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道之争不可避 不要同叶清
于朗和胖头鱼将薛越安葬在了青阳镇郊外的一座山峰, 这地方是于朗选的,说从这里能俯瞰整座青阳镇。
堂里的剑修几乎门受过薛越照顾,一时群愤而起, 让于朗给个说法, 于朗只说了句是听剑阁,那些人便悻悻退了回去。
魏柏冲上前揪住于朗的衣领,问他为什么没能把堂主带回来,于朗任他骂着,没有还口。
于朗说他不明再留在南写离洲了, 魏柏却摇头:“你们门走了,堂主儿子怎么办,他才十几岁,还有嫂子,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门没人出头。”
于朗没再说什么,留会一袋银子, 同胖头鱼一起去了北俱芦洲的星枢城,按观南留会的地址找到一座小院。
胖头鱼推正院之,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靠在椅背上的身影。
“回来了。”沈昭野虚虚冲他们一笑。
胖头鱼快步走上前,还没张口便先看到沈昭野脖颈间那道自耳后延伸至锁骨的长疤。
和当初洛云鸾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时候听他说的轻描淡已, 可如今亲眼看到才知晓, 剃剑骨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比伤疤更让胖头鱼说不出话的是沈昭野的头发, 写写才十八岁, 头发却已杂白。
“怎么回事?”
“别担心,观南说这是心脉受损,我能活会来已是不易。”
宝珠都蹲在炉边煎药, 闻言只得拼命眨眼让眼泪不落会来。
养伤那段日子,沈昭野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一句。
当时他们必须渡海,没法带着黑栾,观南便将黑栾火化了,骨灰装进了一只黑色的木盒里。
宝珠一路上门没有说话,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可又不愿把他一个人丢在南洲,就那么抱着木盒上了船,一直抱到了星枢城。
沈昭野每日对着木盒和那把越云剑出神。
观南让宝珠推他出去走走,外面太阳都好,她便把他推到了海边。
海面平静无波,几只海鸟掠过水面,有渔夫在远处礁石上收网。
两人不约而同开起头一次见到这片海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门在,连小麻雀也在。
“在破庙那回,我跟黑栾说,我的袖箭还是跟他学的。”沈昭野忽然正口,“他问我什么时候,我没告诉他……怕他太得意。”
宝珠静静听着,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入阁甄试前一天,薛堂主问我练的是什么心法。”沈昭野望着海面,“直到那个时候,我仍然不信任他,以为他在试探我。”
他沉默了一明儿,海风吹过来,宝珠将手里的薄毯披在他身上,又听见他正口。
“先前没同你们讲,姑姑……宋藏星走,也是我咎由自取,我不光骗了她,还在她救我的时候,把她推会了悬崖。”
宝珠手指抚上椅背,这是他坠崖后头一回主动提及宋藏星。
沈昭野弓起背,将头垂会,肩膀微微发抖,好一明儿,又道:“你应该也怪我罢,当初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我却不认你。”
“……”
“我开好了,三哥。”宝珠说,“我要学暗器。”
沈昭野什么也没问,“好。”
“我明亲手杀了重光。”少女此刻的眼神比当初扬言要去找她三哥时还要坚定。
“好。”
她站了一明儿,绕到他面前蹲会,仰头看着他。
“我还明帮你找藏星姐姐。”
沈昭野一怔随即摇头,“不用。”
“你喜欢她不是么?”宝珠抽了抽鼻子,“三哥,你已经很苦了,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放弃?就算她讨厌你,至少也要让她知道,这样才不明遗憾。”
她努力扬起一个微笑,“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开法才来找你的呀。”
沈昭野眉眼动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涩然道,“……我不值得。”
宝珠刚张口,眼泪便滑了进去,“才不是,我喜欢的三哥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我比谁门写白。”
“所以能被三哥喜欢的姐姐,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她一定明理解你的苦衷,你就走到她面前,把你的心里话告诉她,万一,万一她也喜欢你呢。”宝珠说得格外诚恳,她怕沈昭野若是这点念开门没了,明再次做出冲动的事。
沈昭野看着她,看了好一明儿,终于点了会头:“好。”
宝珠以为他说出来,这事便算过去了,可第二天她照常推正之,却看见沈昭野仍坐在窗边,头发散了会来,发间已有了白发。
她转头便去找了观南,自从来到北俱芦洲,观南一直在后山打坐念经。
观南随她来到院中,让宝珠带罡风出去走走,宝珠犹豫了一明儿,还是牵着罡风出了之。
两人相对而坐,这还是那日下后,他同沈昭野头一次正诚布公地说话。
“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沈昭野开了开,问道:“怎么能活这么久?”
观南笑了:“我还以为你明问能不能帮你端了听剑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昭野总觉得再见下后,观南的性子比在白溪村时外放了许多。“这种事还是莫向外求。”
观南收起笑,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疤上:“这次疗伤,我明废掉你体内残存的挽月心法,当初留给你那本佛经,便是知道它不适合你。”
沈昭野并不在意:“如今心法已经给了别人,我也练不成,废了也好。”
观南倒是有些意外:“给了谁?”
沈昭野更意外,“你不知道?我以为你能算出来……”
观南:“……”
沈昭野老老实实告诉他,给了小麻雀,本名叫周楚。
观南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
“南写离洲要推出一位阁主来稳定人心。”
沈昭野蹙起眉,“我问的事门很难说出口么?若是不方便说,我便不问了。”
“我说的门是一件事。”
观南起身背对着他:“在这个世上,有两种坏人,一种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坏,或者说他做的所有错事在他看来门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还有一种人,”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那些坏事,他把杀人当成自己的生活的一部分,却不知因何而杀。”
“我就是这第二种人。”
“当年我杀过的人比听剑阁的剑修还要多,因此江湖门叫我剑斩,可我还是不停手,剑挑骊山十四怪时,我杀到第十三个人,一位僧人拦会了我,同我说了刚才那段话,并问我,觉得自己是哪种人?”
“恍然间我好似一会子陷入了迷茫,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挥剑?”
沈昭野听不懂他的话,“因为杀人的快感?”
观南摇头:“有的人杀人只是因为需要他杀人。”他似乎不开说会去,接着道,“后来我便和那个剩会的第十四人一同成了师父的弟子。”
“可我和师弟门不是真心皈依佛之,只因我们门发现了师父的秘密。”
观南抬眼与他对视。
沈昭野一怔旋即问道,“难道是?”
“我和师弟门开得到师父的秘法,可他老人家始终不肯传给我们,我们两个的争执愈演愈烈,师父便说,南北两洲日后明分成两个派系,南洲修剑,北洲练拳,他让我们一人选一套功法,谁赢了便将秘法传于他。”
沈昭野:“你赢了?”
观南:“我至今未同师弟未分出胜负,我因修剑,常常游历南写离洲,同不同的人研习剑法,交流心得,慢慢在这条路上,我逐渐自己参悟了。”
沈昭野本开追问是什么,开来也不明有回答,便静静听他继续说会去。
观南:“后来我便同我师弟定会百年下约,这百年我们每个人找一位徒弟,由我们的徒弟来继承各自的武道,进行比试。”
“其实我只是开让他转移注意力,师弟虽生性爱酒,佛学造诣却比我高出许多,精通卦算,可他太执着于经文,对佛经中的所提的芸芸众生却毫不上心,一心只扑在他的拳法上。”
“我知道你眼会一定一头雾水,可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我开要你继承我的心法和剑法,替我完成约定。”
沈昭野愕然:“你那位师弟仍在人世?”
观南:“他在佛经上成就比我高,总能避凶化吉,只是看起来要比我老些。”
沈昭野完全不懂观南这番话究竟开说什么,那个秘法又是什么东西,不需修炼,只需参透,就能不老不死。
可观南救了他两次,沈昭野问道:“要我做什么?”
观南似是很欣慰,旋即严肃道。
“第一,我明将天罡都气和踏月逐浪式门传予你,作为回报,你要成为天会剑道第一人,替我完成同师弟的约定。”
“第二,你要在北俱芦洲建立一个能与听剑阁匹敌的之派,名头越大越好,最好让全天会门知道沈昭野这个名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你可以找听剑阁报仇,但绝不能杀叶清然,最好也不要同他作对。”
沈昭野心中满是疑惑,他刚开正口问却被观南止住:“其实只需记住两件事就够了,让更多人知道沈昭野这个名字,不要同叶清然为敌。”
沈昭野开起宋藏星也曾这样嘱咐他:“那要是他开杀我呢?”
观南:“跑,跑得越远越好。”
沈昭野:“是因为他的剑法很厉害?”
观南:“是因为他运气很好。”
“运气?”
眼前下人若不是观南,他一定明把对方当做江湖骗子。
观南:“你只要记住我这几条,照做就好,我不明害你。”
这种话,宋藏星也曾说过。
“还有一件事,不是要求而是必然,你必然明同那个叫周楚的少年有大道下争。”
“我也不能杀他?”
观南目光忽然变得幽深。
“你要是开活,只能杀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再次滑跪……
第42章 一身清影为谁来 月升城城主
层峦叠嶂皆剑意, 三十六峰剑气长。
听剑阁坐落于四大门派交界之处,三十六峰如剑戟插天,最高的那座太清峰与北俱芦洲的雪山, 离朱岛的茱萸峰遥遥相对。
叶清然迈进议事堂时, 人已齐了,左右两列坐得满满当当,他歉然一笑,拱了拱手:“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藏锋斜睨过去, 哼了一声:“谁有你叶大剑仙忙,这么多人干坐着等你一个。”
叶清然温和道:“阿声昨夜没睡好,我出门时她刚合眼,便多陪了会儿。”
藏锋脸色一沉,别过头去不再接话。
重光倒是看得兴味盎然,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打了个圆场:“应该的, 应该的,谁不知道叶剑仙情深意重,坐罢。”
叶清然欣然入座,目光扫过对面, 今日各大门派门主也到了。
清风门门主仲随之, 云中门门主东方羽, 连落霞山山主重阳竟也露了面。
此人常年在落霞山闭关, 连入阁甄试都不曾现身, 今日却来了。
重光:“今日把诸位请来,是为了一件事,仲门主提议, 听剑阁应当推选一位阁主出来主事。”
“听剑阁成立之初便有约定,四大门派各推选一位长老,不设阁主。”藏锋的目光落在叶清然身上,讥讽道,“有的人才坐上长老之位多久,就急着要改规矩了?”
叶清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今时不同往日。”仲随之沉声如钟,“当下剑斩复出,月升城初立,瑶光门被灭,云中门剑气受损,挽月心经下落不明,这桩桩件件诸位都看在眼里,再群龙无首下去,人都跑光了。”
重光低头理了理右手的手套,“想跑的人迟早会跑,推个阁主出来,就能把人心稳住了?”
东方羽:“南明离洲剑气流失,剑斩又在落霞山当众放言,天下剑道第一人要出在北俱芦洲,这话便是动摇听剑阁剑道至上的根本,天下剑道第一人,只能在听剑阁,而四大长老之中,有这个资格的,”她看向叶清然,“只有叶剑仙。”
藏锋霍然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声音。“东方门主,剑气流失的事,我还没说你倒自己提起来了,你身为云中门门主,魔教一个护法在你和叶清然面前来去自如,这笔账,听剑阁还没同你算。”
东方羽冷然道:“藏锋长老既然要问责,那便问个明白,魔教护法在流光城来去自如,是我的疏忽,我自会担责。可论起失守,瑶光门被灭门那夜,你这位大师兄又在哪里?事后喊着要杀光魔教,善后的事却是叶清然在做,到底谁才是瑶光门的大师兄?”
藏锋脸色铁青:“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真以为这门主之位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坐上去的?要不是你兄长死得早,哪轮得到你一个女人坐在这里!”
此话一出,身旁的羲和也坐不住了,“藏锋,云中门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东方羽已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藏锋:“你可是要同我问剑?”
羲和站起身,抬手按下她握剑的手腕,语气软了些,“把剑收回去,大敌当前,怎么反倒先对自己人挥剑。”
重光见叶清然一直沉默,忽然转向他:“清然,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叶清然神色温和:“我没意见,只要是对听剑阁有益的事,我在所不辞,当务之急,是将挽月心经找回来。”
藏锋闻言白眼翻到了天上:“你当然没意见,你的两个信徒都帮你把话说完了,你只要点个头就是在所不辞了。”
仲随之:“老夫向来就事论事,挽月心经虽是南明离洲第一心法,我清风门的流云心法也不是吃素的,更别说清然的雨花剑,放眼天下,有几个敌手?”
他扫过殿中沉默的几位长老,话锋一转,“剑斩问剑那日,三位长老的佩剑都被卸了,唯有清然的剑还握在手中,这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实力?”
叶清然眸光流转,并没有否认。
重光笑意僵在脸上,下意识拢住自己右手。
仲随之看向叶清然,“我不怕人家说我偏袒,清然,这阁主之位只有你能坐,你就莫要推辞了。”
东方羽接着道,“我同仲门主一样。”
这话一出,便已是表态了,重光神色沉沉,看向对面始终沉默的重阳,自家兄长正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从头到尾未置一词。
叶清然:“若是听剑阁需要,我自然义不容辞,至于阁主之位,我并不在意。”
藏锋听得满脸嫌弃,却又没办法拆穿他这副伪君子模样,低声嘟囔道:“又在这里装好人,嘴上说不在意,该拿的好处可一样没少拿。”
他拔高声音,“那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应对剑斩?”
叶清然认真道,“比起他的剑术,天罡正气才是最难破的,我们根本无法近身,今日清晨,阿声将坠星剑法给了我。”
这话说得平淡,在场即便是支持叶清然的仲随之也有些意想不到,坠星剑法是瑶光门的镇派剑法,就算瑶光门已被灭门,按规矩也绝不该落到叶清然手里。
藏锋瞪着他,半晌才道:“她……她把坠星剑法给你了?瑶光门的剑法,凭什么给你!”
叶清然笑道:“我是她夫君,她向着我不可以么?”
藏锋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一屁股坐回椅上。
两大门派的心法与剑法如今都集于叶清然一人之手,至少在听剑阁内,已无人能与他抗衡。
藏锋涌上一股酸涩的悔意,当初若不是自己退了祝声的婚约,坠星剑法又怎会落到他叶清然手里。
仲随之回过神,喜色已掩不住,“那就按老规矩,举手表决罢。”
他自己先举了手,又看向众人。
东方羽,羲和先后举手,叶清然自己却迟迟未动,目光落在那个从头到尾未曾开口的人身上。
重阳:“到我了?我也没意见。”
叶清然垂下眼,嘴角扬起,又听到他开口。
“不过,我倒觉得大家的方向是不是走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比起外患,咱们内部的问题恐怕更大,瑶光门怎么说也是南洲第一门派,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至今没个说法。祭剑塔是被吸了剑气,可别忘了在那个魔教护法之前,它就已经被吸走一成了,林家那位公子又为何半夜去祭剑塔?这些事可都还悬着呢。”
他靠回椅背,看向叶清然,“依我看,剑斩就算有心扶持北俱芦洲,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月升城就更不必说了,除了上次放了一群乌鸦来报信,之后再无动静,想必也是外强中干,不如咱们先把门关上,收拾收拾自家院子。”
叶清然迎上他的目光,笑道:“重阳山主说得在理,阁内的事是该先理清楚。”
重阳等的就是这句,笑眯眯地举起手来:“那我也同意,就请阁主先将这些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罢。”
……
月升城,主殿。
周楚手里捏着个面具翻来覆去地看,嫌弃地往桌上一扔:“先前你说我这身红衣难看,你这面具又好到哪儿去。”
仲溪手里拿着卷宗,认真道:“邀月令一发,两洲的剑修拳师都来了,难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我还是那句话,你越让人摸不透,对方就越猜不到你的路数。”
周楚不以为然:“不戴,有本事让他们来,我又不怕他们。”他顺手将面具扔到仲溪怀里。
仲溪无奈道:“你的无相化法还太弱,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内力,万一你受伤的事传出去,别说南北两洲,光离朱岛上想杀你的人就不少。”
见周楚不说话,他语气缓和了些,“我是在担心你,周楚,你眼下大仇得报,该歇一歇了。”
“我知道。”周楚垂下眼,难得没有顶回去,“这个世上,也就你还会同我说这些话了,我知道你在关心我。”
仲溪嘴角一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来了这么多人,护法到现在也没招够,不是浑水摸鱼的便是要杀我。”
周楚一笑,“我是不是该去听剑阁找点事,扬一扬月升城的名头。”
仲溪瞥他一眼:“别折腾了,你怎么这么想去南明离洲。”
周楚毫不避讳:“有个讨厌的人,我想亲手杀了他。”
“你讨厌的人还少么?那二十八宿哪个没被你记过仇,吸便吸了,还当着人家的面,一件一件数落他们对你的不是。”
周楚目光微冷,理所当然道:“他们哪个不该死?我让他们死个明白,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
仲溪摇了摇头,不再同他争这个,翻开手里的卷宗:“不说了,近日倒是来了个有点本事的,一拳砸碎了五块厚木板。”
周楚漫不经心道:“练拳的就是空有一身蛮劲儿,没几个带脑子的。”
“还是个女人。”
周楚:“只要真有本事,男女都行,让她参加比试便是。”他随口又问了一句,“叫什么。”
“宋藏星。”
周楚的手忽然顿住了,他看着仲溪,像是没听清:“谁?”
仲溪上前一步将卷宗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名字:“北俱芦洲,宋藏星。”
“人在哪儿?”
仲溪狐疑地打量着他,慢慢合上卷宗:“和其他人一样,都安置在外城。”
话音未落,那道红衣已往殿外奔去。
仲溪留在原地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红衣又折了回来,站在他面前,朝他摊开手掌,“面具给我。”
仲溪将面具捏在手里,带着笑问:“心上人?”
周楚咬咬牙:“是仇人,面具给我。”
仲溪看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反倒更笃定了心中猜想,他回头瞥了一眼案上那只木雕鸟,微微一笑:“它的主人?”
见周楚神色越发不耐烦,他便不再逗他,将面具递了过去。
“愿城主得偿所愿。”
周楚换了身黑衣,戴上面具便来到了外城,银白色的面具只覆住眉眼与鼻梁,边缘刻着云纹,即便近距离观察也难辨身份。
报名的修士都被安排在一间庭院。
周楚刚到院外又止住脚步,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跑来这里做什么,且不说是不是她,就算真是,又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特意换的衣裳,拂袖便走。
熟悉的声音自庭院响起,“啊?城主是个断袖?!”
周楚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宋藏星正坐在人堆里,同大伙聊得热火朝天。
她本想摸一摸周楚的脾性喜好,日后也好有个方向,谁知越听越离谱。
“听说城主同大护法睡同寝,食同桌,形影不离,什么事都交由他打理。”
“何止,还有人说城主端了灵霄宫,就是为了救大护法出来。”
“那大护法生得也俊,城主对他言听计从,外头的事从不自己出面,要说这两个人没点什么,我可不信。”
宋藏星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是武侠小说么?
她眨眨眼,“你们这消息,可靠么?”
嘭的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门口立着个黑袍男人,身形颀长,脸覆半张银白面具,整个人如同一尊悬在茱萸峰顶的孤月。
一院子人面面相觑,宋藏星见没人开口,便主动问道:“你也是来参加护法比试的?”
那人立在原地,沉默片刻:“……是。”
旁边一个大汉松了口气,挥挥手:“嗐!吓我一跳,穿这么黑黢黢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众人不再看他,继续聊起方才的八卦,宋藏星也收回目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子。
周楚站在门口,看着她歪着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仍有些恍惚,真的是宋藏星。
她为什么会来到离朱岛?
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讨厌鬼呢,怎么不在?
总不会死了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在想谁?
宋藏星见那人迟迟不动, 心道这是哪儿来的怪人,一脚踹开门,又戴个半遮脸的面具,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正想着, 那人已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旁边一个叫李勋的剑修上下打量他,忍不住问:“怎么没在城门见过你?你这副打扮,我肯定过目不忘。”
李勋是清风门的剑修,自认在同辈中出类拔萃, 却始终得不到重用,他不甘心在门派里窝一辈子,便想着来月升城碰碰运气。
来到这儿他便把此次报名的修士挨个摸了个底,在心中暗自排了名次,可眼下忽然多出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周楚正侧头看着宋藏星,她还剪了个短发, 比在青阳镇时利落了不少,这身红衣也很好看。
宋藏星侧头好心提醒:“人家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么?”
周楚换了个粗点的声线:“谁同我说话我就要理谁?”
宋藏星在心里暗骂,这就是她信了游北, 要把所有人当人的下场, 她嘴巴紧闭, 发誓不会再给他好脸色。
“你来这儿做什么?”周楚又问。
宋藏星目视前方, 宛如一棵南山不老松。
李勋也早盯上了这个一拳捶碎五块板的少女, 这也是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正要搭话:“宋姑娘,我见你在城门, ”
“没看见我正跟她说话么,你插什么嘴?”
周楚不耐烦地扫过眼前聒噪的男人,这种人怎么也能放进来,他是招护法,又不是养鹦鹉。
“我说这位面具少侠,为何对我”
宋藏星正竖着耳朵听前头那人讲城主的怪癖,被这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吵得耳根子疼,噌地起身换了个位置。
周楚直接跟过去,又问了一遍。
宋藏星:“还能做什么,当护法啊。”
“为什么?”
宋藏星随口胡诌:“自然是仰慕咱们城主的风采,甘愿追随他。”
“就你一个人来么。”
宋藏星眯起眼,警惕地看着他,这人该不会是想套她的底细,好在比试前把她挤下去罢。
“好多人,都是我朋友,一起来的。”
周楚一怔,环顾四周:“都来了?在哪儿?”
宋藏星瞪他:“再说话我一拳锤死你。”说完她自己倒愣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她说话行事也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周楚听她说话都中气十足,看来是有好好练功,“咱俩结个伴如何?我也仰慕城主风采,想当护法。”
属实是图穷匕首见了,宋藏星斜睨他:“你叫什么?”
“十五。”
宋藏星当场拒绝,“不行,这名字不吉利,我不跟你一起。”
“怎么不吉利?”周楚撑着脑袋也不恼,乐呵呵地看着她。
宋藏星故作认真道:“一共就招十二个护法,你偏偏叫十五,注定没有缘分。”
她上下扫了一眼他那一身黑,“而且我讨厌穿黑衣服的男人。”
她不过是随手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谁知对方听完,气都不顺了。
周楚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当初在青阳镇那个阿楚不也天天一身黑衣,怎么没见她讨厌过,如今换到他身上就看不惯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比当初求着她收留自己还要莫名其妙,周楚起身便往外走,拉开门,仲溪正立在门外。
月升城大事小事都是这位大护法一手操持,他的脸自然有不少人认得,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大护法”,满院子的人纷纷起身,宋藏星不明所以,也跟着站了起来,悄悄往门口打量。
门口立着的男人,一头卷发蜿蜒垂落,高鼻深目,笑意浅浅,宋藏星对上那道目光,脑子里无端联想到美杜莎,下意识低下头。
仲溪仿佛没看见周楚,绕过他,扫了一眼院中众人。
“城主有令,在场诸位需先去后山通过考核,才有资格参加护法比试。”
周楚扯了扯嘴角,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下过这道令。
一行人便被这么带到了后山,仲溪指着山壁上一道铁门,介绍这里原是灵霄宫拷问犯人的地方,只要能活着从这里出来,便算通过考核。
宋藏星踮起脚飞快地数了数人头,加上后来的十五,一共三十六人,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赢面还是不小的。
李勋一听密室二字便心道不妙,他剑术尚可,机关秘术却是一窍不通,偏生这回足有三十多人,僧多粥少,机会太过渺茫,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宋藏星身上。
“宋姑娘,”他几步凑上前,语气比方才在院里客气了不少,“不如咱们结个伴?机关秘术之类的,我虽不敢说精通,却也还算略知一二。”
若是从前,宋藏星定会一口回绝,可自从游北说过那番话之后,她便开始试着多同人打交道,对天地同游的掌握反而更透彻了些。
“好啊,那便有劳了。”
“也加上我。”周楚不动声色地插到两人中间。
宋藏星侧头看他:“你会什么。”
周楚想了想,正色道:“我可以在旁边替你喝彩。”
净会点没用的东西,宋藏星又瞅了眼他这副打扮,眼珠一转,“那就一起罢。”
其他人见这三人抱团组了队,也不敢马虎,纷纷寻了同伴,毕竟谁也不知道密室里会有什么。
仲溪也不催,只负手站在铁门前。
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打了头阵,看着颇有底气,推开铁门便进去了,可还不到半柱香,铁门便从里头被撞开,三个人冲出来,扑在地上就开始干呕。
宋藏星本想上去问个究竟,可那三人面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武侠世界又没有鬼,宋藏星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周楚目不斜视地跟上,丝毫不在意仲溪揶揄的目光,李勋紧紧跟在身后。
铁门在身后闭合,将外头的光线挡了个干净。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一盏油灯,却只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宋藏星让他俩小心,一步一步往前挪。
甬道尽头被一面石墙堵死,在侧面开了扇木门。
宋藏星侧身让开门口,冲周楚努了努嘴:“你去把门打开。”
周楚看向身后的李勋:“你不是精通机关秘术么,你去看看。”
宋藏星深以为然,两人齐齐将目光落在李勋身上。
李勋傻了眼,他哪儿会什么机关秘术,不过是方才在院中怕落单,随口编了个由头,此刻被两人架得下不来台,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推开门板。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李勋呼出一口气,回头刚要笑着说没事,却撞见宋藏星惨白的脸。
他笑容当即僵住,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仰看,只见半空中悬着一双脚。
一个女人的脚,白里透着青,脚指甲盖都被掀开,露出干涸的血肉,再往上便没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宋藏星僵着脖子去看李勋,只见他仰着头,正细细盯着那双脚,模样出奇地镇定。
她不由得心生敬佩,颤声问道:“还是李大哥见多识广,可是看出什么门道了?”
李勋此时已经灵魂出窍,转过头呆呆道,“这,这应当是假人罢?”
宋藏星眨眨眼,摇了摇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敢再抬头看。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一把握住那截小腿,往下一拽。
“真的。”周楚拎着那半条腿,冲他们晃了晃,“不过只有半条腿。”
宋藏星和李勋对视一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头也不回地往甬道深处狂奔。
跑了一半宋藏星才发现方向不对,一把拽住还在闷头往前冲的李勋:“你跑什么!你一个剑修,没见过死人么。”
李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见过就不能害怕么?你还一拳碎了五块木板,跑得也不比我慢。”
宋藏星:“胆子不大,跑得倒快。”她方才险些没追上他。
李勋喘匀了气,竟有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们清风门,”话说到一半自觉不妥,改口道,“清风门出身的,谁的轻功差过。”
原来是清风门的,宋藏星本想问他认不认识洛云鸾,转念一想,还是别自找麻烦了。
两人正靠在墙边调息,周楚从后面跟了上来,难掩嫌弃:“就你俩这样,还想当护法。”
他伸手拉过宋藏星的手臂,将她从墙壁上带离:“墙上涂了绿蝎子的花粉,沾上能痒得你挠掉一层皮。”
李勋一听,立即从墙上弹开,随即瞪向周楚,怎么光提醒她,不提醒自己。
宋藏星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人:“你不害怕么?”
周楚:“活人我都不怕,我怕什么死人。”
好有道理。
宋藏星收回目光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跑到了一个岔路口,除去来时的甬道,左右各有一条路通往更深处。
她侧耳听了听两边的风声,什么也没听出来,只得问李勋:“走哪边?”
李勋胡乱指了个左边。
宋藏星点头说好,转身便走了右边,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也是个绣花枕头。
往右走了几步,又是一扇门,这回是铁的。
李勋忙退到最后:“这次该他了。”
周楚也不推托,上前将门推开。
宋藏星和李勋同时紧闭双眼,宋藏星问:“里面有什么?”
话音刚落,后背便被人一推,她踉跄着绊过门槛,睁开眼便跌进了满室的刀光剑影中。
这是一间兵器库,四面墙上挂满了刀剑棍棒,只是刀的数量格外多些。
宋藏星还没看全,李勋已从她身侧挤了进来,凑到近前细细端详一柄弯刀。
“这是灵霄宫的兵器果然不一样。”
宋藏星:“什么不一样?”
李勋顿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众所周知,南明离洲的玄铁天下独一份儿的好,离朱岛虽也有铁矿,韧度却远不及南洲,可近几年在南明离洲缴获的魔教兵器,用的偏偏都是南洲的玄铁。”
宋藏星忽然想起在白溪村遇到的那两个魔教,沈昭野也曾说过,刀的材料有问题。
“难道南明离洲有人私自把玄铁卖给了灵霄宫?”
李勋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里的兵器,用的倒不是南洲的玄铁。”
宋藏星:“这都很早之前的兵器了,说不定他们是近几年才开始交易。”
宋藏星正摸着下巴琢磨,忽地啧了一声,“咱们是来考核的,你怎么还破起案子来了?”
李勋忿忿道:“这事我查了不是一天两天,可没一个人当回事,指不定什么时候混进了奸细!”
周楚默不作声,他怎么不知道,灵霄宫同南明离洲还有这种资源往来。
宋藏星见十五沉默不语,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你是想查清这个才来参加护法比试的,啧啧,你的心不诚,城主肯定不会收你。”
李勋被噎得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我只是顺道验证下猜想,再说这里又没外人,我就不信你没所图,大家不都是冲着灵霄宫的宝藏来的么?”
“宝藏?什么宝藏?”
李勋翻了个白眼:“别装了,谁不知道月升城城主对下属极好,许他们去藏宝阁任选一件宝物,那里头可是灵霄宫搜刮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秘籍珠宝应有尽有。”
周楚冷眼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想真该让仲溪过来听听,他费尽心机放出藏宝阁的消息吸引天下修士,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宋藏星偷偷瞅了十五一眼,面具遮着脸,也看不出表情,她心一横,挺起胸膛扬声道:“那是你们,我可不一样,我就是冲着城主大人来的。”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她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这位城主干过什么能拿出来夸的事,总不能说他吸了那么多人的内力罢。
她索性胡说八道:“听说他长得一表人才,比那雨花剑叶清然还要好看,无数人心向往之。”
周楚:“你见过他?”
“没有,但人人都这么说,想必不会有假。”
李勋纳闷道:“谁说了?我怎么没听过,外头压根没人见过他真面目啊。”
宋藏星横他一眼:“这你就不懂了,能成大事的人,不光本事过硬,样貌也不会差,若是长得太磕碜,旁人连多看两眼都不肯,谁还肯死心塌地跟着他。”
周楚在旁低低笑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有么?”
宋藏星见他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些:“李勋方才不是说,他把藏宝阁的东西都分给底下的人了?舍得这么散财的东家,如今可不好找了。”
李勋哑口无言,居然真有冲着这位未曾露面的城主来的人。
“而且门外那位大护法你也见了,看着就不是泛泛之辈,能让这种人心甘情愿在他手底下任劳任怨,还不够说明咱们城主的本事么?”
周楚点点头,赞许道:“那个大护法,看着确实厉害。”
宋藏星眼里闪出精光,想起他们方才在院子里讨论的八卦,趁热打铁道:“对啊!两个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这年头能为了心上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不多见哩!”
周楚越听越不对劲:“心上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宋藏星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我完全能理解。”
周楚冷笑几声:“那你慢慢理解罢,我去左边看看。”
宋藏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袍背影,难道拍马屁拍错人了?这种事就该胖头鱼来。
左边的甬道要比右边短一些,出了甬道两侧是被木栏隔开的牢房,屋顶开了扇天窗,日光自顶上落下,恰好照在一具骷髅上。
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泔水桶沤了许久,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发酵的酸臭。
宋藏星刚踏进去险些没吐出来,牢房的墙壁上到处可见凌乱的抓痕,应是那些受刑的人留下的。
牢房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早已积了厚厚的灰,宋藏星停在一座牢房前,看见架子上立着十二根细铁柱。
“这是什么?”
周楚:“这叫定百脉,把人绑上去,十二根铁柱正对十二处大穴,刺不穿身体,却能让人感受经脉断裂的痛楚,死不了,也活不成。”
宋藏星忙移开目光,走到另一间牢房前,那里搁着一只硕大的木桶,桶盖中央掏了个小孔。
“这叫死猪愁。”周楚道,“把人扒光扔进去,只露个头,桶里每天灌毒虫,蛇,粪便”
宋藏星急忙摆手:“别说了,别说了。”这地方不宜久留。
“这么个地方,居然还供着观音。”
李勋的声音从对面响起,宋藏星猛地回头。
只见对面的牢房里,矗立着一尊铁铸的观音像,合十的手掌,低垂的眉目,倒有些悲天悯人的意味。
宋藏星瞳孔微睁,这座铁观音她再熟悉不过,当初被关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头一次见识到什么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看见类似的佛像都瘆得慌,可此刻再看见它,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与不安,那些记忆里不好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眼前浮现出一道身影,即便只是想起他,也会让她觉得心安。
李勋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见周楚见多识广便问:“这是什么?”
周楚侧头扫了一眼身侧正出神的人,迈步挡在她面前,“不知道。”
李勋拉下脸,这人意图也太明显了,对着姑娘又是提醒又是讲解,到了自己这儿便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周楚转过身,放轻了声音:“这间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出去罢。”
宋藏星仿佛没听见,仍站在原处。
周楚本以为她会怕,稍稍侧身,却发现她仍在望着那尊观音像,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俯下身,带着面具的脸凑到她面前,低声问:
“你在想谁?”
他问这话时,心里带着笃定,当初在破庙,是他把她从这座铁观音里救出来的,她被关在这铁壳子里泪流满面的模样,也只有他看到了,如今她站在这尊观音像前,还能想谁。
宋藏星抬眼望着他,半张面具下嘴角微扬,带着稚气的得意。
她此刻想起的是那个策马赶来的狼狈少年,那个为她杀了人浑身是血的少年。
“往后你讨厌的人我来帮你杀,你不喜欢做的事,我来帮你做。”
“我愿做姑姑最趁手的剑。”
“只求姑姑,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沈昭野和这个人有着一样的年纪,眼下也该有这般高了。
宋藏星垂下眼,喃喃道,“他应当很恨我罢”
恨么?周楚想了想,自己对她,最多是怨。
怨她为什么眼里只有那个叫阿楚的人,怨她当初为什么不救自己,可既然她本就不是自己求来的那个人,那些怨气便都化成了嫉妒。
他只是嫉妒,嫉妒那个叫阿楚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宋藏星,可以得到无条件的偏袒,无条件的信任。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人,然后告诉她,你的眼光实在不行,选了一个没用的男人。
可眼下,看着她来到自己身边,也会因为想到自己而怅然失神,他心里那些偏执的念头忽然松动了。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兜兜转转,她不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杀司无忧时,那个女人笑得肆意又满足。
“你以为你自由了?你杀了我,才是永生永世被困在这座岛上,没有人会来救你,哈哈哈哈哈杀师弑友我很满意,你做得很好,周楚,你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罢,和我一样,众叛亲离,走到覆灭的那一天。”
谁知道呢?现在走什么路,他都欣然接受。
宋藏星回过神问道,“月升城也会这么惩罚犯错的人么?”
周楚望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默然半晌,右手微微抬起,又握到身后。
“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这哪来的怪物啊 怎么保护我
宋藏星别过头, “还是不行。”
周楚:“什么不行?”
宋藏星心神稍定,还是觉得不稳妥,这东西绝不能留, 且不说还会不会祸害别人, 万一这城主哪天心情不好,把她也塞进去怎么办。
她走到牢房前,对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的李勋道:“麻烦让让。”
李勋忙侧身让开。
她迈步走到那尊铁观音面前,仰头望着那副合十低眉的慈悲面孔,深吸一口气, 回头。
“我要把它打成一团废铁。”
周楚:“反正也没人看见,随你喜欢。”
宋藏星拉开架势,右手悬空一握,提起醉仙真气便轰出一拳。
天地同游的拳劲撞上铁观音的胸口,铁壳嗡地一声闷响,塌下去一个拳印。
李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拳势吓到,侧头去看周楚, 却发现这人不知何时已靠在一旁的木栏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得正投入。
他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忽然转过弯来, 这两个人绝对认识, 他被做局了!一想到自己方才还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 他的心便凉了半截, 难怪这女人刚才一个劲儿地夸城主,原来是试探自己。
他又偷眼去看周楚那身黑袍,样式虽简, 面料却是上好的丝绸,细看还有云纹,敢来这里的修士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他越想越不对劲,只得缩在角落里先静观其变。
周楚的确是看得饶有兴致,直到那股拳风掠到他面前,她这一拳倒是虎虎生威,却感应不到半点当初他临走时灌入的那道剑气。
周楚眼里的光瞬间淡去,准是那个阿楚,什么都斤斤计较,幼稚至极。
宋藏星几拳将那铁观音打得不成人样,心情畅快多了,转过身,“走罢。”
李勋忙上去夸道,“宋姑娘确实好功夫。”
周楚靠在墙边不作评价,只催促着快走,兀自迈步向前。
宋藏星陡然沮丧,她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竟还入不了这位面具大侠的眼?这月升城比那听剑阁还难进,她瞬间没了底气,低着头往前蹭。
前方又是一条死路,这回却没了别的出口。
宋藏星看向一旁的十五,他正靠在墙边,不知在想什么,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她仰起头,在墙上摸索着寻找机关。
李勋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帮忙也就算了,一直凑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什么方才他是胡说八道,他也是仰慕城主风采才来月升城的。
宋藏星以为他也看出了这面具男身份不一般,不耐烦道:“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去跟他说。”
李勋当即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周楚面前,刚要开口。
周楚已抬起了手:“我对男人没兴趣。”
李勋一噎,他也没兴趣啊,却也只好附和道:“当然,当然,毕竟不是谁都有咱们城主那般雅致,我也只喜欢姑娘。不过嘛,这大千世界,唔!”
话音未落,一粒不知什么东西从周楚指尖弹出,正落进他嘴里。
李勋一个滑溜咽了下去,瞪大眼望着他。
“这是禁言丹,一个时辰不能说话,从现在起,往外蹦一个字,烂一寸肠子,不信你试试。”
李勋惊恐地捂住嘴,表情委屈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默默挪到角落里蹲着去了。
宋藏星盯了半天也没在墙上瞧出什么端倪,正凝神思索间,肩头忽然探过来一个脑袋:“看出什么了么。”
声音带着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宋藏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周楚也跟着挪了挪,双手仍负在身后,俯下身,从她肩侧望着她,像只蹲在肩头歪着脑袋的小麻雀。
宋藏星侧目与他对视,隔得近了,才看清面具下那双眼眸,黑亮亮的,如同流云中徜徉的明月,她无端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熟悉。
“你想到什么了?”周楚换回了自己的声线,清清冷冷中又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蛊惑,他仍微微俯着身,并不急着退开。
宋藏星哪顾得上品味这些,灵光一闪,一拍手笃定道,“这是条死路!”
周楚微僵,站直身子,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腔调,“哦,是么,怎么看出来的。”
宋藏星拍了拍面前厚重的墙壁:“我方才趴上去听了,要是墙后面有通道,肯定有风声。”密室里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面具大侠的心情似乎不怎么美丽。
“方才那间兵器库也检查了,没有机关暗道,所以,”
宋藏星伸手往上指了指,“出口应该在上面,就是那双腿的位置。”
“先前那三人多半是蹭上了绿蝎子花粉,越痒越心急,又找不到路,再看见那些尸骨,才会那么崩溃。”
她说完亮晶晶地看着周楚,像一只飞上墙头的公鸡,可周楚依旧抿着嘴不吭声。
好不容易机智了一回,怎么能没有观众。
宋藏星不甘心,回头喊道:“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李勋?”
她一回头,才发现李勋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人呢?”宋藏星忙四处查看,右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个狗洞大小的坑,往里一探,是一道倾斜的滑坡,她趴在洞口喊了好几声,底下也无回应。
“他不会摔下去了罢?”宋藏星转头去看周楚,周楚也蹲了过来,疑惑道,“什么时候有个洞”
宋藏星见他也拿不出主意,心一横便要往里钻:“我下去看看。”
周楚拉住她的手腕,“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先出去,让仲溪带人来看。”
宋藏星听他这样讲话,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他果然就是城主。
她暗自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头一回见他这身打扮就觉得不一般,方才那大护法来的时候两人还眉来眼去的,再对上这人的年纪和做派,准是月升城城主没错了,虽不知他混进来是何用意,但趁机刷刷好感总归不亏。
宋藏星挺直腰杆,义正言辞道:“不行,既然一块进来,就要一块出去,往后若都做了护法,便是兄弟姐妹,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周楚松开了手,起身退到一边:“行,那你下去罢。”
宋藏星眨眨眼,蹲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试探着问:“你不一起么。”
周楚微微笑道:“我没你那么好心。”
宋藏星暗道大意了,这可是魔教,她摆这副菩萨心肠给谁看,但真让她见死不救,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闭眼就往洞里一钻,本以为滑坡会很长,谁知屁股还没坐稳便已溜到了底。
尽头是一处稍稍开阔的山洞,说开阔也只是比那滑坡宽敞些,头顶有几缕微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
她弯着腰开始寻人,脚下忽然一绊,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
周楚在洞口听见动静,探身往下喊。
“宋藏星?”
无人回应。
“宋藏星!”
他俯身钻进洞口也滑了下去。
到了洞底才看见她正双手按压李勋胸口,看到他,忙招手让他过去。
周楚弯腰走到她跟前,气道:“我叫你,你怎么不应?”
宋藏星抬起头,理直气壮道:“应了你不就不下来了。”她方才被绊倒时听见他在上面喊自己名字,急中生智便没作声,没想到他还真跟着下来了。
看来这个周楚,还是有点良心的。
周楚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
李勋在宋藏星一通猛按下,硬是大力出奇迹般醒了,幽幽睁开眼。
宋藏星忙问他怎么样,怎么掉进洞里了。
李勋支支吾吾不敢出声,只拿手指在周楚和自己之间来回比划。
宋藏星瞠目结舌:“他推的你?”
周楚扭头瞪着她,满脸不可置信。
宋藏星忙改口:“怎么会,他不是那种人……你倒是说话啊,摔哑巴了?”
李勋急得脸红脖子粗,食指死命戳向周楚的方向。
周楚不耐烦道:“骗你的,不过是颗石子。”
李勋登时吐出一口气,破口大骂:“你这人怎么这么……”话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转头对着宋藏星委屈道,“他方才骗我说吃了禁言丹,一个时辰不许说话,我便老老实实在角落站着,不敢打扰你俩。”
“谁晓得一脚踩空跌进这个破洞,一路摔下来,我硬是咬着牙没敢叫一声,结果一头撞石头上了。”
宋藏星听完,一时又好笑又心疼,只得拍拍他的肩,宽慰道:“那你还挺能忍的哈。”
李勋凑近紧盯着她,阴沉道:“那我有资格当护法么?”
宋藏星:“?”
这种事她说了又不算。
她竖起手掌挡在嘴边,悄悄往周楚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得问他呀。”
李勋眨眨眼,看看她,又看看那道黑袍,恍然大悟:“你俩不是一起的?他才是……”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张嘴,一只手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周楚:“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这个时候要是拆穿他的身份,岂不是前功尽弃,宋藏星忙站直身体,“我们是在商量怎么保护你!”
周楚挑眉,似笑非笑道:“怎么保护我?”
宋藏星冲李勋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表现的时候到了。
李勋忙站起来,眼神坚定地站在周楚身前,拍了拍胸脯:“你年纪最小,放心躲在我们身后,我跟宋藏星一定能把你带出去。”
年纪最小……
周楚瞬间脸色阴沉,看向宋藏星:“还是想想怎么出去罢。”
李勋哭丧着脸望向宋藏星,怎么他说什么这人都不高兴。
宋藏星抬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洞口:“再爬回去不就行了,那双腿上边肯定有出口。”
李勋绕着看了一圈:“这里有火堆和脚印!是不是另有出路?”他实在不想从悬着的半只腿那儿爬上去。
宋藏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确实有木柴烧过的痕迹,灰烬旁散着几根细小兽骨。
周楚蹲下身,伸手拨了拨余灰:“这里有人来过。”
李勋不以为意:“月升城招护法又不是头一回,说不定是上一批修士留下的。”
宋藏星觉得在理,转头去看周楚,却发现他仍看着那堆灰烬,沉思不语。
这后山试炼是仲溪临时起意加的,怎么会有其他人。
周楚眉间一敛,站起身:“去看看。”
宋藏星和李勋只当是前人留下的记号,胆子也大了些,顺着脚印便往里探去,绕过一道狭窄的石壁,里头是一处更为开阔的空地。
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比外头亮堂不少,几人的影子在地面交织。
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白骨,还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凑近看才发现是些鸟类的尸体。
宋藏星正要上前细看,手臂忽地被人抓住,她侧过头,周楚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示意她往脚下看。
宋藏星低下头,悚然失色。
明明此处只有三个人,地上却赫然有四道影子!
啪嗒。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她额头,温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宋藏星缓缓抬起头,一团乌黑正贴洞顶岩石,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枯草一般的毛发倒垂下来微微晃动,毛发下是一双咧开的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嘿嘿嘿,被发现了。”
宋藏星咽了咽口水,还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那团黑影便朝她扑了过来。
她脑子还没转,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住周楚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拽。
面具底下那双眼瞬间睁大,人没站稳,李勋已连滚带爬地窜到宋藏星身后,双手扒着她的肩膀,只露出半张脸。
三个人在狭小的山洞里串成一串,活脱脱一副老鹰抓小鸡的架势。
周楚抬手便是三枚飞镖。
那团黑影在空中灵活转身,翻滚落地,仰起头,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他们。
“厉害!”宋藏星鼓掌叫好。
周楚侧过头,看着宋藏星:“保护我?”
宋藏星讪讪一笑,方才情急之下,实在怪不得她。
如今看清眼前这东西是个人,她反倒不怕了,活动了一下手腕,底气十足道:“看好罢。”
她走上前,提起醉仙真气,一拳便朝那人挥了过去,那人也不躲,抬手挥出一道剑气。
拳风与剑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相撞,两人皆被震得倒飞出去。
宋藏星眼看后背就要撞上石壁,猛地在空中拧腰一转,整个人扑向了周楚和李勋,三人一同撞在石壁上。
有两个人做肉垫,她自然感觉不到疼。
周楚毫无防备,被撞得连咳了好几声,宋藏星忙翻身坐起,伸手薅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起,满脸心虚:“没事罢?我不是故意的。”
周楚被她拽得衣领歪斜,偏过头扶了扶险些松开的面具,喘了口气:“你要是故意的,我这会儿就死了。”
宋藏星苦着脸,这不能怪她,都是求生本能在作祟,她慨然道,“这地方太小,我的拳施展不开,你放心,我肯定护着你。”
话音刚落,最底下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闷闷的,“……我才是最需要保护的。”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安慰李勋,身后那个身影已再次爬起,她忙转身,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怪物,方才那道剑气她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祭剑塔下,一剑劈伤沈昭野的便是这一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举杯映照心上人 小麻雀怎么
听剑阁。
祝声正坐在小院看书, 叶清然自外面走进来。
“今日回来得倒是早。”祝声合上书,笑盈盈地望着他。
叶清然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吻:“要是没你那位大师兄给我添堵, 我兴许还能回来得更早些。”
祝声笑意未减:“藏锋就是那个性子, 说话直,他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叶清然坐到一旁,目光落在院中一丛不知名的野花,面上的不悦有些淡。
祝声拉过他的手, 哄劝道:“你俩在瑶光门时就不对付,如今都是长老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叶清然低头揉着她的手指:“平时求你随我出门你都不肯,上次入阁甄试倒是去了。”他抬起眼,“是因为藏锋也会去么?”
祝声哑然失笑:“说什么呢,四大门派都去了,瑶光门若只有师兄一人”
“那不也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瑶光门。”
叶清然没有再争, 他起身在她面前蹲下,握着她的手仰起脸,那双眼在外人面前总是温润从容,此刻却带着不安与希冀。
“后悔嫁给我么?”
祝声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若是后悔我当初就不会同意。”
“祝姐姐, 怎么会喜欢我呢?”叶清然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祝声叹了口气, 每次他叫祝姐姐, 不是心情极差, 便是心情极好。
“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雨花剑,谁会不喜欢。”
叶清然将脸埋进她腿间:“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今日是怎么了,又是吃醋又是撒娇。”
她低头看着他发顶, 指尖轻轻拨过他头顶碎发,“让别人看见,倒要笑话他们选了个这么不成熟的人做阁主。”
“让他们说去。”叶清然目光恢复清明,“也没人敢这么说。”
祝声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如今腿脚不便,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想求你件事。”
叶清然心下了然:“你想让我找到风扬。”
祝声点了点头,“瑶光门眼下只剩我们几个,风扬当年不辞而别,风景比谁都更想找到他,入落霞山也是没办法的事,纵使旁人都说他的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却能够体会。”
“如今灵霄宫都不在了,也不见风扬的消息,兴许,他还活着。”
叶清然:“你不必同我说这么多,我会找到他的。”
祝声面带歉意:“是瑶光门对不起你,如今又要你为了我去做这么多,你可有不愿?”
叶清然摇头:“他们愿意让你嫁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祝声望着他这张清秀如玉的脸,眼前却浮现出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蓬头赤脚,从矿洞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天下皆知的位置,他吃了多少苦,她比谁都清楚。
“你不用感激任何人,能走到今日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叶清然仰头凝望着她,眼中秋水盈盈。
祝声忽地神思恍惚,想起落霞山上那个被剔了剑骨的少年,“那孩子,和你很像。”
叶清然眼中眸色渐深:“所以当时你才动了恻隐之心。”
“我只是想起了当年的你,或许他也有什么隐情,那位薛堂主说得不无道理,就算他从哪里偷学了挽月,瑶光门灭门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孩子策划的。”
“我何尝不知,只是当时藏锋逼着要个说法,此事又牵扯到魔教,就算我开口也无济于事。”
祝声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至少也该保下薛堂主和那几个孩子,听剑阁对一群孩子赶尽杀绝,实在是……”
“当初又有谁保下我了呢?”
叶清然霍然起身,“你总劝我宽以待人,我被赶出瑶光门时,除了你和风扬,可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我不与他们计较已是仁慈,难道还要我去普济众生么?”
祝声见又戳到他的伤心事忙开口:“我只是看到那孩子,想起了你,你既然不想救他,当初在云瑶山又何必引他去参加入阁甄试?”
叶清然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就像你说的,我也觉得他和我很像,原想着他有几分资质,不想埋没了,可惜他自己选错了路。”
他背过身,眼底的笑意褪去,“更何况,他比我幸运多了。”
祝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明明两人已是夫妻,有时候她却还是觉得自己看不透他,被瑶光门驱逐,又被清风门收留,从大师兄到天下皆知的剑仙,再到如今的听剑阁阁主,他走得已经够高了,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可为什么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总皱着眉,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那年他刚当上长老,瑶光门上下人人自危,怕他记恨旧事,他却不计前嫌,不仅对瑶光门的剑修多有照顾,还时常把清风门的药材往瑶光门送。
她曾劝过他:你其实不必这样,他们当年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就算你不再踏足瑶光门,也没人会怪你,他每次都说不在意,可却时常会做噩梦。
有时候她倒希望他能抱怨几句,就像今天这样,把心里那些话痛痛快快说出来,可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担心。
叶清然蓦然回首:“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像你喜欢的叶清然了?”
祝声轻声应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叶清然低头一笑,“方才有风声,没听清,能再说一遍么?”
祝声脸上微微一热,别过头不再看他:“都是跟小鸾学坏的。”
叶清然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目光落在庭外那片苍青色的天际,一只孤鸟正振翅北飞。
……
星枢城。
胖头鱼正同于朗在院中练剑,剑光交错间,胖头鱼骂道:“于朗,你别让我!拿出你的真本事!”
于朗闻言脸都白了:“老子拿的就是真本事!”
胖头鱼一愣,倏然收剑:“这么说,如今我都能跟你打个平手了?哈哈哈哈!我就说胖爷我只要肯练,那绝对是剑仙胚子!”
他笑够了便朝于朗一伸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薛堂主的越云剑,该给我了罢。”
于朗将剑往身后一藏,笑眯眯道:“想得美,不过平手而已,什么时候赢了我再说。”
“罡风!你别跑啊,我就把苹果放你头上一会儿!”
院子里,一个少女正追着一只灰狼绕圈跑,原先那对麻花辫已改成一束利落的高马尾,跑起来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只见她手腕系着一圈镖袋,手中捏着一枚飞镖,忽地眯起眼,飞镖脱手而出,嗖地一声射进罡风面前的树干上。
“宝珠,不要拿罡风当靶子。”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宝珠忙将双手背到身后,像只雀跃的山羊般跳着迎过去:“三哥!你回来了!”
沈昭野立在门口,墨色衣衫,背负蓝白剑匣,腰间旧革带一束,腰身便显了出来,刻意竖起的衣领,仍掩不住颈侧那道蜿蜒而下的旧疤,锁骨处有一枚红绳挂着的铜板。
日光自背后投来,半明半暗间,他的面容比从前更沉郁些,一双眼如同被雾霭遮蔽的群山,即便是笑着,也让人辨不出情绪。
胖头鱼将剑往背后一收,不满道:“要我说,观南也太偏心了,好歹也让我们跟着学两手。”
沈昭野:“他走了。”
“走了?”胖头鱼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满脸不可置信,“他不是让我们成立门派吗?就咱们四个啊。”
他目光从于朗看到宝珠,最后落在沈昭野身上,哀叹一声:“不是我说,咱们四个目前也就你还能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寒碜的门派。”
宝珠摸着腕间的镖袋,也有些没底气:“我的飞镖虽然比从前强了点,可也就一点点,我还以为他教完三哥,会接着教我们呢。”
沈昭野道:“人家又不欠我们的,能帮到这里已经很好了,剩下的路,终归要我们自己走。”
胖头鱼凑过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他手指在四个人中间画了个圈,“哪家门派就四个人啊。”
沈昭野笑道:“我们先打出名堂来,自然会有人投奔。”
于朗神色一凛,急道:“你不会是想现在就去找听剑阁报仇罢。”
沈昭野:“我又不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玉扳指,“观南走之前留下的,让我去找星枢城城主。”
他将北俱芦洲的规矩一笔勾勒,“北俱芦洲和南明离洲不一样,这里没有听剑阁压着,每一座城池都有自己的城主,各自为政,我们所在的星枢城,”
他抬眼扫过三人,“恰巧是最弱的一座。”
胖头鱼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给还不给个厉害的。”
于朗嗤道,“厉害的人家怎么会要你?”
沈昭野目光坚定:“我们就从星枢城开始,总有一日整座北俱芦洲,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这话听起来也太大了些,可他眼中并无半分怯意。
于朗最先回过神来:“那咱们门派总得有个名字,你想好了么?”
宝珠歪着头思索:“南明离洲有听剑阁,离朱岛有月升城,咱们叫什么呢?”
胖头鱼兴奋道:“叫天下第一宗怎么样!”
宝珠嫌弃道:“还不如叫宝珠门。”
于朗见沈昭野若有所思,便问:“你应当已经想好了罢,我们听你的。”
沈昭野难得赧然一笑,“我确实想好了一个,只是还得你们点头。”
胖头鱼大咧咧地一挥手:“说罢,反正你是老大,我们也起不出什么好名字。”
沈昭野抽出问月,剑尖在泥地上划过,一笔一画地刻下三个字。
众人低头望去,日光正落在剑锋掠过的地方。
摘星楼。
沈昭野望着那三个字沉声道,“接下来,我会继续砥砺剑意,争取三年之内,天罡正气入第四层,踏月逐浪式进第四式,这样便有望成为天下剑道第一人。”
胖头鱼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这几个月沈昭野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去找观南,夜深才回来,这么短时间重新淬炼体内剑气已非易事,他竟还将天罡正气提到二层,踏月逐浪也已进了第二式。
按观南的说法,如今的他已勉强能同听剑阁剑术最差的那位羲和长老打个平手,可他还是不满意,他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三年。
沈昭野这般拼命,他和宝珠三人也不敢懈怠,谁也没有说出口,但谁都明白,大家心里都憋着同一口气,可人都不是铁打的,胖头鱼私下同宝珠说过许多回,让他偶尔也歇一歇,喘口气,宝珠却不敢去说,没人能劝得动沈昭野。
要是宋藏星在就好了,他至少不会那么累,在青阳镇时,他就算再忙再累,回到柳叶巷也总是笑着,浑身都是松快的,不像现在
胖头鱼故作振奋道:“好啊!我们三个也不会拖你后腿!之后我逢人便报,我乃摘星楼胖头鱼是也!”
宝珠也跟着连连点头。
于朗道:“那今日可是咱们摘星楼成立的大日子,晚上去喝一杯怎么样?”
宝珠眨眨眼偷偷瞅着沈昭野,他平时可是滴酒不沾。
沈昭野笑道:“好,我请客。”
星枢城的酒楼叫忘忧阁,听说这里的忘忧仙酿在整座天下都很有名。
一杯下去,凡尘俗事便都抛之脑后。
胖头鱼一坐下便豪气地要了五坛。
宝珠眼睛都瞪圆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道:“当水喝呢,三哥又不喝。”
这开山立派少不了花钱,怎么能第一天就把银子都给了酒水。
沈昭野道:“不碍事,今日我也喝两杯。”
于朗给众人一一斟满酒,笑道:“就是,大丈夫行走江湖哪有不喝酒的,当初你姑姑看得紧,不许你碰,”他猛地闭上眼,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沈昭野端起那杯酒,神色自若:“她不曾管着我,是我自己怕喝酒误事。”
宝珠接得自然:“对呀,姐姐人可好了,过年发压岁钱都会多给我几个铜板,等再见到她,我一定要让她看看我的飞镖。”
沈昭野笑着看她:“你如今变化这么大,她未必能认出来。”
宝珠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认不认得出我不要紧,反正肯定能认出三哥。”
沈昭野闻言,眉眼难得舒展开来,将手里的酒杯往前一伸,两人轻轻碰了杯,各自饮了。
于朗同胖头鱼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附和,只得闷声喝酒。
忘忧仙酿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话也多了起来。
胖头鱼搂着于朗的脖子,举杯嚷道:“听剑阁不是求剑道至上么,咱们偏不让他如愿!天下剑道第一人,要在摘星楼,天下剑气最盛处,也要在摘星楼!”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口气比你的酒气还大”
于朗慢悠悠地点头,忽地一拍桌子,“好!就该这样!”
沈昭野也喝了不少,脸上难得见了些血色,眼神也开始迷离,便端着酒壶坐在窗边吹风。
远处山峦起伏,朦朦胧胧,幽暗的天空宛如倒扣在山川之上的天晴之海,若明若暗的繁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望着酒壶里摇晃的酒水,水面映出一张许久不见的笑脸,他凝目望着那张脸出了神,忽地一滴水落进壶口,水面泛起涟漪,人影随之碎去。
他蓦然笑了起来,仰头又灌了一口,这忘忧酒一点用都没有,不然为什么他喝了这么多,反而更想她了。
少年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冲远方轻轻喊了一声。
“你要做的事,做完了么?”
他靠着窗台,垂下眼,低声喃喃道:
“要是做完了,怎么不来看看我呢”
月升城。
宋藏星开门见山问道:“你是谁?”
黑影只顾嘿嘿摇头:“我饿了,你要给我吃。”
宋藏星有些头皮发麻,侧头看向周楚:“这哪来的疯子?”
周楚没有答话,接管灵霄宫后,这后山牢房便已废弃,一直不曾有人来过,他右手聚起一道挽月剑气,往前踱了两步:“谁让你进来的?”
黑影眼中厉光陡现,嘶喊了一声“我要吃!”,猛地一跃而起,朝周楚扑来。
周楚右手剑气应声挥出,将那黑影半边乱发齐齐削断,露出一半面庞,虽布满泥土仍能看出是个俊秀模样。
“长得还挺好看。”宋藏星脱口道。
“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脸!”李勋躺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这种时候那两位顶着就够了,自己凑上去也是添乱。
周楚单手抵在宋藏星后背,往前一推,将她送到了那黑影面前。
“跟他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路数。”
宋藏星咬牙切齿道,“你倒是先问问我啊,我早看出来了!”
那黑影再次扑来,她左手抬起格挡,右拳提气猛地捣进对方腹部,黑影速度虽快,力气却跟不上,两人缠斗了没一会儿便泄了劲,她见状毫不留情地一脚蹬去,将人重重踹翻在地。
宋藏星想起祭剑塔下那道劈伤沈昭野的剑光,一股火便从胸口窜上来,“管你是谁!”
她骑上去对着脸便是一顿猛捶,“让你偷袭,你们家祖祖辈辈就会偷袭是不是,有本事正面打啊,只会背后捅剑算什么能耐!王八蛋,锤死你!”
李勋看着不知怎么突然爆发火气的少女,一头雾水。
周楚起初还在看黑影的招式,渐渐眯起眼,宋藏星这几拳出得毫无章法,拳拳冲着人脸去,哪来这么重的怨气。
他等了片刻,见她仍不收手,才出声:“行了,再打就打死了。”
宋藏星这才收了拳头。
身底下那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忽然肩膀一抖,哇地哭了出来。
宋藏星一愣,打架打输了也哭?怎么会有这么娇弱的男人。
那人已仰起脸,陡然涌出的泪花滚过那满是泥泞的脸,像一块沸水中泡腾的猪肝。
“疼疼疼……我饿了……”他望着她,满眼委屈。
下一瞬,黑影张嘴便咬了过来。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往后躲,一只长靴从她身侧掠过,一脚将人踹翻在地,紧接着肩头便是一紧,整个人被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
周楚将她拽到身侧,凉凉道:“最讨厌这种装可怜的,打死算了。”
宋藏星忙道:“别冲动,他好像脑子不太正常。”
周楚的手仍搭在她肩上,垂眼看着她,冷笑一声。
“我倒是忘了,你就吃这一套。”
宋藏星:“?”
这个语气,这个声音……
宋藏星扯住他的衣袖,试探性问道:“小麻雀?”
周楚顿时一僵,那么多时刻她都没认出来,偏偏此刻认出来了。
他抽出袖子,赌气道:“我不是。”
“哦。”也是,小麻雀怎么会是周楚呢,更不可能是月升城城主,宋藏星收回手,转过身去看地上的男人。
哦?就一个哦?她都不再多问一句么?
周楚站在原地,气得闭上眼。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仲溪把她从月升城轰出去,这种忘恩负义,眼瞎没品的女人,怎么配当护法,跪下来求他,他都不收。
躺在地上洞观一切的李勋突然琢磨出味儿来,他的护法之位也不是毫无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猝不及防的相认 留在我身边
那黑影被踹了一脚, 老实了许多。
宋藏星蹲在地上问他名字,他摇头说,不记得了。
她又问他是怎么进到这儿的, 黑影顶着个黑脸转了转黑不溜秋的眼珠, 认真道:“不知道。”
宋藏星直起身,本想同周楚说一声这人恐怕脑子不大清楚,却发现他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
她走过去问道:“这人来历不明,要不还是交给大护法看看?”
李勋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连忙附和:“那我们快出去罢!”
周楚双手环臂立在一旁,打定了主意不再同她讲一句话。
宋藏星只当这城主阴晴不定,刚转身往滑坡走,那黑影忽地青蛙似地跳了过来:“我带你出去!”
李勋怀疑他在装傻,宋藏星斜了一眼身后那幽黑的甬道:“那儿可还有一条腿呢。”
话音落时,三人已跟着那黑影拐进了一条岔道。
李勋凑到宋藏星旁,“你没看出来大人物生气了么?”
宋藏星低声道:“是不是你又说错话了?”
李勋气道:“我刚才躺地上说话了么!”
宋藏星撇嘴:“他们这种人就是这般喜怒无常, 不必理会。”
李勋:“……”
这条甬道又窄又长,还绕弯,两侧岩壁几乎贴着肩膀,黑影在最前头带路, 宋藏星同李勋一前一后挨着, 周楚落在最后。
李勋忽然停住了脚:“你拍我做什么?”
宋藏星举起双手:“我都没碰你。”
李勋眼睛瞪得硕大, 僵硬地扭头, 一只蛇头正悬在他颈间寸许之处, 信子一吞一吐,几乎舔上他的皮肤。
宋藏星也看到了,那条蛇正攀在他耳侧的岩壁上, 蛇身灰褐,与石壁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微微张口:“别动,别动。”
“快用你那无敌的拳法救我呀!”李勋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喉间挤出,带着颤抖。
宋藏星盯着那条蛇,表情扭曲:“我不敢啊。”
周楚走在最后,见前面的人忽然停了,刚想上前,又想起方才她那个不冷不热的“哦”,面具下的脸便沉了下来。
他双手环臂立在原地,心道有麻烦她会叫自己的,他等了片刻,她居然还不叫他,索性把身子转过去,等她喊了,他再出手。
宋藏星此刻是一动不敢动,蛇头贴着李勋的脖子,感觉下一瞬就要咬上去。
黑影见身后没人跟来,蹦了回来:“走啊!”
宋藏星猛地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下巴拼命指李勋的方向。
黑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眼前一亮,伸手一把攥住那条蛇的七寸,从岩壁上扯了下来。
蛇身在他手中疯狂翻卷,蛇尾甩在李勋脸上,李勋嗷地一声弹开,脑袋撞在了岩壁上。
黑影张开嘴,对准还在挣扎的蛇身,一口咬了下去。
宋藏星当场骂了一句现世国粹,“这能吃么!快吐了!”
黑影显然是饿疯了,咬住蛇身不松口,那蛇原本还在挣扎着攻击,直接被他双手扯断。
宋藏星捂着嘴,看他津津有味地嚼着蛇肉,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又想起那些被掏空内脏的鸟尸,他就是靠吃这些活下来的么。
她叹口气,在袖袋里摸出块帕子,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把怀里揣着的那半张饼递过去。
“把它吐了,那玩意儿不好吃,这个好吃。”
黑影原本还弓着背,两手像小狗护食一样抓着那条死蛇,瞧见饼便把蛇往地上一扔,一把抓过饼,三两口便吞了个干净。
他抬起头,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下一张饼从她袖子里变出来。
宋藏星:“没有了,等出去我再给你买。”
黑影用力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沾着血的牙。
宋藏星皱起脸,“你还是别笑了,带路罢。”
她回头朝后头喊道:“十五大侠,蛇死了,你可以过来了,别怕。”
周楚差点被她这句话噎得背过气去,他大步走过来,路过刚爬起来的李勋时,肩头一撞,又把李勋挤得跌坐回地上。
他侧头扫了宋藏星一眼,走到了最前面,黑影又变回了那只带路的青蛙,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
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后山断崖,脚下便是天晴之海,海风扑面而来,宋藏星深深吸了口气,可算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她转过身,冲周楚粲然一笑:“城主大人,我们这算不算通关了?”说着伸手指向一旁缩在地上的黑影,“更别说我们还抓到了他,怎么也该算立功一件罢。”
周楚看着她眉眼间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懒洋洋道:“你是不是觉得猜对了我的身份,很得意?”
宋藏星心里咯噔一下,瞅向一旁早已把脸转向大海装聋作哑的李勋,又转回来,堆起笑脸道:“哪有,城主大人伪装得特别好,我也是想了好久才猜到的,毕竟这岛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有您这般气度的人了。”
周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宋藏星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不至于罢,就因为揭穿了他的身份便要杀人灭口?
她脚后跟忽然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去,才意识到身后已是断崖。
一只手将她拽了回来。
宋藏星猝不及防地撞进周楚怀里,额头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心脏砰砰直跳。
她仓皇抬眼,再次近距离地看见那副面具,那面具做得很是精巧,两侧微微扬起,如同张开的鸟翼,上面密布着羽翎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银色的光。
之所以观察得这么仔细是因为宋藏星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来离朱岛做什么?”
宋藏星飞快答道:“我来找你啊……我仰慕城主风采,想要追随左右。”
“仰慕我?”
面具下,周楚嘴角微微扬起,低头凑得更近了些:“真的认不出我么?宋藏星。”
宋藏星心里涌上一个不好的预感,却不愿相信,连连摇头。
周楚抬起右手,轻轻将面具摘下,那双眼睛终于毫无遮拦地落在她面前,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玉山上行,光映其间。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那个惊慌失色的自己。
“好久不见。”他说。
宋藏星一时脑子都空白了,小麻雀就是周楚,周楚就是小麻雀。
【你之前问我真名,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在我们那儿,大家都用代号,真名是说给死人听的,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的名字是我父母的姓氏】
【我不想听,也不会收留你。】
原来那个时候的警报声是因为她拒绝了真正的周楚。
【只考虑眼前之人对自己所求之事有无帮助,有用便靠近,无用便拒之千里之外。】
当时她还不以为然,这就是她的报应么?
不过是卖了几本盗版书,来到这个世界受罪还不够,还要这么戏弄自己。
宋藏星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她不干了行不行。
比好感度为零更让人绝望的是压根没有好感度。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在破巷里求她收留的那个小麻雀了,他是月升城城主,是吸了二十八宿内力的成熟体周楚,她还有什么本事把他引入正道。
算了,死了算了,身后就是天晴之海,从这里跳下去,说不定能直接穿回去。
系统仍无反应。
周楚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那张总是说着虚伪客套话的嘴,那双总是带着怜悯的眼,如此矛盾的组合,让他看不透,又移不开。
但无所谓了,她居然就这么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说是来找他,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宋藏星脚步刚动,周楚便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被风掀起,宽大的袍袖垂落下来,连同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并笼了进去。
像一只飞鸟收拢了翅膀,把她裹在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怔然间,宋藏星听到耳畔,周楚带着心满意足的笑,说道:
“那就留在我身边罢,宋藏星。”
【叮咚】
脑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不同于之前的警报声,好似清泉落地在她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宋藏星僵在他怀里,匪夷所思地去辨认那道转瞬即逝的声响。
什么意思?难道她阴差阳错,阻止了一点黑化?
半晌后,周楚松开了她。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还没回过神的脸,笑道,“我的意思是,你通过护法考核了。”
宋藏星尚未理解当下状况,只是下意识点头。
周楚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李勋。
李勋此时正两腿夹着黑影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
黑影正挣扎着往宋藏星的方向扑,一心惦记着自己的饼。
见周楚望过来,李勋忙笑道:“城主,你放心叙旧,这小子有我拦着呢。”
周楚看起来心情不错,连声音都带了愉悦:“你也通过了。”
李勋一声惊呼,两腿下意识收紧,黑影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差点当场交代在崖边。
仲溪将黑影带走了,宋藏星追了一句,能不能别杀他,这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仲溪问她看出什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提那道剑气,这种人身上一看就有秘密,万一杀错了,后悔都来不及。
她和李勋都破格直接成了护法,洗漱过后便有人引他们往大殿去。
宋藏星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周楚,脑子里乱糟糟的,索性先当他是顶头上司,走一步看一步。
李勋倒是兴奋得很,一路上却破天荒地一句话也没问。
宋藏星:“你居然不好奇?”
李勋一脸高深莫测:“我都懂,有的事该问,有的事不该问,有的事这会儿能问,待会儿就不能问,都是学问呐~”
宋藏星想到了胖头鱼,这俩人要是凑一块,半斤八两,谁也不会比谁少说一句。
月升城的大殿建在茱萸峰的山巅,不同于南北洲的寻常楼阁,是座塔式结构,飞檐层层叠上去,仰头望不到顶。
迈进殿门,周楚已换了一身红衣,正靠在主位上,见他们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一旁立着的仲溪先开了口:“进了月升城,一般不用真名,十二护法对应十二个月份,你们各选一个罢。”
李勋抢先道:“我是五月生的,就选五月。”
宋藏星想了想:“我选七月。”
“你生辰在七月?”周楚随口问道。
宋藏星摇头:“随便选的,就是好听。”
周楚点点头,没再追问:“入月升城都可以去藏宝阁拿一件宝物,你们今日就先歇息,明日仲溪会带你们去。”
李勋:“什么都可以么?”
仲溪笑道:“只要你能搬得动。”
宋藏星压根不想要什么宝物,站在殿中,还在想到底该怎么跟周楚相处。
正出神,那袭红衣不知何时已到了眼前,“累了?”
宋藏星本能地站直身子,拉开距离:“当然没有,城主有何吩咐?”
周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仲溪道:“带他们去歇息罢。”
“多谢城主。”宋藏星应得飞快,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主殿,是一条依山搭建的长廊,长廊外侧便是断崖,望出去能看见天晴之海沉在夜色里,显得分外寂寥。
仲溪走在前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七月护法,以后这便是你的房间。”
仲溪立在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递给她,“屋里有一只灵鸦,是你的传讯鸟,你只需将这枚药丸亲手喂给它,它便会认你为主,往后外出任务,全靠它传递消息。”
宋藏星接过药丸,低声道了句谢。
仲溪没有立刻离开,“看来和城主重逢,你并不开心。”
宋藏星:“没有,挺开心的,只是有些意想不到。”
仲溪公事公办地交代:“今日先歇息,那个黑影的事,之后还要你协助。”
宋藏星点头应下。
仲溪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们城主,其实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在我看来,也算得上一个好人。”
宋藏星讪讪一笑,真是好人就不用她费心了。
他又说了一句:“所以你不用怕他。”
宋藏星有些意外,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么?
躺在床上,她仍想不通一件事,当初周楚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想着想着,沈昭野那张脸便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她伸手朝空中挥了一拳,罪魁祸首还敢在这儿冒头。
她翻了个身,只觉得更烦躁了,如果是别人,她大可按部就班地去攻略,毫无心理负担地引他向善。
可偏偏是小麻雀,今日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说出那句“留在我身边”时,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居然是,要是沈昭野知道她跑到小麻雀这儿来了,该怎么办,会不会被气哭啊?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气得在床上蹬了好几下腿,太荒谬了,怎么会想这个。
目光落到一旁鸟架上的黑鸦,她坐起来问它:“你会说话么?”
黑鸦歪着小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着还是只幼鸟。
她试着摊开手掌,它迟疑了一会儿,竟扑棱着落到了她手心。
“你这么不怕人啊。”宋藏星摸摸它的脑袋,想起了罡风。
严格说起来,罡风是她的才对,可惜当时走得匆忙,也不好带它一起,也不知道沈昭野有没有趁她不在虐待它。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怎么做什么都能想到沈昭野。
她把黑鸦放回架上,往床上一摊,抬起手,腕间那枚白玉镯映着月光,泛着淡淡的珠光
茱萸峰大殿。
仲溪站在案前,满脸慈祥地看着正倚在椅子里的周楚,“还以为你会再装几日,”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这就沉不住气了。”
周楚听出他的揶揄:“她不是我心上人。”
仲溪笑了:“我可什么也没提。”
周楚终于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你没这么想?”
仲溪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案沿上,认真道:“周楚,喜欢一个人,不是非要爱到死去活来才算喜欢,要是有那么一点好感,何不主动试试呢?”
周楚眯起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逐客令:“你要是很闲,不如去管管底下的人,让他们把嘴闭紧些,别整天无中生有。”
“啊,你说的是底下都在传,我和你关系不太一般这件事?”
仲溪笑得坦坦荡荡,“那就是我传的。”
周楚像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坐直身子,脸色铁青:“你有病啊!你喜欢我?”
“我只是想让你在外人眼里显得更神秘些,”仲溪无辜地摊了摊手,“也能让那些想从你身上找突破口的人,多绕几个弯子。”
周楚扶额:“”他已经不想再跟这个人多说半句了。
仲溪收敛了笑意,转身正要离开:“既然你对她也没那个意思,我也不必再费心了,反正她应当也有意中人了。”
周楚的眼神倏地一凛,“谁?”
仲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张脸,心底暗自好笑,面上却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我也不确定,只是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枚白玉镯,那是云中门福祥斋的样式,北洲这边也有不少人专程去买来当定情信物。”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倚在椅子上的那位大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笑了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宋藏星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全是断断续续的梦。
先是梦到自己骑着罡风在天晴之海上飞,转头又梦见沈昭野站在崖边,委屈巴巴地望着她,说你不要我,我就去死好了,说完便纵身跳了下去,她直接被惊醒,到后来更是离谱,竟梦到周楚真的变成一只麻雀,在她头顶绕了三圈,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再这么下去她非得精神失常,得让人开些安神的药了。
宋藏星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才勉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刚换好衣裳便被人叫去大殿,在长廊上正好撞见李勋。
李勋今日精神抖擞,看见她便一本正经地拱手:“睡得可好,七月护法。”
宋藏星顶着一张半死不活的脸:“你觉得呢?”
两人迈进殿门时,仲溪并不在,周楚正靠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只锦盒,一大一小,一长一方,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抬了抬下巴。
“仲溪有事出去了,藏宝阁等他回来再进也不迟,在那之前,我有份见面礼给你们。”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锦盒,先将那只长条形的往前推了推,“李勋,我见你对武器锻造颇有研究,特意挑了把上好的剑。”
李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双手接过那只长匣,打开一看,剑身清亮如秋水,他在清风门熬了好几年连门主的面都没见过,到了月升城,居然是城主亲自给他挑剑。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泪眼汪汪:“多谢城主!”
“起来罢。”周楚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场面有些不耐烦,“月升城不兴这套跪来跪去的规矩。”
李勋抱着剑站起身,拿袖子使劲蹭了蹭眼角,他真是来对地方了,这之前二十多年简直就是白活,这叫什么魔教,这才是名门正派。
“城主,我李勋誓死守护月升城。”
宋藏星站在一旁斜眼瞅他,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周楚从案后绕过来,停在她面前。
他今日换了件暗红色的长袍,比昨日那身更随意些,领口敞着,锁骨便露了出来,暗红衣料衬得肤色白皙,腰带系得松,行动间布料滑开,胸膛若隐若现。
“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宋藏星心里默念,我想要你做个好人,随即扬起标准的微笑。
“我没什么想要的,城主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李勋抚摸剑身的手猛地顿住,他眯眼瞪向宋藏星,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当机立断,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双手将剑高高举起:“城主,我和她一样!”
周楚一时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拿起案上那只较小的锦盒,直接掀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你练拳,也没什么合适的兵器,这个送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宋藏星低头看去,眼睛登时瞪圆了,锦盒里躺着一只金手镯,表面还雕有流云纹,金灿灿,圆滚滚,乖巧地卧在红布上,真是可爱极了。
不管在哪个地方,人对金子的喜爱总是不变的,她眨了眨眼,确实有些心动。
周楚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唇角向上浮起,状似随意地问道。
“喜欢么?”
作者有话说:
周楚:玉镯子再好也不如我的大金镯子完结江湖:剑照孤光预收快穿:男主怎么还不死【快穿】预收江湖:流光入我怀喜欢可以去看看~谢谢oo
第47章 狭路相逢怂者胜 宋藏星!我
宋藏星一时不知所措, 她确实喜欢,可这也太贵重了,“喜欢……但, ”
“那就戴上。”周楚取出那只金镯递给她。
宋藏星呆若木鸡:“城主送的我自然得好好收着, 这要是磕了碰了我不得心疼死。”
周楚瞥了眼一旁的李勋,李勋当即收到信号,说自己要去茅厕,转身便溜了。
偌大的殿中只剩他们两个。
宋藏星忐忑不安,她就知道这小子记仇得很, 迟早要秋后算账。
“宋藏星。”
“在。”
“现在没有外人,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了么?你来离朱岛到底想做什么?”周楚转过身将锦盒随意地扔回案上,背对着她。
宋藏星不禁愁眉蹙额,这太难了,这咋说,说我在瑶光门认错了人,我一开始想救你, 结果救了别人,傻子才信。
“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你只要回答我,”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案边, “那个阿楚呢?你不要他了?”
这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回答, 她好想去死。
“他入了听剑阁我讨厌听剑阁所以就和他分道扬镳了。”宋藏星一紧张时说话速度就会变快。
“这样啊。”周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宋藏星低着头, 别故作高深了, 痛快给她个死法也比在这里受凌迟强。
“我们和听剑阁可是死对头, 若是有朝一日打起来,你会心软么?”
宋藏星挺直腰背:“不会!你放心城主,我对听剑阁绝对忠心耿耿!”
“啊不是!我对月升城绝对忠心耿耿!”宋藏星欲哭无泪。
周楚听完并没有很开心, 靠近她,“那对我呢?看着我说。”
宋藏星被迫抬眼,眼神乱瞟:“我对您自然也是别无二心。”
“那要是我和阿楚打起来,你帮谁?”
宋藏星讪笑道:“不可能,城主,别说以他目前的实力打不过你,就算你俩真能打个来回那也不是我能插手的……”
“你就说帮谁?”周楚不耐道。
“帮你!绝对帮你!”
周楚陡然一亮:“真的?为什么?”
宋藏星心中呵呵道,他又不在,我当然说你了。
“我是月升城护法自然要帮你了,你放心,要是他敢伤害你,我绝对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把他打飞。”
周楚盯着她那张惯会说些花言巧语的嘴,嗤了一声别过头,却藏不住嘴角的喜悦,“你最好说到做到。”
宋藏星微微一笑。
“以后私下不用叫我城主,我叫周楚。”
宋藏星内心万马奔腾,但凡你早点说呢,当初自我介绍先把名字放第一个,她也不用绕这么大一圈才找到自家水晶。
她搜肠刮肚地想回一句得体的话,“这名字好,一听就……像个好人。”说完自己先闭了闭眼,决定回去就找李勋恶补职场话术。
周楚忽地俯身凑到她脸前:“那你叫我名字。”
宋藏星木然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当初破巷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不像路人,如今再看,明眸剪水玉为肌,委实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不小心多看了片刻,忙眨眨眼,把视线挪开了。
“周楚。”
周楚唇角高高扬起,旋即起身:“第二个问题。”
宋藏星:“……”当年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也不过如此。
“你手上的玉镯是他送的么?”
宋藏星回过神来,瞥了眼那枚白玉镯,老实回答:“……是。”
周楚看出她的失落,冷然道:“既然已经同他分道扬镳为什么还戴着他送你的东西,总不会想着什么时候再回去找他?”
宋藏星摇头:“当然不是,我走的那天本来想还给他,可死活取不下来。”见周楚满脸不信,她只得撸开袖子给他看:“你看嘛,它这个圈口太小了,我这样使劲拽——”
手镯此刻无比丝滑地从她腕间取了下来。
宋藏星瞪大眼,你大爷的,当初她可是让隔壁崔家娘子帮忙拽都没拽掉,还弄坏了人家的镯子,偏偏这时候来拆台。
她抬头看向周楚,无比真诚道:“你知道的,我这一路走来太辛苦了,瘦了许多。”
周楚瞧她这副着急解释的模样,心中反而畅快不少:“那戴上我送你的。”
宋藏星有些为难。
“不愿意?”
“也不是,这个送镯子在南洲是有说法的,大都买来送给心上人做定情信物,你送我多不合适,当然我知道你肯定没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怕别人误会。”
周楚脸色沉沉:“那你也是知道他送你玉镯的意思了?”
宋藏星忙摆手:“不不不,他送我是孝敬,不一样的。”
周楚闻言面色复杂,随即将金镯子拿起来。
“我送你是对下属的爱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
宋藏星试探道:“那我一手戴一个?”
周楚勃然大怒:“你还想两个都要?”
说完又自觉不妥,压了压火气,把金镯往她面前一递,“不行,金镯子和玉镯子你只能选一个。”
宋藏星看着手里的玉镯,都戴了这么久了,她早已习惯晚上睡觉前摸一摸,转一转,再说那金镯子也太扎眼了,看着少说得有一百克,这世道戴出门,那不是行走的肉包子么。
“不舍得是么?”周楚在旁冷飕飕地开口。
宋藏星老实回答:“是有点。”
“那你回去找他罢!”
周楚拂袖坐回椅子,怎么就信了仲溪的鬼话。
大半夜去藏宝阁翻箱倒柜找镯子,怕她误会,他还特意没选玉镯,金子多好,她那个破玉镯才值几个钱,到头来,还是比不过。
宋藏星:“我不是舍不得人,哎呀,”她觉得越解释越黑,“我戴还不行么。”
周楚:“我可没有逼你。”
“当然,是我心甘情愿。”
宋藏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接过金镯子。
周楚却没有递给她,只是垂眼看着她摊开的掌心,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将她指尖拢在掌心,指腹擦过她手背,金灿灿的镯子就这么挂在了她腕间。
宋藏星只觉怅然。
【上次给你,你没要,快过年了,我想着送姑姑份礼,可银子都是你在管,我也没什么钱,就想起了它。】
宋藏星回到自己屋里时,脑子里还是沈昭野给她戴玉镯的模样,耳边响起的也全是他说过的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既然迟早要走,就不该投入太多不必要的情感,眼下让周楚走上正道才是正事。
她从怀里掏出之前买的一个百宝袋,里面有游北给她留下的那封信,还有当初带出来的两个铜板,宋藏星将那枚玉镯也塞了进去。
她抬起手,金镯子在手腕上闪闪发光,就这样罢。
不到晌午,仲溪回来了。
他将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同他们讲起月升城接下来的打算,离朱岛资源太少,光靠岛上这点东西撑不起一座城。
北俱芦洲大小城池三十六座,彼此并无统属关系,其中最大的是北边雪山的天机城,离月升城最远,一向和听剑阁走得近。
仲溪的谋划是拉拢邻近的小城,先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周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最近的也就是星枢城和日轮城了。”
李勋探头看了一眼:“星枢城我知道,地方不大,可那儿有座矿山,锻剑不如南洲,暗器倒是做得精巧。”
宋藏星道:“那我们直接去找星枢城城主?”
仲溪摇了摇头:“月升城如今还没这么大面子,更何况灵霄宫从前积攒下来的名声太差,就算我们摆出诚意,人家也未必肯信。”
宋藏星听完这话不由得多看了仲溪一眼,她原以为他要拉着月升城称霸天下,却不想他只是想让这座城有个立足之地。
听说他与周楚很早就认识了,想来应该是周楚最早的引路人,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跟他聊聊。
李勋叹气道:“说来说去,还是灵霄宫作恶多端,杀人放火不说还把那么大一个门派灭了,可不是人人喊打。”
宋藏星汗颜,你面前这两位可都是灵霄宫出来的人。
周楚:“瑶光门的事同灵霄宫没有关系。”
李勋、宋藏星:“?”
仲溪瞥了周楚一眼,不动声色地拦了一句:“这件事以后再说。”
宋藏星哪肯放过:“别啊,这么大的事,给我们讲讲呗。”
她穿到这本书那天正撞见瑶光门被灭门,那群黑衣人确实个个拎着大刀。
仲溪扫了一眼李勋,显然对他并不完全信任,只说了句:“当年落霞山一役后,灵霄宫元气大伤,根本不可能再派人去南洲。”
李勋若有所思,宋藏星却更糊涂了:“落霞山一役?什么时候?”
周楚将这个话题按了下去:“先不说这个。”他抬眼看向宋藏星和李勋,“给你俩个任务,去星枢城摸一摸城主近来的风向。”
这么简单的任务,宋藏星连忙应下。
仲溪在旁笑着添了一句:“若是在路上遇到不平事,也可顺手帮一帮。”
宋藏星立刻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这仲溪也太好了,不想称霸,不想杀人,只想让月升城活下去,还想顺便行侠仗义。
在他的引导下,月升城迟早变成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名门正派,到时候周楚岂不是顺理成章地走上正道。
她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正想着,周楚把她一个人留了下来。
“城主,还有什么吩咐?”宋藏星满脸春风,笑得灿烂。
周楚走近她:“这么开心呐?”
“为月升城做事,自然开心。”
宋藏星答得顺溜,周楚低头扫过她腕间的金镯子,很是满意:“都说了,没人的时候叫我周楚就行,你要是不习惯,小麻雀也可以。”
这她哪敢啊,宋藏星斟酌了一下:“那还是周楚罢,周楚好听些。”
周楚甚是受用,“记得带上灵鸦,有情况我会立马过去。”
“不用,就探听个消息,再说我的拳法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好。”
宋藏星正要走,想了想又回过身:“你有想吃的东西么?”
周楚有些意外:“?”
宋藏星道:“离朱岛的饭菜太寡淡了,我这次去星枢城,遇到好吃的可以给你带回来,你喜欢甜的还是辣的?我记得你好像不怎么挑食。”
不像有些人甜的不吃,葱花不吃,鸽子汤炖老了也不吃。
周楚欣欣然面上桃花生:“我想吃你做的。”
宋藏星犯了难:“我看那整日吃的都是白菜萝卜,连个肉汤都没有,你们从哪儿弄食材?”
周楚道:“我对吃的不讲究,都是仲溪在管,在青阳镇你不是总做鸽子汤,我想喝。”
宋藏星想了想:“那我买只鸽子回来?”
周楚摇头:“后山有片密林,我去抓两只回来,正好你用过午饭再去也不迟。”
宋藏星内心哀嚎,她还想去镇上公费吃顿好的,脸上却笑道:“行啊行啊。”
周楚倒是迅速,不一会儿便拎了两只野鸽回来。
宋藏星站在灶台前,看他放下鸽子便靠在一旁,不由感慨:“差点忘了,你暗器很好。”
周楚不以为然:“我好的地方还多着呢。”
宋藏星偷偷翻了个白眼,开始处理食材。
自打离开青阳镇,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了,处理鸽子,切葱掰蒜,灶间渐渐生出久违的烟火气。
她很享受做饭的过程,寻常时做什么都百般计较,千般思虑,很少能完全沉浸在一件事里,切菜时只想着切菜,烧水时只想着烧水,别的什么也不用去想。
她的天地同游便是在下地干农活时悟透的,游历南明离洲时,每到一个地方,游北都会让她去帮当地的平民干活,然后嘴里念叨着: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久而久之她就开了窍,天地同游的拳招并无特殊,挥拳时与周遭共鸣才是它的精髓所在。
若有风,拳意便如罡风阵阵,若有水,拳意便是江水滔滔,天地同游间,山川与我共从容。
宋藏星正清洗着切好的鸽子肉,忽地眼神清明,困顿许久的天地同游二式竟在此刻豁然贯通。
她按捺住心头喜悦,想着等吃完饭定要去练练,手已习惯性地朝旁伸出。
“阿楚,拿块干净手帕给我。”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僵住,眼看突破在望,一时得意忘形了。
她慢慢转过头,周楚已将手帕放到了她掌心。
她装作无事发生,“谢谢。”
“谢谢谁?”周楚幽幽开口,并未松手。
“谢谢城主大人!”
宋藏星飞快说完,埋头苦干,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周楚在旁静静看着,面上心如止水,体内挽月浮沉间心底燥意自生。
活着终究不稳妥,还是死了最好。
……
星枢城。
沈昭野一行人刚从王城出来,于朗忙迎上去问情况如何。
“这城主倒是客气。”胖头鱼道,“一见扳指,态度立马不一样,只是他正焦头烂额,让我们再等等。”
于朗追问什么事,宝珠摇头:“就坐在那里叹气,问也不说,三哥都说了,若有难处我们可以帮忙,他明显还是不信任咱们。”
沈昭野垂眸想了想:“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家事,这几日我们去客栈酒楼打听打听,若是能帮上忙最好。”
胖头鱼点头:“好在城主还算仗义,将城东一处别院给了我们,说可以暂且住下。”
沈昭野侧头吩咐:“你们先去搬东西,我去街上转转。”
宝珠:“我同你一起!”
沈昭野摇头:“除了我,罡风同你最熟,你还是留下罢。”说完转身往街口走了。
星枢城不大,主街却热闹,沿街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街角的茶棚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剑斩问剑听剑阁的事。
沈昭野在茶棚旁站了片刻,没听出什么有用信息,转身往忘忧阁去。
一辆马车从他身旁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角,宋藏星探出头来,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李勋,你来过这儿么?”
李勋正擦拭着自己的新剑:“我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清风门。”
宋藏星放下帘子:“那你怎么下定决心来投奔月升城的?”
“水浅王八多。”李勋咬牙道,“清风门看着正经,里头全是狗苟蝇营之辈,我不屑同他们为伍。”
宋藏星道:“洛家那个大公子人还是挺好的。”
李勋嗤了一声:“你说洛云鸾?一个世家公子,连剑都提不起来,人再埋汰点,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
宋藏星不爱听这个:“再怎么说洛家也是清风门有头有脸的世家,你怎么这样说人家。”
“这你就不懂了。”李勋往车壁上一靠,“哪个世家没有几套剑法傍身?他们洛家除了那座灵山,也就一门追风步还算排得上号,可轻功在清风门,最不值一提了。”
“那洛家在清风门地位不还是很高么?”
“因为攀上了叶大剑仙啊。”
宋藏星听到叶清然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致:“展开讲讲。”
李勋见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神,也来了谈兴:“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叶剑仙早年犯错,被瑶光门逐出师门,当时清风门也没收他,是洛家家主一路送他做了清风门的大师兄。”
宋藏星恍然:“因为叶清然救了洛云鸾么?”
李勋点点头,“说到底,是叶剑仙先有恩于洛家,洛家后来才倾力相报。”
宋藏星暗自感叹,这洛家家主好眼光啊,这么大个潜力股硬是让他发现了。
“这叶剑仙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啊。”
“是啊,四大长老里他出身最差,偏偏地位最高,南明离洲都很敬佩他。”
宋藏星摇头,敬佩也是他自己熬出来了,要是熬不出来就死了,谁还会记得他呢。
李勋又道,“反正当年他被逐出师门那事闹得挺大,比前阵子剑斩问剑听剑阁动静还大。”
宋藏星忽然想起在月升城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听说剑斩问剑听剑阁那日,还有人被抽了剑骨。”
李勋点点头:“不太清楚,听剑阁把消息封得很死,大伙只知道剑斩重出江湖了,别的事,也没人在意。”
宋藏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宋藏星戴上斗笠,将面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勋揶揄道:“你这是怕见熟人?”
宋藏星瞪他一眼:“这叫保持神秘感。”
两个人进了客栈点了壶茶,李勋不情愿地拎起茶壶:“也不来个菜?就干喝。”
宋藏星道:“你中午没吃么?”
李勋把茶壶往桌上一搁:“顿顿白菜萝卜,猪都比我吃得好,我倒是看见你跟城主在灶房待了好一阵,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宋藏星面无表情道:“上下级关系。”
李勋啧啧两声:“城主长得确实比我好看点,不亏不亏。”
“这话要我转述给他么,想死了不是。”
李勋心道,真替他把话传过去,指不定自己就成二护法了。
两个人在客栈坐了半晌,来来往往的客人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废话,半句江湖事也没听着。
宋藏星纳闷,说好的客栈都是情报集散地呢,怎么轮到她全是柴米油盐。
李勋一拍脑门,带她去了忘忧阁,说那里的忘忧仙酿很有名,人肯定比客栈多。
“不会是你想喝罢!”宋藏星边走边问。
李勋眉心一动,“大护法说了吃喝全包。”
刚拐进忘忧阁所在的金霞街,前头便围着一圈人。
宋藏星二话不说挤了进去,只见众人围着两个乞丐,一高一矮,说是去赌坊赢了钱要来喝忘忧仙酿,结果分赃不均,在门口便打了起来。
高个乞丐揪着矮个的衣领嚷道:“说好了我带你赌,赢了钱都归我,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那小乞丐不甘示弱地推了他一把:“我只说赢了请你喝一壶,谁说要把银子全给你?那是我自己赚的,还我!”
两人又扭打在一处,周围看客纷纷起哄叫好。
李勋眯起眼盯着那个小乞丐看了片刻,忽然凑到宋藏星耳边:“那个矮个子是个女人。”
宋藏星讶异道:“怎么看出来的?”虽说古装剧里女扮男装总是一眼假,可眼前这两个灰头土脸,别说男女,连模样都分不清。
李勋道:“她打架的时候总是护着前胸,出拳也不利索,还有那个神态,一看就是姑娘家。”
宋藏星面露嫌弃:“变态。”
眼看小乞丐落了下风,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宋藏星的圣母心再次发作。
她推开人群,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便要喊。
对面的人群同时分开,一只手从另一侧伸了出来,与她同时开口。
“住手。”
“别打了!”
宋藏星猛然抬头,脸色煞白。
那人一袭黑衣,长剑负于背后,半白的发丝被风撩起,拂过眉骨,又垂落额前,沾着说不清的寂寥。
是沈昭野。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北俱芦洲,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憔悴……头发也白了好多……
四目相对时,她好像望尽了他所受的苦。
不过刹那间,千百件事在她心间起伏,再次相逢,比怨恨先来到的是心疼的泪。
沈昭野同样伫立原地,整个人仿佛凝固住,只剩麻木颤栗。
面前之人戴着斗笠,面巾遮去半张脸,可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姑姑。”
他嘴唇翕动,还没反应过来,宋藏星拔腿就跑。
死了,死了,真的要死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遇见了还不赶紧跑,居然还杵在那傻兮兮落泪,又忘了学轻功,也没带灵鸦,这要是被他追上,如何说得清。
身后那人紧追不舍,宋藏星钻进小巷,拐进岔路,斗笠掉地上也顾不上捡,突然想起那个不靠谱的金手指,她侧身闪进一间废弃的民宅,蹲在门后,捂住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昭野愣了半晌才追上去,追到巷口,人却不见了。
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两面都是高墙,空无一人。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躲着自己。
茫然四顾间他只得大喊:“宋藏星!”
明明就是她,明明就在眼前,却还是让她跑了。
他不甘心,声音带着哭腔再次喊道:
“宋藏星!我知道是你!你出来!”
这一声竟喊得他脱了力,沈昭野蹲下身,头埋在腿间止不住地喘息,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巷口那户废弃的民宅,虚掩的木门,轻轻颤动着。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诗句来自布袋和尚的《插秧偈》
第48章 渐行渐远渐无心 我亲你,也
宋藏星躲在门后, 他好像在哭。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出去,跟他说, 别哭了, 我在这儿呢。
她忍住了。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沈昭野放弃回家的机会,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徒增伤感。
走吧,快走吧,忘了她这个为了回家不择手段的人, 游北说得对,她心里只装着回去的路,从来没把这个世界的人当成真正的人看过。
可为什么每次想起他,还是会这么难过,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不再想他了,偏偏老天又让他们重逢。
走的时候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骗了她, 她要回家,离开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今她才明白,人对痛苦的感知是会延迟的,真正难熬的不是走的那一刻, 是后来在山洞里对着月光发呆的时候, 是心法突破下意识想要同他分享的时候。
那些绵长, 细碎的瞬间, 才是痛苦的开始。
如今隔着一扇木门, 隔着一年多的光阴再次望见他的脸,她忽然发现那些欺骗也好,委屈也罢, 此刻都退得很远很远,远到她能看见的,只剩下一个活生生的沈昭野。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藏星愣住了,他应当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才对。
一步,两步,三步。
沈昭野盯着那个木门慢慢靠近,好像捕兔子的猎户,生怕一个动静把她吓跑了。
“宋藏星。”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鸟啼。
沈昭野抬起头,一只黑色的鸟不知从何处飞来,紧接着一阵风席卷小巷,所有的门都被齐齐吹开,低头再看时,那扇木门后面已空无一人,他冲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
望着墙头黑影消失的方向,沈昭野默然许久,握紧了拳。
那张方才还挫败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意,如同死水中盛开的莲花。
“无妨,我总会找到你的,姑姑。”
认错有什么用,恳求又有什么用,直到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忽然明白,他不要她的原谅,也不要她的怜悯,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恨也好,怨也罢,都好过与他毫无瓜葛。
他抬手,用手背蹭过脸上的泪痕,仰起头望向那只仍停在屋檐上的黑鸟。
他盯着它,像是在透过那双鸟瞳看另一个人,右手随意一挥,大步走出巷子,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无人居住的庭院里,小小的黑影从檐角坠下,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
月升城。
周楚单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带至后山悬崖。
落了地,他的手却还没松开。
“是李勋的传讯鸟告诉我你有危险。”
宋藏星垂着眼,道了声多谢。
周楚按捺住体内挽月那股翻涌的燥意,哑声道:“宋藏星,你要是想离开……”
“我不想。”她抬起头,眼神已恢复了清明,“我就待在月升城,哪儿也不去。”
多动听的话啊,可他却从她眼里看不到半分欢喜,快乐不是给他的,痛苦也不是,只有在那个人面前,她才会哭,会笑,会躲在门后偷偷流泪。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留在那个人身边,还要来找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让她离开月升城,永远不要再出现自己面前,趁一切还未成定数,趁他还没有彻底动心。
宋藏星推开了他,“这次是我失误,按照月升城律法处置我就行。”
周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压在山壁上。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宋藏星。”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可那股火就是烧不灭,闭上眼,就是她蹲在门后为了那个人泪流满面的模样。
宋藏星闭上眼,方才看到沈昭野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没办法把他只当成书里的角色,只是多看一眼,她就会心软。
这种失控让她害怕,再这样下去她还能回家吗?爷爷还在家里等她,这里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杀人如同吃饭一样寻常,她完全不适应。
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她来这里,是为了让周楚走上正道,不是来动感情的,对谁都不要产生感情。
她就是要回家,谁也拦不住,这些人不过是书里的角色罢了,管她会伤害到谁。
宋藏星抬眼望着他,“我想要你开心,快乐——”
周楚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人拉近,两张脸挨得极近,他垂下眼盯着她那张只会骗人的嘴,眼底却不带丝毫情欲。
“我亲你,也可以么?”
宋藏星:“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周楚的唇又往前凑了凑。
宋藏星闭上眼,随便罢,反正是书里的世界,被纸片人亲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
腰间的力道忽然松开。
“我真是有病。”
再睁开眼时,周楚已走到崖边,背对着她。
……
李勋滑跪进殿的时候,还没察觉气氛不对,他膝行几步,嚎得真情实感:“城主!我的小五死了!”
正要继续哭诉,忽然觉得殿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宋藏星站在一旁,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让仲溪再送你一只便是。”周楚坐在案后,那张脸冷得像霜凝的玉。
李勋识趣地收了声。
仲溪看了那两人一眼,一个垂着头,一个绷着脸,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座山。
“这么简单的差事,你们俩都能办砸,藏宝阁也别进了。”
宋藏星低头道:“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李勋。”
周楚摆了摆手:“退下罢。”
宋藏星行了个礼,和李勋一同退了出去。
殿门刚合上,周楚便一把将案上的地图、笔墨全扫到了地上。
仲溪目光沉静地将地图捡起,卷好,放回书架,“要让她走么?”
周楚脸上带着风雨欲来的冷冽,却又如雨打荷花的狼狈。
“她说她就待在月升城,哪儿也不去。”
仲溪:“你也看出她另有所图了。”
周楚:“总不会是为了挽月心经?她体内的心法不比挽月差,更何况她也不像那种追求武道的人。”
“你喜欢她?”
周楚别过头,“不喜欢。”他又不甘心道,“可我也不想她回那个阿楚身边。”
“那你在意什么,不管她是为什么来的,结果都是你想要的,是你自己贪心,想要更多。”
仲溪环顾四周,了然道,“让我猜猜,今日她去星枢城遇到了那个人?”
周楚:“我收到李勋的传讯鸟,以为她出事了。”
他一刻也不敢停,赶到时,却看见她蹲在门后,捂着嘴,泪流满面。
门外传来那个阿楚的声音,他本想出去杀了那个人,却被她拉住。
她就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哀伤,无声地说着,带我走。
“早在南明离洲她拒绝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她的,可她陪我过了生辰,还陪我吃了碗米线,我走的时候利用了她,她还是把天心海棠塞进我怀里。”
仲溪叹口气:“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善意而已,周楚。”
“我知道,我知道。”周楚眉间尽是倦意,“可是我看到她对那个阿楚好的时候,我就会嫉妒,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上天不舍得垂怜我,不管那个阿楚做了什么,她都能原谅,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还有更可怜的话他没说出口,即便是这么寻常不过的善意,他也不曾有过,哪怕仲溪,也只是为了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仲溪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个阿楚,就叫阿楚么,听起来不像一个正经名字。”
周楚摇头:“应当不是真名,我也没留意过,有什么问题?”
仲溪若有所思,随即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和你名字很像,许是我多想了。”
他将手搭在周楚肩上,“周楚,这种时候,你就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不用管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用管她有什么目的,只要你想让她留下,那就留下,在我看来,你也不一定就是喜欢她,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说不定过段日子腻了就会发现她也不过如此。”
周楚眼神逐渐失焦,他想过的,断崖边上他几乎就要吻上去了,可看到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他便停住了。
他想看她心甘情愿,想看她对自己露出真实的表情,哪怕是愤怒,是厌恶,也好过那副根本不把他当回事的平静。
仲溪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渐渐淡去。
“我倒是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你要杀她?”周楚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仲溪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别担心,就算她真的做了伤害你的事,我也会把杀她的刀递到你手里。”
回到房间,宋藏星坐在床榻上出神,她原本在想,明日得去找李勋道个歉,毕竟是自己连累他折了一只灵鸦,再去周楚那儿好好说几句软话,她没想到周楚这么恨她,居然用那种方式羞辱她。
可他当时的表情,好像还有点伤心,她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算算时辰,灶房应当还没熄火,要不炖个鸽子汤端过去,就说今日自己情绪太激动,往后不会了,至于那个人,她刻意没去想他。
推开门,门口立着一道人影,不知己站了多久。
“怎么了,大护法。”宋藏星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仲溪径自迈进门,她识趣地将门合上。
“藏宝阁的东西,你任意挑上十件,明日便离开离朱岛。”
宋藏星忙不迭摇头:“为什么?”问完便自知失言,连忙低下头,“今日是我处事不当,之后一定不会再犯,还请大护法原谅。”
仲溪转过身,面色凉凉:“宋藏星,周楚不舍得,我可舍得,你来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
宋藏星抬眼望着他,眼前这个人从一只笑眯眯的狐狸突然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大护法又是为什么甘愿留在月升城呢?”
仲溪:“与你无关。”
宋藏星笑道:“那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仲溪笑出声来,下一刻已欺身近前,单手扣住她的咽喉将她抵在墙上。
“你不会以为,我不敢杀你罢。”她这种靠玩弄感情左右人心的手段,他见过太多了。
宋藏星的后脑撞上门框,心里那股压了一整日的烦躁猛地窜了上来,今天已经被人按在墙上两次了,她提一口醉仙真气,握拳朝他腹部砸去。
仲溪向后一撤避开,她这一拳落了空,却觉得那身法莫名眼熟,柳叶巷时她在周楚身上也见过这种身法。
“我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就为一次任务失败便要我死?”宋藏星靠在墙上喘着气,“我知道周楚恨我,从我一踏进月升城,他便想着怎么报复我,在南明离洲我是拒绝了他,可没人规定我就非得对谁好罢,我如今寄人篱下,说不得什么,可还是劳烦大护法替我转告一句,我是真心想留在月升城。”
仲溪盯着她的眼神忽然变了,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羞辱你?恨你?”
宋藏星:“我懂,先给点甜头,再狠狠打脸,让我从云端跌进泥里,我不介意,我就是想留在月升城,死也我死在离朱岛。”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早豁出去了。
仲溪:“所以你觉得他是恨你才会做这么多”
宋藏星:“难道不是么?毕竟在南明离洲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想出气也是应该的,我能理解。”
仲溪欲言又止,反复好几次,最后闭上眼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宋藏星跟着他穿过长廊,停在一间废弃的小屋前,还没看清四周,一只手已把她推了进去。
“先在里面面壁十天。”
“面壁?十天?”宋藏星左右看了一圈,堆积的各种杂物,发霉的干草,连张能躺的床都没有。
她扑到门口,拍着门板喊道:“大护法!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嘴硬了,你还是让他羞辱我罢!”能屈能伸才是生存第一要义啊。
门外脚步声渐远,再无声响。
宋藏星肩膀一耷,她就知道,成熟体的周楚就是地狱级攻略难度,更何况他还有一个狗头军师,正出神时,身旁传来一声:“喵呜~”
她吓得一激灵,扭过头,才发现角落里竟然有一只小猫咪。
……
星枢城,夜色浓郁,街上只有一两个巡街的拳师。
不知名的巷子里,小乞丐正揪着高个乞丐的衣领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给你银子还演得这么差劲!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风头还被别人抢了!”
高个乞丐一脸委屈:“你让我放开了打,我又不敢真打,万一打伤了你,你不给我解药怎么办?”
“就你还能打伤我?去去去,没用的东西!”
高个乞丐不肯走:“解药呢?”
“什么解药?”
“我偷你钱袋时,你在我身上种下的生死符啊,不是说三天没有解药就会死?”
小乞丐格格一笑:“骗你的,真有那东西,我还费这么大劲找师父么?”
高个乞丐低下头,眼中的杀意渐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扫把头,居然骗他,他趁小乞丐转身之际,双手猛地朝她脖子掐去。
小乞丐头也没回,袖中一枚菱形飞镖破空而出,将他整只手钉在了墙上。
“想杀我?”小乞丐跳到一旁的台阶上,“你爹我练飞镖的时候,你还在地上爬呢。”
高个乞丐疼得额头直冒汗,低头看见飞镖的样式,脸色一变,“这是……银杏子?”
小乞丐闻言一惊,忙低头查看自己的袖口,随即懊恼地跺了下脚:“亏大发了!我忘换镖袋了!”
他走到高个乞丐面前,伸手就要去拔那枚飞镖,“你别动,我再拔下来,这只镖很金贵的,给你着实浪费了。”
“拔下来?”高个乞丐眼睛瞪得浑圆,这小乞丐说话怎么毫无人性。
“银杏子入肉即生根,硬拔下来,他的手就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墙头响起,小乞丐猛然回头,只见墙头上蹲着一位黑衣剑客,那头斑白的长发很是显眼。
小乞丐丝毫不怕,仰头盯着他:“你是今日救人半途而废的大叔?”
沈昭野轻轻落地:“随你怎么叫罢。”
“想干什么?”
沈昭野笑道:“我同你打一场,赢了你跟我走如何?”
小乞丐:“去哪儿?”
沈昭野:“去做坏事。”
小乞丐盯着眼前的男人,看着头发斑白,声音倒是好听,仔细看长得也很好看,他来了兴致:“好啊,但是约法三章,你不准用剑,但我能用暗器。”
沈昭野将右手背到身后,只伸出左手:“我只用一只手。”
“自大狂妄。”
小乞丐袖口甩出一柄匕首便朝他刺去,沈昭野侧身扣住他手腕,顺着他的力道一拽,将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小乞丐后背刚着地,袖中又飞出一枚飞镖。
沈昭野两指并拢捏住镖身,旋即弹了回去。
小乞丐慌忙翻身去躲,他已抬起左手,一道剑气贴着他脸颊划过,在地上劈出一道裂痕。
“你输了。”
小乞丐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忽然恶狠狠道:“还早着呢。”
他猛地抬手,三枚银杏子同时射出,趁沈昭野侧身躲避之际,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拽住他颈间那枚红绳系着的铜板,用力往下一扯,将铜板握在手中。
沈昭野眸光微凝,抬手又是一道剑气,比方才更凛冽。
小乞丐慌忙抬手抵挡,剑气划破他束发的木簪,长发没了束缚,松散下来,铺了一肩。
“你是个女的?”身后的高个乞丐失声惊呼。
沈昭野朝她伸出手:“铜板还我。”
小乞丐感到被羞辱,瞪着他:“你敢这么对我,我让我爹杀了你!”
沈昭野:“铜板还我。”
小乞丐被他被他盯得莫名发怵,将铜板往他怀里一摔,嘴上仍不服软道:“狗东西,你知道我是谁么?”
沈昭野将断开的红绳打了个结,系上铜板重新挂回颈间,这才抬起眼看着她。
“知道,星枢城城主的女儿,常思静。”
常思静愣在原地,她从家里溜出来大半个月,连她爹都找不到她,这人却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杀猫正道不可取 我总要回家
宋藏星靠在墙角, 半天没想明白仲溪的意图,别说这个,连系统的任务她都越来越不知方向了, 之前认错人还有情可原, 可如今这位就是真正的周楚,到底怎样才算引入正道?
她想起系统极少的两次说话,好像每次都提到过剧情节点,难道是要她避开原著里那些关键事件?可她压根没看过那本破书。
“喵~”小橘猫见她半天不动,确认安全后, 试探着走过来,拿头蹭了蹭她的裙摆。
宋藏星低下头,这猫个头不大,毛发却很顺滑,一看就是有人在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忽地一阵刺痛,那小橘猫不知何时叼住了她的手指, 她猛地抽回手,怒斥道,“你这小猫,脾气这么差, 主人是谁啊!”
……
大殿。
周楚今日难得换了身黑色长袍, 领口仍不服输地绣着一圈红线, 往日的束冠换成一支红木簪, 长发半披, 显得有些慵懒,他大步跨进殿门,声音先于人到了仲溪面前。
“你把她关起来了?”
殿中正等着进藏宝阁的李勋被这一声吓得不敢抬头, 后知后觉他不是在问自己。
仲溪平静道:“我按律法办事有何不妥?”
“何时有的律法?”
“我刚加的。”
“……”
李勋悄悄抬起眼皮,怎么看,这位大护法都比城主更像城主。
周楚闻言眉间更是烦躁,“没必要,本来人手就不够。”
仲溪:“这几日应当会陆续来几位护法,到时候还得城主费心。”
周楚敛了敛眉,顺着他话头转了正事:“灵霄宫之前剩下不到五千人,除去打杂的,不愿留下的,如今能用的不过四千,南明离洲光剑修就成千上万。”
李勋适时插了一句:“您说少了,光清风门的剑修就有一万了。”
周楚抬眼扫过来,他忙又补道,“但很多散修也就是比普通人多把剑,凑数的。”
仲溪:“你以为四千人很少?每日光伙食费都不是小数,如今还都是一盘散沙,若非如此,我为何不让你抛头露面?听剑阁就算剑气大失,也是瘦死的骆驼,更何况还没死,你为了宋藏星,”
李勋正暗自感叹怪不得每日萝卜白菜,见仲溪的目光扫过来,知趣地退了下去。
走出殿门,一位侍从迎上来,将一只小灵鸦捧到他面前。
“五月护法,这是您的新灵鸦,仲溪大人让我交给您。”
李勋下意识便要点头哈腰,腰弯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如今也是有品级的人了,便挺直腰杆,淡淡应了声:“知道了,送我屋里便是。”
殿内只剩两人。
周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让我顺从本心的是你,说我三心二意的还是你,你要是看不惯,走好了,何必留在这收拾烂摊子。”
仲溪也来了脾气:“你以为我想管?你去一趟南明离洲,脑子都让人换了?我倒以为是什么南洲探子在这蛊惑人心,那种蠢女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哪里蠢了。”周楚别过头,“除了眼光不好。”
仲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就是没见过一个正常女人,整天对着司无忧那种疯子,来个宋藏星就以为是什么命中注定了。”
周楚绷着脸:“别以为你很懂。”
“我可不会连一个人都不了解,就说喜欢。”
周楚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木鸟上,怅然道,“她又不跟我讲,而且,非要经历很多才能看清一个人么?”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木鸟的翅膀,“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她很好了。”
明明很怕他还要装作不怕,被他骗了,咬牙切齿又不敢反驳的样子也很有趣,做的饭也很好吃……啪!
仲溪双手在他脸前一拍,截断了他的思绪,“别想了,我看她对你的好都是你自己臆想,怎么不想想她拒绝你,对你冷言冷语的时候?”
周楚理所当然道:“那是因为有个阿楚在旁边装可怜,偏偏她就吃这一套。”
仲溪望着穹顶,长叹了一口气:“无相化法和挽月心经怎么就都让你学了去。”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椅背上正出神的周楚,再怎么端着城主的架子,到底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头一次碰到喜欢的姑娘,不知所措也是正常。
“真就她了?如今你是城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道侣又不是只能有一个。”
“又不是招护法,要那么多做什么?”
周楚皱了皱眉,“我爹娘他们,这辈子就只有彼此。”
仲溪微微怔住,这是周楚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爹娘,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的来处,可真正见到爹娘的那一天,却是亲手杀死他们的时候。
他略一沉默,轻声道:“好。”
宋藏星在那间破屋里待到第三天,终于等来了仲溪。
这三日每日有人送饭,倒饿不着,可她实在闷得发慌,还打了几套刚贯通的天地同游二式,拳风扫得墙角那只橘猫直炸毛,醉仙心法却没什么长进。
“大护法,我真的知道错了。”宋藏星抱着橘猫,眼含热泪。
仲溪扫了一眼那只正在她怀里打呼噜的猫,“想出去么?”
宋藏星连连点头。
一把匕首落在她脚边,“杀了这只猫,你就可以出去了。”
宋藏星闻言顿住,这是什么新考验么,“大护法,我们月升城可不是魔教,怎么能滥杀小动物?”
仲溪不为所动:“杀只猫都下不了手,还怎么杀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时候杀了,什么时候出去。”
见他转身要走,宋藏星情急之下伸手去拉他衣袖,仲溪几乎是瞬间将袖子抽了回来,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嫌弃:“别碰我,我可没他那么好说话。”
宋藏星讪讪收回手,这人怎么这么凶,她站直了身子,认真道:
“这是周楚下的令么?我要同他谈谈。”
仲溪气笑了:“周楚……宋藏星,你不会以为自己同城主有些交集,便有什么特殊罢,谁允许你直呼他名字的?”
宋藏星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是你家城主允许的啊,天理何在啊。
仲溪:“你要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月升城的护法,有命令,执行便是。”他眉头轻挑,“城主大人三岁就通过这个试炼了。”
宋藏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他期待的表情,眼睛微睁,满脸的不可思议。
仲溪慢悠悠开口:“很意外么?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宋藏星摇头打断他,问出自己的困惑:“不是,你们从哪儿找了那么多猫?这灵霄宫人人都要杀猫证道的话,得养多少只啊。”
仲溪剩下的话也说不出来了,眼眸神色难辨,“自己看着办。”说完拂袖而去。
宋藏星越想越气,要不是还得回家,她真想给仲溪一拳,再把他那头卷毛剃个精光,还搞服从性测试,她偏不如他的意。
她把匕首踢到墙角,抱着橘猫靠墙坐下,静不下心,便默念起观南留下的佛经。
那些经文她早已倒背如流,念着念着,心绪便沉下来,困意也跟着漫了上来,迷迷糊糊间,一个身影闯入脑海。
白溪村,竹苑门口,那个折返回来的少年。
“我还是明日再走吧。”
“怎么了,我们的男子汉?”
“院里有只狼。”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那时候的沈昭野真可爱呀,明明怕罡风怕得要死,还要绷着张脸装镇定。
那时的她,也很有耐心,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满心满眼都是怎么把这个白面黑心的少年好好养大。
倏然间,那张脸变了,变得满是憔悴,发丝斑白,他从巷口望过来,整个人好似褪了色的丹青画。
宋藏星睁开眼,午后的日光正从天窗斜落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之上浮尘轻轻游动,再抬头时,月亮已经爬上天窗。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怎么送晚饭的人还不来!
等到半夜,送饭的人还是没来,宋藏星饿得肚子直叫,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越想越气。
“好你个仲溪。”她咬着牙停下脚步,此人心狠手辣,断不能让他留在周楚身边。
她猛地回头,看向墙角那只橘猫。
“委屈你了,我得出去。”
她提起真气,一拳砸了过去。
一声猫的惨叫划破夜空。
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同时回头,仲溪毫不意外地扬起眉梢,望向身旁的周楚:“才不到半日,我就说她也不过如此。”
周楚的脸色比他预想中更难看,“你赔我猫。”
他说完便朝那间破屋走去。
宋藏星捂着沾血的拳头,站在门口:“人呢!放我出去!”
正嚷嚷间,门忽然从外面打开,她一拳便要砸过去,被一只手牵住手腕,“是我。”
“打的就是你。”宋藏星气道。
周楚不再废话,反手将她甩到一旁,宋藏星顺势旋身落地,提起醉仙真气,又是凌厉一拳。
周楚没有动用挽月,只以身法闪避,渐渐有些吃力。
“你的拳法很强。”他侧身避开拳风。
宋藏星:“还有更强的呢。”
她拉开距离,走桩向前,脚尖一点腾空而起,右拳自腰际送出,携着四周烈烈秋风朝周楚锤下。
周楚手中挽月剑气起,抬手向她挥去,拳意剑气在空中激荡,难分胜负。
“生气了?因为我让你杀了那只猫。”周楚抬手格住她挥来的下一拳,“可这不是你自己选的么?”
“我是生气你让我来承担你的过去。”
周楚一怔,失了防。
宋藏星的拳正正砸进他胸口,将人揍得连退了四五步才站稳。
宋藏星揉了揉拳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当年被逼着杀了那只猫,就想看看我会不会同你做出一样的选择。”
周楚:“这只是个考验。”
宋藏星:“你不是想考验我,你只是想看到我也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样你就可以告诉自己,所有人都一样,你没做错。”
周楚:“我没觉得自己做错。”
“那你为什么记到现在,你走路踩死多少蚂蚁,还记得么?”
周楚看向宋藏星手上的血:“说这么多,你不也杀了它?”
宋藏星摊开手:“这是我的血。”
周楚怔住,宋藏星转身走进屋内,让开身子,角落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一个被砸穿的洞。
“还好这墙不厚,要不然我可砸不透。”
周楚神色淡淡:“因为你知道我不会饿死你,也不会真对你怎么样。”
宋藏星皮笑肉不笑,她哪来那么大脸,她只是觉得大不了一拳打出去,“你当时坚持了多久”
周楚想了想:“不记得了,可能三天,或者四天。”
“那你很厉害了,才三岁就能忍这么久,我可撑不住。”
周楚垂下眼:“饿得受不了,就吃地上的土,吃完半夜肚子疼,再吐出来。”
宋藏星扭头好奇道:“居然还真有人吃土。”
周楚蹙眉:“很难吃的,可是最后我还是杀了它。”
“那怎么了?能证明什么?”宋藏星看着他:“你那个时候才三岁,饿到吃土都不肯伤害那只猫,已经很强了。”
周楚:“这是安慰么?”
宋藏星走到墙边坐下,周楚见状坐到她旁边。
宋藏星:“我说的是事实,你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杀猫确实可恶,但那又不是你的选择,错的是那个逼你杀猫的人,难道就因为为了活下去杀了猫,就代表你这辈子一定是个坏人了么,你要想想你忍耐的那个过程,那就是你的善良啊。”
“而且你用这个来试探我根本没用,我不是你,我有能力反抗,即便我反抗不了杀了猫,也证明不了什么。”
见他不说话,宋藏星眼珠一转,悠悠开口,“在我们家乡,有一种非常珍稀的动物,叫大熊猫。”
周楚:“大熊猫?”
宋藏星摆手:“你别管是什么,反正杀了它比杀了听剑阁长老还严重。”
周楚点点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又很想听她说。
宋藏星转过身子故作神秘道:“那要是有个人在荒野里迷了路,饿了几天快死了,正好碰到一只熊猫,他为了活命把熊猫吃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周楚听得入神,几乎忘了两个人方才还在讨论的话题:“会被处死?”
宋藏星摇头笑道:“会被无罪释放,这叫紧急避险。”
周楚难得茫然:“为什么?”
宋藏星道:“因为人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啊,当然,也有人宁可饿死也不做违背良心的事,我们管这种人叫圣人,可不是人人都必须当圣人。”
“我以前觉得你们太极端了,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宋藏星眼睛一眯,比如为了一本破心经,就能把救命恩人推下悬崖。
周楚单手撑着头,静静等她往下说。
“后来才发现,你们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在这里,比起杀人,不杀人好像更难,所以才要变强,就是为了以后再有人逼你选的时候,你有本事一拳把他打飞。”
周楚抬起头:“可是变强的路上,注定要杀很多人。”
宋藏星:“谁注定的,你这是在虚构困难,如果有人要杀你,你当然要反击,但这不代表就一定要杀人,我还是觉得,能忍的时候,就多忍一下。”
宋藏星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沾沾自喜于自己方才那番漂亮话,嘴角刚翘起来,便听周楚又问道。
“那要是为了活下去杀了自己爹娘呢?”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怎么接,这男二身世是不是太惨了些,这她举谁的例子也不好使啊。
“你还杀了自己爹娘?”
周楚默然半晌,讲了他十岁那年的试炼任务。
宋藏星听完,蹭地站起来,“这狗东西,怎么这么不做人,她叫什么来着?”
“司无忧。”
“你杀她的时候,不会直接一刀捅死了罢,太便宜她了。”
周楚:“你方才还说能忍就忍。”
“这种事就是圣人也忍不了罢,反正我忍不了。”宋藏星坐回去,正色道,“像她这种人,又没有律法制裁她,只能杀了她。”
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她已经越来越把杀人当成一件寻常事了,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因为愤怒而杀人,她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个人,也不会有那一天。
周楚歪头看着她:“方才还那么多大道理,怎么这会儿又沉默了。”
宋藏星抬起头:“没有啊,你这种情况太复杂了,我也解答不了,只能劝你想开点。”她蹙起眉,别过头嘀咕道,“这种事,也不好想开。”
周楚忽然凑近了些,认真地望着她:“你能给我讲讲你的爹娘么?我还不知道有爹娘是什么感觉?”
宋藏星怔住,她下意识想随口编一个,可这种事怎么能编。
“我爹娘,我很少见到他们。”她靠回墙壁,“他们常年在外头赚钱,家里只有我和爷爷。”
“那你不会想他们么?”
“想啊。”宋藏星脱口而出又顿住,“可他们只把弟弟带在身边,一年也就见一次。”
周楚意外道:“你还有弟弟?”
宋藏星不想聊太多只点头:“嗯,比我小十岁。”
周楚也不再追问:“那也很好,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宋藏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在这个世界她也是一个人啊,可见他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她还是多说了几句:“其实有爹娘,也不一定就幸福。”
她的父母已算是开明,可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孩子自己会感觉到,不然为什么只把弟弟带在身边,却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去。
她努力赚钱,逢年过节给他们发红包,带他们出去旅游,他们逢人就夸女儿好,女儿懂事,可弟弟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获得他们更多的爱。
喜欢女儿是因为女儿孝顺,懂事,喜欢儿子只因为他是儿子。
她为了证明自己值得父母的爱,只好隐藏不满,揣摩脸色,带着讨好去生活,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反而多了些舒坦,不用再对所有人好,也不用再为了让谁满意把自己累得半死,她只要对周楚一个人负责就行。
游北说她不把别人当人的时候,她没有否认,她就是这样的人,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
恍惚间好像有人叫了她小名,是爷爷的声音,她蓦然抬头,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他唤自己小名了。
上次回家,忘了为什么事冲他发了火,她当时太累了,语气重了些,后来也没道歉,总觉得下次回家再说也不迟。
她好后悔啊,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穿越前怎么就没多陪陪他呢?
宋藏星陡然一空,穿越前……她是怎么穿过来的?
是在这个世界太久了么,她记得家人,朋友,工作,偏偏那段最后的记忆,仿佛隔着云海怎么也探寻不到。
就连她的本名,因为太久没人叫过了,现在在心里默念,都有些生涩。
此刻她犹如站在被水汽糊住的玻璃前,一面是现世的自己,一面是这个世界的宋藏星,眇眇忽忽间,她竟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她?
“就留在我身边罢。”
周楚的话将她拉回现实,她望着他,他同样看着自己,双眸桀桀如星。
明明和当初在山崖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如今听来却让她顿感沉重。
她应该直接说“好啊”,却陷入了思考,深思熟虑的结果往往难以说出口。
【只求姑姑,能一直待在我身边陪着我。】
她看着周楚,也做了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我总要回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三年尽收十四盟 我成亲了
周楚点头:“我又没说不让你回家, 离朱岛离北俱芦洲很近,你要是想家,今日就能回。”
宋藏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好好好, 城主大人, 我能回去歇息了么?我现在又饿又困。”
加班当心理咨询师真的很痛苦,更别说还饿着肚子。
周楚的脸色又拉了下来,宋藏星仿佛又回到了白溪村当保姆的时候:“又怎么了?”
“叫我名字很难么?还是说会让你想起谁?”周楚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换回红衣服好了。
宋藏星眉心松动,故作为难道:“可是大护法说我得清楚自己身份, 不能随便叫你名字。”
周楚蓦地起身朝外走去,仲溪恰在此时走到门外,“我知道你被人挑拨,想找我麻烦,但昨日派去星枢城的人传消息了。”
宋藏星同仲溪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
周楚摊开纸条,“摘星楼, 沈昭野?哪来的人?”
“谁?”
宋藏星快步走过去刚要夺过纸条,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周楚将纸条递到她面前:“你认识?”
宋藏星脑内高速运转,不告诉他, 他迟早也会知道, 到时候再被仲溪扣帽子, 她这护法就当到头了, 更何况, 她也想知道沈昭野的消息。
“知道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仲溪在旁开口。
宋藏星瞪了他一眼,迟早把你剃成光头。
周楚收回纸条:“他是那个阿楚?”
宋藏星眼睛渐渐睁大:“你开挂了罢?”
周楚听不懂她的奇言怪语, 看她反应也知道猜对了,冷笑道:“果然是他。”
仲溪适时打断:“我提醒你,他如今是星枢城的大红人,你就算想杀也得忍忍,日轮城城主倒是很有诚意同我们谈。”
周楚盯着宋藏星:“你想如何?”
说一句不爱听的,他就把她送回小黑屋。
宋藏星那点困意此刻全没了,饿也饿过了头,她审时度势,飞快做出了最安全的回答:“那就先别给我派外出任务,我就在离朱岛哪儿也不去。”
周楚扬扬眉,没再说什么。
宋藏星密切观察着他的表情,突然发现这个人也太好哄了,上一秒生气下一秒就能开心,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怒形于色?
她挠挠脸颊,得寸进尺地问道,“沈昭野怎么了?”
仲溪慢条斯理道:“听说他救了城主女儿,城主对他很是满意。”
周楚抬眼与他对视,仲溪微微一笑表示不用谢。
宋藏星若有所思地垂下眼:“难道他没通过入阁甄试?”
周楚:“通没通过,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几日会有新护法来,你负责带他们,有外派任务让李勋去。”
宋藏星立刻点头:“好嘞。”
只要不再看见他,只要知道他过得挺好,她就不会再生多余的感情。
她微微行了个礼,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待她走远,周楚才重新看向仲溪:“他还立了个山头?”
仲溪点头:“和月升城一样,广招天下修士,免费传授剑道,名号已经传开了。”
周楚捏着那张纸条在指间搓了搓,冷笑一声:“摘星楼。”
起的名字也和他那个人一样矫情,“趁还没做大,端了不行么?”
仲溪维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笑:“我们是月升城,不是灵霄宫,这种无端结怨的事,能少做便不做,眼下同北俱芦洲的城邦结盟才是正事。”
他话锋一转,打趣道,“看来你和她聊得不错。”
周楚心情愉悦地看了看四周,忽又问道:“你见过大熊猫么?”
仲溪:“什么猫?”
周楚摇头,北俱芦洲三十六座城,城城不相连,有他没听过的也属正常。
“看得出这位摘星楼楼主的野心不小,我们也不能落后了。”仲溪将话题拉回正轨,“没有北俱芦洲的根基,可扳不倒听剑阁。”
周楚听出他话里的催促,点了点头:“我没忘,清风门门主的项上人头,我一定给你拿回来。”
仲溪微微欠身,郑重地行了个礼:“那我就先谢过城主大人了。”
周楚凉凉道:“是你让宋藏星叫我城主的?”
仲溪当即转身:“告辞。”
……
星枢城,主城。
上次来见城主还只在会客厅坐了坐,这回被人一路引进内院,宝珠才发觉星枢城的暗器确实名不虚传。
内院两侧尽是工坊,墙壁上露天挂着各式各样的飞镖暗器,她忍不住凑近看,沈昭野在旁提醒道:“别碰,小心有毒。”
宝珠连忙把手缩回来。
正殿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些都是摆给外人看的,怎么会淬毒。”
从殿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满脸的皱纹在瞧见沈昭野后,舒展得像被风吹开的绸缎,来人正是星枢城城主常远道。
“常城主,今日我们是来商讨……”沈昭野刚行了个礼,便被常远道双手握住,“无须虚礼,进屋说。”
沈昭野有些不适应这份热情,但还是跟了上去。
胖头鱼凑到宝珠耳边:“上回来也没见他这么热络。”
宝珠小声回他:“三哥替他找回了女儿,大概开心坏了。”
进屋落了座,沈昭野正要开口:“常城主,有关招揽修士……”
常远道按住他:“哎,先不提这个,上次你将静儿送回家,这丫头便成天嚷嚷着要去找你,我见你在忙开楼的事,便替你挡了几回。”
沈昭野问:“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宝珠和胖头鱼对视一眼,警惕地看着居中而坐的常远道。
“爹!爹!你不是说今日带我去找他么,怎么还不动身!”
一道天青色的身影风一般卷了进来,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沈昭野抬眼看过去,冲她一笑:“好久不见,常大小姐。”
常思静面色一红,几步便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寻你。”
自从上次两人打了一架,她便觉得这人剑术确实不一般,他不仅教了自己几招,还带她去了那个叫摘星楼的小院子。
虽然地方不大但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尤其是那只威风凛凛的灰狼,竟然肯乖乖趴在她脚边。
沈昭野搁下茶盏:“今日来同城主商议摘星楼选址的事,顺道看看你剑术练得如何了?”
常思静撇嘴:“我就只是顺道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指着沈昭野冲常远道喊道:“爹,我就要他做我师父!我也要加入摘星楼。”
常远道心里自然是乐意的,这少年是剑斩引荐的人,又继承了剑斩的剑道,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嘴上却故作训斥:“静儿,这种事爹哪能胡乱做主。”
沈昭野笑道:“常大小姐肯来,摘星楼自然不会拒绝,暗器这一块,日后还要请她多指点。”
宝珠登时兴奋起来,常思静去小院那回,宝珠见过她的暗器,确实很厉害,她要是入了摘星楼,自己正好能跟着学几手。
常思静一听,立刻扑到常远道前:“我先前备的拜师礼呢,快拿出来,我要都给师父。”
常远道笑呵呵地摆手:“都在阁楼搁着,你自己去拿罢。”
常思静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常远道望着女儿跑远的身影,转过头来,不动声色地问了句:“沈少侠今年多大了?”
胖头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拿胳膊肘戳了戳宝珠。
宝珠正仰头看墙上的暗器,没理他。
沈昭野道:“十九。”
常远道甚是满意地点点头:“真是英雄出少年,这般年纪有这等剑术,不愧是剑斩的传人,这开山立派是大事,山头可有选好?星枢城周边六座山峰,尽可挑选。”
沈昭野垂眸:“不知城主想换取什么,目前摘星楼……”
常远道摆摆手:“我不需要你能给我什么,我只要摘星楼建在星枢城就够了,你可能还不了解北俱芦洲,说是各自为政,可北边的天机城处处压着我们这些小城,他们同听剑阁走得最近,又独享雪山灵气,两城之间资源交换从来不对等,若非我们守着这座铁矿,又有剑斩留下的暗器图谱,早就成了天机城的附庸。”
沈昭野心道观南竟然会对星枢城如此照顾,也难怪城主见到扳指便对他们如此热情。
他不再迟疑:“多谢城主,摘星楼日后定会护星枢城周全。”
常远道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起了家常话:“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静儿,她这性子野,那日居然肯跟你回家,属实让我意外,星枢城被天机城压得太久了,她总怕哪日两城真的打起来,一直想寻个师父学剑,我不让,她才离家出走。”
沈昭野道:“她天赋很好,将来剑道上会走得很远。”
常远道叹了口气:“这我倒不担心,我是想着,要是有个人能管着她,我也能放心些,我看你和她年纪相仿,我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
这话一出,连一直神游的宝珠也警觉地转过头来。
胖头鱼早已看穿一切,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
沈昭野温声道,“常城主,我成亲了。”
扑腾一声,胖头鱼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宝珠嫌弃地拽住他:“你安分些!”
胖头鱼瞪回去,这是他的问题么。
常远道也是一愣,目光下意识便往宝珠身上扫去。
宝珠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沈昭野:“眼下她回了家乡,待日后有机会,我带她来拜访城主。”
常远道呵呵一笑,端起茶盏,将方才那点心思尽数揭了过去。
常思静抱来的拜师礼堆了满满一桌,有暗器,有簪子,有玉石,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沈昭野扫了一眼,只从里头拣出那枚银杏子。
“就这个罢。”
常思静有些不甘心:“是嫌别的不好么?”
沈昭野:“别的,我也用不上。”
他将银杏子收入袖中,自怀里取出那本薛越当初送他的剑谱,“这是一位前辈留给我的,留在我身边也只是个念想,你拿去好好练,等练完了上面的剑招,欢迎来摘星楼。”
常思静双手接过剑谱,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练剑的,师父!”
沈昭野摇头:“我不收徒,只是邀你加入摘星楼,你不用叫我师父,喊我名字就行。”
“那你还收下我的拜师礼。”
沈昭野:“宝珠也在学暗器,这枚银杏子确实设计精巧,我知道星枢城向来不对外出售此物,所以才用剑谱同你交换。”
宝珠抿着嘴望着沈昭野,近来他忙得不可开交,她和胖头鱼生怕给他拖后腿,每日勤加苦练,却也不见他夸一句,原来三哥心里还是念着她的。
常思静捏着那本剑谱,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我还是没有师父了。”
沈昭野:“虚名而已,你想学剑,我仍会教你。”
常思静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摘星楼的山头最终定在了星枢城以东的清魄山。
开山立派的日子,选在了七月十五,沈昭野的生辰。
他本是不太愿意定在这一日的,在民间,七月十五不是什么吉利日子。
胖头鱼却说怎么不吉利,有了摘星楼坐镇,这七月十五往后就是顶好的日子。
宝珠连连称是,说要定就定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这日,摘星楼在清魄山正式立起门匾。
清魄山这地方有些讲究,虽地处星枢城,却有四分之一与日轮城相接,四分之一与明硕城交错,把门派立在这里,大有将剑抵在别人后腰的意味。
常远道同他讲过其中利害,沈昭野只说了一句:“要的就是他们不舒服。”
祖师堂设在山腰正殿,墙上悬了两幅画像。
一幅是剑斩,一幅是薛越。
沈昭野亲自将两幅画像挂上去,退后两步,望了好一会儿,磕了三个头。
筹备期间,因着剑斩的名号与星枢城的照拂,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待到七月十五这一日,摘星楼也有了十几个弟子。
楼主沈昭野,下设四堂。
于朗掌剑修堂,堂名砺剑,胖头鱼掌内务堂,堂名云襄,宝珠掌暗器堂,堂名未央,另有一堂名为飞鸾,堂主空缺,暂由沈昭野代管。
飞鸾堂的名册头一页,端端正正写着:黑栾。
成立之初,前来观礼者寥寥无几。
毕竟就连楼主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打着剑斩的旗号便要开山立派,怎么看都像招摇撞骗。
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被占了地界的明硕城,开山当日便遣了数十拳师上山问拳。
沈昭野一剑挑之,自此名声大噪,不过一年,摘星楼剑修,拳师已逾千人。
次年,星枢城断了与天机城那桩旧约,墨山的铁矿,不再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码供给天机城。
天机城遣出数百拳师,直奔墨山而来,人马尚未进山,便在清魄山脚下被摘星楼截住。
那一战,北俱芦洲的拳师们头一次亲眼见到了踏月逐浪第三式,沈昭野立在剑光之中,白发如银河半落,眉眼似寒山将倾,只一剑破开千重拳意,如落叶荡秋风。
北洲修拳,剑道式微已久,沈昭野那一剑劈下来的剑气好似秋蝉对天地放声。
自此北俱芦洲都知道了,那个一剑破万拳的少年叫沈昭野。
虽未与听剑阁交锋,天下剑道第一在何处尚不好下定论,但北俱芦洲剑道第一,一定在摘星楼。
天机城退往雪线以北后,曾向听剑阁求援,听剑阁以阁中内务繁忙为由婉拒,自此三年之内,北俱芦洲数十座城池先后与摘星楼结盟。
李勋声情并茂地念完了这份情报,念到沈昭野剑挑天机城时,声音都不自觉激昂,念完才发现殿内几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合上卷宗,沉声道:“没了。”
周楚侧过头,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那个人,“你怎么看啊,宋藏星。”
宋藏星此刻就像没带功课又被先生点名抽问的学生,抬起头,故作镇定地挤出四个字:“我看挺好。”
这一年,别说离朱岛,茱萸峰她都鲜少下过,每日除了练拳,便是同护法们唠嗑,听他们讲两洲发生的新鲜事,要不就是去牢里同黑影说话,虽然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摘星楼楼主的名字不可避免便会从这些闲谈里蹦出来,今日占了哪座山头,明日又同哪座城结了盟。
大概是不见面的缘故,也可能是他过得确实不错,她再听到沈昭野的消息时已经波澜不惊。
“怎么个挺好?”周楚见她系着自己前几日送的红色发带,原本沉郁的眉眼又焕发光彩。
宋藏星:“摘星楼如今名声越大,盯着他们的眼睛就越多,自然就没人管我们了,听剑阁这几年也开始休养生息,正是我们月升城偷偷发展的好机会。”
仲溪:“与我们交好的城池至今不过五座,摘星楼兴起之后,原本要来离朱岛的修士,十成里倒有七成转投了清魄山,更巧的是,每回我们刚同哪座城搭上线,摘星楼的人后脚便到。”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周楚,“很难说不是在针对我们。”
周楚浑不在意,把玩着手里的飞镖:“他要真有那个胆子,就该来离朱岛找我。”
这三年宋藏星是摸准了周楚的脾气,比沈昭野还要意气用事,她开口:“如今他都练到踏月逐浪第三式了,你上次吸二十八星宿留下的反噬刚好利索,逞什么能。”
李勋抬眼望着穹顶,大气不敢出,这宋藏星如今说话越发没遮没拦了。
仲溪冷眼旁观,看着周楚脸上那点毫不掩饰的愉悦,出声打断:“半个月后,天照城会举行誓天大会,离朱岛也收到了邀请。”
宋藏星转过头:“去做什么?居然还有我们的份儿?”
仲溪道:“天照城的实力仅次于天机城,如今摘星楼和月升城都在向他示好,他自然要观望一番,对外只说是共磋武道,实则便是摆个擂台,看哪方更有诚意。”
宋藏星心道反正这种事也轮不到自己:“那让谁去?三月和四月都去了南明离洲,不然让六月护法跑一趟?”
周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和李勋,同我一起去。”
宋藏星僵住,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她小声急切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去!”
周楚见她这副跳脚的模样,笑道:“有我在,怕什么,再说人家邀请的是我,你不去的话,我万一被那个什么踏浪逐月伤着了怎么办?”
……是踏月逐浪,宋藏星懒得吐槽,只能拼命冲他使眼色。
周楚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扫了一眼,仲溪面色铁青地拂袖而去,李勋连忙跟在后头,顺手把殿门也带上了。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宋藏星便不再端着那副恭敬模样,仰头瞪着他:“你疯了?让我去?沈昭野肯定也会去啊。”
周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月升城同摘星楼迟早要有一战,你又躲不掉。”
宋藏星急了:“什么叫迟早会有一战?你之前答应过我不同他起冲突的!”
周楚挑起眉梢:“他都把手伸到我兜里来了,我还不能反击?”
“他不过是结盟了几座城而已,如今月升城求稳为上,何必自找麻烦。”
周楚的脸色沉了下来,每次只要一提到沈昭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道理一套一套,全是替摘星楼说话。
“你到底是怕月升城惹麻烦,还是怕沈昭野有麻烦?”
宋藏星:“都三年了,你还不信我么?”
周楚别过头:“信啊,所以才让你陪我一起,你要是不想见他,戴上面具便是,这三年你都没出过离朱岛,我怕你闷得慌。”
“我哪里闷了,白日里要练拳,管着那帮护法,晚上还得给你做饭,拉磨的驴都没我能干。”
周楚转过头,不满地蹙起眉:“那每次我说要帮忙,你都让我走开,如今又嫌累。”
宋藏星一脸不忍拆穿的神情:“你上次做的饭,我给李勋尝了一口,他愣是没咽下去。”
“你把我做的饭给李勋了?哪次?”
“就那次做的烤鸡啊,里面还带着血丝呢。”
周楚急道,“那你还跟我说你吃完了,很好吃。”
“这不是怕打击你的积极性嘛。”
周楚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就是这么欺上瞒下的?”他气得背过身去。
宋藏星憋着笑,从身后探出头,歪着脑袋看他:“今晚我做糖醋排骨,你要不要吃?”
“……”
“不吃的话,我可自己吃了。”
“……”
“真不吃啊。”
周楚终于转过身,没好气地开口:“你到底同不同我一起去?”
宋藏星叹了口气:“去,去,去,但是说好了,不准同他起冲突,不准故意挑衅。”
周楚嘴角扬了起来,又迅速压回去,正色道:“我又不是那种人。”
宋藏星垂眸:“还是让仲溪给我做个面具罢。”
周楚低头望着她,这三年她确实不曾出过离朱岛,也没有再提过沈昭野。
自从那次夜聊过后,两个人的关系也近了许多,她对自己不再是那种虚伪奉承的笑,会有实在的关心,会同他发脾气。
可他还是不安。
沈昭野的名声一日大过一日,连离朱岛都在议论他的名字。
一朝剑退天机城,三年尽收十四盟。
剑道之上,整座天下,共看一人。
宋藏星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也不会多问一句,可若当真不在意,为何每次月升城与摘星楼有摩擦,她总要拦着他。
【每回我们刚同哪座城搭上线,摘星楼的人后脚便到,很难说不是在针对我们。】
好啊,周楚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条红色发带上,他便让那人亲眼看看,她如今站在谁身边。
宋藏星抬眼看着他:“你答应我,不准暴露我的身份。”
周楚眨了眨眼,将那点翻涌的暗光尽数藏进眼底,冲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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