


    宋藏星故作惊讶:“是吗?那方才在我耳边说姑姑,我好疼的是谁?”


    沈昭野脸色愠怒,随即猛地将她拉进怀里,低头便咬上了她的肩头。


    宋藏星吃痛,反手拍了他一下:“属狗啊你,报复心这么重。”


    他松开口,把下巴搭在她肩头,闷声道:“谁让你总气我,又是给他戴花环,又是对他笑,还为了他拿出铜板赶我走,半夜三更还让他进你屋,就算他是真周楚又怎样,那么小心眼的男人,到底能帮你什么?”


    宋藏星懒得吐槽,到底是谁更小心眼,但还是不想骗他:“可我终究还是要回他那儿的。”


    肩头又是一阵剧痛,比方才更狠更久。


    宋藏星伸手要将他推开,他却牢牢抱住她的腰。


    “再咬我,信不信我一拳锤死你。”宋藏星试图威胁。


    “反正已经挨过你一拳了,你捶死我好了。”


    “你怎么这么无赖。”


    “我要是正常点,你根本不会理我。”


    他忽然松开手,看着她,郑重其事道,“宋藏星。”


    完了,都不叫姑姑了。


    宋藏星如临大敌,想起方才常思静那句“楼主夫人”,连忙捂住耳朵,闭上眼:“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听我说。”他试图取下她的手。


    “别说,我不想听。”宋藏星捂着耳朵,双眼紧闭。


    鬼知道他要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嘴唇忽然覆上一片柔软,一触即离。


    她猛地睁开眼,沈昭野居然亲了她!


    还未反应过来,他又俯身凑近,含住她的下唇,舌尖微微一扫,很快起身。


    “!!”


    宋藏星捂着嘴,耳尖涨得通红,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串,连老家的方言都蹦了出来。


    沈昭野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又凑过去,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宋藏星腾地起身,连退了好几步,指着他:“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沈昭野抬眼看她,理直气壮:“谁让你不听我说话。”


    宋藏星气得背过身去。


    谁啊,谁把她家那个可爱乖巧的少年教成了流氓!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沈昭野捂着胸口,眉头紧蹙,表情痛苦。


    宋藏星慌忙转身冲到床边:“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他顺势拉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到脸前。


    “姑姑。”他看着她,眼神幽怨,“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成,”


    宋藏星闭眼在心里哀嚎。


    完了完了,要来了。


    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什么求你把我当个男人看……她在现世看过的那些尬到脚趾抠地的台词全涌了上来,整张脸皱成一团。


    “……至少把我当个人来看?”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挫败。


    宋藏星一怔,睁开眼。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胸口,长发披散,几缕落在敞开的衣襟间,锁骨处的铜板若隐若现。


    沈昭野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掌心正抵在他胸前,那片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触感比她想象中更硬,也更烫。


    “姑姑,你感受到了什么?”


    宋藏星的脸腾地红了,隔着衣料也能体会到那分明的轮廓和灼人的体温,这还能感受到什么?这是能说出口的么?


    “是我的心跳。”


    宋藏星暗暗松了口气,心头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仍挥之不去,心虚道:“啊,心跳啊,感受到了。”


    “我想告诉姑姑,我和你是一样的,会心跳,会难受,会开心,是活生生的人。”


    宋藏星手下意识收拢,又连忙抽回。


    沈昭野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双眸剪秋水,唇边凝薄露,整个人好似三月春溪里被搅乱的一汪月色。


    “在青阳镇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你对我和对罡风,没什么区别。”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委屈。


    宋藏星抿住嘴,这么明显么?正思索着脸色一沉,“这跟你亲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又气又恼,冲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


    “疼!疼!疼!”沈昭野皱着眉去躲,也不敢还手,只能硬受着。


    宋藏星打得更用力,一下比一下重,“谁教你的这些?当了楼主了不起么?”


    慌乱中沈昭野只得握住她的手腕,对上她的目光:“姑姑是因为害羞生气,还是因为讨厌生气呢?”


    宋藏星定在原地,片刻,倏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面无表情道,“好自为之。”


    ……


    常思静被拉出来后便没消停过,在门外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越想越气。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看那女人也不怎么样,为了别的男人就打楼主,你们真的放心得下?”


    宝珠斜睨她一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跟楼主解释你那三枚银杏子罢?说了让你别轻举妄动,你倒好,一抬手就是三枚。”


    常思静:“我那不是看他有危险嘛。”


    胖头鱼摸着下巴,“我倒觉得楼主说不定不会怪她。”


    宝珠侧头看他。


    胖头鱼:“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来得及细想,他可是有天罡正气护体,刀剑都入不了身,一枚飞镖怎么可能挡不住?”


    宝珠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气道:“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德行!”


    常思静听不懂他俩打的哑谜,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问:“楼主,真的很喜欢那个女人么?”


    宝珠:“你可千万别在姐姐面前说,就当不知道,他俩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别跟着瞎操心。”


    胖头鱼揶揄道,“我们宝珠真真是大姑娘了。”


    “滚。”


    常思静不情愿地垂下头,想起方才沈昭野不顾一切救人的那一幕。


    “宋藏星呢?”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周楚来到院中,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宝珠和胖头鱼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常思静已先一步转过身,挡在面前,仰头直视他。


    “我们楼主和楼主夫人正在屋里说话,你来做什么?”


    周楚刚平静下来的脸又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开始得寸进尺的小野,还有个金镯子的苦没吃呢。漫漫追妻路随着主线开启…东方易是周楚番外里教他飞镖的人,也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仲随之是清风门门主,前面听剑阁议事出现过。至于小野做的梦回头会出个番外这章的字数也是我刻意控制的


    第56章 病娇绿茶哪家强 你要是敢离


    周楚垂眸敛去情绪, “我来接我的护法回去。”


    常思静不喜欢宋藏星,但更讨厌眼前这个花枝招展的男人,她抱着胳膊挡在面前:“听不懂人话么?他们俩在屋里说话, 我们都不敢进去打扰, 你一个外人横插一脚算什么?”


    胖头鱼惊叹于常思静不要命的勇气,扯了扯她的衣袖,心惊胆战地等着周楚翻脸。


    周楚:“那我就在这儿等她。”


    门被拉开,宋藏星满脸通红地大步走出来,头上几乎要冒热气, 她一眼便看见院中的周楚,摇头赶走心头的不自在,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周楚带着笑走上前,“他没事罢?”


    不止宋藏星,一旁三人也愣住了,按照他的性子就是问一句死了么都不过分。


    宋藏星回过神, “静养一两日就好。”她打量着他的神色,鬼使神差问了句,“你要去看看他么?”


    说完她都想咬舌自尽,都怪沈昭野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正要改口, 周楚点头道:“好啊。”


    他俯下身, 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 他及时收了剑。”


    “我问的不是这个。”周楚打断她, “你想不想让我进去?你要是不想,我们就回去。”


    周楚此刻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格外温柔,宋藏星却不由心颤魂飞, 浣花台上她抱着沈昭野时,若不是仲溪拦着,他手中剑气差点就要劈下。


    这会儿却像换了个人。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该不会是故意装成小白兔,待会儿进去直接捅人罢?


    周楚被她盯了片刻,忽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额头碰了碰,推着她往门口走:“走罢,不看看我也放心不下。”


    宋藏星胆寒,放心不下沈昭野没死么?


    沈昭野在屋里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宋藏星身上,嘴角还未扬起,便看见了她身后跟着的周楚,别过头。


    宝珠三人见他醒来,连忙围上去,沈昭野摇了摇头只道没事,示意胖头鱼扶他坐起。


    常思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沈昭野看了她一眼:“不必在意,不是你的错。”


    周楚适时上前:“要说也是我的错,是我技不如人,我家护法担心我才莽撞上台,对不住。”


    宋藏星眼睛瞪得硕大,这周楚是去哪儿进修了么,怎么一下子转了性。


    沈昭野却不知被哪句话刺到,冷眼瞥过去,话却也是客气,“如今你也看到了,我没什么事,请回罢。”


    宋藏星恨铁不成钢地瞪过去,怎么跟男二说话呢。


    沈昭野回看过去,宋藏星连忙移开。


    周楚也不恼,侧身对宋藏星道,“那我们回去罢,还是你想再待一会儿,我先走?”


    宋藏星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方才被剑气打到脑袋了?”


    这怎么从不良少年转眼成三好学生了?


    周楚失笑,拉下她的手:“有你替我挡了大半,我还能受什么伤,不过确实胸口有些疼。”


    他胸口的旧伤是司无忧临死前的一掌,这三年一直没能好透。


    宋藏星忙道:“那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快回去让仲溪看看。”


    “想喝你煲的鸽子汤。”


    宋藏星能感到床榻一侧那道目光正沉重压在她身上,不敢回头,只推着他往外走:“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周楚笑吟吟地应了声好,目光扫过床上那位脸色不怎么好看的人,徐徐走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常思静才收回目光,她转向沈昭野,满脸不忿:“楼主,你的眼光也太差了罢,这女人摆明水性杨花,谁都想要!”


    沈昭野抬眸看她一眼,常思静当即噤声。


    “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自己滚回星枢城。”


    方才还有些血色的脸此刻又乌云密布,沈昭野翻身躺了回去,背对着他们,“出去罢。”


    出了别院,周楚在前,宋藏星在后,一路无言。


    小径越走越偏,花枝渐密,拂过她肩头,周楚在前头随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却一直没有回头,走到花枝最密处,他倏然转身,宋藏星险些撞上去。


    见他低头看着自己,宋藏星立马滑跪:“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但是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总不能”


    “对不起。”


    宋藏星:“啊?”


    “我不该把你置于危险,我向你道歉。”


    宋藏星竟不知要怎么回答,支支吾吾道:“倒是也没那么严重。”她看出他收了手,可她也是自愿上去的,自然不会怨他。


    摇曳的花影落在周楚脸上,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被碎光一衬,愈发皎白明媚,他垂着眼,声音比鸟鸣还悦人。


    “这是你想要我成为的样子么?”


    宋藏星的心怦怦直跳,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还是那副拽上天的模样更让人习惯。


    宋藏星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步,脚刚落地,手臂便被擒住,周楚拉过她,反身将她压在花架上,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他的动作并不重,只是将她困在花架与自己之间,垂眼看着她,那张脸在花影里显得格外清冷。


    “跑什么?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么?”


    宋藏星后背抵着花架,强作镇定道:“你怎么了?你要是生气我找他,我之后可以不见他。”


    反正最近她也不想看见那个登徒子。


    周楚却置若罔闻,“你还没回答我,你喜欢的是我这个样子么?或者我换个问法,你留在我身边,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许多,可眼里却没多少光。


    “宋藏星,你在房间照顾他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像我听话的时候你就会开心,我发脾气你就失望,是这样吗?这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


    没等宋藏星回答他又说:“木桥上时,沈昭野也说你总劝他向善,现在想来你对我也是如此。”


    他俯下身,抵住她的额头。


    “难道你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么?”


    宋藏星断不会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任何人,沈昭野冒名顶替的事自然也不能说,她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你信佛么?”


    周楚松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师父说,世间功德,莫过于引人向善,渡一人向善,胜造七级浮屠,渡一个大恶人回头,那功德更是无量,所以我是在替自己积攒福报。”


    周楚听完只问:“你还有师父?”


    “那当然,不然我这身拳法怎么来的?”


    “你师父是谁?”


    “他老人家不愿我在外头提他名字。”


    “没骗我?”


    “没有,他是个酒鬼和尚,天天云游四海,等下次遇见我介绍你俩认识。”


    周楚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爱给人算卦么?”


    宋藏星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周楚没有答她,只是继续往下问:“那为何偏偏是我?”


    “还有比渡化魔教教主更大的功德么,当然我知道月升城肯定不是魔教,只是外头都这么叫。”


    “沈昭野又是什么坏人么?”


    宋藏星答得飞快:“当然!我当时出于好心在瑶光门救下他,结果他反手把我推下悬崖,然后就成了我第一个感化目标。”


    合理,太合理了,她几乎想为自己鼓掌。


    “那你去瑶光门做什么?”


    “想去看看南洲第一门派究竟是什么样。”


    “我眼下不算改邪归正么,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


    宋藏星心道,她也想问,可系统跟死了一样毫无动静,这不摆明你内心深处还在阴暗爬行。


    她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道:“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没做,你帮我成就功德,我自然也要帮你完成心愿,我会帮你坐大月升城,也会帮你给仲溪报仇。”


    “之后呢,之后也会离开我去找下个人么?”


    宋藏星实在编不下去了,硬着头皮道:“那要是月升城壮大了,我继续待着也行。”


    周楚眸光微闪。


    骗子,没一句实话。


    唯独想让他做个好人这件事,倒不像是假的。


    周楚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睛,忽然笑了:“这样啊。”


    “那我今日的样子,你喜欢么?”


    宋藏星伸出大拇指:“特别好,特别有城主的风范。”


    自己如此对答如流,她倒要看看这人还能说什么。


    周楚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我送你的镯子呢,怎么没戴?”


    “这不是怕丢,来之前收到百宝袋了。”


    周楚向她摊开手掌,宋藏星只得从百宝袋里取出那枚金灿灿的大镯子。


    周楚握住她的手,将镯子套了上去。


    金镯子重新回到她的手腕,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要是再取下来,我可要去杀人了。”


    宋藏星瞬间呆若木鸡,她是不是出现幻听了,怎么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出如此恐怖的话。


    周楚再次欺身上前,方才眼里的乖巧温柔尽数不见,“是你自己要来的,宋藏星。”


    他偏头在她耳边低语,“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大开杀戒,每杀一个,就昭告天下,是宋藏星让我杀的,你走到哪里,我的罪名便跟到哪里,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功德,那离开我,你的罪孽便永远也洗不清。”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那副乖巧的模样又回到脸上,仿佛方才那句毛骨悚然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


    “回去罢,今日仲溪可是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倏忽一笑,宛如春日骄阳。


    宋藏星站在原地,凉意从脊骨一路窜到天灵盖,合着他刚才那副模样是在套话么?


    她突然发现这三年她好像从未了解过周楚。


    ……


    云渊晚上在府里设了家宴,本以为沈昭野不会来,没想到还是拖着伤来了。


    宋藏星跟在周楚身后,进门便对上那道视线,忙别过头,这两个没一个省油的灯。


    长桌左侧是月升城,右侧是摘星楼,云渊却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沈昭野旁,他举杯寒暄了几句,问过伤势,又说了些场面话。


    沈昭野一一应了,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道低头不语的身影上。


    云渊放下酒杯,话头便转向了周楚:“今日台上那一剑,虽是误伤,到底是我天照城招待不周,向两位小友致歉。”


    周楚执杯回礼:“云城主客气,我家护法莽撞,冲撞了沈楼主,该是我替她赔个不是。”


    他说着便举杯朝沈昭野的方向遥遥一敬,“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护主,私下我已经说过她了。”


    仲溪晦暗不明地看了周楚一眼,宋藏星则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下装鸵鸟。


    沈昭野笑着回应,“多亏她一直守在我旁边,眼下好多了。”


    宋藏星不知想到什么,头埋得更低。


    周楚也不在意,自饮了那杯酒。


    云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道:“周城主年少有为,宋姑娘又生得这般品貌,二位站在一处,倒是相配。”


    沈昭野摸着茶杯,看向宋藏星,等着她开口,可她一声没吭,不仅如此,自打进来她就没看过自己一眼,仿佛午后那段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他垂下眼,将茶杯拿起又搁回案上。


    身旁的常思静侧目看了他一眼,把筷子一搁,“云爷爷,别乱点鸳鸯谱了,还开不开饭了?”


    仲溪扫过空悬的主位道,“可是还有客人?”


    云渊笑道:“既如此,您就不用再藏着了。”


    话音落,一道白衣身影自帘后现身,“诸位,好久不见。”


    众人目光望去皆是一惊。


    来人浩气清英,眉目含笑,正是听剑阁阁主,叶清然。


    宋藏星下意识看向沈昭野,入阁甄试那天,叶清然虽未亲自动手,却也全程旁观,不曾出手阻拦。


    她怕沈昭野一时冲动,当场同他动起手来。


    沈昭野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原来天照城早已找好了靠山,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他说完起身,便要出去。


    “沈少侠留步。”叶清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我来,确有要事相商,不妨先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胖头鱼和宝珠脸上皆是冷意。


    沈昭野立在桌前,看向宋藏星,宋藏星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周楚靠在椅背上,与仲溪对视一眼,并未多言。


    叶清然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是道歉:“落霞山之事,是我失察,重光身为执剑长老,残害无辜,我未能及时阻拦,以致薛堂主与黑栾枉死,此事,我难辞其咎。”


    他望向沈昭野,“我知道你恨我,但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求原谅,而是诚心来求合作。”


    沈昭野冷笑:“我不知道摘星楼同听剑阁有什么好合作的。”


    叶清然道:“这三年来,听剑阁内部一直在自查,沈少侠当初在青阳镇曾提过,魔教用的那两把刀,刀鞘是离朱岛的样式,刀刃却是南明离洲的玄铁,此事我一直记着,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才发现这并非孤例。”


    “当年落霞山一役后,听剑阁缴获的魔教刀具便都是这种,想来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那时便与他们暗中有了往来。”


    宋藏星看向仲溪,她记得仲溪说过,落霞山一役后灵霄宫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向南洲派人。


    李勋也暗自皱眉,密室兵器库里那些刀明明用的不是南洲铁,可他在清风门时撞见的魔教,使的确实是南洲的刀。


    “前不久我刚查到林家掌管流光城码头多年,一直私下向离朱岛输送矿石,单凭一个林家,没有这个胆子,背后必定还有人,目前我已有些线索指向重光,只是此事牵涉到听剑阁自己人,我若大张旗鼓地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他目光从沈昭野身上移向周楚:“所以今日我来,是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查清当年瑶光门灭门与落霞山一役的真相,若真与重光有关,届时我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周楚的手搭在宋藏星椅背上,拿起酒壶,先给宋藏星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口道:


    “跟我们月升城有什么关系?”


    叶清然施礼道,“灵霄宫虽已不在,但当年许多来往书信应当还留在离朱岛,若要查清瑶光门灭门一事,离朱岛上的线索必不可少,此事还要仰仗周城主,若月升城愿意参与此事,事成之后,听剑阁愿认可月升城的地位,不再以魔教相称,两地从此光明正大地往来。”


    周楚浑不在意地笑了。


    沈昭野也毫不领情,“重光我自会取他性命,又何必大费周折。”


    叶清然看向云渊,云渊哈哈笑了几声,“老夫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听剑阁从前行事如何,我不作评判,想来沈楼主比我更有体会。”


    他望向沈昭野,语气坦诚,“但如今叶剑仙执掌听剑阁,许多事已和从前不同,这些年来,天机城和我天照城多亏叶剑仙关照,才能在群狼环伺中屹立不倒,这份情谊,老夫自当记着,二位都是年少英雄,若能与叶剑仙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他话锋一转:“自然,若二位另有打算,那便是二位自己的路。”


    他举起酒杯,笑意未减,“来,这杯酒我先敬诸位,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今日能共坐一桌,便是我天照城的缘分。”


    周楚只管听着,也不表态,月升城如今无法与听剑阁正面抗衡,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可叶清然连天机城都已收在手中,这是他没料到的。


    他对瑶光门的真相没多大兴趣,但东方易当年是被自己人陷害才入了地牢,这个仇他不能不报,还有清风门那位门主,他侧头看了仲溪一眼。


    仲溪只问了一句:“此番合作,月升城的人是否可以自由出入南明离洲?”


    叶清然轻轻颔首:“既是盟友,便是听剑阁的座上宾,自当不受阻拦。”


    周楚倾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宋藏星:“你怎么看?”


    宋藏星还在思索落霞山一役的事,她实在看不懂叶清然的目的,可又不敢同他作对只得低声道,“他说的也挺有道理。”


    周楚靠回椅背,没有表示反对。


    仲溪垂下眼:“我们愿意合作。”


    叶清然望向沈昭野,“这些年薛堂主的妻儿我一直让人照看,白溪村的村民也都有所照拂,我同沈少侠说这些,并非邀功,只是想让你知道,当日落霞山上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也在设法弥补,不管今日之事能不能谈成,这些事我都会继续做下去。”


    沈昭野听出叶清然话外之意,面上的怒意刚浮起又被压下,他想起观南的叮嘱。


    【千万不要同叶清然为敌。】


    这个人到底有何不同?


    常思静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人真奇怪,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却没有半点求人的态度,倒像是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等着人点头。”


    叶清然悠然道,“常姑娘误会了,我并无要挟之意,如今魔教已除,听剑阁也不想多生事端。”


    常思静愕然,他居然认识自己?


    叶清然又一笑,“此番来北洲之前,小鸾还托我向你问好,说等着你下次去灵山找他下棋。”


    宝珠颇为意外地看向常思静,她居然认识洛云鸾?这三年可从没听她提过。


    常思静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必同我套近乎,我都听我们楼主的。”


    沈昭野仍站在原地,叶清然连常思静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好像在场没有一个不在他的注视之下。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好,我答应你,只是事成之后,不管同重光有无关系,我都会杀了他。”


    叶清然:“我定当不会阻拦。”


    周楚:“需要我们做什么?”


    叶清然:“我想先请诸位帮我在北俱芦洲寻一个人。”


    “谁?”


    “瑶光门的风扬。”


    宋藏星脑中灵光一闪,忽地坐直了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一只绿杏翻墙来 这种事我更


    三方同意暂时合作后, 叶清然忽然话锋一转,说还有些细节想同两位单独商谈。


    宋藏星本以为能暂时歇口气,他却叫住了自己。


    “宋姑娘也是老朋友了, 不如一起叙叙旧?”


    叶清然依旧笑得如初见时那般沂水春风, 眉眼间尽是温和。


    宋藏星却只觉得这人脸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面具,她咬了咬嘴唇,许是自己多想了,武侠小说的男主不都是这么光风霁月,平易近人么。


    周楚以为她在犹豫, 侧头看了她一眼,便替她应了下来:“既然都认识,就一起罢。”


    仲溪附耳提醒了他一句,周楚轻轻点了点头。


    常思静一听不乐意了,大手一挥:“凭什么他能带护法,我们不能?我们楼主如今身子骨正弱,万一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他怎么办?不行, 我也要去!”


    她说话时,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周楚身上。


    宋藏星颇为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自遇见起,她便对沈昭野处处维护, 浣花台上还为他出气, 想来沈昭野这个楼主做得很得人心。


    想到这儿, 宋藏星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目光一转, 便撞上沈昭野那双郁郁沉沉的眼,宋藏星连忙抿住嘴,心虚地别过头。


    云渊将他们带入一间密室, 还说这密室一旦关上,便只能从外面打开,极为隐蔽。


    石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宋藏星看了眼左侧的周楚,又看了眼右侧的叶清然,表情忽地凝重起来。


    这男主和男二都在场,要是来一出密室杀人,死的不就是她这种连名字都不配有的NPC么。


    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脚步,后腰被一只手抵住。


    沈昭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站不稳么?”


    宋藏星侧头仰起脸,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瞬间安心许多,冲他眨眼笑了笑。


    沈昭野看着她弯起的眼睛,脸上的冷意倏忽消散,他别开脸,将她往前轻轻一推。


    密室中间有张四方小桌,四人落座,宋藏星坐在叶清然对面,恰好对上那双月明如水的眼。


    她抽了抽嘴角,挤出个虚伪敷衍的笑。


    叶清然先开了口:“几年不见,宋姑娘竟已是月升城的护法了,当初在青阳镇时,沈楼主还只是司剑堂的预备剑修,如今已是名震北洲的摘星楼楼主,而周城主如今执掌月升城,风头正劲。”


    他面色坦荡,似是由衷赞赏,“宋姑娘慧眼识人,身边皆是英才,想来这看人的眼光,也是一门学问。”


    论如何一句话噎死三个人,宋藏星心里有气也不敢发作,一时如坐针毡,只得装没听见呵呵一笑。


    周楚不耐烦地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前尘旧事何必再提,不是想让我们帮忙查当年的事么,落霞山一役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三岁,半点印象也无。”


    宋藏星不由得讶然,还以为是近几年发生的事,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周楚将茶杯递到她面前,宋藏星根本不敢抬手,只得微笑点头,强行忽略身侧那道幽怨的目光。


    叶清然讲起落霞山的事。


    “当年我不过是瑶光门一个普通剑修,被派去落霞山支援,那场大战双方损失惨重,云中门的长老竟被人活活吸干功力,死在了自己房间。”


    沈昭野:“我听说落霞山一役后叶剑仙就被逐出了师门。”


    宋藏星两眼斜着望过去,桌底下暗自踩了他一脚,不要命了,往男主肺管子上戳。


    沈昭野不动声色地将脚往后收了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叶清然闻言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反而笑道:“看来沈楼主对我的事很感兴趣,自落霞山回来,门主便怀疑我私通魔教,借此将我的内力废去,逐出了师门。”


    周楚:“为何会认为你私通魔教?”


    叶清然:“说来惭愧,发现那位长老惨死房中的正好是我,门主便以为是我害死了他。”


    宋藏星:“他们有别的证据么?”


    叶清然:“听剑阁向来对魔教宁可错杀,绝不放纵,只要沾上一丝嫌疑,便足以定罪,这一点,沈楼主应当比我更清楚。”


    沈昭野缄默不语,宋藏星望着他耳后露出的一截伤疤,心头泛起酸涩。


    叶清然:“当时大师兄,也就是如今的藏锋长老认定是我吸了那位长老的功力,强行要与我比试,我失手将他打伤,恰好落了口实。”


    宋藏星一拍桌子,“真不讲理,还不许有人比他厉害了?”


    叶清然笑道:“若是他们都像宋姑娘这般明事理我也不会流落在山野两年了。”


    周楚若有所思:“吸干功力,是魔教的无相化法么?”


    叶清然:“正是。”


    “那是司无忧的秘法,从不外传,他们怎么就算到你头上了?”


    叶清然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即便自创了雨花剑,门主还是选了藏锋师兄做长老,许是我天生就入不了他的眼。”


    宋藏星听得心头不是滋味,这男主的身世也没好到哪儿去,她由衷道:“那祝声一直在你身边罢?最难的时候,有个人相信你,陪着你,心里总归能好受些。”


    叶清然眸光微动,脸上惯有的笑意难得卸下,露出底下薄薄的柔和,“是啊。”


    沈昭野垂下头,手指无意识摸上那枚铜板,似是跌入了某段光阴长河。


    周楚又问:“此事有什么疑点?”


    叶清然点头:“当时我之所以去找那位云中门的长老,正是因为发现流光城的码头有人在私下向离朱岛输送矿石,在那之前,魔教与南洲虽偶有摩擦,却从未主动大举来犯,那一次更像是一场立威的复仇。”


    “难道是南洲有人和魔教沆瀣一气,最后又分赃不均才打起来?”宋藏星举手提问,又很快放下。


    叶清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且那位长老的大弟子东方易,也在大战前不久失踪了。”


    周楚面色骤冷:“失踪?”


    叶清然:“云中门对外的说法,是他和同门去北洲执行任务,回来时船遇暴雨,不幸坠入了天晴之海。”


    见宋藏星眼神迷离,他解释道,“东方易便是云中门现任门主东方羽的兄长。”


    宋藏星恍然,是那个剑修甄试上飒气十足的姐姐。


    周楚冷笑一声,明明是被人出卖,到了那些人嘴里,却成了失踪坠海。


    叶清然:“我求诸位帮忙寻的风扬,是在瑶光门被灭门之后留信出走的,说是要去找魔教复仇,可如今灵霄宫都没了也不见他的踪迹,我怀疑他还活着,他应当知道更多当晚的内情。”


    宋藏星想起黑影的那道剑气,“他是风景的兄长?是不是也会乾坤一剑?”


    叶清然点头,看了一眼沈昭野:“自然,风景的乾坤一剑还是风扬教的,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瑶光门灭门之后,风景为了找他才主动入了落霞山。”


    宋藏星撇撇嘴,黑影怎么会是那个讨厌鬼的兄长


    沈昭野直截了当:“事成之后,我也不会放过风景,若到时风扬阻拦,”


    “那便是沈楼主自己的事了。”叶清然截过话头,微微一笑,“只要是问剑,我与听剑阁都不会插手。”


    周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叶清然:“如今我既坐了阁主这个位子,总该做些事,听剑阁立派百年,有些积弊早就该清一清了。”


    宋藏星忽地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浩然正气,忍不住侧头去看周楚,也不知这正道之光能不能顺便普照一下她身边这位小变态。


    周楚抬眼看过来,“困了?”


    宋藏星这一整天又是打拳又是照顾病人,晚上还得加班听这几人开小会,早就困得眼皮打架,被他这一问,困意更甚,诚实地点头。


    “故事也听完了,那我们先回去歇息了。”周楚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罢。”


    叶清然扫过一旁沈昭野不悦的脸,眸光流转落在周楚脸上。


    “难不成二位已结为道侣?”


    宋藏星垂死困中惊站起,困意都给吓飞了:“没有!”


    她挤出个微笑,语速飞快,“我们城主大人风流倜傥,哪里是我能配得上的,叶剑仙就别开玩笑了。”


    再胡说八道,她要让男二去抢女主了。


    宋藏星下意识瞥向沈昭野,他正垂着头,额前两缕长发挡住了眼睛,神情难辨。


    周楚探个头:“这么紧张做什么?被戳中心事了?”


    再待下去这里就要变成浣花台第二战场了,宋藏星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石门走,周楚慢悠悠跟了上去。


    叶清然略显无辜地看向仍坐着的沈昭野:“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姑姑看起来确实与他挺般配的。”


    沈昭野起身笑道:“我听说早年祝门主本想把女儿许配给藏锋长老,想来也是觉得他俩挺般配。”


    说完他敛了笑,转身便走。


    待到面前的石门重新合上,叶清然脸上的笑才散去,“好一张利嘴,看来这些年没少调查我的事。”


    身后石壁沉沉分开,云渊自暗处步出,“他便是你说的那个少年?”


    叶清然面色凉如秋水,“是啊,自命不凡,费尽心思往上爬,到头来也不过烂命一条,偷走属于我的东西又守不住,侥幸捡了点机缘便沾沾自喜,可笑至极。”


    “你既然初见时,就看出他偷了挽月心经,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叶清然皎皎如月的脸上绽放出笑意:“杀他?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偏要看着他,苦苦挣扎,步步登顶,再等他从云端一脚踏空,跌落深渊,任凭他如何不甘宿命,恨意难消,终究落得个万劫不复,亲眼见证那般光景,岂不比一刀杀了他更美妙?”


    云渊在背后轻轻叹气,“挽月心法应当在周楚身上。”


    “不急。”叶清然为自己倒了杯茶。


    “根本不需要我动手,只要稍稍一引,这两个人便会自相残杀,不死不休。”


    他忽地想起什么,有些惋惜道, “倒是可怜了那女人,在她身上,我竟瞧出几分祝声的影子。”


    云渊听到祝声,表情松缓些,“知道你要来,我特意差人收了天照城今年开得最盛的几株花草,晒干做成了香囊,你带回去给祝声,能缓解她体内的寒毒。”


    叶清然回头时,脸上已不见方才的阴戾,只剩一抹清浅的笑。


    “多谢云伯伯。”


    回到别院,宋藏星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想一头栽进被子里。


    周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宋藏星这会儿有点怕他,确切的说是从他那段病娇发言之后就开始怕了,她转过身仍带着笑脸问道:“还有事?”


    周楚:“看你今晚都没吃多少,半夜不会饿么?”


    宋藏星摇头。


    周楚眼眸微眯,“是不是我今日的话吓到你了?”


    见她不说话,周楚自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从桌上拿的鲜花饼,半夜要是饿了可以垫一垫。”


    宋藏星有些意外,“什么时候装怀里的?我怎么没看见?”


    “在你和沈昭野眉来眼去的时候。”


    “”她就不该对病娇产生多余的期待。


    更何况自己什么时候同沈昭野眉来眼去了?宋藏星把纸包拿到手里懒得理他。


    见她不反驳周楚眼神更凉,“真背着我眉来眼去了?”


    宋藏星双手合十:“能别说得我跟红杏出墙一样么?你怎么不说我背着你还在屋里藏了个男人呢。”


    周楚笑了,伸手替她拂开额前垂落的散发,“早点歇息,明日带你去街上逛逛。”


    宋藏星如释重负,转身进了房间。


    周楚在身后注视着她进了屋,刚要回身忽然听到“啊”的一声尖叫。


    他飞身至门口:“怎么了?”


    屋里传来宋藏星骂人的声音,“没事,忘了点灯踢到床板了,没事!不用进来!”


    “我帮你看看?”


    “不用!不用!你回去罢,我太困了!我要睡了!”


    周楚垂眸,看了眼紧闭的门板,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走远,宋藏星才敢喘出一口气。


    她整个人陷在床榻里,后背贴着床板。


    沈昭野俯身将她困在身下,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压在枕边,胸前的铜板垂落,贴在她的锁骨,冰冰凉凉,丝丝缕缕渗入皮肤。


    黑暗中,他正低头看着她,一双眼晦暗不明,墙角散落着被摔碎的鲜花饼。


    整个屋子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宋藏星定了定心神,轻声斥道,“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不对,这不是重点,“先从我身上起开,这让人看见如何说得清?”


    沈昭野沉声道,“怕谁看见?你的城主大人?”


    白天应付那病娇神经病就算了,夜里也不安生。


    宋藏星气上心头,也顾不得他还有伤,提起醉仙真气便要锤过去,沈昭野偏头避开,松手去格挡。


    她趁势翻身将他压在下面,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他的腿已缠上她的腰,猛地一绞,天旋地转,又被他压了回去。


    宋藏星反手去掰他的手臂,他单手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抓住,按在头顶。


    “沈昭野!”她挣了两下挣不动,气得直喘,“有本事去院子里打!”


    沈昭野冷笑:“这种事我更喜欢在床上。”


    宋藏星一怔,随即破口大骂:“我是这样教你的么?”


    沈昭野:“我只记得姑姑教过我先来后到的道理,要是自己的东西被抢了,死也要拿回来。”


    宋藏星闭上眼,她说过这么为所欲为的话么?


    【你一定要记得,很多事都是分先来后到的,是你的一开始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没有用。】


    【那要是一开始是我的,后来又不属于我了呢?】


    【如果是你的,你自然要好好拿着,咱不能当个窝囊废,谁跟你抢,你就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宋藏星气道:“是让你用在这上面么?你先从我身上起开!”


    沈昭野俯下身:“我不。”


    他目光忽然移到她悬在头顶的手腕,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正松松地挂在腕间。


    宋藏星连忙开口转移话题,“我觉得叶清然不是好人。”


    沈昭野目光仍落在那枚金镯子上,“周楚就是么?”


    作者有话说:


    小野从此过上了文案里被金屋藏娇的日子()


    第58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我真是疯了


    沈昭野目光落回她脸上, 又问了一遍,“周楚就是好人么?”


    他的目光平静,可宋藏星却无端感到害怕, 只得轻声道, “你先让我起来。”


    沈昭野反而压得更紧,咬牙道,“我送你是孝敬,他送你是什么?”


    他的拇指正抵在那只金镯子上,“你明知这镯子是什么意思, 还是戴了。”


    “我原以为你保护他,对他好,都是为了你的任务,你既然能认错人,想来对他也没什么感情。”


    他撑在她上方,整个人微微发颤,敞开的领口露出白皙的锁骨与胸膛, 他肌肤本就薄白,心绪翻涌时一层浅红漫上来,从胸前一直晕到耳后。


    宋藏星只得别开眼,“你冷静点……”


    “可是你戴了他送的手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委屈。


    “你怎么能戴他送的手镯啊!”一滴泪落下来, 滴在她的脸上。


    怎么好端端地又哭了。


    宋藏星最见不得他哭, 刚要说他送的手镯自己也一直带在怀里。


    沈昭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松开禁锢住她手腕的手, 整个人再次压了下来, 将脸埋进她的颈侧。


    压抑的呼吸在她耳边此起彼伏。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呢?”他的话含糊不清,热气喷在她颈侧,宋藏星忍不住一抽, 被他抬腿压住。


    “你心里半点没有我么?”


    宋藏星无语望着屋顶,放弃挣扎。


    “我讨厌你。”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说讨厌还一个劲儿拱,野猪么?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天地良心,她对他还不够纵容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话说得多没良心。


    他忽然停了一下,“你要是不喜欢我……”


    宋藏星被他在耳边这番软磨私语,心底那点壁垒早已化作一汪春水,像是哄小孩般抬手摸摸他的头。


    “你就怎样?”


    他声音闷闷道,“我就去死。”


    “……”


    宋藏星闻言竟可耻地有些欣慰,到底是她带大的,还算有点良心,不像周楚,一不开心就让别人死。


    “他送我是上司的爱戴。”


    宋藏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耐着性子听他又哭又闹,还要再同他解释。


    “爱?”沈昭野抬起头,眉毛紧皱。


    宋藏星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泪,“爱戴!你耳朵被泪堵住了?”说着她没好气道,“从我身上起开,重死了。”


    得到不怎么满意的答案的沈昭野,带着不满意的表情,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宋藏星也盘腿坐起,“背后的伤不疼了?”


    沈昭野低着头,盯着床面,不吭声。


    宋藏星一脚踢了过去,被他抓住脚踝。


    “对我就又踢又打,对他就又笑又哄。”


    宋藏星有些好笑,“你怎么白天晚上两副面孔?”


    “哪副你也不喜欢,装可怜没用,装冷漠更没用。”


    她弯下腰去看他的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睫,显得那双眼越发可怜。


    宋藏星的心忽然又痒又麻,好像有一只虫子从心间爬过,顺带咬了她一口。


    “我要是讨厌你,方才就让周楚把你赶出去了。”


    这话本意是哄他,却不知又把他哪根弦点燃了。


    “是啊,”他松开手,“他光明正大地进你的屋,我就只能偷偷摸摸翻窗,什么时候成亲,我给你送份大礼。”


    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呢,宋藏星冷笑道,“你不是说我成亲生子都和你再无瓜葛?”


    沈昭野当即就要下床,她一把将他拽住,“怎么一言不合就生气,坐下!”


    沈昭野心中有气,却也只得瞪着她乖乖坐回床上。


    宋藏星举起手,转了转那枚金镯子,“这个镯子确实是他送的,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这是当时我通过护法考核他给我的奖励,我没有往别处想,他也没有别的意思。”


    沈昭野抿着嘴,并不领情。


    她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直白问道:“你喜欢我么?”


    沈昭野心中的气闷更深了,不再看她,“亲都亲过了,还问这些。”


    宋藏星:“可我不能喜欢你。”


    沈昭野肩膀陡然一落,压住心中翻涌的酸涩,却不敢看她的脸,“为什么?”


    宋藏星:“因为我是为周楚来的,我迟早也是要回家的。”


    沈昭野猛地扭过头,“他是上辈子救了你么,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对他?”


    宋藏星:“我不能说。”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一旦涉及到周楚,他就只能排到最后。


    四下一片寂静,连彼此的心跳声都仿佛消失。


    沈昭野想起观南的话。


    【你必然会同那个叫周楚的少年有大道之争。】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杀他呢?”


    宋藏星:“那我拼死也会阻你。”


    她望着这个从木桶里捡回来的少年,如今已比她高出许多,半头白发,满身旧疤,走到如今实在不容易,她心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只得捡着话说。


    “沈昭野,很多事我没法同你说清楚,我自己也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可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哪怕你骗了我,我也不怨你,我知道你只是想活下去。”


    “所以答应我,不要跟叶清然争,也不要跟周楚争,就做你的摘星楼楼主,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好么?”


    “不好!”他打断她,“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避开他们?他们要杀我,要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能反抗么?凭什么?我的剑法不在他们之下!你要是害怕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你脑子进水了?都说了让你远离他们!”


    她看着他执拗的脸,想起当初他执意要去参加剑修甄试的样子,也是这样拦不住。


    “你怎么总是这么固执,之前不让你去参加甄试你去了,结果呢?你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再争下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我是因为你才走到这里的啊!”


    沈昭野委屈地吼完,一双眼如同春日的杨絮,绕着她不肯挪开。


    “这几年我好几次都想索性算了,连报仇都不愿再想,可我一直记着你当初跟我说的,要一心向善,若是能挤进武林前十,就能见到神雕大侠。”


    “我总忍不住在想,这会不会是你特意留给我的考验?所以在练剑上从来不敢偷懒,总觉得,只要我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再遇见你。”


    宋藏星的嗓子像是堵上一块焦红的炭,烧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什么神雕大侠不过是当时骗他的话,他也当真了么?


    “上次在星枢城你不肯见我,我很难过,可又忍不住高兴,因为你还活着,只要知道你还在,我做什么事,都会告诉自己,要是姑姑在,一定会为我开心。”


    “外头都说,天机城那一战我一剑破万拳,其实我当时还是害怕的,那时刚突破踏月逐浪第三式,剑气都还没收稳。”


    “我握着你送我的问月,暗自告诉自己,若是这一战成名,说不定你就会来找我,想到这里,我便生出满身底气,任凭千拳万拳,我都能一一扛下。”


    宋藏星别过头,用衣袖蹭了蹭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净让人两眼泪汪汪。


    “眼下我不知道叶清然在打什么算盘,也只能先同他合作,可如果他要挡我的路,我一定毫不犹豫杀了他,周楚也是。”


    “不管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我除了身份这件事瞒了你,剩下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对我说实话呢?”


    宋藏星听着他一句句把心剖开,心口好似被放在磨盘上反复碾压,可她心中纵有千丝万缕也无法宣之于口。


    越是这样,她便越不能自私地接受他的爱。


    宋藏星沉默良久,狠心道,“你的人生不会有我。”


    沈昭野像一只暴风骤雨前茫然不知所措的羔羊。


    “你之前除了宝珠他们,身边便只有我,可能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你还年轻,还没见过更多的人,也没经历过更多的事”


    “到现在你还在质疑我?”


    “我说了那么多真心话,就没有一句能打动你么?”


    黑暗中,宋藏星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一时如鲠在喉,心头比喝了黄连水还苦,“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不爱我。”


    说完他盯着她,渴望她能说一句反驳自己的话,可宋藏星始终垂眸不语,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片刻,她开口,“回去罢,别再来了。”


    沈昭野眼泪在眼眶打转,心口好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咬,被生抽剑骨时也不过如此。


    他默然半晌,含泪咬牙道,


    “我真是疯了,才会次次送上门任你作践!”


    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次日清晨。


    明日便是誓天大会,今日无事,李勋啃着馒头,寻思待会儿去醉花荫逛一逛,来都来了,不去一趟实在亏得慌。


    可饭桌上的气氛从落座起就不大对,李勋握着馒头,目光落在罪魁祸首宋藏星脸上。


    这位宋护法今日顶着双肿眼泡,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粥喝了两口便搁下了。


    周楚问了她几句,她只嗯嗯地应着,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周楚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腌菜推到她手边,她也没碰。


    他索性将筷子往碗上一搁,单手撑头盯着她。


    仲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听到旁边的动静,眼皮一掀,旋即落了下去,不愿再看。


    为了能够顺利去醉花荫,李勋决定开口打破这份尴尬,“昨夜商谈得如何,咱们真要跟听剑阁合作?”


    说完仲溪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李勋瞬间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


    周楚目光从宋藏星身上收回来,淡淡嗯了一声:“先应下了。”


    李勋:“那今日我们不如去天照城逛逛?打探些消息?”


    宋藏星此时才回过神,点点头:“那你们去罢,我昨夜没睡好,想回去睡觉。”


    周楚刚要伸手探下她额头,宋藏星已经起身向门外走去。


    周楚本想跟上去,仲溪适时叫住了他,“昨晚谈的事,不先同我们说一下?”语气不容拒绝。


    宋藏星走到院子,正要回屋,忽地从另一侧墙头探出两颗脑袋。


    “姐姐,你要不要来看看罡风?”


    是宝珠和胖头鱼。


    宋藏星粲然应下,刚要翻墙过去,又想起沈昭野,脚步一顿。


    宝珠似是看出她的顾忌,忙道:“楼主一大早就和常思静去王城找云城主了,不在。”


    宋藏星三两下翻上墙头,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大灰狼。


    纵身一跃,罡风已摇着尾巴欢快地窜到她面前,拿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宋藏星蹲下身,抱着罡风又是揉又是蹭:“好罡风,有没有想我?怎么又吃胖了!”


    胖头鱼在旁边得意道:“在摘星楼每日有专人喂他,牛□□骨管够,我们堂一半支出都得算在它头上。”


    宋藏星捏着罡风肥硕的耳朵,感叹道:“离开我,你可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宝珠也蹲下来:“罡风也很想姐姐哩,刚到天照城那日一直叫唤个不停,我们还以为是水土不服,原来是姐姐在这儿!”


    宋藏星听得满心自豪,把罡风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我养的自然跟我亲!”


    她不自觉打开了话匣子,“听说狼狗都通人性,隔老远也能闻到主人的气味。”


    胖头鱼恍然:“怪不得,当初楼主坠崖那回,要不是罡风带着我们一路找过去,差点就……”


    宝珠瞪了胖头鱼一眼,胖头鱼连忙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宋藏星抬头看向胖头鱼,心头发紧:“坠崖?”


    “你来这儿做什么?”


    宋藏星蓦然回头,沈昭野正立在门口,长发半束,黑袍衬着素白衣领,微风拂过他淡漠的眉眼。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眸似寒水澹澹,尽是疏离。


    作者有话说:


    告白失败的小野:我发誓,以后一定做个矜持的人,我再也不会理她了!


    第59章 忍一步越想越气 有谁会天天


    常思静习惯在清晨练上半个时辰剑, 今日推开门,脚却迟迟没有迈出。


    院墙上碧绿如玉的藤瀑倾泻而下,下垂的藤蔓上, 每隔几寸便缀着一朵紫色喇叭花, 鹅黄色的花蕊点缀其间,好似散金碎玉,空气里浮着薄薄的甜香。


    沈昭野正在花藤下,同罡风说着话。


    楼里的人常私下说他不苟言笑,冷冰冰的, 不好亲近,常思静可不这么想,他只是看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际上待人极好,偶尔也会露出少年心性。


    比如眼下,常思静倚靠在门边,看着他捏着罡风的耳朵, 嘴里念念有词。


    “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每日三省吾身么?


    “你在天照城这几日她来看过你一眼么?”


    哦,说的是楼主夫人。


    “她心里只有那个周楚,根本就不管我们死活, 你以后也不用再想她了。”


    他说完自己倒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也不会再去找她。”


    罡风嗷呜了一声, 被沈昭野拍了一下脑袋。


    “习惯”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吃了一颗未熟的酸杏, “天底下,有谁会天天梦见自己的姑姑……”


    常思静抿住嘴,进退不是, 只得咬牙冲出去,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楼主!在喂罡风么?”


    沈昭野侧过头,起身嗯了一句,“来练剑?之前给你的剑谱练完了么?”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平淡如水的腔调,和方才判若两人。


    常思静在他面前站定,双手背后,“早就练了好几遍了。”


    沈昭野点头又道:“今日你随我一同去见下云城主。”


    常思静雀跃地直起身子,两只眼睛像翠鸟一样灵动,“就我们两个?”


    沈昭野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常思静鼓起腮帮子,满心不服气地来了句,


    “单方面成亲叫什么成亲?”


    说完看都不敢看沈昭野的表情,一溜烟跑了。


    用完早饭,沈昭野同常思静一前一后出了别院,往王城方向去。


    天照城的街面已热闹起来,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过一家药草铺子时,沈昭野忽然开口:“之前倒没听你提过,你还认识洛云鸾?”


    常思静挠了挠脸颊,“星枢城跟清风门洛家在药材上一直有往来,小时候我随我爹去过几次灵山,不过都是找他妹妹,他妹妹跟我年岁相仿,我俩满山跑的时候,他就负责在旁边看着。”


    沈昭野点头,“你同他妹妹关系很好?”


    常思静:“就是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她叫洛云霏,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垂眸,“后来听说被灵霄宫的人杀了。”


    沈昭野不知说些什么,只得沉默。


    常思静又道:“这事怎么想怎么憋屈,且不说清风门在南明离洲最南,灵山可是洛家自己的地方,连自家大小姐都看不住,真该死!”


    沈昭野问道:“他们是在灵山境内遇到魔教的?”


    常思静点头:“对啊,好像离洛府不过数十里,如今想来还是很惋惜。”


    沈昭野沉吟片刻:“我听洛云鸾说是叶清然救了他们。”


    常思静:“后面的事我就不清楚了,之后爹爹就不再带着我去南洲,也就逢年过节洛云鸾会给我写信寄点南洲特产。”


    沈昭野忽地顿住脚步:“他妹妹遇险是哪一年?”


    常思静想了想,“是我五岁那年,啊,就是落霞山一役后的第二年。”


    第二年,叶清然就是那一年加入了清风门。


    【若是他们都像宋姑娘这般明事理我也不会流落在山野两年了。】


    沈昭野若有所思,他原以为叶清然被逐出师门后依旧留在了瑶光门,如今看来,他刚出瑶光门没多久便去了灵山,若不是救了洛云鸾,他也不会有后来的地位,怎么就偏偏这么巧让他碰上了呢?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天照城的云渊同叶清然什么关系?”


    常思静一脸苦相,“这我哪能知道,我甚至都不认识叶清然。”她一拍手掌,“我可以帮你问问小蝶。”


    小蝶是云渊的孙女,常思静同她关系比较熟络。


    沈昭野想了想,摇头:“无妨,还是先不问了。”


    到了王城,守卫却说云渊不在城内,两人只好原路折返。


    回去的路上,常思静刻意放慢了步子,落在后头,踢着石板缝里冒出来的小花。


    沈昭野走了几步,侧头皱眉:“脚怎么了?”


    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常思静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快走几步撵上来,“楼主,你这样是不会有姑娘家喜欢的。”


    “又开始胡言乱语。”沈昭野懒得同她掰扯,脚步未停。


    常思静落在后面,冲他的背影恨树不开花地原地跺脚,转念一想,他这般木头,宋藏星看不上岂不是更好,心情陡然开朗,快步追了上去。


    刚走到别院门口,院里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常思静抬头去看沈昭野,那眉眼间万年不化的冰雪在听见院里声音的瞬间,倏然化开,眼底都染上几分亮色。


    不过转瞬,那张脸又绷了回去,比方才更沉。


    他拂袖大步跨进门:“你来这儿做什么?”


    宋藏星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还憋着气呢,也不想触霉头,低头揉着罡风道:“我来看看罡风。”


    沈昭野轻嗤出声,“看完了就回去,别让旁人误会。”


    宝珠一脸纳闷地看向胖头鱼,胖头鱼不动声色地朝屋内努了努嘴,两人当即起身往屋里溜。


    “去哪儿啊?没看见有客人在。”沈昭野叫住他们。


    宝珠咬着牙转身,硬扯出一个笑:“我这不想着,你跟姐姐会有话要说……”


    沈昭野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下,袍角往膝上一撩:“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胖头鱼咬着手指,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不对劲,今日怎么端起来了,难道是欲擒故纵?


    宋藏星反正也见过了罡风,懒得再受这份闲气,起身对宝珠笑了笑:“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宝珠应了一声,余光飞向石桌旁的沈昭野。


    他眉头紧锁,单手握拳搁在桌面上,整个人阴郁得像棵千年古树。


    胖头鱼两步上前:“姐姐,要不要一块儿去街上逛逛,这天照城我还没好好转过。”


    宝珠当即会意,一把挽住宋藏星的胳膊:“对对对,我可想去看看那醉花荫了。”


    常思静在旁极为不满,“哎呀,这天照城没什么好逛的,大街小巷卖的都是那几样,我来了好几回了。”


    宝珠理都没理她,只管拉着宋藏星,求道:“去罢,去罢,反正你也没事。”


    “要带着我们家护法,去哪儿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


    众人抬头,周楚正趴在墙头,双手捧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


    他望着宋藏星,和颜悦色道:“一会儿不见,你就翻墙过来了,宋藏星。”


    宋藏星低头换了张笑脸迎上去:“我就是来看看罡风。”


    周楚垂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悠悠地扫过:“看完了?”


    宋藏星点头。


    周楚:“那回来罢?”


    宋藏星二话没说便翻过墙头,落地才发现周楚正踩着一把长椅。


    方才他在墙头那般从容,宋藏星还以为他寻了什么落脚的地方,原来是自己搬了把椅子垫在脚下。


    她盯着那椅子看了片刻,脑子里浮出他搬椅子的动作,怎么想怎么违和,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楚淡淡扫过院内那四人一狗,收起方才那副悠然的笑,轻轻跃下,“宋藏星,同我在一起你很不开心么?”


    宋藏星笑意还挂在脸上,随口道:“没有啊。”


    周楚忽然一步步靠近,面上不喜之色愈演愈浓:“现在好了,我也不开心了。”


    宋藏星岔开话题,“李勋呢?”


    “不知道。”


    “那咱们去醉花荫逛一逛?”


    周楚看出她眼底的倦意,“不累么?”


    宋藏星摇头,“方才有点,这会儿好多了。”


    周楚垂眸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太无趣了?”


    他似乎很烦躁,“怎么都不对,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宋藏星拉起他的手腕,“别想了,城主大人,我倒要看看这醉花荫头牌长得多俊俏!”


    醉花荫是一条长长的街道,整条街都笼在花架下,紫藤从屋檐垂到地面,日光洒在地上便成了斑驳的粉与金。


    来往的姑娘和男倌穿梭其间。


    姑娘们鬓边别着时令的花,脸颊上描着花瓣妆,手中团扇轻摇,笑盈盈地望着往来的行人,看见合眼缘的,她们便迎上去,说上几句话,谈拢了便挽着手往楼上带。


    二楼栏杆后,几个男倌斜倚着雕花木栏,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大片胸膛,手里捏着鲜花,瞧见楼下俊俏的公子小姐经过,便将花朵轻轻抛下。


    沿街的铺子卖的也不是寻常脂粉,而是女儿香和情花粉的混合物,装在琉璃瓶里,让人眼花缭乱。


    胖头鱼,宝珠,常思静三人走在最前头,眼睛都看直了。


    常思静虽说来过几次天照城,可这醉花荫却是头一次,三人好像误入花丛的蝴蝶,纷纷沉浸在这别样风情中。


    沈昭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着出来,满街的花粉香扑过来,只觉得胸口发闷。


    方才在别院,周楚不过喊了一句,宋藏星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冷眼扫过面前这些揽客的姑娘和嬉笑的游人,只想寻个清静些的角落透口气。


    目光不经意一瞥,只见花街深处,老槐树下,宋藏星正举着个小泥人,凑到周楚面前乱晃。


    周楚靠在树干上,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看向别处。


    她便又往他眼前凑了凑,歪着头,嘴唇翕动,不知说了句什么。


    片刻,周楚抬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别过脸,唇角不自觉翘起,旋即冁然而笑。


    沈昭野就这般看着远处槐树下,那两道挨在一起的身影,明明此刻天晴云朗,他面上却像覆了一层沉沉的阴云。


    一片花瓣自他头顶飘然滑落,拂过脸侧,坠在脚边,却难以拨动他眼底那片愁山闷海。


    他应该掉头就走,眼不见,心方净。


    这种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恐怕早就上演过无数次了,何必非要再看一次。


    算了,别再自取其辱了。


    回去罢。


    沈昭野转过身,刚迈出一步,眸底寒色顿生,转身朝槐树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吻戏hhhhh虽然是气吻,这几天有点忙,更新不太及时,不过肯定会更的,有事会请假!


    第60章 醉花荫一晌贪欢 他的吻毫无


    宋藏星生怕周楚一不开心就大开杀戒, 不等他再开口就把他拉到了醉花荫。


    可这位城主大人依旧绷着个脸,对满街的风情视若无睹。


    宋藏星倒是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瞅瞅西看看。


    忽然一束花抛到了她怀里, 宋藏星抬头,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二楼栏杆前斜倚着个青衣男子,衣衫不整,烟波柔情,俯栏轻笑百媚生。


    她下意识皱眉,这种阴柔的长相她实在欣赏不来, 只好敷衍地冲他笑了笑。


    周楚走过来,盯着她手里的花,“宋藏星,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


    宋藏星举起那朵花比在他耳边,“是么?可我觉得你长得比他们都好看。”


    周楚拍掉她的手,并不领情,“那我同沈昭野谁更好看些?”


    宋藏星左右打量了下, 故作为难道,“要听实话么?”


    这一看也不用等答案了,周楚甩袖就往前走,走出去两步又调转回来, 在她面前站定:“差哪儿了?我比他白多了。”


    宋藏星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忍住笑, 从他身侧绕过去, 继续往前走。


    这个周楚其实很好懂, 该夸的时候一定要夸, 遇到难以回答的送命题装傻充愣就是。


    她脚步未停,周楚跟在身侧,时不时瞪向二楼那些往下张望的男倌。


    满街的花香哄得宋藏星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忽然感慨道,“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大护法生得最好看了。”


    且不说他那一头波浪似的长卷发,单单那双深邃的眼,都会让人迷失其中。


    宋藏星还记得头一次见他时,脑子里涌现的是海上的蛇发女妖。


    “离朱岛的人好像都是这种长相,不过仲溪又没有他们那么妖媚,看起来反而更舒服了。”


    周楚伸手揽过她肩头,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避开迎面走来的一群推着花车的商贩,又很快松开。


    “他娘亲是离朱岛的人,所以他有一半离朱岛血统。”


    宋藏星恍然,还是个混血,“那他爹长得肯定也很俊秀。”


    周楚闻言转过身来,长街上熙熙攘攘,卖花郎的吆喝和女人的嬉笑声搅在一起。


    他就站在这一片喧闹里,气定神闲道:“他爹就是清风门门主,仲随之。”


    宋藏星愕然间忙捂住耳朵,咒骂道,“这种秘密就不能找个正经地方再说么,而且这是人家私事,你就这么大庭广众地说出来了?”


    她颤声道,“完了,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周楚伸手握住她两只手腕,从她耳边拿开,“你的关注点总在一些毫无联系的事上,我们马上要去南明离洲,这些事迟早也要同你讲。”


    宋藏星还想再问,周楚又道,“剩下的回到茱萸峰再说。”


    宋藏星实在不懂他们这些江湖恩怨,却忽然想起,叶清然不就是清风门的人,周楚若是帮仲溪报仇,那势必要跟叶清然发生冲突。


    难道这是原著的剧情节点?


    宋藏星心下惴惴不安,周楚却已不再提此事。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才行。


    宋藏星边走边琢磨着之后的事,随意一瞥,看见街边有个卖泥人的小摊。


    她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些泥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姿势还格外奔放,这哪儿是泥人,活脱脱一本春宫图。


    周楚恰在此时走过来,宋藏星忙踮起脚,伸手去盖他的眼,“别看,别看,脏了眼。”


    那捏泥人的摊主一听不乐意了。


    “姑娘这话说的,男欢女爱怎么就脏了,醉花荫卖的就是这个,不爱看您往别处逛去。”


    周楚虽没搞清状况,却听出这人言语不善,推开宋藏星的手,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


    宋藏星一看他这火气又上来,加上是自己说错话在先,忙拦住他赔礼道歉,还自掏腰包买了个尚未做好另一半的泥人。


    泥人双手上下举着,也不知是个什么吓死人的姿势,好在单看着还算正常。


    她举到周楚面前,说要送给他。


    周楚嫌丑,靠在树下,仍为她拦自己的事板着脸,“我是在替你出气,你还拦我。”


    宋藏星颇为无奈道:“我又没生气,你替我出什么气,你只是在发泄你自己的怨气。”


    她将泥人举到他面前,“你看,做得倒是栩栩如生。”


    周楚看都不看。


    她又凑近些:“不喜欢啊?我特地买来送你的,你要是不要,我给李勋了。”


    转瞬间泥人被夺走,周楚塞进怀里,“逛完没,逛完回去,这地方熏得我头疼。”


    明明就很开心,宋藏星环起手臂,退后两步打量他。


    “周楚,你不是一直问我想要什么?”


    周楚靠在树上,等她继续说。


    宋藏星:“我希望在我面前,你不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都可以,我想第一时间和你感同身受。”


    这样她不至于瞎子摸象,要不然这小变态的心理太难捉摸了。


    “比如你现在明明还在为我去找宝珠他们生气,你就说出来,不用借别的事发火,或者把火撒在别人身上。”


    宋藏星还在细细念着,教他如何控制脾气,迁怒旁人是最无能的做法。


    周楚靠在树上,方才还甜腻的花香此刻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她双唇上下翕动,像天晴之海上掠过浪尖的飞鸟。


    也许是她说的话太动人了。


    也许是这醉花荫的花粉太浓了。


    总之,他顺从了自己本心。


    周楚上前一步,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前一带,偏头亲了下去。


    唇瓣落在宋藏星急忙挡上来的手掌上。


    周楚垂眼,隔着她的手指看她,眼底带着被打断的不满。


    “不是你让我不要掩饰么?我现在就是想亲你。”


    宋藏星瞪大了眼,她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毛病,怎么净教出些流氓来。


    周楚单手握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低低笑道。


    “你送我的那个泥人,好像就是这个动作。”


    这棵老槐树立在长街中央,是整条醉花荫唯一没有被花藤遮住天空的地方。


    日光如同流动的溪水滑过两侧的楼阁,身后的槐树,脚下的石板路,最终倾泻到他们身上。


    宋藏星甚至能看到那些细密的花粉在周围漂浮,闪烁。


    她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回过神来。


    “周楚,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罢?”


    所以那些莫名其妙的嫉妒,那些阴晴不定的脾气,不是雏鸟对鸟妈妈的依赖,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占有欲?


    那只他非要她戴上的金镯子,难道也和沈昭野是一个意思?


    还有那些病娇反派才会说的疯话,难道也是因为喜欢?


    要命了,她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男二喜欢的应该是女主才对啊!


    宋藏星突然发觉,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短短一瞬,她想了很多,最终都落回面前这张脸上。


    周楚垂眼敛去神色,松开她,看向别处,“我渴了。”


    他朝街角望了一眼,“那边有卖花茶的,我去买。”


    宋藏星仍沉浸在震惊中,愣愣地点头。


    “我在这儿等你。”


    周楚转过身,面上那点从容在迈出第一步时荡然无存,边走边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差一点就点头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万一她又像那日被吓到怎么办。


    宋藏星还在思索自己是哪一步走岔了,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拽进了两间楼阁之间的窄缝中。


    她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登徒子,刚要握拳,两只手都被预判,齐齐扣住按在墙上。


    她气得抬眼,正对上沈昭野那张阴沉的脸,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迟早被你吓出心脏病,能不能别总这么神出鬼没。”


    夹缝中不似外面光亮,他的脸一半浸在阴影中,没有半分表情,便是生得再清秀,此刻也难免让人心颤。


    “他亲你了?”


    宋藏星辨不出他眼下的情绪,可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该再留余地。


    她冷下声:“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不要再来找我,你是听不懂,还是甘愿下贱?”


    沈昭野好似没听见,脸上怒意翻涌。


    “为了你的任务,他做什么都可以么?”


    不等她答,他又问,“我和你的那两年,到底算什么?”


    他真的是没救了,非要掺和进来么?


    宋藏星讥讽道:“那不是你偷来的么?”


    沈昭野眸光陡然涣散,整个人仿佛被这一句话冻住。


    哪怕是看见周楚俯下身亲她,都不如此刻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偷字,让他难以忍受。


    他整个人好似被人一刀劈开,像一块久旱的土地,龟裂着生出条条沟壑,裂缝间流淌着的,是他的血。


    沈昭野仍不死心,涩然道,“如果当时你知道我不是周楚,还会……”


    “不会。”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带片刻犹豫,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不停地瞟向长街。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什么东西被砸碎在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叫。


    “宋藏星。”


    周楚的声音从街上传来,压住整条街的喧嚣。


    “我数到三。”


    宋藏星慌忙去推沈昭野:“我得回去了。”


    “你要是敢去找他,”沈昭野举起一把匕首,刃尖抵着自己的脖颈,“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宋藏星不信他会下手,脚步刚一转,身后传来一声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


    她猛地回头,那把匕首竟真的扎了进去。


    沈昭野抬眼看着她,面上感受不到丝毫痛意,眼底只有凛然的狠厉。


    “三。”


    宋藏星一跺脚,折返回去扶住他。


    “你是疯了不成!”


    下一瞬,他俯身覆了上来,带着连日积攒的委屈与不甘,带着肩头还在往外冒的血,蛮横地封住了她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偏头要躲,他松开按在墙上的手,转而托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全部的自己。


    他的吻毫无章法,只是粗暴的吮吸,厮磨,失控中带着情动的紊乱。


    宋藏星被迫仰着头,任由他颠三倒四,肆意横行。


    “二。”


    花街上人影骚动,琉璃花茶被摔碎在地,茶水在石板上漫开,倒映出那张比夜色更浓的脸。


    腻人的花香从一侧飘进,反倒衬得这方寸角落愈发私密,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彼此凌乱的呼吸。


    几番拉扯过后,宋藏星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松开,沿着他的衣摆往上,环住了他的腰。


    算了,不管了,一起死罢。


    沈昭野感受到这份默许,吻得更用力,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呼吸缠缠绕绕间,气息丝丝绵绵渡入。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望着宋藏星闭眼沉溺的模样,眼底情欲翻涌,偏过头,贪得无厌地索取更多。


    舌尖相触的刹那,宋藏星忍不住轻哼出声。


    沈昭野动作一僵,像被猝然点燃的火苗,滚烫的柔软不由分说地再次侵入,碾碎了她残存的理智,像是狂风卷着浪潮,把她原本平稳的气息搅得支离破碎。


    ……


    “停……停下。”


    她的声音绵软朦胧,好似被夜风搅乱的一汪月色。


    沈昭野恍若未闻,唇齿间的纠缠愈发深沉,半点不肯收敛。


    此刻,比他无数个日夜描摹的梦境都要更真切,更让人沉沦。


    如果这也是梦的话,他情愿这辈子也不要醒来。


    “一。”


    作者有话说:


    只是在亲嘴啊啥也没做!!!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