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故人
男人垂下头, 而后握紧了腰间两柄双刀的刀柄,大刀阔马地走进昭陵主墓口。
身后副将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同跟在男人身后。
昭陵其实还是一座新墓,因为是自先帝手里修的——自从太祖皇帝传下来的规矩, 当朝的皇帝就要着手为下一代修造陵寝。
先帝当政时,正值国力昌盛、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时节,虽偶有地方天灾发生,但总体来说, 太祖手里攒下来的家底, 还算丰厚。
这也培养了先帝独一无二的眼光, 好华丽, 喜奢华。
甚至当老子的,有时候还很看不惯当儿子的节俭。
先帝在世时, 最看不惯那些口口声声只之乎者也的儒臣们, 将太子教得如此‘温良恭俭让’,万事万物都要将百姓放在头一个去想。
譬如吃一顿饭、穿一件华衣,在此之前都要想一想民间百姓们的疾苦。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百姓之乐而乐【1】?
简直是放不知晓哪门子的狗屁!
那些当世大儒们生平最喜欢讲这些大道理,可他们自己,家里有了贤妻, 要纳美妾, 右手拿了功名利禄,左手同时也搁不下金银珠宝。
分明自己什么也割舍不掉, 却调转头来,要求君王勤勉节制。
这不是自己的□□里不干净,却还要来指责旁人不能拉屎吗?
因此先帝一口一个爱卿地叫着,实际上鸟也不鸟他们的奏折,晏安宫里的类似的奏折, 都被内侍挑选出来,冬日里还能用来煨烤炭火,且不似旁的烂纸巾,一弄就一鼻子浓烟。
先帝把自己的陵寝重新‘装修’了一遍的同时,还不忘把太子将来的陵寝装扮得‘贴合身份’。
行走间,薛千勋无比清醒,快步穿梭于这座巨大、繁杂的地下帝王陵寝。
只是最终来到主陵寝殿的门口,几人就被挡住了脚步。
“这是断龙石?”副将将领江笑认真勘察后,迟疑问道。
这话音刚落,江笑与那老者不约而同看向薛千勋。
男人沉默着,径自走到紧紧阖上的石壁前,用肉掌在上面摸索,直到摩挲到一处有凸起,他用了五分力气,用力摁下。
此时面前的巨石忽然发出一阵闷响,宛如龙吟一般。
江笑与身旁老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恐。
随即空中传出一阵锁链挪行的声音,旁边的巨石随即缓缓向内挪动,宛如一扇大门张开半边。
薛千勋一句话都未说,直接大跨步走向了内间。
江笑与老者在其身后随行。
这两人入内时,瞧见男人已经来到了中间两口形制稍小些的棺椁前,正用力将上方的棺盖平移推开。
江笑见状不好,立即冲上前去,将一路上背在肩头的包裹给松了下来,又翻出来了里面的工具。
“将军,用这个吧。”江笑取出来一条铁锥钩,走上前递给男人。
薛千勋沉默接过,而后低头用铁钩子将棺木上的镇魂钉用力扯了出来。
江笑上前帮忙,最后七颗镇魂钉都被拔出,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棺木盖被推开,露出内棺中盛装的女人。
江笑看得一愣,呼吸也跟着一窒。
这便是本朝最新一位皇后。
一位红颜薄命的皇后。
如此想着,便见到男人单膝跪坐在棺木前,几乎虔诚地看着棺木里的女子。
“将军”江笑失魂地叫了一声。
薛千勋回过神来,与自己的副将对视了一眼,而后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老者身上,说:“聂老,拜托了。”
老者点点头,取出了药箱里的盒子,打开又将里面的一颗小拇指大小的药丸捻起递给了薛千勋。
薛千勋则是小心翼翼俯下身,将女人搀扶起来,将一枚黄褐色的丹药喂入了女子的口中。
而后,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眼前的女子。
“聂老”副将江笑最先按捺不住,接嘴问道。
聂老看了看女子,叹息道:“这假死之术本就是欺天而行,况且丹药又是前辈所炼制,那位前辈早已入土,老朽不才,不敢保证这位贵人会不会抗不过这一关。””
几人分明对这女子的身份都是心知肚明,但都不敢明言。
能陪同薛千勋前来做下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本就是因为薛千勋与这二人有过命的交情。
话音落下,薛千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虽未曾表露出任何动作与情态,但江笑追随他这么多年,视线落到他泛白的手背上,心中想的却是,将军每每心情不好之际,都是这样的神情。
江笑的视线紧接着落到女子犹如睡着了的脸庞上。
不过就只是一具格外美丽些的女尸而已。
他家将军怎么就为她着迷、堕了魔道一样呢?
三人再度等了接近一个时辰,但女尸还没有反应。
江笑与老者其实都已彻底绝望,完全相信这女人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的事实。
“将军”江笑艰难开口,实则是在犹豫,究竟要怎样劝将军离开。
因为他们三人无诏令擅闯昭陵主陵寝,本就是杀头的大罪过,他们几人在这里待得越久,那危险就越多几分,更别说他们随时都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薛千勋不是不知道副将的犹豫与畏惧,相反,他可太知道了。
他只是后悔。
后悔没有在他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严厉制止她、果断地拒绝她。
否则,绝不会酿成如今的后果。
她心口的伤被太医处理过了,虽然太医的想法是只需要包扎下,但在新帝的威严逼迫下,太医还是呈上了最好的伤药, 由新帝亲自倾倒在她的伤口处。
余姚当初交给影卫带给他的东西,其实就是假死药的解药。
这药、包括解药都是由前任的胡姓太医署,所炼制。
只不巧,这胡太医前几月养病好了以后,外出寻访,恰遇见一伙强人,被斩断头颅而死。
聂老是西疆有名的巫医,一直隐居关外,不问俗世。
如今他肯前来,正是因为薛千勋曾从西疆蛮夷人的手中,救下过他的性命。
西疆人重信,立誓要报答,不死不休。
聂老拿到解药后,再行研究,最后却并没有在这解药上进行改造。毕竟聂老的意思是,那个中原人的医术确实很高超,已经不需要他画蛇添足了。
薛千勋还是将聂老一起拉了进来,怕的,也是眼前这幅情景,明明吃了解药,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抱着她的身体,仿佛梦回初次上疆场,入目黑云压城、黄沙弥漫,四周每一刻都在死人,腥热的鲜血溅到盔甲上、脸上,又顺着皮肤流进脖颈。
心脏仿佛被敌人用弯刀插入,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胸膛里怦然跳动的心脏,整颗剜出。
“将军。”副将江笑见他沉湎,不由出声叫道。
薛千勋总算是动了,他紧紧拥了她最后一下,而后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回棺木中。
阖上棺盖时,男人的手掌骤然一顿。
“江笑。”男人唤道。
副将正要将扔到地上的椁盖搬起,闻言一愣:“怎么?”
薛千勋抬起手,示意对方安静。
就这么听了一会儿,就连江笑也由疑惑,转变成了震惊。
薛千勋没有继续迟疑,他直接将棺木盖子推了下来。
里面的女子半睁开眼,微弱地咳嗽了几下。
她的手掌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她的手掌向外,指尖对着棺木内壁用力抓挠,发出了尖锐的刺耳声。
“殿下?”薛千勋惊喜叫道,一副重获至宝的模样。
余姚听见这声音,心中顿时一动,她撩起眼皮,与头顶的男人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都笑了出来。
余姚笑自己,大难不死,劫后余生。
她看见男人也露出真诚的笑容,心中虽不懂他究竟在笑什么,但此时她也不愿去追究深意。
薛千勋连忙将聂老唤来,先是替余姚检查一遍,而后又给她施针喂丹。
余姚渐感觉自己整个人活了过来,她看向男人,诚恳说:“将军,多谢你。”
“殿下,你自由了。臣祝贺你。” 薛千勋回道。
“将军,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先离开吧。”副将江笑打量了好几下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子,活过来的美人比起死时的美人,更加惊人动魄,怪道她犹如玉树琼苞,风拂梨雪,果真能颠倒众生,令他家将军能冒如此天下大不韪。
江笑的话点醒了几人,薛千勋诚恳道:“殿下,臣抱你出去。”
余姚点头。
男人口中念了一句:“臣得罪了。”
而后薛千勋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抱了起来。
“等等。”余姚出声。
“怎么?”男人问。
余姚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服饰,想了想,说:”这衣裳不能流到外间。”
在场众人也随之望到了她的身上。
薛千勋立即明白过来。
他解下了身上斗篷,递给余姚。
余姚接过,咳嗽了一声:“将军,请放我下地。”
薛千勋经她提醒,也颇有些尴尬,随即从善如流将她放下来。
在场三人都退了出去,为余姚留下了更衣的空间。
余姚先拆了头上发簪,然后是身上华服,最后捡起那件玄黑色的毛绒斗篷往身上披。
她将那些衣裳、首饰尽数都收入了棺椁之中。
余姚才将东西放进去,门外的男人就在外间轻声问:“殿下?”
“将军,请进。”余姚道。
薛千勋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她已褪去满头珠翠繁服,身披他那件黑斗篷。
不免心中一动。
二人未再说什么客气话,薛千勋直接动手把棺木推阖上,七颗镇魂钉照原样,被一颗颗重新打了进去。
期间,余姚靠坐石座上,沉默着看着男人动作。
“薛将军,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余姚问。
男人钉钉子的动作一顿,险些钉歪。
但还是答道:“认识。“
余姚想问的是,那我怎么对你没印象?
但她没问,据男人所说,他们二人的确从前就认识了。
记不得故人,这是多尴尬的事情啊。
薛千勋说:“我原来不是个将军,是个马奴。是替朝臣阁老家中养马的奴才,那家小主人心善,怜我志向,特意输了一场的赌约,赠了我一场大前程。”
男人说话一向沉默简约,他说完这话就侧过眼来,恰好与她对视上。
余姚听懂了他的话,只没懂他眼里的意思。
她说:“将军你虽马奴出身,却能在而立之年前官拜二品武官之位,这都是你一刀一枪在疆场拼杀的勋章,与你口中那小主人,原本关系并不大。”
余姚尽可能把实话说得诚恳。
男人眸光幽幽,出声道:“不,若无小主人,我终此一生都只不过是权贵家中低贱马奴,终日只知晓槽枥间饲马而终老。我很感激她。”
薛千勋不再说话,而是转身将地上的椁盖给架举起,而后彻底阖上。
男人走了过来,一边问:“殿下。”
“以后,不要再叫我殿下。”余姚更正说道。
薛千勋一愣。
“唤我裴细娘吧。”余姚敲定。
男人再次愣住,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叫道:“裴小姐。”
这回轮到余姚愣住了。
她好似,已经许多年,都没听见过旁人这样叫她了。
从外祖家出了事以后。
“我先带你出去?”男人问。
余姚点头,任由薛千勋将她打横抱起。
冬衣略有旧厚度,但余姚的脸贴靠着男人的胸膛,咚咚咚。
出去后,有副将江笑和聂老做掩护,还有剩下的部将做收尾处理。
薛千勋抱着余姚,一路来到郊外密林中,上了马车。
江笑与聂老都刻意没有进马车,而是在外面赶马。
余姚自服下假死丹药,便一直处于混沌之中,好似做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大梦。
浑似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触。
马车形制宽敞,余姚此时靠坐在马车窗边,窗扉开了半边,入目所见,白雪渐消,林中深阔,偶有飞鸟在松林间来往飞翔。
余姚看着窗外冬末春初的场景,心中也渐生出葱茏青春的感觉来。
她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从前每一次的呼吸,都没有此时此刻呼吸来得畅快与快活。
扯去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裴小姐。”薛千勋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有一瞬间的卡壳。
余姚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不知道你可有旁的打算?”男人问。
余姚没有犹豫道:“我想下江南,去金陵。云京是我此生伤心失意地,我只盼望,此生再也不要来此。”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2】。
不必重蹈覆辙上一世,只能以那般惨痛的结局收尾。
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可以去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度过。
————
福州府。
福建布政使司府衙。
除夕新年才过十五日,南方本不下雪,十六日下了好一场雷阵雨。
此后数日一直阴雨缠绵,令人如陷黑梦之中。
孔雀蓝的天空上方,好似有一道巨大的漩涡吸盘在涌动、喷薄。
起初是一条银紫青白四色细蛇在天幕上闪现,伴随而来的是‘轰隆’的剧响。
雨势猛急,哗啦啦泼到地上,溅起水晶珠帘般的水花,或是银针般的绵密雨丝。
噼里啪啦,路上行人无不抱头鼠窜。
新任左布政使谢凭,此时正伏于案前。
案头琉璃盏中烛火跳动两下,窗格子开了一半,屋内的瑞脑青铜兽口衔一枝莲花玉,自炉内燃起一圈圈蓝白色的烟雾溢出,带着凉意的香圈犹如水波纹,一点点绽开。
谢凭分明听见家中管家来报:“大爷,大少爷他,他”
谢凭见管家面色不对,立即站起,疾言厉色问:“宗哥儿怎么了?快说!”
“大少爷他死了。”管家面色灰败,还要留出眼角,偷偷瞧一眼谢凭的态度。
谢凭面上闪过许多情态,有难堪、痛苦与不舍。
最后统统变成了绝望。
【1】先天下之忧而忧,天下之乐而乐。出自就南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2】实迷途其未远悟已往之不谏出自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122 梦蝶
谢凭看不清所有人的脸, 仅能凭借说出口的话和衣着打扮判断对方究竟什么身份。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绝望。
画面再转,是个雪夜。
凄冷的月亮像是冰糖葫芦上面化开的糖霜,凝结在乌蓝的天幕上。
刮骨样的雪絮割得人肌肤生疼。
他站在一旁, 瞧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跪扑在一卷白布上,从他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白布底下,露出了一双鹿皮小靴。
谢凭任职云京刑部尚书已满两年, 他甚至无需上前去, 便能看出白布底下的正是一具年齿尚幼的尸体。
而那具幼尸身旁的女子, 瞧那身形姿态, 想来定是一位容貌不俗的女子。
然而此刻,她全然不顾形象, 也不理会阻拦她的丫鬟婆子, 挣扎着要往地上那具尸体上爬去。
不知为何,谢凭光是看见女子痛苦到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就莫名心烦意乱,完全抑制不住想要把手边所有东西都砸得稀巴烂的冲动。
可谢凭却看见站在一旁的男女,不仅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那男子甚至还上前, 冷言冷语。
跪在地上的女子一直在哭, 一直在求,可没有人愿意倾听, 甚至没有人愿意伸手扶一下。
谢凭看得心中郁结。
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谢凭忽然意识到,这里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这个人, 甚至他连触碰别人这种简单的事完全都做不到。
是梦吗?
还是误入了谁人的梦境呢?
谢凭没有答案。
他抬起头,见一滴雪花自天际飘落,直直地落入他的眼眶。
只一点,就迅速化开,氤氲眼眶。
此时,眼前的一切都变幻成了漆黑的天穹,上面暗沉,毫无星子。
谢凭听见耳边尽是人流来往的欢声笑语,整座院里尽是张灯结彩,只是院中一丝人影也无。
分明是大雪纷飞的夜晚,此时却不知从何处飞过来一只微光莹莹的蝴蝶,指引着男人向着院落的更深处走去。
他越往里走,便彻底认出了这处院落。
正是他父亲镇北侯的居所。
他怎会来到此处?
谢凭心中越发惊疑不定,面前的蝴蝶颇有灵性,见他不跟上来,便干脆停下来等他。
谢凭见状,干脆跟了上去。
点点荧光最后穿入了工艺繁复的工字窗格子上。
脚步最终停在此处,望着面前的窗格,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起来。
抬起的手掌干脆握住露出一角的窗扉,而后,用力掀开——
露出了里间的情形。
一个看不清容颜的女子,垂落眉眼端坐在宽敞的架子床榻侧。
她穿着新衣,戴着华贵的首饰——
只不过
谢凭蹙眉。
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女子白净饱满的耳垂佩戴了一串精致却过度俗艳的宝石耳坠,耳垂那一块糊了整块新鲜的血迹,殷红的血滴顺着精美珠玉坠子,在身上清丽的衣裳上绽开了一朵朵红梅。
谢凭用力晃了晃头,而后认真去观察女子的容颜。
可无论他怎样努力擦拭自己的眼睛,怎样想看清,都是徒劳。
没有面容的女子颤着肩头。
谢凭看见了,愈发焦急。
怎么又哭了?
她的眼泪为什么止不住?
就在谢凭预备翻窗入内,想要与屋内的女子见面时,下一瞬,女子似是从袖子里翻出来一枚亮晶晶的小金锁。
谢凭心中一颤。
下一瞬,女子似乎怀揣着某种决绝,瞬间就将那枚小金锁吞入了腹中。
金锁下肚后,女子捂住腹部开始挣扎起来。
旁人或许不懂,但谢凭在刑部浸淫多年,怎么可能不知晓金属入腹,会经历怎样催人肝肠的痛苦,坚硬的金石会顺着腹内柔软的器官,一直向下,刮擦着腹内组织,坠到肠道深处,连救都来不及,也根本救不了。
因此吞金,从始至终都是公认的必死方法。
古往今来,很少会有人选择这样的死法,除非怀揣着必死的决心。
谢凭不知屋内的女子究竟有怎样的烦心事,竟然罔顾性命,连活着也不肯了。
他继续看向窗子,里面的人已经坐不稳,从床榻上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她捧着肚子,痛得浑身发抖。
或许是那份疼痛太过于逼真,疼痛会传染一样,让他也感到汹涌的绝望。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屋内的女子挣扎的动作渐小,谢凭看得分明。
他见她痛苦,心中亦悲伤莫名。
恰逢其时,寒风拂面,黑夜中竟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叹息,而后是一句气若游丝的呢喃。
谢凭闻言,双目瞪大,他惊慌地望着女子。
背后漆黑的天幕上,此时突然炸开了一大朵巨大繁盛的烟花,更吹落,星如雨。
谢凭恍若未曾察觉,他一把攥住窗户,那只手掌由于太过用力,导致的指骨凸起,青筋暴起。
他重复地叫着“夭夭”两个字,可没有人回答。
屋内的人仰起头,终于露出脸庞,她眼中神气已散,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窗外漫天烟火。
谢凭撕扯着窗格,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近前半步。
何必至此?
何须至此啊?
他想冲进去问问她。
忽然天边的雪越发大了,落在人的脸上,更加冰寒刺骨。
谢凭却在陷入更深梦魇之际,被一阵交谈声吵醒。
惺忪睡眼睁开,只见书案前琉璃灯罩内,烛苗竟燃得越发高挺,灼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透明雕花的灯盏,急待燃尽后,得此自由。
“大人?您总算醒了。”长风站在书案旁,眉头微蹙,担忧地看着谢凭。
谢凭还未从适才的幻境中醒来,头疼得要命。
男人用手掌撑住额头,撩开薄薄的眼皮看向来人,而后继续垂下,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长风一顿,向外看了眼,随即顺嘴答道:“禀大人,亥时一刻了。”
谢凭仍旧不能忘怀适才所梦,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拢了拢衣领,问:“什么事?”
长风张了张嘴,分明来的途中,他早就打好了腹稿,可此时他却讲不出来了。
谢凭等了有一会儿没听见他回答,便抬起头看了长风一眼,见他身上的衣裳上已经淋得一身漏湿,神情慌张,嘴就像被人用针线给缝上了,怎么也张不开。
“有事就直说。”到底是跟随多年的人,亦兄亦友,谢凭不肯过多苛责,张口说道。
长风闻言,捏紧手掌,从疼痛中汲取勇气,他说:“今日邸报,消息自云京传出,道皇后殿下为救陛下,身受重伤为匪人所刺”
长风这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见到谢凭猛然站了起来,双目炯炯地盯着他,那幅神情活像是活人见了真鬼。
“她怎样了?”谢凭问。
长风艰涩地开口:“大人,皇后殿下她,当夜就辞世了。”
在那一刹那间,谢凭好像是被人用闷棍当头敲下,面上的神情好似屋外的雷雨电闪一样,忽明忽灭,一阵紧一阵地交织在一起。
长风却见谢凭眼睛闪闪发光,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再一会儿转成阴沉的黑,看着颇有几分吓人。
然下一刻谢凭就宛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嗖’的射了出去,紧跟着是房门被一把掀开的‘吱呀’声。
“大人”长风失控地跟着冲出去,只见谢凭正踩着长风适才骑回来的马蹬,而后腰身一用力,谢凭已然翻身上马。
紫色银蛇电掣蛇行过天幕,仿佛天公发怒,硬生生将天空劈出沟壑来!
完了,天塌了!
长风心中唯有这一个念头。
他也顾不上理会噼里啪啦的雨水,整个人冒着凄风冷雨硬生生挡在马蹄下。
谢凭猛然勒马,急忙呵斥道:“长风,你作什么?”
长风张开双臂,双目毫不退缩地直视前方:“大人,这话该小人问您,您究竟要做什么?您当初在京,那样大好的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被陛下丧家犬似地赶来了这苦蛮之地。您又不是不清楚,朝野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盯着侯府。若您此刻贸然无诏回京,依照陛下的性子,您不可能不知晓等待您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谢凭冷目,“不过有死而已。让开!”
长风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家主子,他跨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的朱红色官袍在雨幕中迅速湿透,男人硬朗的脸部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凌厉肃杀的视线与他对望。
长风心生胆怯,却知晓自己半步都不能退,否则酿成大祸,为时已晚。
“大人若想离开,请从小人的尸体上踏过!”长风咬牙。
谢凭亦握紧缰绳,冷声:“既如此,那便如你所愿。”
长风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谢凭已经驱马握缰,怒声呵了一声,胯下骏马吃痛,扬起两只前蹄,力道之大仿佛要踏碎苍穹!
骏马四蹄着地,弹弓一样飞射了出去。
长风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快到看不清残影,他紧闭双眼,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长风仰起头,仅闻见了牲畜身上独有的腥味,还溅了一脸的水渍。
后背那种宛如离魂的惊刺感还未彻底消退,长风立即转身睁眼。
就见到谢凭挥鞭笞马臀,马儿吃痛,张开四蹄奔了出去。
只是马儿尚未奔出多远,长风本已绝望,站在大雨中,只想让自己自生自灭。
谁知就在此刻,长风听见前方一阵巨大“砰”的一声,紧跟着传来一阵撕扯般的马儿嘶鸣声。
长风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即奔了出去。
“大人——”
长风到时,便见到大雨倾盆之中,骏马侧弯倒在了道路上,正扬起马头痛苦地哀鸣着。
而适才跨坐在高马上的男人此时就倒在了距马的不远处。
男人浑身已经尽湿透了,头上的双翅乌官帽坠了地,形态狼狈地拖着身体向前爬。
天空刹那间降下一道惊雷,周遭锃亮,长风这才看清男人嘴角竟蜿蜒滑了一道殷红的鲜血。
长风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双膝跪在谢凭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
“大人,小人求您了,余姨娘早已往生,您纵然罔顾性命前往云京,见她最后一面又能如何?生死两茫茫,阴阳相隔,大错早已铸成,何须一错再错!从前您不是最喜爱教导我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男人闻言并未有任何反应,口中只重复唤着“夭夭”二字。
原来板子不打到自己的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原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才知晓及时抽身,原来竟是这样的痛彻心扉!
“大人——”不远处原是有信带着一众官卒赶来。
有信看见这一幕,早就吓傻了。
长风当机立断,从地上爬到谢凭身后,从衣袖暗扣处抽出一根长针,瞧准时机,对着谢凭身上的睡穴刺了下去。
谢凭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
阴雨连绵的天时,乌沉的天空略过一只通体乌青的鹰隼。
由高及远,一声尖锐绵长的鹰唳划破长空,自南向北,振翅而去。
云京玉阙城。
王振取了鹰隼脚上的细筒,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卷成条的信纸。
身旁的小内侍用金色镊子夹了一块犹带着血迹的生肉,递到了鹰隼的嘴边,那鹰隼黑洞洞的目光倒映出对面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新帝移开目光,鹰隼仿若得到了许可,锦鸡黄的尖锐倒钩鸟喙啄了一口肉,拍打双翅,掀起厉风。
“陛下”王振看向新帝。
自皇后殿下下葬后,陛下的身子分明是由坏转好,只是这性子越发难以琢磨,也变得不爱笑。
就连王振这种自小伺候的人,也开始觉得天威难测起来,更何况他人?
新帝怀抱着大皇子不,现在不该这么叫了,皇后殿下棺椁入昭陵的那日,陛下就将大皇子晋封成了太子。
小太子如今还未断奶,睁开乌溜溜的眼睛,两只粉嘟嘟的小拳头塞进流着口涎的嘴里,自顾吸着。
“你念。”新帝嗓音冷漠。
王振将手中细条展开,念出了信上的内容。
“形销骨立,呕泣心血?”新帝忽然停住动作,眯起眼重复念了一遍。
王振与殿内众多内侍感受到了空气的压抑,弯腰垂首自是不必多说。
许久,新帝才抱着小太子走远了,仅留下一句:“多情自古空余恨”
低笑声响起,经久不散。
不知笑人乎?
笑己乎?
————
却说余姚自被薛千勋救出昭陵后,直接留到薛千勋城郊的外宅中修养,对外并不透露身份,周遭居宅家人都以为旁边搬来的应是薛将军的外室。
余姚经过聂老的用药调养,身子也日渐痊愈。
期间,薛千勋隔几日便前来探望一番。
匆匆两月过去,转眼来到春三月时节。
余姚向薛千勋辞行。
薛千勋再三留人不得,只能安排事宜送人离京。
春三月,京河边上,离岸不远处有一艘画舫。
蒙蒙亮的天光有一二丝穿过暮蓝色的乌云层,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水汽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有一个穿着玄黑红边宽袖道袍的男人牵着马立在岸边,头上戴着的大帽遮去了大半的上半张脸。
而男人身侧则是站着一位带着白丝帷帽的纤瘦女子,她周身素净,仿佛冬季一捧绵软的雪片,柔顺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还能再见。”男人发出一声叹息。
余姚微微抬头,看向男人:“将军此言差矣,相濡以沫只是美谈,相忘于江湖,对你我而言才是幸事。”
薛千勋却在听见‘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之时,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寻常。
男人的喉头滚动两下。
原来,他的心意。
她都知道。
余姚又道:“将军,若非你成全,便无今日之我,多谢你。”
薛千勋沉默了一会,最后喉头只溢出了一声闷闷的“嗯。”
他这样,余姚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
但并不妨碍余姚心中明白,这个人对她,实际上并没有恶意。
不会有莫名其妙的爱,也绝不会莫名其妙的好。
倘若有,那必然是因为你的身上有旁人想要的利益。
余姚将话挑明来说,在她看来,总比给人家模糊的暧昧好。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潇我向秦。将军,就此别过了。”余姚对着男人一福身。
薛千勋也对她抱拳回礼,“但愿裴小姐往后余生,得偿所愿。”
余姚却知晓,薛千勋是个武人,‘得偿所愿’在他看来,便是最大的祝福。
事实也的确如此。
生于此世间,人们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边成长,一边妥协。
因而得偿所愿包含了人这一生,最大的自由。
余姚笑了笑,“妾亦祝愿将军,前途似锦,家宅兴旺,子孙绕膝。”
薛千勋一噎。
余姚却不再纠葛,转身登船,离去。
晨曦初照,映在河面上,橙黄金灿,美不胜收。
画舫由大渐小,顺流南下。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薛千勋转身上马,目送远方。
想起许多年前,他记忆里绝不可磨灭的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拍着他的肩膀,说:“做得好。”
而如今,故人西辞,形单影只。
若他还在,薛千勋会对那个人说:“我做到了。”
这是对你的承诺。
我替您守护了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123 奸诈
光阴如骏马加鞭, 日月似落花流水。
匆匆六载,转瞬即逝。
三月末,应天府。
整座金陵城浅翠娇青, 笼烟惹湿,一望上下,碧云蔽空。
二十四仙人桥附近,起了一座粉墙黛瓦的阁楼, 院内院外均种绿竹, 院外有一匾额, 上书‘潇湘馆’。
雨后空气清新得不成话, 有一青衫双环小婢在青石板圈道上疾奔了起来。
高耸青碧的竹子连成长片,清凉有余, 枝上驻了许多通体雪白, 翅尾带青的小鸟,不时啾鸣清脆,催生绿意。
整座潇湘馆中响起丝弦管竹之音,偶有不协调的音线混杂其中。
喘气声伴随着推门而入的‘吱呀’一声。
“馆主,大事不好了。”小婢一进门,停下脚, 就用手掌撑住膝盖, 大口喘气。
此时屋内诸多身段各异的女子们侧过脸,看了过来。
然小婢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坐在中间圆凳上的女子身上, 女子梳着简洁的盘花发髻,鬓边一二珠花,一袭珠花白织紫藤蜻蜓纹的圆领宽袖袍,外罩一件晴山蓝的对襟珍珠比甲,眉细脸尖, 宛若春日琼花玉苞,翩翩清丽。
只是余姚一见到来人,脸色顿时一变,将琵琶递给了身边的人,而后左右手协作,迅速摘掉了两边手指上的琵琶护甲,“你们先这样练着,莫要耍懒。”
余姚快步走到小婢身边,二人一齐向外走去。
“究竟怎么回事?”余姚一面走一面低声问。
小婢声音哽咽道:“禀馆主,奴婢今日本随着翠娘一同去赴周明德周大人家中举办的宴会,席面间,有人看中了翠娘,特意叫翠娘上台去问答,还赐下了酒饭,奴婢二人本想离开,没想到刚走出大门,就有一帮子小厮阻拦,说是他家主人有请,见翠娘才貌双全,特邀府上一聚。”
余姚默了一会,随即启声问:“带走翠娘的人是谁?瓶瓶,你可记得?”
小婢瓶瓶停住,急道:“并不认得,应天府有这么多大人物宴饮,却是从未见过这人。”
余姚琢磨,若是从前未曾见过,要么这人是新调来的官员,要么就是途中遇到故知旧友,驻足一聚。
但现在去想这些,已是枉然,她放缓声音问:“好瓶瓶,你且再次想想,可记得那家带走翠娘之人,家住何方,抑或是下榻何处?”
瓶瓶先是蒙了好一阵,用手作拳,靠在额头上:“我我记不得了。”
余姚见状,心中一叹,看来要另想旁的法子打探消息了。
身旁瓶瓶忽然灵光一闪,尖声说:“记得了!奴婢曾在宴上听见那些大人称他赵大人,才从云京回来,据说下榻在在仙姑子酒楼。”
余姚听见‘云京’二字,脸色立时顿变。
直到一旁的瓶瓶连叫了她好几声,余姚才回过神来。
“好了,瓶瓶你也莫要继续伤心,翠娘是潇湘馆中的人,我必然会竭尽所能救她。”余姚安抚了瓶瓶的情绪,转头对跟上来的劲装的女子吩咐。
“甲光娘,你与我走一遭仙姑子酒楼。”
劲装女子点头。
——————
仙姑子酒楼。
翠娘侧坐在圆凳上,怀抱琵琶,依照对面客人所言,摆出这种依依含情的情态。
翠娘是潇湘馆中的琵琶娘,是馆主余娘子一手带出来的‘馆柱子’,她平心而论,自己姿容、才情在潇湘馆里都属上等,现在趁着青春美貌,还能做几年琵琶娘,赚点松快钱。
可日后怎么好呢?
女人是会老的,镜里朱颜老去,身上皮肉会松弛。
她原本就是贱籍女子,虽暂时托庇于潇湘馆,无需如那些青楼女子出卖皮肉,说得好听些就是靠才情技巧,说的不好听,那就卖艺不卖身的伎子。
她能青春美貌几年?
后起之辈比她年轻、美貌,取代她是迟早的事情。
她又没有子嗣后代,也没个男子倚重,日后苦日子在后头呢。
因此,翠娘原本还担忧这掠走她的男人,是馋她的身子。
没成想,双方一见面,对方就直接把话掰开揉碎了说:“娘子美貌,本官欲赠你一场大前程,不知娘子可有意愿?”
翠娘听后,颇觉惊怪。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她的忧虑,随即展颜笑道:“娘子可莫要看错了,本官可不是什么骗子。何况本官为娘子所选之人,乃出身名门公爵之家,相貌人品俱是不俗,官居高位,倘若娘子能入了那位的青眼,恐怕这后半生啊,可就不愁着落了。”
翠娘腹内肚肠皆转了一圈,心中已信了八成。
她抬眸问:“多谢赵大人美意,妾敢问此事之中,大人您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呢?”
赵虔唇角笑意加深,“好娘子,实不相瞒,本官是想将你献给上峰大人,你也知晓,进山拜庙,遇水求佛,本官初到,自然要遵循旧例,拜一拜码头才是。”
见他如此坦诚,翠娘的信任由八分顿时转变成了九分。
这位赵大人又说:“但在你我达成交易之前,本官还需先看看你。”
翠娘自然没有旁的异议,照着这位赵大人所言,顺从地摆出了他想看的姿态来。
然此时,门外忽有人前来敲门,赵大人示意随从开门。
打开门,露出店家小二的脸,随即小二利落向旁边推开。
这次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艳若芙蕖、清似梨雪的容颜,就连开门的小厮都不可避免地晃了神。
“是谁?”赵大人久未听见声音,不耐地出声询问。
小厮回过神,一边侧身向旁边,一边说道:“主人,有娇客至。”
屋内抱着琵琶的翠娘与赵虔一起侧目向外看去。
前者脸上略有些惊讶,而衬得后者脸上的神情堪称诡异,千般神情,最终都转变成了狂喜。
余姚察觉不对,但还是踏入了内间,笑道:“是妾不请自来,打扰到贵客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
赵虔站起身,迎了几步,上下左右仔细将眼前人打量了许多遍,最后似是察觉出自己的行为略有不妥,收敛了些,问:“这位娘子是?”
余姚看了里间安然无恙的翠娘,心里松了口气,“ 大人,妾乃是潇湘馆中的馆主,卑姓裴。因见馆内琵琶娘子未与婢女归来,特来寻访。”
赵虔闻言,望向眼前女子的目光也越发大胆起来,最后视线一直停留在女子的脸上,胸膛里那颗心脏兔崽子一样乱撞起来。
像,真是太像了。
“无妨无妨,裴娘子肯光临鄙舍,当真是蓬荜生辉。只是,不知裴娘子你可曾有什么亲戚曾在云京城生活么?”赵虔问。
余姚听见 ‘云京城’三个字,眼皮子就跳了跳。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大人说笑了,妾的亲人早零落凋敝,更别说有人能在天子脚下了。”
赵虔又问:“抑或是裴娘子,你曾经去过云京?”
余姚最厌恶这样的试探情绪,她摇摇头:“大人真是高看妾了,妾这一生从来都只在江南一带谋生,怎可能有幸去过云京?”
赵虔垂下眼,腹内琢磨,这也没有,那也不曾,那怎么可能会与他在云京城偶然见过的仕女图中人一模一样呢?
适才初见翠娘,只觉得她的神态动作与仕女图中的人有四五分相像。
直到见到了这位娘子,才知晓原来世界上,还真的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原来赵虔此前时任云京七品官,未曾想因为一件小事触怒上司 ,年度官场考核没过,他就被贬往边荒地了。
不过,他的做事态度一向是未雨绸缪,因而提前打听好任职地的上官背景。
听说他这次的上官出自顶级高门侯爵,几年前在云京城高官厚禄做得好好的,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触怒天子,听说这位上官还与当今的圣天子沾亲带故。
要不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
这大好的前程说没就没了,被赶到这么个蛮荒偏远的地方,官职高又能如何,几年的光阴都在外头蹉跎了。
说起这件事,赵虔就挺为他这个上官心痛啊,照他在云京那样的家世门第,那样的人品才华,登阁拜相不过就是临门一脚的功夫。
赵虔在云京城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这位上官的原配妻子死后,他便一直未曾再续弦。
听说这位上官妻家有一妻妹,对这位姐夫相当上心,坚定拒绝家中想要给她相看的决定,甚至以死相逼。
只可惜,一个铁了心要嫁,另一个却似乎是为前程所困,早已无心嫁娶。
原本姊妹共侍一夫,倒也能算得上一桩美谈,只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那位妻妹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世俗与家族的压力,只能接受家族安排,与京中其他男子完婚生子。
这位上官家中父亲亦是高门侯爵,花名在外。
‘’
老侯爷虽然自己膝下子孙丰茂,却时常为自己的长子仅有二女,空无子嗣而担忧。
外界都传闻,这位上官在云京时有一美人外室,倍加宠爱,只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夭亡。
赵虔认为自己未来这位上官不肯再娶,很有可能就是心中仍对曾经的美妾惦念不忘。
赵虔就是瞅准了这一点,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搭上了京城老侯爷的路子,借机见到了侯府中这位上官遗留的仕女图,这幅图被有专人护养,形状颜色仍然未有丝毫损毁,上面抱着琵琶的仕女抬眸浅笑,看向作画之人,分明清丽生光。
他决心上任路上遍访美女,定要寻一位美貌温柔的解语花送给上官大人。
前几次停歇,都未有收获,唯独在这里庙西先是见到一个有四五份像的,而现在还有一位堪称与《仕女图》本尊一模一样的女子,此刻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赵虔嘴角笑容越发深了,他坐回桌椅旁,抬眼看向来余姚,一摊手:“可以,裴娘子现在就能将人带走。”
余姚听完这话,微微挑眉。
竟然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
余姚还以为这人会是一块极难啃的骨头呢。
但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将人平安带回去,余姚也挺高兴。
“那就多谢您,大人。”余姚谢道。
翠娘瞪大眼睛,“大人?”
不是都说好了,要赠与她一场大前程。
现在让她被带回去,算什么事?
翠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对方到底是个官身,她就算占理,也不敢说话大了声音。
“大人”翠娘愣住。
赵虔闻声,看向自己前头选中的人,不由腹诽,原本见她有四五份相像,如今看来,却连二三分已是勉强有余。
他摆摆手说:“这位琵琶娘子,今日是本官喝多了酒水,现下有酒了,本官今日所说之话,你皆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后,赵虔又将目光转向了身旁 的女子:“倒是裴娘子你,可能赏个脸陪本官谈一会子话?”
翠娘闻言,当时就站起来,手里的长甲刮了一下琵琶透明紧绷的琴弦,琴弦一绷,顿时裂成了两半。
众人都被这道刺耳的碎弦声惊到,纷纷侧过脸去看。
“大人,你不能这么对妾你我适才都说好了的!”翠娘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嘴脸不一的男人。
赵虔却是八方不动,“什么你啊,我啊的,这位琵琶娘子你莫非也是像本官一样贪杯,身上可是有酒了?”
余姚见二人之间似是有什么契约不假,这翠娘也全然不似被人挟持的模样。
既然是这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自己又何必掺和进这一趟浑水里头来?
想到此,余姚也想明白了,自己这是打扰眼前这两人的美事了。
她想了想,道:“是妾未问缘由,就莽撞前来了。既然你们二位都有未谈妥的话,那妾便不做打扰了 。”
说着,余姚便要转身离开。
但赵虔岂能轻易将到嘴的肥肉给放飞?
他当即伸臂一拦:“慢着,裴娘子这是不给本官面子么?”
余姚心知这是刻意不让她走了。
要不怎么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呢?
这心思多起来,肚子里装的就不单单是锦绣文章,还多了许多损人利己的小心思。
“大人哪里的话,妾怎么敢这么想。不过是潇湘馆事多繁忙,妾是担忧翠娘愚笨,惹恼大人。既然知晓翠娘伺候得大人很好,妾自然也该退下了。”余姚打得好太极。
赵虔此刻自然只想单独留出这位从天而降的美人儿谈一谈,奈何眼前美人儿似乎压根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交谈的意愿。
“裴娘子此言差矣,相逢即是有缘,你是不知道,本官对你实在一见如故,若你不嫌弃,不如就与本官共用今日之晚餐?”赵虔不动声色笑道。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若是再推三阻四,反而显得自己理亏了。
“既如此,那就多谢大人美意了。”余姚露出得体的笑容,最后视线轻飘飘扫过跟着她前来的甲光娘身上。
后者对她微微点头。
见对方同意,赵虔也是高兴之至,他对一旁小厮说:“你替本官送一送琵琶娘子,本官要与裴娘子好好谈一谈。”
翠娘眼眶都红彤彤一片,两汪清泪在眼眶里轮转了几回,不甘之意摆在明面。
赵虔已寻到心仪的‘礼物’,因此哪里还会对前头的礼物上心?
他连个眼角都没给翠娘,小厮早猜到赵虔心意,因此虽口里好声好气,请她离去,但实际上将手一伸,眼睛里少了恭敬,多了许多威胁的狠厉。
翠娘的目光 一触及小厮,原本腾高的气势刹那间就矮了下去,就连动作都快了不少。
就连甲光娘也被请了出去,在门口候着。
室内如今只剩下余姚与赵虔两个人。
余姚还当这姓赵的是见色起意呢,没成想等她听完了对方提出的条件后,余姚顿时就猜想到了,适才翠娘不肯走,想必就是舍不下这姓赵的许下的锦绣前程。
岂不知,天上哪有馅饼掉?
就算有,也需得出趁早才行。
“赵大人您是读书人,将来又是一方地界的父母官,自当忠君爱国护民才是,这献美送礼为士人不耻,再说了,生意交易,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现在妾就能答复大人:妾不愿意。无论是当妻,还是做妾。”余姚说道。
赵虔没料到这小小馆主不仅不感恩戴德,还敢明里暗里对自己指桑骂槐。
“裴娘子,你是女子,又生了一副上天赏赐的好容貌与好身段,若是就此埋没,岂不可惜?再说了,本官只是见上官后宅清寂,欲做一回牵线搭桥的冰人【1】”
余姚见这人左右说不通,脸色也冷了下来,她站起身,“大人,妾不过蒲柳一样的姿色,可不敢高攀,妾的潇湘馆还有事,恕妾不能奉陪了,还请大人饶恕则个。”
说罢,余姚对着还欲挽留的赵虔行了个礼,就走了出去。
赵虔是真没料想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小娘子浑似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肯听。
待到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时,赵虔眸光骤然狠厉起来:“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官倒要看看你一介妇人有何种硬骨?”
【1】冰人:也就是媒人。书中给的解释是两个陌生的男女之间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块,而冰人的职责就是让他们中间的冰块化开,让双方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124 再遇
三日后。
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 江南总是这样,细雨绵绵,好似绣娘手中左右飞动的细小银线。
余姚今日得空闲, 因而靠坐在廊桥的八角亭子中摆放的逍遥椅子里。
看亭角飞檐下断线的雨珠,漆黑的瞳孔倒映出远处天空略过飞鸟的轨迹。
一阵夹杂着草木芳香的气味拂来。
余姚缓缓闭上眼。
六年前,余姚与薛千勋告别以后,船上有一位不苟言笑的武婢, 名叫甲光娘。
等画舫离岸以后, 甲光娘才将薛千勋提前预备好的银子露给她看。
“这是将军的一片心意, 将军曾嘱托奴婢, 望娘子接受这银子时,切莫多想, 也勿要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将军希望娘子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余姚望着那一箱子闪亮的银元宝, 心中未免一动。
人毕竟还是世上一俗物,没有钱财,照旧是不自由的人。
余姚深谙这道理,她也没矫情,想的是自己用这笔钱做生意,日后赚了再还。
总归是要还的。
“将军大恩大德难以言表, 不知如何对他道一声谢?”余姚叹息一声。
甲光娘不苟言笑:“娘子放心, 将军说了,娘子安定下来了, 他若得了空闲,自然会前去娘子家中做客。”
来日的事谁能说得准?
因此余姚也并没有真的把这番话,放到心上。
她最终来到应天府,凭借薛千勋的路子立了女户,开了一家潇湘馆。
主要是为了接纳那些被青楼厌弃的女子, 她们大多得了脏病,余姚不忍,从老鸨手上买下她们的卖身契约,将她们带回请了大夫医治。
这些最初的女子大多从事皮肉生意,没有一技之长。
余姚问清她们的意愿后,将卖身契都还给了她们,愿意留下来的只有四个人。
余姚根据她们的特长,花重金请艺师传授琴棋书画等技艺。
甚至,有时候余姚还会亲自传授丹青与琵琶。
待到她们学成,潇湘馆与这些女子们签订合同,通过潇湘馆接到生意,娘子们出去上台表演技艺,得到的酬金与潇湘馆六四分成。
潇湘馆与其他青楼的不同,不光在于馆中女子都是自由身,而且不与客人发生皮肉关系。
若有客人仗势欺人,潇湘馆亦有靠山,潇湘馆依旧借着薛千勋的势力,应天府的黑白官员都得看在这权大势大的保护伞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正是因为当地官员表态了,同行自然不敢欺压,虽背地里做些小动作,但余姚也能应付过来。
到了后来,潇湘馆庇佑的姑娘多了起来,麻烦也多了起来。
但余姚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因为她很感激,自己曾经淋过雨,如今有能力为他人撑起伞。
就像是,也顺带庇佑了曾经挨骂挨打、最后以高价卖出去的自己。
有湿润的微雨乘着风撒到她的脸上,似乎是错觉,余姚睁开眼。
没想到脚步声越来越急,她放眼看过去。
原来是瓶瓶,还有四个服侍那几位娘子的小婢女,她们几个撑伞疾跑,头顶的伞带了跟没带似的。
她们很快就跑到了八角亭子里,对着余姚行了个十分潦草的礼后,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余姚被吵得脑子里像是被人用针戳似的。
她举手:“好了,要说就一个个说!”
人群中安静了下来。
余姚一个个听完,脸色顿时一沉。
好个赵虔,她分明都那样严词拒绝了,他竟然还不死心。
竟然将潇湘馆里的几个娘子都聚到一处,依旧玩弄那套老把戏。
不放人,这架势俨然就是要等余姚亲自前去寻他,才肯罢休。
余姚不知二人之间究竟还有什么好说的,分明在她看来,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余姚安抚了一遍这些小婢子们,而后重新唤来甲光娘陪她出行,再度前往仙姑子酒楼与那狗官相见。
仙姑子酒楼二楼门口,眼熟的小厮看见余姚前来,乐呵呵迎了上去,瞧这样子,分明是早就知晓,只要拿捏了潇湘馆里的人,余姚必然会前来一见。
“奴才可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将您给盼来了,大人今儿还念叨呢。娘子快请吧。”
余姚压抑心中烦躁,知晓若要博弈,自己也绝不能提前慌了阵脚。
她入内,正见一身着闲散富贵道袍的男子靠坐在窗户上,正放目眺望远处,闻声转头,看见熟悉的面容,他展颜一笑:“贺娘子来了。”
一见她前来,四个被迫侧坐在圆凳上的女子纷纷叫了声“馆主。”
余姚看向她们,点点头。
“大人,你要见的人已经到了,放她们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虔啧了一声,一抬手,却并没有表露出放人的意思:“带她们出去。”
小厮进来,将那些人哭哭啼啼的琵琶娘们带出去。
赵虔依旧上下左右打量了余姚一番,心中直感叹,上天造物真是妙不可言呐。
赵虔抬手说:“裴娘子何须客气,不妨前来一坐。”
余姚忍了忍:“赵大人,您将来是为官做宰的人物,何须与我一个小小琵琶娘为难?您是高官厚禄不假,但您也需想清楚,你我不和,纵然你将我送到你那上司枕边,难道你就不怕我多嘴多舌几句,然后您脑袋上的乌纱帽究竟还要不要了?”
赵虔闻言沉默了好一会。
这女子所说也的确不假。
若是弄巧成拙,那不就成了自己手里的巴掌倒过来,反打自己一巴掌吗?
只是要他现在放掉好不容易到嘴的肥肉,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赵虔想了想利弊,终究还是舍不得放过这块大肥肉。
他道:“裴娘子,你一介女流之辈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既然如此,还不如你与本官联手起来,咱们一起共荣华、同富贵?”
余姚看自己适才说的话,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由无语起来。
她叹息一声,看来好言相劝是没用的。
“这位大人我想同你说的是,做人还是莫要太过自大得好,你倒是做得好人情,想将我当成礼品,替你铺路。”
余姚现下是半点脸子都不顾虑了。
赵虔想的却是,世上女子大多被礼教诗书教傻了,只要将这女子送上人家的床榻,这女子醒来后寻死觅活都是后话,就连这世俗都在教导她们从一而终。
甚至那些文脉昌盛的地方,就更加封建了,那些地方出的贞洁列妇是最多的。
而朝廷也会对这些节妇们赏下‘贞节牌坊’来表彰她们。
在赵虔眼里,女子大多是美貌且软弱的。
只要能得手一次,她们就会被世俗的枷锁压迫着,走向男人期待的结局。
余姚见赵虔听了这番冷言,竟然没有半分动容,她心中不免冷笑。
真是好一个中山狼。
“大人,您在朝为官,又曾是个读书人,想必是很清楚狡兔三窟的道理。”余姚再说。
赵虔从鼻孔里低低哼了一声,狡兔三窟,这谁人不知?
往前几朝,有位贵族人称孟尝君,他手底下门客众多,其中一门客为他准备了三条退路,最终保护孟尝君从极大危险中全身而退。
赵虔也有些猜到这女子玩的什么把戏了。
余姚直言道:“赵大人,你有你的为官之道,难道就断定我没有退路吗?”
赵虔经她一点,这才正眼打量起人来。
她说的也是。
但赵虔并不在意。
不过是个从来不曾去过天子脚下的女子,既无亲朋,亦无好友。
落到他的手里,还不是任由他拿捏揉搓?
赵虔缓缓露出一抹笑,两指头捏起茶盏,喝了口水。
余姚看着这人不缓不慢的动作,她仍等待着他的回复。
只是鼻端的甜蜜香味越发浓郁起来,余姚经年混迹这样的场合,甚至就连药名她也知晓。
药名云蝶鲲鹏,名字倒是美丽,实际效用也十分明显。
譬如经常用在管教不听话的畜生啦。
还有江湖上一些三教九流最爱用它……
余姚脸色一变,当即抬手在自己鬓间的东珠上抹了抹,而后不经意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这样下作的手段,余姚在多年前就见识过了。
也正得益于此,余姚常备解药在身侧。
“好个赵虔赵大人,竟也会用迷药这等子下作的手段。”
余姚冷笑一声。
赵虔脸上的悠闲得意顿时消失殆尽,他直接站了起来,凶狠地瞪了余姚一眼。
“好啊,你倒也不是个吃素的。”赵虔压低眉目说道。
余姚心知男女体型差异大,最安全的还是要自己现在就跑出去。
至少在外面,赵虔还是要顾虑官声的。
余姚当即转身,拔腿就要跑,没成想身后的赵虔很快就追上来,直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好你个小贱蹄子,辱骂完本官就想跑路了? ”
余姚只觉得手腕像是给毒蛇啃了一口。
只是扯不动,好在还有个甲光娘在外头。
甲光娘是武婢,薛千勋将人送到她的身边。
这些年过去,二人虽性格上迥异,但情分默契都不可谓不深厚了。
“甲光娘!”
余姚连续喊了两三次,都没见外边有什么动静。
心脏一下子从天上沉到了海底。
赵虔任她挣扎叫喊,直到她安静下来。
“裴娘子,你这样玉雪聪明,难道就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若不是看在你这张美丽皮囊的分上,就冲着你适才那份猖狂劲儿,本官也绝不可能轻易饶过你去。”
赵虔说罢,左顾右看,最终将女人鬓间插着的珠花扯下来,扔在了桌案上。
很快余姚就就难抵潮水一样喷涌的黑暗,最终只能沉沉睡了过去。
————
将里面和外面这对主仆都收拾好了以后,赵虔仿若了却心头一个大包袱似的,神清气爽地坐在圆桌旁。
小厮近前来问,就“大人,剩下的那些琵琶娘怎么办?”
赵虔夹下酒菜的手掌一顿。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反正她们没什么用了,放回去吧。”
赵虔嘴里一边大嚼下酒菜,一边摇头晃脑,两只手里各自放了一根筷子,极有节奏地敲击:“今日痛饮庆功酒”
小厮中途替赵虔添了回酒,小心翼翼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南下啊,这算算日子,离您就职的日子也不远了。”
赵虔哈哈笑道:“蠢材,急什么?”
小厮没懂。
赵虔才轻蔑说:“再过几日,各地属官都要前来应天府述职,咱们急什么?等那位大人来了,本官这还不算他的下属,直接以友人的角度送礼,岂不是更显真诚。“
小厮闻言,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这一套组合拳连环马屁,给赵虔拍得是周身通畅!
————
嘉定七年,农历三月末。
南方各地官员陆陆续续前往应天府。
福州路远,因此谢凭与福州官员提前十天上路,来到应天一瞧,嘿!竟然还到早了!
谢凭如今升任福建一把手,见状干脆让尽快述职,也好早日回程。
应天府已经连续多日是阴雨缠绵的日子了。
官道上,两侧的百姓们人来人往。
一辆低调宽大的马车正在路上缓缓行驶,车轮压过地面石砖的声音十分有节奏。
谢凭端坐在主位上,一条修长洁净的手臂此时就放置在旁边等高的茶案上,手指头缓慢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嘟嘟嘟’的闷响。
只下一刻,外面赶车的长风骤然勒马,而后过了一截子香的时间。
长风掀开帘子,对谢凭如实禀告:“大人,适才有一随从来传,道是老侯爷在云京时来往的旧人,老侯爷有话托付,现于应天仙姑子酒楼略备薄席,求见大人。”
谢凭骤然睁开眼眸,清泠如利刃出鞘的黑色瞳孔寒光逼人。
————————
仙姑子酒楼。
谢凭前来赴宴,见到宴请席面之人面生,从前似乎并未见过。
谢凭好丹青,有一双令人见而忘俗的眼眸。
他的视线直接落到了,男人绿色官袍胸前的补子上,是只鹭鸶。
——正六品。
不算大官阶。
赵虔见到了传闻中的上官,心中也不由为对方身上威压一惊。
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年轻。
若是当初未触怒新帝,恐怕以帐这位的资历与手腕,估摸着前几年就能入阁了吧?
赵虔心中大叹可惜。
“赵大人,你请本官来时,听闻本官父亲有话托付于你?”谢凭挑眉。
赵虔点头,他与镇北老侯爷本是酒肉朋友,不过是他这人长相还好,又恰好很会逢迎上官,他与老侯爷见过几面,二人一来二去就熟悉上了。
赵虔嘴里说的镇北侯有什么事嘱托啊,其实是他胡诌的。
毕竟谢凭这个长子不在京中,镇北老侯爷就像是没了天敌的猎狗,在纸醉金迷中花名远播。
十天有九天都是醉醺醺的状态。
整得比晏安宫那位还忙。
赵虔一点都不担心谢凭找老侯爷对峙,老侯爷醉成个酒坛子,能记得那么多?
还不是到时候他怎么说,就怎么是?
谢凭是个极重视规矩体统之人,席间那赵虔屡次敬酒,他只看在开头远在云京的老父亲面子上,略喝了一杯,而后莫说是饭菜了,连酒水都不肯再饮。
赵虔分明是敬酒的人,到最后将自己硬生生灌醉了。
最后,赵虔被他贴身小厮搀扶走开时,喝得脸都涨成猪肝色的男人,以为喝了几杯马尿,就能就与他套近乎了。
然而,男人凑近,说的是:“谢大人,下官赵虔拜上,已为大人备薄礼一份,送至了大人您的下榻之处。“
谢凭厌烦地侧过脸:“你越界了,赵大人,官员之间私下收受贿赂,按《大曌律法》,当剥去官服,应受杖刑百,徙千里。”
但这些堪称威吓的大道理,怎么可能指望一个醉得不知天南地北,没人扶摔地上就是一块腌入味的酒肉,能听进去?
谢凭懒得理会,抬起手掌挥了挥。
赵虔的那个小厮机灵地把人搀下去。
长风一直陪侍在侧,等那主仆两个都离开了,他才上前:“大人,这赵虔是个钻营之辈,想来他送的礼,应当很烫手了。大人可要小人前去清理?”
谢凭喝了一口茶水,冷笑:“急什么,本官倒是想去瞧瞧看,这人给本官准备的何等’好礼‘。”
谢凭起身,长风直接跟在他身后
————
谢凭下榻之居所,是当地最有名的官驿。
应天府历史悠久,曾为六朝古都。
文人骚客数不胜数,有诗云:“烟笼寒水月笼沙,月泊秦淮近酒家。【1】”
故而得名“水月官驿”。
余姚是被窗外一阵噼里啪啦的雨滴声吵醒。
其实她中途醒过来一次,从与赵虔的对话中大概能得出,自己最多被关押了三日。
她与甲光娘都被绑在了赵虔隔壁的屋子里,赵虔那厮不知是如何得知甲光娘是个习武之人,茶饭与空气中都掺了药。
余姚与甲光娘后来通过气,得知甲光娘也中了和余姚一样的招数。
赵虔那个卑劣的贱人,将迷药下在了迷香里。
人可以不吃不喝,但人没法不呼吸啊。
二人会合之后,因被人日夜看守着,二人一合计,决定将计就计。
直到今日早晨,余姚被一两个老嬷嬷架着洗了澡,而后换上锦衣,被好生装扮一番,她的甲光娘被蒙上眼睛送去了别处。
余姚被送到了一间屋子,她眼上的遮布是被老嬷嬷给取下来的,她还未来得及细看周遭的环境,一顶鲜红的盖头就笼罩了下来。
待人都走完,余姚的两条手臂都被反剪到身后,她只能凭着感觉和脚底下漏出来的方寸间隙走到桌边上。
“嘭”的一声,瓷器落地炸开的声音。
余姚蹲下身子,用手去捡起一块相对完整些的碎瓷片,藏入袖中。
而后用鞋尖儿将碎瓷都往桌子底下推,收尾功夫做好了以后。
余姚就回到床榻边上,落座。
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余姚起初精神头还算好,到了后面也有些疲惫了。
但她警觉得很,一丁点动静都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譬如此刻,外间似乎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最后,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人还未至,身上的藏香的味道就率先飘来。
余姚迟疑了一瞬,这香初闻带冷,再闻又略微苦涩,后调才缓慢沁甜温缓。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从盖头底下分明看见了,一双青色缂丝织金丝的官靴停在面前。
过了一会儿,那双官靴的主人走开,但并未走进房间。
耳边响起倒茶的声音。
“你便是赵虔送给本官的‘大礼’?”房间里,响起了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
抛开一切不说,这男人的声音确实得天独厚,吐字清晰,却又隐含威压。
只余姚听见这声音,浑身的血液就直接往头顶上窜了——
谢凭!
怎么可能是他?
余姚分明也不敢相信,适才还未曾怀疑那瑞龙脑香兴许是撞香了
如今男人一开口,余姚就听了出来。
这可真是阴魂不散!
“怎么?还不速速将你头上的盖头收了去?莫非是想乔张乔致等着本官给你挑盖头呢?只可惜,本官无心也无力。”
男人的声音像是裹挟了一阵极强的冰碴子。
余姚心脏一紧。
谢凭久未听到回答,耐心尽失。
“怎么不回话?莫不是个哑子?“
余姚:““
“回大人的话,妾是见到大人,心里紧张”
余姚知晓自己若是还不赶紧回话,下一刻男人必然会直接走上前来,把她如今唯一的遮挡物给彻底移开。
谢凭一愣。
“你叫什么名字?”
余姚压粗嗓音说:“妾贱名不上台面,大人面前不敢呈报。妾是个蠢笨人,不通文墨,大人莫非不觉得,夏虫不可语冰吗?“
谢凭沉默半晌,“不觉得,你但说无妨。”
不知是否是余姚的错觉,她竟觉得男人的情绪似乎迅速低落下来 。
她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妾贱名细娘。”
男人追问:“籍贯呢,姓氏呢?”
“金陵,非衣裴。”
【1】烟笼寒水月笼沙此句出自唐朝诗人,杜牧的《泊秦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125 风声
谢凭听后, 忽然道:“你既能说出夏虫不可语冰,本官再听你言谈,自然能听出, 你绝不像是不通文墨的样子。”
余姚却觉得,这个男人,未免也太难缠了些。
“嗯?”男人的鼻子拖长了尾音。
余姚才道:“其实,妾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听得多了, 自然就会说。赵虔此人无耻卑劣, 妾原本是良家, 并不愿做旁人的妾室、粉头。若大人慈悲,请放妾离去。”
“不做妾, 做正妻呢?”
“什么?”
余姚莫名感觉自己耳朵都不好使起来了。
偏偏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 声音并不高。
但余姚还是听清了。
她终于还是听到了上一世想听到的话,可是岁月已暮,山河成秋。
时过境迁,她的心再也不会因为这句话疯狂跳动。
男人再度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余姚非答不可:”不愿的,妾这一生只愿嫁给意中人。“
余姚与谢凭也曾在风月里情深缠绵。
只时至今日,这段风月孽缘面目全非, 满目疮痍。
男人听完她的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
余姚再次发问:“大人,可以放妾离开吗?”
谢凭心烦, 下意识嗯了声。
余姚得到准信,立即站起身来,也顾不得两条手臂虚绑的狼狈,一心往门口闯去。
然而——
“站住”
余姚恍若未闻,她只想赶紧离开。
离开这里。
离开谢凭。
离开过往不堪的人生。
下一刻————
“啊”
余姚眼前骤然恢复一片明亮。
她失声尖叫起来, 眼前的屋内陈设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
余姚下意识转身,挡住自己的脸。
“转过来。”男人命令道。
余姚不肯,屡次躲避。她硬是不肯在男人面前露出全脸。
谢凭直接伸手攥住女子的一侧肩膀,直接用力掰转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
一人眼中惊恐懊恼。
而另一人眸中则由不敢置信,到瞬间狂喜。
“夭夭,你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余姚只感觉自己胸腔里的空气一直在被挤压。
男人的拥抱实在是太紧了。
在她奋力挣扎下,男人终于还是松开了拥抱。
“大人,是您认错了人。妾不是您认识的人。“余姚冷声说。
谢凭根本不信,他本是个讲究证据的人。
可此时他一见到她,就坚定地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是,你就是夭夭。“
男人固执道。
紧跟着谢凭直接绕到了女子身后,直接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绸绳。
骤得自由的手腕酸痛无比,余姚正要把自己的手腕救回,未曾想面前的男人快她一步,迅速拉过了她的右手腕,一翻转。
“你还狡辩,证据在此。”
男人看过之后,直接拉着余姚的手腕往她面前一摆。
余姚虽然嘴硬不承认,但当她的目光触到右手掌食指与中指间隙中间时,那里有一块小的疤痕。
就连余姚,第一眼看的时候,甚至都没想起来这道伤疤究竟是怎么来的。
谢凭看清对方的疑惑,他终于开口解释道:“这道伤疤是八年前,我奉命前去西南剿山匪,你担心我,特意前去护国寺求庇佑,进香的时候,不经意被铜炉里旺盛的香火给烫伤了。“
余姚瞳孔一闪。
有这回事吗?
记忆长河里,过往被碾碎成粉末,再也无从打捞。
触到对方毫无波澜的视线,谢凭就知道她压根没想起来这回事。
流光容易把人抛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没关系。
谢凭听见自己这样说。
六年前,听闻余姚死讯的时候,谢凭亦是心如死灰。
他不顾一切要赶往云京,想送她最后一程。
没跑出去多久,他就坠了马,受寒后大病一场。
昏睡期间,断断续续梦见余姚经历丧子、吞金一事。
梦中见她痛不欲生,他亦是魂飞魄散。
直到后来,他看见自己,背弃了对她的承诺,续弦娶了妻妹,很快小薛氏的肚子就大了起来。
临近生产时,夭夭和他的孩子毒发身亡。
谢凭看见梦中的自己,分明早已将背后缘由摸得清清楚楚,可梦里的他却没有明言,甚至,没能站在夭夭的身后。
她那么瘦弱,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苦寒与悲痛?
谢凭失了风度,他对着梦中的自己唾弃、大骂。
他想冲过去为夭夭遮挡这刺骨的风雪,可他只是一缕连触碰她都做不到的幽魂。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往后数年,谢凭反复被困在余姚吞金的那个场景里,寂静的回廊,大雪纷飞,苦刺锋利。
谢凭亲眼所见自己的挚爱,在心如死灰,物我两失的境况之下,吞金而亡。
醒来后,枕衾冰凉。
小轩窗不再,梳妆的人儿也早已亡故。
数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1】
经历这一遭,谢凭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彻底冷了心。
或许,这是他从前玩弄他人真心的报应。
“是我。”
抵赖不成,再扯谎也没意义。
余姚干脆大方承认了。
见她承认,谢凭再度将人拥入怀中。
“我知道,我就知道,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夭夭” 余姚冷声道:“怎么,我没死,你很高兴吗?” 原本沉浸在重逢再见中的男人,听见这话,顿时跳动的心死了半截。
“你还有心吗?”
许久,男人失神问道。
余姚不答。
谢凭将手掌覆在她跳动的心口上,分明温热,分明跳动。
可他怎么就感觉不到她是活的?
最终还是谢凭最先开的口,“夭夭,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过去的事是我不对“
男人喉头像是哽了一根粗壮的鱼刺,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疼得厉害。
他已过而立之年,再过几年,旁人都能做祖父的年龄了。
他膝下仍旧空空,两个女儿都被留在镇北侯府,交给二弟媳教养,前两年都相继出了门子,各自觅得良人归宿。
老侯爷不是没有动过脑筋想给他续弦,屡屡来信都是催他成婚。
早前几年,给他的信中还附赠了几张云京贵女的画像,都叫谢凭拿去烧了。
再后来,老侯爷直接把人送来福州,说伺候他枕席,好歹留个后。
谢凭将人打发配给了衙门里单身的官卒,也成就几段佳话。
近两年,老侯爷人老心思也淡了,干脆不再插手儿子的后宅。
既然不想女人,那就自己用手解决去吧。
谢凭失而复得,久不放手: “夭夭,你原谅我吧,我再不昏头在外头了。我娶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余生我都绝不纳二色了,夭夭你嫁我。“
余姚冷声:“你不是我意中人,我不嫁你。“
谢凭听见“你不是我意中人”这句话,仿佛整个人被人用闷棍当头敲下。
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个。
心头的疼痛密密麻麻,谢凭感到头晕脑胀。
“没关系,夭夭,我不求你爱我,余生就让我来爱你,让我嘘寒问暖,只要能见到你,看你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男人嘴角扯出的笑容略微勉强。
余姚心中没有生出任何波澜。
“不需要。”
此刻终于知道,她从前也很难忍受他的强势吧?
他空长她十岁,满嘴学问体统规矩,却将这些死物奉如圭臬。
到头来,却让他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从前只当她只是个很得他喜爱的外室,长得漂亮,撒娇卖痴不做作,媚骨天成。
失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对她其实情根深种。
“你放开我。”
她的下一句话照样让人心里拔凉。
谢凭没动。
他希望世界就这样静止,或者毁灭也无所谓。
他已经怀抱着他的一轮明月,生死无惧。
“放开她!” 门口响起这样一声粗粝的声音。
余姚与谢凭不约而同看向了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竟站着个头戴斗笠,一身精练的武人劲装,个子极高,站在人前时,就像一座伟岸的高山。
来人宽大修长的手掌静静放置在腰间上下两把腰刀的玄黑色刀柄上,不怒自威。
谢凭眯起眼,打量来人,而后将视线投放到了余姚的脸上。
“将军!”
余姚惊喜叫出声。
将军?
谢凭丹凤眸危险扫过。
男人抬起脸,原本遮挡了大半张脸的斗笠被抬起,露出了一对如狼似虎的深绿瞳孔。
谢凭皱眉:“薛将军?”
“谢大人。”
薛千勋同样唤了声。
三人就此僵持,就连赶过来的长风与江笑二人都沉默退到旁边。
前者见到余姚,失魂落魄地低声唤了句“余姨娘”
而后者则是看看僵持的三个人,最后才盯着薛千勋,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他立即执行。
“原来如此,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谢凭脸色顿变,就连语气也变得格外冷厉起来。
“你我与薛将军清清白白,你说什么勾搭?”
余姚反驳。
薛千勋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谢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薛千勋,他当然将男人落寞的神态尽收眼底。
“薛将军,私通皇后,你有几条命?”谢凭问。
薛千勋不急,反问:“与你何干?”
谢凭冷笑一声:“你是包天的胆子,谢某人自愧不如,只是夭夭是我爱妻,你若想将我夫妻二人分离,谢某人拼却官身性命不要,也非要你薛将军不好受。”
薛千勋沉默。
薛千勋动作快出残影,下一刻,长刃已抵在谢凭咽喉,谢凭性命危在旦夕。
“薛千勋,你大胆!竟对朝廷命官动刀!你有多大的前程,能容你这样胆大妄为?”谢凭不愧是宦海沉浮经年的老油条,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
“无人知我来此,若我刀下不留人,谢大人可没机会嚼舌根子。”薛千勋冷声道。
谢凭冷哼:“你强夺人妻,天理不容。“
文官就是文官,一出口就是直切命脉。
薛千勋额头两侧的青筋疯狂跳动。
““谁是你妻?”“谢凭不经意,余姚已经从他怀中躲了出来。
她一面反问,一面后退,直到与面前的男人并肩而立。
“你我之间既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未拜堂合卺,算什么夫妻?”
都这时候了,余姚声音就像山野间潺潺的流水,冰冷涓净。
谢凭张了张口,说不出所以然来。
薛千勋冲着谢凭眉头一挑,随即迅速收刀回鞘,将余姚护在怀中走了出去。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江笑自然追随他主人离去。
薛千勋一行人走出不久,便听到几声争斗声。
一瞧才发现,原来是甲光娘拖着虚软的身子与几人争斗,地上倒了两个老嬷嬷,剩下两个当打手的男人。
“江笑。”薛千勋冷静吩咐道。
副将江笑拱手:“是。”
而后江笑上前,从那两个打手手中将人给抢了回来。
四人一齐回了潇湘馆。
————
余姚洗漱一番,而后到了夜里,置办了一桌酒席宴请薛千勋和副将江笑。
二人对坐。
余姚问:“将军,你怎么会到这来,你不是应该在西疆吗?”
薛千勋饮酒的动作顿了下。
“下面的人发现你不见了,打探之后,才知晓你原是被赵虔那厮给掠去了。姓赵的虽容易料理,但毕竟是个正六品的官身,底下人虽护佑你与甲光娘的安危,终究不敢轻举妄动,因而飞鸽传书前去西疆,我接信赶来,却见你被谢凭所拦。“
原来如此。
一旁同席的江笑插嘴道:“裴娘子你是不知晓,我们将军呐一接到应天传来的书信,当即就撂下了手里的事,还只能遮遮掩掩地驾马离开,不敢叫人知晓西疆的镇守大将已离开。两夜三天奔袭,半夜都被将军薅起来赶路,可怜这大腿根上都被磨出了水泡,鼓起来的水泡又被磨瘪了,创口流血脓————“
余姚瞪大双眼,一脸担忧地看向了薛千勋和江笑两人的下盘。
薛千勋:““ “江笑,闭嘴。”他出声呵道。
副将江笑追随薛千勋的时间最长,沙场搏命,共同在刀光剑影里厮杀下才活了下来。
名义上虽是上下级的关系,实际上除了在大场合,江笑私底下混不吝的模样,薛千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姚问:“薛将军你们好点了没?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薛千勋:“” “千勋,你就这么叫。“他淡淡说。
啊?
余姚看向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余姚好似看见了男人微微泛红的耳尖。
一旁的江笑冲薛千勋挤眉弄眼,嘴角还故意努了努。
薛千勋不理,侧脸对余姚说:”小姐,烦请你去帮我拿个金疮药。“
余姚点点头,转身离去。
只是转过回廊之际,她分明清楚地听到了身后的男人道:”怎么了?江笑,你丫眼睛抽筋了?“
而后江笑爆发出一阵堪称凄厉的杀猪声。
“疼疼疼疼疼,将军,你要把我的耳朵拧下来了!”
“就你多嘴,不该罚你?”
“疼!你就是个哑子,当初脑袋悬在腰上,把人从那鬼地方接过来,又是送银子,怕人家没钱花用,又是送人,生怕裴娘子被人欺辱。现在一接到信,你就眼巴巴从西疆奔袭而来,你明知道,你作为主将,无诏令擅离职守,是会砍头的,你知不知道?”
江笑终于从男人手里抢回了自己的耳朵:“六年前,你不说,六年后了,你还不肯说。你就甘心这样当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
她听到男人嗓音沙哑:“我说了,六年前。”
江笑:?????薛千勋端起酒一口饮下:“她不想。”
江笑啧了一声:“裴娘子一句‘不想’就让你胆怯至此?这可不像你!”
“裴小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能帮她一点小忙,偶然还能看见她,对我而言,已经是人生至幸。”
江笑也不说话了。
得了!
又是一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戏码。
————
此后数日,原本述职完成后,应当返程的谢凭,不仅叫下官们独自返回,经常一人来潇湘馆求见馆主,一坐就是一天。
冲着他那一身行头,潇湘馆里的娘子们动心的不少,送点心的、送茶水的等等样样俱全。
但人家却连半个眼神都没给。
几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日子一天天过去,殊不知一封书信自应天府发往云京玉阙城内。
【1】原句是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126 开棺
云京玉阙城。
明德殿。
殿外金黄的脊兽眺望远处杉绿高树, 犹带春寒藏劲的意思。
殿外一棵上了年头的梨花树上,天气尚未全面转暖,因此大半的梨花花苞藏在枝头, 新芽吐露,凉意玉露生。
“父皇,儿臣恭请陛下圣安,儿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稚子的嗓音像一滴清水滴落在湖水里, 顿时云销雨霁, 山色清明。
窗外飞雀扑过, 水滴大小的黑色瞳孔里映出高台书案上一抹紫金色的身影。
高座上的男人紫衣金莲鹤冠, 容颜褪去青涩,显得俊美无双。
通身贵气逼人, 尽显王者富贵。
“朕安好。凤奴, 你今日席讲可还顺利?“男人问。
黝黑的瞳孔中间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小金圈,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的小小少年身上。
双膝跪地、两条手臂举高的小少年,他穿着一件缩小版的朱砂红团蟒常服,头戴一顶翼善冠。
闻言,小太子直起上半身,直面皇帝。露出来一张粉玉似的小脸, 长眉, 亮目,琥珀色的小小金圈在眼眸中熠熠生辉。
“回父皇的话, 儿臣今日席讲顺利,太傅与侍讲都给了儿臣通牌。”
皇帝展露笑颜,虽清淡,但总算难得。
“来,凤奴。”
皇帝走至小太子跟前, 微俯下身,伸出手掌。
小太子站起来,从善如流地将小手掌送去了父皇的手掌里。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明德殿正殿中的长门上投了影,晨光明媚,父子二人于微光中穿梭。
竹窗帘子被卷起,窗外一二梨花树枝偷摸探入内间。
清脆的各式样鸟鸣有规律地闹腾着,书案上雪白宣纸上也投上了一道颤动的枝影。
“手腕要稳,握笔也要稳——”
皇帝的声音从阁楼响起。
王振急匆匆赶来,便是见到了如此景象。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信,还是选择硬着头皮入内通禀。
“陛下,江南来信。”
皇帝闻言,手中力道未曾卸掉,一面对太子说注意,看着你手里的字,一面带着小太子的手腕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成,你继续练吧,今日写三百个大字再歇。”
皇帝走了出去,看了一眼王振。
后者立即跟上。
“什么事”
皇帝问。
王振将手中书信奉上。
皇帝接过书信,最后直接将其扔回给了王振。
“哼,谢凭如今也学会偷奸耍滑了。”
王振不敢接这句话。
一个是当朝天子,另一个虽然外放,但毕竟也是一省正二品长官,若是时来运转,重入京师,少不得也是登阁拜相的苗子。
皇帝也没指望王振能接话。
他一面走,一面想的是适才那封书信上说,谢凭前往应天府述职期间,迷恋一花楼女子,不仅拖延时间不回属地赴任,甚至还每日守在人家门口,只求见一面。
皇帝扯了扯嘴角。
看吧。
有些人对待感情总归是不贞也不忠。
姚娘若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同意他的说法。
王振小心翼翼递过去另一封小巧的书信,皇帝接过,快速浏览。
空气仿佛一下子降了温度。
王振连忙去看新帝,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差,手里的信纸仿佛要被男人的力道碾成齑粉。
皇帝一只手紧握成拳,快步离开。
后面的书信是皇帝留在江南监控谢凭动作的,他在信上写谢凭所迷恋的女子,容貌竟然与故去的敏惠淑仁皇后有九成相像。
这个老贼!
居然还对姚娘贼心不死!
皇帝肺都要气炸了。
王振跟着,那叫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
入夜。
晏安宫。
皇帝在内间书案处批阅奏折,忽然听见珠帘拨动的声响。
男人抬头看去。
一个身穿浅白寝衣的小少年被宫人们洗刷得干干净净,送了进来。
“父皇,您已经看了一天的奏折了 ,儿臣要父皇陪着睡觉。”
寝居期间,是少有的帝王不受起居郎监视的时间,几乎就是父子两个的二人世界。
小太子凑过来,身上沾染了一股子草药气息。
在皇帝看来,就像小崽子在药水里打了个滚。
“你都多大了,要学着自己睡,父皇哪能日日陪你入眠。”皇帝试图跟小太子讲道理。
小太子问为什么。
为什么?
皇帝摸了摸下巴,是个好问题。
“因为你会长大,长成跟父皇一样高,凤奴将来也会娶妻生子。”
小太子听到娶妻生子四个字,神情就闪过一丝落寞。
皇帝抬起眼,看了一眼傻儿子,最后合上了奏折。
站起身,将小崽子往肩头上一扔 ,大步走向了床榻。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放下床帐,吹灭灯烛。
整座寝殿彻底地陷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皇帝揽着自家小崽子入眠,鼾声渐稳。
皇帝是个苦差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因此皇帝不大做梦。
可今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皇帝竟然做梦了!
一片混沌中,他看见两道红色的的身影在他眼中摇曳。
走近瞧,才发现是两个人。
且是一男一女。
他们缓缓转过身来,男的俊,女的美。
但此时此刻的新帝是完全没空理会这些,他的瞳孔紧缩。
视线一直纠缠着这对男女身上的鲜红婚服。
皇帝咬牙:“谢凭,你放开她!”
可对面的男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敢笑着跟身旁的女子一起看向皇帝。
而皇帝满口牙都咬碎了,都没能抑制住什么。
他去拉,去扯,都没办法把人从谢凭手里抢回来!
皇帝就只能看着他们两个笑盈盈地相携离去,一副你侬我侬的派头,看的人来气!
皇帝只恨不能举刀把他们的手劈开,最后猛然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身旁酣睡的小太子,轻轻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皇帝出了内寝,王振困得打瞌睡也不紧不慢在身后跟着。
一路上皇帝挺安静,就是一直在走,也不知晓最终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王振听见皇帝说:“命人备车,朕要去昭陵。” 王振听见昭陵两个字,瞌睡虫一下子就醒了。
昭陵是皇帝百年之后准备的陵寝。
那里如今只埋藏了一位皇后。
王振的迟疑,换来了一声质问的:“还不去?”
皇帝的心思如今是越发难以猜透了。
从前王振还能问一句,现在却是连问都不敢了。
————
夜半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马车尚未停稳,帘子一掀,一道紫金色的影子就飞了出来。
皇帝一落地,就打量起四周来。
太阳尚未升起,周遭漆黑一片,整座浩大的陵寝背后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起伏,
他此刻站在陵寝的山脚下,并不觉得森然可怖。
有什么好怕的,他死了以后不也要睡在这吗?
皇帝对身后的王振说:“去叩门。”
王振抹掉了脑门上的冷汗,就照着皇帝的吩咐去办。
这一通传,守陵的护卫首领都率众人出来跪拜迎接。
皇帝沉默地进了主陵寝,跟在后头的守陵将领迅速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守陵将领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振,见对方一声不吭地跟着,他想劝谏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劝谏那是御史台那帮子不惜命的老东西做的,他还年轻,上有老,下有小,脑袋上的脖子也暂时不太想搬家。
因此在皇帝进入主陵寝后,守陵将领也就不再跟随,与好几个副将并若干兵卒守卫在陵外。
王振跟着皇帝,耳边的冷风呼啸而过。
昭陵是在先帝手里就开始建造的,集当世能工巧匠共同设计、建造,内里建设精美华贵的同时,还兼顾了通风换气等具体的设施。
准确来说,不光是死人觉得舒服,这活人进去了,跟在外边没两样。
但对王振而言就是酷刑。
皇帝一路上又不说话,走在最后面的两个守鹤司卫又是两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出来,活像是两具行走的尸体一样。
最后转过一道长廊,皇帝自己上前旋开了断龙石。
几人入内,皇帝快步走到小一些的那口凤棺旁。
他用手抚摸着触感冰凉坚硬的浮雕,“姚娘,朕来看你了。”
两个鹤卫并王振都无意窥探新帝内心的秘密,鹤卫们识趣地守在石门口。
王振也沉默地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皇帝与那口华贵的凤凰棺椁待了好一会儿,直到临走之际,回眸看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就让他看清了棺椁左上角掉落的东西。
男人脸色顿时变了,上前去将那东西捡起来,放到手里仔细端详打量。
皇帝拿着手里的小东西,又伸手去摸棺椁角落底下,心中更加起疑。
“来人。” 两名鹤卫与王振都抬起眼。
皇帝长身玉立,眼神阴鸷无比:“开棺。”
那两个鹤卫没有半分犹豫,上前去执行皇帝的任务。
王振瞪大眼睛,这
陛下他又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思念已经深到要把皇后的尸骨挖出来看看吗?
王振吓得头冒冷汗。
“陛下————”
守鹤司的人办事效率就是快得没边,棺椁两层封盖都被打开。
皇帝一瞧,登时脸色变得
非常奇怪。
王振不懂皇帝为何是如此神态,连忙凑过去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那口华贵非常的棺木里,只有一身颜色鲜亮如初的皇后凤衣,并那些闪闪发光的凤冠首饰。
王振的目光盯着棺内看了许久。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就算是血肉早就腐烂了,但那也该留下尸骨啊!
没道理连尸骨都没了。
除非
有人胆大包天敢偷当朝皇后殿下的尸体。
又或者 王振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皇后殿下她当初没有死,至今还好生生活在人世。
这样浅显的道理,王振觉得自己能想到,皇帝一定比他想得更早。
皇帝看着棺椁里,该有的东西却没有。
他一言不发,负手而立,面容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却在顷刻间又消散于无形。
“去查。”
这话是对两个鹤卫说的。
“是!”
鹤卫去得快,来得也快。
皇帝就坐在室内的主座上,看见鹤卫,冷声吩咐:“说。”
“回陛下的话,六年前,敏惠淑仁皇后殿下入陵寝时,有守陵兵卒死亡,因那日雪太大了,尸体是次日在雪地里发现的,当时守陵队伍为了图省事,直接把人送回家里,给了慰问银子,叫人埋了。臣问过当年验尸的仵作,据仵作回忆,死亡的守陵人真正的死因是,被人活生生掐死。“
掐死的?
皇帝危险地眯起眼眸。
看来这事还真没这么简单。
皇帝眉眼阴沉,一双流畅的眉目压低,王振还没开口,皇帝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被陵寝内的烛火拉长,好似一块巨大的乌云,就会将人吞噬殆尽。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姚娘,你最好别让朕找到你。” 王振忽然被点到了名,“奴婢在。”
“回宫,准备车驾,朕要南下。”
王振小心问:“陛下要去何处?”
那几个字仿佛是从牙齿蹦出来的:“应天府。”
王振低眉顺眼:“是。”
——————
江南多雨,前两日才清朗了几天,现在又下起了绵柔小雨。
受制于谢凭,余姚已经好几日没有出去了。
她是真的放下了。
余生不想再跟这个男人有任何纠葛。
可他为什么不懂呢?这样纠缠着,恶花结苦果,又能怎样?她居住的这座院子,一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高塔寺庙隐匿于乌云与细雨中。
江南山水重汀绝岸,林木清幽,可她今日无论如何也无心观赏美景了。
满脑子只有心神不宁。
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虽隐姓埋名,小心翼翼,但无须受制于人,能活成自由自在的裴细娘,她此生无憾事了。
可放眼看向窗外,只觉山雨欲来,雨疾水沉。
心也悬着。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出几声叩门响。
“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小婢走了进来,递给余姚一物。
原来是给她送东西来。
余姚仔细打量手中的东西,是块核桃大小的玉佩,纯白莹润,上书一字:宗。
她当然认识这东西。
谢凭家族向上数几代,家主读书入仕后,崇尚美玉高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品质,因而将玉佩作为谢氏嫡系子孙的传承。
每一块玉佩上都写着子孙的名字,独一无二。
她抚摸着玉佩上凸起的阴纹,抬眼看向小婢:“是姓谢的送的?”
小婢点点头,“是,那位谢大人将此物托付与小人,嘱咐小人务必将此物送到馆主手中,还说盼馆主您能看在这物的份上再见他一面,无论娘子愿不愿意,他不再纠缠。”
原来如此。
“娘子,您,怎么哭了?”
小婢手忙脚乱地,不知那位大人所送之物,不过一枚精美些的玉佩而已,缘何竟会招惹馆主垂泪?余姚闻言,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湿热的触感。
她以为自己早就和那个孩子没有关系了。
可再次看到他的名字,依旧会落泪。
“无事,你去忙吧。"余姚说道。
待客的窗子外面是回字形的长廊,外间时不时会路过好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女孩子,她们扎着双髻,有的眼睛上覆盖了一条三指宽的白布,显然是看不见。
她们抱着沉重的琵琶,嘴角却在笑着,将手掌搭在前一人的肩头上。
阴雨连绵,好似病体永远不会痊愈一样。
身后的门传来“吱呀”一声。
“本官不渴,娘子们不必送茶了。” 谢凭道。
然身后久久未传出关门的声音,谢凭转过身去,见到了日夜思念的脸。
“夭夭。”
谢凭惊喜交加,快步走了过来。
余姚看向他。
谢凭首次厌恶起自己对旁人情绪洞察之精准,因为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戒备。
胸膛里面的心脏像是针刺一样难受,疼痛得快让人呼吸不过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 你怎么来了?”
谢凭斟酌着开口,目光盯着她。
余姚把那枚写了字的玉佩摊开,让他看。
“不是你要见我吗?”
谢凭忽然就懊恼起自己的蠢笨来了。
“夭夭,我此来,一为见你,二为想来告诉你,我已经将七年前的那个孩子纳入族谱中,为他取名为宗“
余姚听着,心中一阵抽痛。
她的孩子,一生分明还未曾开始,却已经得到了上一世所拥有的一切。
“夭夭,你怪我,怨我,我都知道,但请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让我照顾你” 男人伸到半空的手,顿时因她后退半步的动作,愣住了。
余姚看向他:“如果你此次引诱我来,就是为了听这些,那我现在就可以回复你,我不愿意。你总是这样,谢凭,你总是高高在上,拿你自己的规矩体统去约束别人。我早就受够了。你对我说出口的承诺,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我都分不清。”
谢凭愣住:“原来,你怨我至此,若你不愿,我看在此时此地,用我官身性命发誓,我此生都不会再用所谓的规矩体统约束你分毫”
“迟了,青云,我们的缘分早就断了。”
谢凭闻言,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丝,忽然就彻底崩断了。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正月,余姚曾做梦,梦中呼喊一个人的名字,也叫‘宗儿”。
那时,他呷醋,逼问她。
她编了由头糊弄了过去。
谢凭眼眶发红,不敢置信地盯着余姚。
他几度张开唇,声音隐约发颤:“夭夭,你是不是也做了噩梦?”
————
应天府外。
才接到皇帝出巡,直奔应天府的消息,应天府直隶长官早饭都没吃,带着一群下属冒雨去城门迎接。
“微臣叩见陛下,伏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员们声音喊得震天响,放眼望去,还有许多百姓亦跪地拜服。
皇帝坐在四骑马车,正在教导小太子读书上的学问。
他敲了敲马车壁,外面王振八面玲珑地应了一声。
入城前,皇帝单手撩开窗帘,对身旁的指挥使吩咐:“派人把这金陵城给朕围好了,跑出去一只苍蝇,朕唯你是问。”
殿前司指挥使年同跪地,“陛下放心,微臣定当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失职,微臣自请凌迟!”
阴雨连绵不息,唯有将士们身上盔甲刀剑的碰撞声,以及宽大华贵的天子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砖的声音。应天府最高行政长官抹了脑门上的冷汗。
身旁的心腹贴耳低声说:“大人,陛下怎么突然来这了,而且这幅样子,全然不像高高兴兴来出巡,怎么看着倒像是来杀人的?”
“管他呢?咱们尽职效死而已。”
心腹背地里给上司点了个大拇哥儿。
有魄力,难怪人家官当得大呢。
————
余姚是不清楚谢凭是怎么了。
话题又是怎么突然就落到了做噩梦上去,她正要出口说话,忽然被一阵女子哭泣声吸引注意。
余姚快步走向门窗,向外看去。
嘭!
紧闭的大门,便是在此时被人踢开。
屋内两人不由向门口看去。
两名鹤卫踹门后退开,露出了身后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连绵阴雨下个不停,男人身上却是半滴雨水也未曾沾染。
几年光阴不见,从前尚且保留少年挺拔端秀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白净,瘦高,以及面相阴郁,好似一头将要不显山不露水的巨兽。
余姚的目光艰涩地从男人胸前紫底织金色的团龙上划过,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他胸口的凶龙,咬穿了喉咙,整个人难以呼吸,大脑空白一片,躯体开始不住地颤抖。
直到感觉到肩头一重,余姚顺势看去。
见到了谢凭沉静的目光。
他张了口,对她说:“莫怕。” 皇帝看见面前这场景与他梦中情形竟然分毫不差,他松开手,抬脚走进了屋子,四下环顾。
恍入无人之境一般,悠闲自得地观赏屋内陈设。
最后优雅地撩袍落座,捻起一枚玲珑瓷,给自己添了杯热茶,不紧不慢饮了一口。
甚至还皮笑肉不笑,称赞一声:“好茶。”
而后皇帝眼光落到面前一对男女身上,问:“大表兄近来可好啊?这六年没见了,大表兄还真是恶习难改,对旁人的东西永远觊觎。只是还望大表兄记住了,朕可不是什么庙宇里呆坐着的泥塑木偶,你若没管住手,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朕也绝不姑息。“
谢凭脸色又阴又沉,“臣也有一言告知陛下,若没有怜花、护花之意,还是让花待在枝头为妙。” 皇帝面色阴沉,狠厉的眼神像凌迟刮人皮肉的钢刀。
“谢凭,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谢凭没有退缩半步。
皇帝满脸的煞气和寒气都化成了冷笑,他唤了声:“年同。”
“臣在。”
他那条最衷心的狗单膝跪地,单手握住刀柄,跪安期间,那刀鞘竟然被直接插入了石板地面中。
长刀竟纹丝不动。
“ 砍了他的手。”皇帝不冷不淡吩咐。
年同低头,瞬间起身,只听见’噌‘地一声,锋利的寒光闪过人眼。
殿前指挥使年同,练的是快刀,但究竟有多快,少有人见。
但此时,即便众人在场,但也还是没能看清。
肉眼所见,刀影所略,而后就见到年同指挥使优雅收刀回鞘。
一团肉色颤抖落地,伴随着同样落地的是女子柔软的青丝,殷红的血水洒满了女子身上那件素净带柳叶青的对襟马甲,似披了一身的红梅,血腥犹热。
当时就有围观的婢女,看见地上仍然颤抖移动的断掌,吓得尖叫一声,两只眼皮向上一翻,登时就晕了过去。
护在身后的手臂终于撤开,余姚茫然地盯着地上的断掌,切口利落,血肉模糊中可见白骨。
她不自觉发颤,听见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她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满脑子都是,谢凭的手没有了。
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能接受自己的人生活成残废?
还有,皇帝现在疯了,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也给劈了?余姚腿一软,正要跌坐在地,忽而被人搀住了手臂,一条极其温热,同时很有力量的手臂。
她抬头,对上冰冷的凤眸。
心脏顿时被寸寸冰封,然而接下来的一道声音,更似一根铁棍,对着她已经冻成冰坨子的心脏狠狠敲击下来,苦冰皲裂,跳动的心脏流出血,顺着冰碴子的花纹流下来。
“小姐,您没事吧?”
余姚听见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她用力试图挣脱男人铁钳一样的手,侧过脸大喊:“将军,快走!”
身后的男人手臂收紧,将人拉入怀抱,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侧脸:“姚娘,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127 逢魔
“你是不是以为, 你在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之下,朕就不会杀你?” 男人一字一句都像是利刃,软刀子刮得人骨子里发寒。
余姚虽畏惧, 但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薛千勋再为她受伤了!
皇帝抱着女子,直起身与门口的男人对视。
皇帝嘴角夹杂着笑,凉丝丝的, 眼角眉梢如诗如画, 却也能在几句话的功夫决断一位朝廷重臣的生死。
薛千勋的到来让守卫在一旁的鹤卫纷纷拔出了腰刀, 长刀形成一道道横竖交叉的荆棘关。
薛千勋却没有丝毫迟疑, 从刀阵里强势挤进去,锋利的雪刃压入衣裳里, 但男人身上的黑色玄衣却丝毫看不出来, 但地上滴落的血迹却暴露了。
“陛下在上,罪臣薛千勋叩见陛下。” 男人行至天子身前,单膝下跪叩拜。
他腰间双刀已在适才挤入时,被人收走。
“请安愧不敢当,薛将军果真好大能耐,竟能扭转生死, 想不到将军疆场杀敌无数, 为国立功,却偏偏在此事上糊涂, 将军啊,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出声讥讽。
“陛下所言,罪臣供认不讳,千万罪过皆由罪臣一人所为,请陛下莫要为难皇后殿下, 罪臣甘愿以死谢罪,望陛下宽恕皇后殿下。殿下她只是太想活着了,所以才会一时犯错。陛下您身为夫主,妻子犯错,在您这里没有什么是承担不起的。”
薛千勋一贯是闷葫芦,倒是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皇帝仍旧是一派眉眼结冰的模样:“你倒是会替她脱罪?只是孤雁难鸣,只怕是你心中有鬼。”
“来人,将此二贼拿下!”
皇帝一声令下,众多鹤卫们便将谢凭与薛千勋二人给捆绑起来,双手反剪,屈辱地跪着面向皇帝。
皇帝放开余姚,起身走到二人中间,左右手轻轻一挥,两边手掌中都各自攥了一根银丝,细腻而坚韧的蛛丝勒入了二人脖颈的血肉里。
余姚瘫软坐在冰冷的地面,她抬眸便见这幅场景,惊惧交加:“你疯了,他们二人都是朝廷重臣,国家柱石,你不能杀他们!你凭什么杀他们!”
皇帝优雅地攥紧拳头,蛛丝收紧,二人脖子以上都被勒得紫涨青红,呼吸急促。
“是,朕早就疯了,早在你假死骗朕,让朕以为你为朕而死,往后余生形销骨立,为你痛不欲生!你何其重罪!姚娘,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们二人,朕今日必是要杀一人的,你选谁,朕就发慈悲放生谁!“
余姚闭上眼睛,浑身都颤抖起来。
耳膜被剧烈的心跳声震得发疼!
“你若不选,朕就替你选了。”
对方还在催促,余姚攥紧拳头,恨得牙咬出血来。
忽然一阵香味传来,余姚皱眉。
这香是龙涎香的味道,是余姚生平最厌恶的味道。
她撩起眼皮,见到了一张粉玉雕琢的脸蛋 ,穿着朱红色的团蟒纹常服,贵不可言。”你,是不是孤的娘亲?“
小孩儿问道。
余姚指甲掐入皮肉里,勒出月牙状的印子。
余姚撇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弃肮脏。
“不,你不是我的孩子。“
小太子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看父皇,又看看这个分明是他的生身母亲,却矢口否认的女子。
东宫的太傅说过,每个人都有来处,有人才有天地君亲师。
从前的岁月里,他只有父皇。
可‘只有’就证明是他的来处是最残缺的,不完美的。
若有证明不残缺,那需得有母亲。
从前他对母亲的记忆是华贵美丽的灵牌,上面写着父皇追赠母亲世间最好的谥号。
敏惠淑仁元后。
后世人每一次念出他亡母的谥号,都是对她的赞美。
每一个字都是父皇挚爱过亡母的证据。
可现在变了。
母亲从冰冷坚硬的灵牌变成了活生生、会呼吸的人。
可她不认他。
“凤奴,她不认你便算了,从此你只当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便是。”
皇帝冷笑一声,手里的蛛丝再度收紧。
跪倒在地的二人受制于皇帝手中的蛛丝,半幅身躯几乎被拉直起来。
两个人都用手指在脖颈间试探,试图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只不过雪蛛丝此物至柔至刚,一旦贴肉捕食猎物,猎物挣扎,蛛丝反而会更加紧凑地陷入到肉里面,活生生勒断骨肉而死。
“姚娘,还不选吗?你现在选,他们两个死一个。你再不选,两个朕一起杀,黄泉路上也好相依为伴。”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她。
余姚垂着头,忽然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看出她眼中纠结的皇帝深勾了唇,故意收力,令二人发出几近窒息的卡喉声。
余姚单掌撑住自己的脸,用力地抓了抓自己半张脸,垂眸痛苦道:“我选薛将军!”
话音才落,皇帝却没急着送另一人上路,反而看看余姚,又看看薛千勋,眸底一片冰冷森然。
薛千勋痛苦异常,他说不出话,头脸因为窒息涨红。
谢凭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听到了她的抉择。
心里并不意外。
甚至并不怨恨。
眼角有湿热的液体滑入嘴角,咸湿的味道在舌尖绽开,痛苦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断掌的痛了。
他甚至生出一种快意解脱的感觉。
能用这条性命,换你在意之人平安,亦是值得。
夭夭,人生若只如初见。
今生修缘,来世,我绝不负你。
谢凭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皇帝看了看低头的女子,她像一只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他又看了看谢凭,见对方生志全消,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皇帝冷笑。
“大表兄,你从小习文练武,天资聪颖,外界多少人夸耀你谢氏麒麟子是文曲星君下凡间,又有多少人猜你是宰相根苗。至少朕也这样认为过,朕做明君,你为人臣,辅佐江山社稷。”
“可你糊涂啊,既然伸手摸了不该碰的东西,咱们表兄弟一场,朕亲自送你。“ 说罢话,皇帝眼光晶亮,手中的雪蛛丝被他勒紧。
就在谢凭觉得自己的喉咙管将要被人用丝线给彻底勒断之际,他张开了口,两边耳膜好像被灌了狂风一样,呼得疼痛不止。
便是在此刻,皇帝忽然听到身后女子唤了一声:“陛下。”
紧跟着的,是一声:“父皇。”
皇帝抬眼,见到眼前的场景,瞳孔几近地震。
眼前女子一手揽住小太子的脖颈,另一只手掌不知何时竟抓了一把发簪在手,锋利尖锐的一端正对着小太子裸露在衣裳外面的颈部皮肤处。
皇帝快气疯了:“姚娘,你做什么?凤奴可是你亲生的骨血!”
余姚惨笑:“这孩子究竟是怎样来的,你心里清楚,我不认可,他便不是我的孩子。你若杀他们二人其中任何一人,我都会杀了这孩子,再自杀。”
冷静了许久,皇帝原本还在剧烈震颤的胸膛终于变得平缓。
男人深吸一口气:“姚娘,真是没想到,好些年不见,你的胆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大了?”
余姚死死盯着男人的手。
皇帝讥诮勾唇。
“你不信,那便试试看。”
余姚将金钗尖端靠近小孩儿白嫩的肌肤上,轻轻一划就见了血。便是这一举动,让屋外守卫的鹤卫们纷纷拔刀,弯弓搭箭,对准这个挟持出储君,试图威胁天子的女人。
皇帝见状,心也凉透了半截。
“虎毒尚且不食子,姚娘,你的心现在倒是比老虎还毒三分。”
皇帝讥嘲。
余姚仗着手中筹码,早将是死生看淡,她冷笑:“不及陛下你的一半。”
二人陷入僵局。
小太子强撑着疼痛,问:“娘亲,孤是你生的,这条性命你若要,那就拿去吧。”
余姚闻言,手臂都僵硬颤抖了起来。
她咬唇,不答话。
自她’死‘后,皇帝一人又当爹又当妈,才把襁褓里头的小东西拉扯到大。
对这孩子寄托的情义不可谓不深厚。
人皆云,天家无父子,但皇帝不这样认为。
在他看来,孩子,是爱人就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皇帝脸色青红交加,他冷哼一声:“姚娘,你敢。”
余姚亦不输阵:“陛下看着便是。”
到底,还是皇帝败下阵来。
““你说,你要什么?”终于等到他这句话。
余姚冷冷凝视对方:“我要陛下发誓,放过谢大人与薛将军二人,往后绝不能害他二人性命。若违此誓言,你短寿早夭,所求无果,所爱亦不得好死。”
听到后面一句,皇帝脸色变得愈发不好看了。
她倒是狠,什么毒话都肯说,连自己都要咒进去。
“可以。这些朕都能答应你,但你也需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余姚倒是没想到,皇帝竟答应得这么爽快。
皇帝说:“朕可以不杀这两个人,但朕要你,往后余生都得待在朕身边,若你违誓”
男人迟疑了几瞬,最后视线从身旁两个奄奄一息的狼狈男人身上扫过。
他才继续道:“若你违誓,这二人短寿早夭,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女子眸光坚定,果断答应:“成交!”
话音落下,皇帝收了那削金如铁的蛛丝,原本受制于蛛丝的两个男人都狼狈倒地,意识模糊。
“还不松手?“皇帝心疼小太子,步步逼近余姚。
余姚戒备地盯着他,仿佛似乎质疑他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假。
皇帝气笑了。
他回头对着谢凭那边说:“谢凭,今日算你福大命大,放心,朕不杀你。朕命你就即刻滚回你的东南蛮地去,日后不得再踏入云京城半步,倘若下回你在京师,且睁眼看看,朕是如何把你活剐了。”
皇帝看向薛千勋,“至于薛千勋,你身为镇守一方的大将,无诏令竟敢擅离职守,扰乱军心,罪不容诛。但朕已经答应好皇后饶你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便随朕一同返回云京听审。”
皇帝说毕,金钗落地的清脆声响顿时响起——
余姚松开手,彻底瘫坐在地。
小太子转身,蹲在她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
另一道更为庞大的身影覆盖上来,皇帝将她抱起,叹息一声。
余姚听得分明:“上天庇佑,咱们一家人竟还能有团聚之时。”
可笑的团聚。
余姚昏过去前,脑子里只有这一句。
————
再度醒来时,周遭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但唯一不变的是自己被人揽在一个□□的怀抱中。
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带着琥珀色金圈的眸子,冷冷的。
“醒了?”
男人问,
余姚不自觉动了动,想从男人的怀中挣开。
但区区小力,轻易就被男人给镇压了下来。
“做什么?老实点。”
这样不容抗拒的语言,让余姚有些恍惚,好似,他们之间从未隔着这样遥远的时光。
没有分离,没有欺骗。
“这是哪?”她问。
“车驾上。”他答。
看着余姚犹豫的态度,皇帝挑眉:“怎么,舍不得离开?也对,这些年不惜抛夫弃子,也要来的地方,可不是舍不得吗?”
余姚:“”
她还没说两句话,他就阴阳怪气地讥讽上了。
跟这人讲不通,但还得讲,趁着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还没丧失理智,来找她清算这些年的旧债前。
“我有后事要交代,不然就算跟你走了,我也放心不下。”
余姚故意放缓语气说道。
皇帝心中分明积怨已久,他斥她:”胡说什么后事?“
余姚感叹,无论是曾经嚣张恣意的少年,还是从前手段残忍、心机城府深不见底的太子,如今也发生了变化。
变得成熟,啰嗦。
她没说话。
皇帝却出乎意料松开了手:“你去,好好道别。”
毕竟,从此以后,你再也别想回到这个地方。
余姚下了马车,只觉得心一抽一抽的,两条腿脚分明踩在了地面上,心脏却好像漂浮在半空中。
一连长串的队伍犹如望不见尾的巨蟒,立在这条街巷里。
街上百姓们有的跑出来看热闹,有的则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但余姚还是一抬眼,就与抱着双臂的甲光娘对视上了。
甲光娘看到余姚完好无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而后都变成了落寞的神色。
余姚走上前,拉着甲光娘进了潇湘馆。
“甲光娘,你听我说,我走以后,这潇湘馆和馆里的娘子们,都托付给你了,她们都是可怜人出身,望你莫忘你我创办此馆初心,是为庇佑更多无家可归的女子。银子不够了,就寄信给我若我还活着,我便是潇湘馆新的靠山。” 说完,余姚惨笑一声。
甲光娘本就是个不善言谈的女子,她看着余姚,抱拳深躬道:“娘子托付,岂敢不从?只是,娘子,若你得势,薛将军此去应是凶多吉少,他纵然千万罪过,可也曾满身刀枪暗伤无数,镇压边疆邪祟妖魔,护卫边关百姓黎民。”
余姚心知,照着皇帝那促狭凉薄的性子,
她越是插手,薛千勋最后的判决就越惨。
但她还是应承下来:“你放心。”
余姚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居住了六年的地方。
眼见她起高楼。
眼见她宴宾客。
眼见她孤影去。
“馆主,此行珍重——”
余姚最后听见了潇湘馆里赶来的娘子们,为她送别。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珍重。
她心道。
————
一条银亮的细鞭在长空挥开,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
细雨不知何时竟变大了,余姚出门时,看见一个身材肥胖、头戴高帽的男人在屋檐等候。
见她出来,王振谄媚地上前:“殿下,您可算出来了。”
余姚警惕地看看马车的方向,又看看王振身边的小太子,没说话。
她被王振使唤的小内侍撑着伞,护送到最大的那辆华贵的帝王车舆上。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小太子问:“王翁,娘亲以后都不会离开孤和父皇了,对吧?”
王振神情复杂,道:“当然。小殿下放心。”
小太子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那就好。”
————
这边余姚踩着精致的马凳,上了车舆,却见皇帝拿着东西对她轻笑。
余姚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后,脸色顿时变了。
“你要做什么?”
冰凉的触感冷得人心惊肉跳。
“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128 刀裂”娘娘, 奴婢进来了?“
车舆外有娇嫩的女声响起。
余姚藏起自己脚腕上的东西,再度抬眸,瞥见手腕上的各种青红交加的指痕、吻痕, 叹了一声。
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抵不过命运轻轻一挥手。
————
临近四月中旬,浩浩荡荡一群人终于还剩半日的行程便抵达云京城。
只不过夜间遭遇雷雨,一群人便在这座莽林中扎营安歇。
这段时日, 余姚总是昼夜颠倒, 她再度醒来时, 并未在车舆内发觉皇帝的身影, 心下稍宽。
却听窗外有人谈话,余姚从车窗帘幕缝隙处瞥见窗外人影手中所拿之物, 颇觉眼熟。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 小心翼翼往车窗边上靠拢,仔细打量起其中一个男子拿在手中的东西。
旁边的男子笑道:“十八号,咱们守鹤司就你这小子娘们唧唧,喜欢女人用的东西。这把妆刀,你要自己用?下次就用这玩意儿完成任务?”
手持妆刀的男人也笑了笑,“这不是瞧着这玩意儿漂亮吗?女人用的东西大多漂亮小巧, 日后我若有命活着娶妻, 将这小东西攒起来送给我娘子,她岂不喜欢?”
旁边的男子啧啧:“枉费你小子, 倒是个痴情种子。就怕你那小娘子知晓了,这东西是你从死人身上拿的,要吓破胆子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言, 我不语,我那浑家从何得知?”
男人将手中妆刀一举,天边一道惊雷乍起,银蛇吞月。
余姚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柄妆刀上的小字:上甲下光。
是甲光娘的东西。
余姚捂住唇,失声哭了。
甲光娘曾说,自己出身贫贱,生母是营中的随军军妓,营帐中每日出入的男人不计其数,因此她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十二岁那年,她险些被醉酒的兵卒□□,是薛千勋将她从恶魔手中救出。
薛将军将那恃酒行凶的兵卒罚了一百军棍,给了甲光娘交代。
干瘦的小女孩儿跪在地上,给恩人拼命磕头。
薛千勋最后松口,破例将她从营妓中提了出来,编入了武婢一行中。
从那时候起,她从生母口中的‘讨债鬼、‘贱母狗’,变成了甲光娘。
将军说,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盼她此生犹如一道利刃,劈开乌云阴霾。
可惜,事与愿违。
————
皇帝批完了今日的奏折,才从主营帐中走了出来。
他进入车舆时,借着窗外电光,这才看清了跪坐在地上的女子。
皇帝将人横抱起,放到了车内宽阔的睡榻上。
“怎么了,哭什么?”他问。
余姚瞬间攥紧了手掌,“没事。”
但皇帝怎会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只是二人分别多年。
二人之间的缘分若非他强求,恐怕就此断绝。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她。
“陛下”
最先忍不住开口的还是余姚。
她抬眼, “潇湘馆是我一手创办,多年心血,初心是盼望能为更多无归处的女子庇佑,交给她们谋生的技能。现在我很突然很想念她们,陛下,你说她们现在是不是还安然无恙?”
话音才落。
安然无恙?
皇帝脸上的神情就很耐人寻味。
他轻笑:“当然。”
余姚任由指甲陷入掌肉里,“当真?”
皇帝勾唇:“自然,你若想念她们,日后可以传唤她们入京,你们再度相见,又非难事。
余姚就不说话了。
骗子!
————
次日,一行人入云京。
皇帝下了一回江南,准确来说是直奔了一次应天府以后,带回来一个裴姓女子,甚至还堂而皇之住进了皇后才能居住的坤宁宫。
宫人们已经迅速改口称皇后殿下了——
朝廷上的老狐狸、少狐狸都是千刀滚肉,一眼就看出来这必定是皇帝允许的。
这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当朝东宫殿下,居然每日除了向皇帝进行晨昏定省之外,还不忘记给坤宁宫那位请安。
朝臣无不震惊,东宫年齿虽小,但皇帝这些年久无其他子嗣出生,后宫更是空置多年。
他们如今倒是觉得先帝那样还挺好,至少子嗣众多,人丁兴旺啊。
不像今上这样,痴守着亡故的女人过日子。
而如今看来,今上不是见鬼了,就是铁树开花——想开了。
————
坤宁宫。
小太子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对着余姚行礼,问安。
余姚一一应答后,见小太子不似往日要离开,反而还有些抽搐的姿态。
她问:“凤奴,你可还有话对我说?”
小太子看向余姚,同时又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内侍。
内侍将手中食盒奉上。
“娘亲,此为梨花酥,太傅奖励儿臣功课做得好,特意奖的,这酥是师母所做,啊,师母就是太傅的妻子,做糕点手艺一流。儿臣想与娘亲一同品尝。”
余姚的记忆有一瞬间恍惚。
曾几何时,她的宗哥儿也像这样,藏着课上师长奖励的糕点,捧到她面前。
记忆里的小小人影好似与如今的小太子,身影重合。
余姚不由点点头,身旁的宫人便上前,将梨花酥奉到了她跟前。
她咬了一口,口感微沙,带着梨花淡淡清香。
吃在嘴里,竟有种咬了一口春天的错觉。
“娘亲?”
小太子两眼亮晶晶。
余姚点头:“好吃。“
小太子身后好像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甩得震天响。”那个,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娘亲可愿意与凤奴外出一道走走?“
小太子扭捏提出邀约。
余姚心头一动,她看向那道小身影:“好。”
余姚与小太子并肩行走着,二人分明是世上血缘至亲,却咫尺之间,如隔银河之遥。
她失神之间,忽然感觉有什么绵软的东西,轻轻地、带着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见她并未抗拒,小太子放心地握紧她。
小太子带着身后的内侍看了一眼,后者很有眼力见地拦下了其他跟随的宫人们。
宫人们与母子两个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走了一会儿,小太子说:“娘亲,你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她问。
小太子思虑了一会儿,说:“生父皇的气,生我的气。”
闻言,余姚停住了脚步,低头摸了摸小太子的梳得一丝不苟的脑袋。
“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迟疑了下,问:“你不生气吗?我用你威胁陛下?”
小太子听见她说不生他的气,一下子高兴了。
他不太自然地别过脸:“娘亲不会伤害我,那只是娘亲的权宜之计。”
余姚垂眸,没有错过这孩子眼眸中闪动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
心脏抽疼起来。
她不知晓自己应当以何等模样面对这个孩子。
为那一日,当真动过的杀念。
二人彼此都没再说话,但余姚还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掌抽了出来。
小太子恍若未曾察觉,依旧跟在她身旁。
小太子顺着余姚所望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高台,是整个后宫中最高的台子,也是后宫中人唯一能通过登临看到外界的地方。
“娘亲可想去摘星楼一观?”
小太子起心动念问道。
余姚眼眸一闪。
小太子已经拉住了她的衣袖,往摘星楼的位置走去了。
站在高处,望着脚下无尽的屋宇楼阁,宫外居楼,甚至远处的高山,在乌云遮蔽下,变得渺远青蓝。
适才还晴朗的天,此刻已经刮起大风。
宛如流水般的乌云卷儿缓缓布满了天空,狂风大作,暮山紫的云层中偶然窥得一二电光闪烁。
人站在高处,裹挟着微凉雨水的大风,将人的衣袍掀起层层波浪,正如某朝吴姓画家壁画中所表现的:满壁风动,吴带当风。
余姚站在栏杆处,展开手臂,闭上眼。
耳边好像听见了从前登临高山时,从山顶亭台,向下看去,似乎能听到山脚旁激荡、汹涌的奔流声。
白鹤从高处向低处俯冲而下,清利的鹤唳声顺着水声传出很远。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1】。
不知怎的,小太子觉得今日格外心神不宁。
他紧张地看向余姚所在的方向,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的娘亲,她张开双臂,呼啸的狂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像遗落在尘世的一缕轻尘,最后还是要回归到她该去的地方。
“娘”
小太子紧张地喊出了声。
余姚转过身来,睁开眼,看向了似要冲撞过来的小小身影。
“凤奴,你好好的。”
余生都不要原谅我。
最好,忘掉我。
她嘴唇张动,身体向后仰倒,她是踩在栏杆处摆放的一座石墩上,整个人有一大半都露在外头。
在面前的人坠落下的瞬间,小太子冲了出去。
只是小太子被离他最近的内侍攥住了衣袍。
几个内侍听闻这样凄厉的一声喊叫,顿时吓得腿都软成虾子。
还有几个离得近的内侍不顾一切冲了上去,将挣扎个不停的小太子按压住。
老成些的内侍壮着胆子,向下望去,只敢囫囵看个影子。
小内侍吞了口水 :“干爹,现在怎么办?”
老内侍狠狠扇了小内侍一个巴掌, “小兔崽子,还不赶紧去跟陛下禀告此事!” 小内侍捂住被扇得红肿的半边脸,冲下摘星楼,远远看了一眼坠落的地方。
那里好像不对啊。
怎么看上去好像有两道人影?
但他现在可没空再等,还是得赶紧去跟陛下禀告此事要紧。
————
明德殿中。
皇帝才见完内阁众位,好容易得了闲,坐下来开始批复起奏折来。
这一本本奏折堆积如山,光是一本完全展开来,白纸黑字好似一个个都要把人生吞了。
皇帝用朱笔圈画勾勒重点,并在空余的边角写批复。
王振领着小内侍进来,那小内侍跪下来抹着眼泪说:“陛下,不好了,皇后殿下她,她坠楼了“
整座殿堂死了一样寂静。
直到“啪嗒”一声,紫鼠尾毛笔上殷红的朱墨滴落一点,落到了干净整洁、满是馆阁体的纸页上。
“你说什么?”
皇帝当即抛了朱笔,往书案上狠狠一摔。
小内侍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冷的金砖面上,重复了一遍适才回禀的话。
只不过话音尚未落下,就被皇帝一脚踹倒在地,但小内侍不敢称疼,连忙爬起来跪好。
“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竟敢诅咒皇后!来人,来人”
“奴婢不敢胡编乱造,欺君罔上啊,请陛下明察,陛下明察”
小内侍脑门都磕红了,再抬眼,却发现皇帝已经发足奔了出去。
御前大内侍总管王振,对着皇帝跑远的方向,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样,口里只会呢喃一句:”完了“
————
皇帝发足奔向了摘星楼,宫门大开,狂风大作,淅淅沥沥的骤雨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身后的一众宫人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待他赶到时,
便见到小太子跪在地上握住女子软榻的手掌,而好几个太医院里的老太医们都围着个女子,为首的老太医亦跪在地上替人扎针。
而人群的一旁,身着白色囚衣的男人仰面倒在地面,四肢摆放都违背了正常人能摆出的姿势。
男人的身体下面晕开了一潭深红的血池,又因雨水冲刷,血水不断地流淌向四周。
皇帝明知那是个男人,还是走近前看了一眼。
男人手上还带着粗壮、生锈的铁链。
眼皮半张,露出了一点深绿荧光。
皇帝只看了一眼,而后转身去了另一边。
太医们要给他请安,最后被他拉住了:“皇后如何了?”
老太医拱手:“回陛下,皇后殿下她虽从高处坠落,但因有缓冲,并未砸伤要害,只是骤然受到冲力惊吓,晕了过去。”
皇帝松了口气。
皇帝看了看旁边的男人,随即指着老太医说:“也治治他。”
老太医却跪下拱手说:“陛下明鉴,薛将军他受力最大,通身筋骨心脉俱碎,恕臣直言,薛将军恐怕活不成了。”
皇帝心口一堵。
他是怨这人当初帮助姚娘假死脱身不假,但若不是他,他这次是真的失去她了。
皇帝用力转了下右手食指上的黑玉戒指,而后上前蹲下,伏在男人耳边,说:“姚娘活下来了,你宽心。”
薛千勋眼皮颤了下,嘴唇张了张。
强劲的雨水滴落他的眼眶,像溅入深绿的潭水,化开,最后自眼角滑落——
男人最后一口气散掉。
老太医上前摸了脉搏,跪地回禀说:“陛下,薛将军咽气了。”
皇帝看了一会儿苍白的男尸,最后伸出手掌在男人脸上扫过,替他闭上了眼。
皇帝对着匆匆追上来、为他撑伞的王振说:“传朕口谕,定西将军为国尽忠,忠孝可见。念其过往功绩,故特赦其擅离职守之过。着即刻起,命人护送定西将军返回西疆,于将军墓落葬。追谥号忠节,厚赐荣赏于其家室,以彰朕恩。”
而后皇帝将身上的外衫除下来,盖在余姚身上,又将人轻轻抱起,向着反方向走去。
【1】寄蜉蝣于天地出自北宋苏轼《前赤壁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129 玉碎
头晕, 铺天盖地的疼痛汹涌而来。
这是余姚的第一感受。
她动了下手,半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迷蒙。
而后是脸上、身体各部位的刺痛, 像是被成千上万只刺猬扎伤。
下一刻,手背上就传出一抹温热的触感。
同时,她还感受到被冰凉坚硬的质感硌住。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摸上了她的侧脸, 爱怜地抚了抚。
“姚娘?"
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余姚没睁眼。
“你能听到的, 对吧?从前不顾你意愿, 强行留下你, 是朕犯下的罪过,你若真的心生不平, 莫要折磨自己的性命, 把你的矛头都冲向朕,你有怨恨,朕一力承担。””姚娘啊,你可知晓,初次后第二回 见面,看着你的眼睛, 朕就明白这辈子都无法逃脱你布下的漫天情网了。你利用朕躲避谢凭的追查, 朕不怪你,朕只怪自己, 当初待你太过强势。倘若时间能倒流,朕希望能回到你我初见,那时,朕会逼着自己克制,慢慢用心将你焐热。也不至于直到如今, 你我变成这副相看厌憎的模样。”
“姚娘啊,你与朕,要怎样才好?”
那晚,皇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余姚在半梦半醒间,听了个囫囵。
是啊。
若是时光能回溯,她希望能回到跳摘星楼之前。
就算要跳,也不该在凤奴面前。
他还那么小,从没有得到过一日母亲的善待。
就算这个孩子到来的手段,是那样龌龊。
可她已经扼杀过一次自己的孩子了。
她实在不配成为一个人母。
温热的液体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寻死的是她自己,是她不知自己究竟要怎样去面对这样的人生。
明明是她甘愿独自赴死。
可承担后果的却是其他人。
余姚想起白日里,自己似乎与狂风裹挟,耳边除了猎猎作响的狂风怒吼,还有一道宛如杜鹃啼血的叫声。
她白日的时候,并未听清,如今死生一线走过一遭以后,脑子反而清醒不少。
那一道声音破空而出,如今回想,叫的似乎是一声“小姐!”
在这个世上,她的名字似乎有很多,大多是旁人给的。
如今,还有谁坚持叫她“小姐”?
谁会义无反顾,替她去死?
眼角一抹亮光滑落。
她又一次地,连累了对她好的人。
睡梦中,好似有人为她擦掉眼泪。
直到哭累过去。
在梦中,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
外祖家里表兄弟众多,她年龄最小,又是女孩儿,最得外祖喜爱。
她记得,某一日,朝廷西疆大胜,西戎人被迫献出大量年轻力壮的男人,还有美貌妙龄的女人给大曌。
漂亮的异族女人大多被上层瓜分,而年轻力壮的男人则是被皇帝作为对朝廷重臣们信任的筹码,分发下去。
裴家赫然在列,鉴于当初家中突然来了一群相貌不同的异族人,裴家上到家长主人,下到管家小厮,都跑出来围观。
管家将这些异族男人编入了裴家基层奴仆。
剩下那些年纪小的,管家为难上了。
最后外祖大手一挥,干脆将那些年龄小的男子,编入了家中喂马群里。
其中有一个小马奴格外特别,因为他的眼睛是深绿色。
余姚想起那样的颜色,就会想到大雨过后,屋檐下角落处氤氲潮湿的青苔,绿得人心悸。
裴家表姊妹都因喜欢这绿眼睛马奴而大打出手,眼见僵持不下,宛如一条丧家死狗的异族少年就要被打死。
“外祖,可以把他交给我吗?我也想像表兄们那样骑马。“裴家的表小姐出声问道。
便是因为这句话,余姚的院子里多了个绿眼睛的马奴。
年幼的裴知书小姐当然不可能像家中表兄们那样骑马,她最多是出门时,会踩在跪得四平八稳的小少年背上上车。
后来,裴家倒了,死的死,逃的逃。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树倒猢狲散,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难怪肯舍命相救,原来是故人。
————
经过多日修养,余姚在太医院众多太医的调理调养下,恢复得不错。
只是经历了这件事情以后,她显见地变得十分沉默。
皇帝只当她心情郁结,甚至多年前,她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吗?
她还活着,好好地待在他身边,让他能时时刻刻看顾着,这不就人生至幸吗?
皇帝往好处想着。
余姚坠楼后,他虽每日都一如既往地上朝下朝,可下朝回来时,心一直都是空的。
他想让自己把重心重新放回到自己的身上来,年少时他就立志,此生若成为不了像皇爷爷那样开疆拓土的雄主,至少,也要远超父皇那样沉溺温柔乡的守成君主。
可如今,他却被一个心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的女子钓着,甚至因为她而牵肠挂肚,难舍难分。
实在不该如此。
散朝后。
王振小心问:“陛下,今日去坤宁宫吗?“ 皇帝捏了捏眉心,没说话。
————
坤宁宫中。
小太子站在余姚面前,两只拢在袖子里的手向下一翻,而后两只手灵活向上转出,竟然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香气怡人的带露茶花。
他递过来,余姚沉默地接过来。
垂眉闻了闻,勾起唇角,终于露出了个难得的笑容。
小太子见她笑了,也跟着笑。
“待娘亲全然好了,孤想和娘亲一起去划船好不好?”
话一说出口,小太子其实就懊悔失言了。
余姚看出这早熟的小孩心思,她将手掌覆上他的手。
“抱歉。”
小太子一惊。
余姚又道:“我以后不会再寻死了,虽然我的确不配成为你的母亲,但我会活下来,一直陪着你。”
小太子眼眶一热:“娘亲,你说的是真的?”
余姚点头。
本来她是该死的,可已经有人替她死了,她再寻死,便是于天不容了。
小太子拥住她的手臂。
她揉了揉他的头发。
思绪就像是被熨平的宣纸,展开来,已无痕迹。
皇帝前来,见到了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站在屏风后,观看了许久。
待小太子离去后,皇帝才现身。
他沉默着,她也是。
皇帝站在她身后,而余姚靠坐在临窗的逍遥椅上。
她望着窗外。
他看向她。
“姚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皇帝像是透过她的背影,去判断她言辞几分真假。
“你对凤奴说的话,是真的吗 ?”
余姚一愣。
皇帝没有跟她继续绕弯子:“你说你不会再寻死了,是真的吗?”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是。“
他没有欣喜若狂,余姚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打量和审视——对方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假。
“你想要什么?”他问。
余姚的心脏漏了一拍,先前脑海里还不成雏形的想法,瞬间就涌入了心头。
皇帝死死盯着她,像猎手拉开弓弦前,最后的审视。
因此,他没有错过她眼中的闪烁。
心动了。
虽然针对的是他提出的条件。
但对他而言,只要能通过已有的东西,去换取想要的东西,这才是靠谱的。
余姚没有退缩,她望向他:“我希望,你能带我上朝,哪怕是个旁听。“
空气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就在余姚感觉自己的心跳越发急促时,皇帝开腔了:“可以。”
什么?
余姚不敢置信地说出口。
皇帝冷静说:“姚娘,你真正的心思其实很好猜,朕是个政客,只讲究利益交换。朕对你只有两个要求,一,不论你能不能放下过去,都不准再寻死,二,别再乱跑,你当初创办潇湘馆时,一定很艰难吧?你是个弱女子,虽背后有薛千勋撑腰,他虽位高权重,但远在天边,等他来帮忙,恐怕吃屎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
真话难听。
余姚心知皇帝没说错,她脸色变差,但还是静静听他讲完。
所以呢?
皇帝道:“你是个聪慧的女子,与其你终日钻牛角尖,想怎么离开逃避,你想做圣人,可以。但古往今来,做圣人的人大多结局不好,要么流血牺牲,要么不得好死。你从前视朕如洪水猛兽,害怕朕的手段,但若你换个角度,天底下没有人不畏惧朕,你可以站在朕的身后,让朕为你想做的事情开疆拓土,成为你手中令那些豺狼虎豹畏惧的钢刀。“
“当然,这些事首先得愿你自己想清楚,做还是不做,选择权在你。”
余姚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说出口的话,就像是一条剧毒的蟒蛇,嘶嘶作响。
正如他所说,他的确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男人。
但事到如今,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就算他不说,经历这许多次抗争,最终还是回到了起点。
既然抗争不了命运,倒不如顺势而为。
正如他所说,一切事都是双面的。
“好。我答应。“
余姚抬头,“但我也有个条件。”
嗯哼?
“你说。”
“以后我不想和你做那种事情,我希望你能去找别人。 ”
“不可能。”
她的话才落下,就被男人否决了。
她以为他是谢凭那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狗东西吗?
又或者是把他当成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皇帝面色肃冷:“姚娘,你需得弄清楚一点。你如今凭什么能站在这里跟朕谈条件?”
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自然是仗着他对她的情意。
情,这个东西很玄妙。
有人对它不屑一顾,有人对它珍而重之。
眼见二人即将处于谈判崩裂的边缘了,余姚喉咙滚了滚,“你喜欢我。“
皇帝扯了扯嘴角,“原来你知道啊,那你应当清楚,真正喜爱一个人,是想从里到外彻底将这个人占有。我爱你,看见你,就想和你欢好缠绵。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姚娘,你不让朕靠近你,这难道不是强人所难?” 世界从来如此,话语权从来掌握在强者的手里。
“好。”余姚妥协。
不就是那种事情吗?
和谁做,又有什么关系?
皇帝问:“你真心的?”
余姚麻木点点头。
虽然暂时处于逆境,但人到万难须放胆,事到临头且从容。
她只要隐忍、蛰伏,积蓄力量,直到能彻底掀翻这桌子!
皇帝终于露出满意的笑,长臂一伸,将她彻底拥入怀中。
————
次日,皇帝携手这位新立的皇后上了太和殿。
这一举措让无数朝臣震惊惶恐。
皇帝的龙座下首设了张凤座,面前设了四张大开大合的青绿设色千里江山图屏风。
但朝臣们并无心欣赏屏风画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屏风后面的女人。
“陛下,女人上朝本无先例啊,请陛下以朝政为主,驱皇后殿下下朝堂,固我大曌江山社稷!”
御史台的言官们开了头,剩下的人也纷纷附和。
皇帝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众位爱卿,谁能回答朕,天地阴阳为何物?”
此言一出,群臣沉默。
最先抗拒请谏的老御史台大人直起腰杆说:“回陛下,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是为天,浊气下降是为地,混沌生万物,分阴阳,阳为男,阴为女。自古以来,男子主外,女子主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即便皇后殿下贵为体之尊,但也需遵守世规。”
这话说得还算客气,没直接指着皇后鼻子就开始骂人。
皇帝心里啧了声。
“既知天地阴阳同气连枝,互为表里,朕与皇后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这锦绣河山,是朕的,自然也是皇后的。朕既然能出现在这里,那皇后出现在这里,当然也无可厚非。”
御史台老大人被噎得一愣,当即站起身,瞅准了殿内某根柱子要往前冲。
“年同!”皇帝喊了声。
就在御史台老大人的脑袋即将跟柱子进行亲密接触的瞬间,一道快得看不清的黑影闪现在眼前,与此人交叉相对,瞬间老大人的动作都因脖颈处被人锁喉而停止。
老大人开始叫骂起年同来。
句句不提皇帝,句句都在指桑骂槐。 “够了,周长根,你先歇歇。朕信任你才将御史台交给你,威逼君王,一言不合就要以死相逼是吧?你好本事,朕不如你,但你也想清楚了,朕不会让你撞死在朝堂上 ,你若再犯,朕就将你以忤逆罪,贬去边疆。“
皇帝发了气,朝臣们纷纷跪地,“陛下息怒,微臣惶恐。”
“陛下!老臣不堪为臣,臣年事已高,不能全心竭力侍奉君主!老臣乞骸骨,望陛下成全。”
御史台老大人从年同怀中挣出,跪在金砖上,双手向上托举,将自己脑门上的乌纱帽给摘下来,恭敬放到地上。
“朕成全,老大人为国尽忠辛苦,今日便写了辞呈来,朕即刻批复!”
群臣再度“惶恐”上了,但经此一事,朝臣们也看清了。
当今的天子,与不问世事的先帝有很大不同。
至少对比起来,先帝只要你不明着干得过火,他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今上呢,显见的一言堂。
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主儿。
有了御史台周老大人这个前车之鉴在前,那些想通过触柱在青史上留下一笔的人,索性也没了心思。
何必呢?
让脑袋待在应该待的地方不好吗?
在朝臣们眼中,这位出身不太高的皇后殿下,虽然做出了跟着皇帝上朝这种惊世骇俗的举措,并且就在朝堂之上,也从来没有发表过自己的意见。
因此,皇帝带着皇后上朝一事,不说儒林书生,朝堂上由最开始的三天一大闹,两天一小闹腾,演变成了后来朝臣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皇后上朝这件事,终归还是造成了一些变化,譬如一朝皇后都能在满是男人的殿堂上坐着了,那么其他贵族女子,也想有个这样的抱负不过分吧?
三年时光匆匆过。
眼见的,原本只存在于后宫中的女官们,如今在朝堂之上,也逐渐增加。
即使数量上比不过旁人,但女子不可为官这一潜规则,正悄悄发生变化。
而这一现象的推动者,显然就是朝堂上那位不怎么爱讲话,但只要开口,所做的任何事最后都能成功的皇后。
譬如两年前,原本朝堂上正探讨商量今年的会试安排,皇后便突然将准备好的女子科举谏表给抬了上来。
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是,皇帝竟然真的收下了这封堪称反逆的奏疏。
这件事情就像一颗被用力抛掷入平静湖水的小石子,彻底搅合开了一池的浑水。
一连数月,朝堂上因此事争执不休,朝堂上唯二的女官站在了皇后的身前,替她舌战群儒。
直到如今,朝臣们才终于见到了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后,口舌之凶,那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朝堂上好些臣子们联合起来上书,想将皇后逼退回后宫。
奈何任何指向皇后的明枪暗箭,都被皇帝亲手按下。
甚至有些背后搞小动作的,没过两天,就被人查出一摊子烂泥污遭的事来。
抄家的抄家,连坐的连坐。
最后,朝廷上那些针对皇后的讨伐声都消失了。
现在谁还能看不出来,皇后殿下之所以敢如此猖狂,还不是因为她的身后有人给撑腰?
至于撑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现在谁还能看不出来?
————
夜间,明德殿中。
内侍送来了皇帝日常所服的补汤,余姚接过来,将汤碗端到了男人低头所看的书案上。
见她过来,皇帝随意将手里的奏折向下扣住。”陛下藏得什么?有什么金贵东西不能让我看?“她问。
皇帝不动声色垂眸看向她:“没什么,一些子酸儒们写的诗罢了” 话还未说完,余姚直接把手伸过去,将奏折抓了过来 ,一瞧。
呕吼。
她浏览完,抬眼却对上皇帝那双隐约带着探究的眼睛。
“陛下如今谎话,连草稿都不必打了。”
男人见她看了这些,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问道:“姚娘,你不生气?”
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书院师生学子们联名上书,痛叱女人上朝是牝鸡司晨。
总而言之,什么坏话都说尽了。
余姚搅了搅汤匙,抬眉:“我生什么气,要生气也是陛下生气才是。”
她将汤碗推到他面前:陛下这样纵容我,难道不怕将来背负万世罪名,百年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吗?“
皇帝看了看她,汤碗里氤氲而起的薄雾将她笼罩起来,有种不尽真实的美感。
他道:“护国寺的老和尚给朕批过命,说朕机关算尽太聪明,日后会遇见一个女人,情关难过。”
余姚噗嗤笑了:“陛下这样的人,也会信命?”
皇帝一迟疑。
也?
他转了转右手上的黑玉戒指:“从前不信,现在俗世轮回,由不得不信。”
余姚眸光一闪,唇角笑意加深,“补身汤需得趁热喝。”
————
嘉定十一年,夏。
遥远的东南沿海。
夜间依旧下了暴雨,闷热的空气中偶然吹来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
百姓们陷入梦境当中时,海上雷雨交加,巨浪滔天。
两艘特制的巨船如乘风而至,靠岸抛锚停泊在福州最大的码头处。
暴雨渐歇,那两艘巨船上乌压压的黑衣人群好似密密匝匝的蚂蚁,下了船,拎着长刀就往岸上居民处去。
男人们来不及穿衣,就被眼神冰冷、手段狠辣的黑衣人用刀劈死。
黑衣人各个背上扛着一袋鼓囊囊的包裹,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往里面扔。
一时之间,女人们被拖拽,小孩儿坐在小山一样高的尸山上哇哇哭叫。
有好些女子一咬牙,趁着黑衣人不注意,从发髻上拔出锋利的宝刀,藏在袖子里,待黑衣人低头时,女人用嘴咬着宝刀,利落将对方割喉。
可很快众人双拳难敌群狼环伺,男男女女,乃至还没断奶的小娃娃眼中怒火升天,好似要将人彻底吞噬殆尽。
绝望,铺天盖地袭来。
————
福州布政使府。
暴雨又起。
浑身披着斗笠蓑衣的男人骑在马上,他用左手攥住长刀,侧过脸对身后的一队人说:“弟兄们,东晁海匪不顾廉耻,手段凶残屠我百姓,劫掠屋舍,令人不齿,为世不容,今日还望弟兄们能与本官一同护卫百姓,斩杀贼寇!”
身后一队男人齐声道了声:“是!敢不效死!“
天边乌云如漩涡似一头凶猛巨兽,发出低吟,仿佛要将天地吞啃入腹。
为首一匹马飞驰而出,身后众人紧随其后,马蹄达达,溅起浅坑泥水,泥点飞散,却迅速被冲刷干净。
福州太平码头。
乌压压的黑衣人像归巢的蚂蚁返回巨船。
甚至还有一些女人和小孩,用绳子反绑住两条手腕,狼狈麻木地走着。
忽然,一个小孩儿被脚底下的石头绊了一下,脑袋贴在地面上,听到了轰隆隆巨响。
小孩儿被黑衣人拎小鸡崽子似的捉起来,让他继续走。
但小孩儿无论如何不肯走了,他频繁向身后远处看去。
黑衣人愤然抽刀,正要劈死这兔崽子。
不成想,这蔫吧吧的小兔崽子竟然瞬间爆发活力,声音大得震破耳膜。
“是朝廷派人救咱们了!是朝廷来人了!” 这一声下来,丝毫不啻于惊雷落于人前。
被束缚的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黑衣人也纷纷向远处看去。
不过顷刻之间,就见到一队骑兵远远而来,转瞬即至。
彼此之间,连个照面也没打,直接就短兵交接了起来。
马上,谢凭对着绳子用力挥刀,大声道:“快跑!”
女人们带着孩子往反方向跑去。
其中最初听到声响的小孩儿逃命时,不忘回眸,他脸色一白:“大恩人是个独臂侠!可莫吃了那些直娘贼的亏了”
小孩儿耳朵忽然一疼,一看,嚯!
他亲娘老子。
“狗东西,还不逃命,等着你老娘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小孩儿被他娘揪着耳朵,逃命去了。
谢凭与手下官差仍在殊死搏斗,原本双方势力差得不多,但战争越到后面,谢凭一方颇觉吃力起来。
长刀伸出,逆势一挑,骤然将迎面劈来的刀挑开。
长风□□马蹄却被人用刀用力挑开,他直接从高处跌落了下来!
双方再度僵持,每时每刻都在死人,鲜血、残肢零落四处。
“大人,这帮子海寇原本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今日一件,可见言过其实。咱们人少力弱,不如大人您提前离去,令我等善后?”
长风扭头一面与贼人拼杀,一面回头道。
谢凭不答,只奋力躲开那些武士刀形成的密网一样的刀阵。
此时却忽然响起一阵笑声:“哈哈哈,高高在上的谢大人,竟也有今日。”
这人说的是官话,在场众人不由都顺着声音所在,扬头看去。
只见巨船之上,有一穿着宽袖武士服的男人立在船头,此人虽然前额毛发被剃光,但透过那张得意的面孔,谢凭与长风都认出了此人。
长风胸膛上、脸侧尽是喷溅状的鲜血,他看见此人,脸色顿时变了,立即扭头看向身旁的谢凭。
“赵虔,你还活着?”谢凭一刀砍向对面贼人的脑袋,瞬间喉管里的血喷了一脸。
“我这不是命贱好活吗?倒是谢大人您是怎么着了,又是在哪惹了强人,把腕子给弄折了?”赵虔冷笑着。
谢凭并不着恼,他冷道:“你勾结外贼,扰乱边民,劫掠家国,此心可诛,赵虔,你还不下来受死?”
赵虔眉眼顿时阴沉下来,“你不是早就要我死了吗?枉费当初老子费尽心思给你找你女人,寻思着在你手里当下属,好歹也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成想,你倒是反过来,直接想要我的命!”
谢凭听见‘找女人’三个字,嘴角扯了下,一条手臂握着刀,不知疲倦地劈砍。
赵虔狂笑几声:“当初你故意让我行水路,途中却又买通了当地漕帮,暗中在水底埋伏害我性命,如今我非要叫你也尝尝这滋味。”
随后赵虔大声对身旁的男人用极拗口的语言吩咐一声,那人低头“嗨”了一声,继而又用那种奇奇怪怪的语言对下面的人,叽哩哇啦下达吩咐。
底下的黑衣人越发多了起来,像海水浪潮,一波接一波向上喷涌。
不知究竟战了多久,当浩瀚大海与天空相接之处第一缕橙红鲜黄的晨曦照过来。
满身、满脸都是鲜血的男人逼退众人,而后力竭将手中刀柄反插进松软潮湿的沙土中。
半张的眼皮撑开,眼前红橙黄绿等众多颜色在眼前闪现,粗重的呼吸与心跳声让胸膛里的肺扩展生疼。
身边已经倒下了成片的尸体,敌人的,朝廷的。
有信已战死,唯长风尚且存活。
他的胸腹之间插着一把长刀,整个人仿佛被血淋透了,周遭的黑衣人还在缩小包围圈,欲将他们瓮中捉鳖。
“大人,小人拼死护您最后一程,请您趁此时机上马!”长风来到谢凭身前,宛如一只杀疯了的恶狗。
“长风,我走不掉了。”谢凭平静地说。
长风心中莫名悲伤,“不,不成!您必须活着,您得活着”
“护佑边民,鞠躬尽瘁,是我职责,队友皆战死,我亦难逃一死,此生得你做知己,与你同眠于此,我很高兴。”
“不——不,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
长风扯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哀嚎。
谢凭已撑着刀,站了起来,眉目凶狠紧盯远方:“来!都冲我来!”
他单手解开领口湿透了的披风,挥舞着卷起来,握住刀柄,忽然发足狂奔!
赵虔在船舱上向下看了一眼,嗤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话还未落,一道寒亮飒沓如流星的利刃破空而出,稳稳当当插入了他的胸口。
疼痛到来前,赵虔感觉腹下有什么湿透了,他低头——
一柄长刀插入他胸口,□□腥骚的尿水滴答个不停,血水混着滴落。
“杀,杀了他”
这是赵虔存于人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与此同时,长风眼见谢凭握住刀狂奔向前,随后借助冲击力,将手中长刀抛入远空!
姓赵的那狗崽子当即就倒了,船舱上一片骚乱。
但慌乱仅维持了片刻,那些黑衣人杀红了眼,像群狼恶狗一样发动群攻。
“噗嗤!”
那是数十口长刀插入血肉发出的声音。
长风的精神彻底崩溃!
然后他亲眼所见,谢凭被那群人直接用长刀举起来!
薄薄的眼皮撑开,眼前就是碧蓝的天空,红日初升。
这是他距离太阳最近的一次。
真是暖和啊。
比起夭夭死在冰天雪地,他却能在这么温暖的地方永眠。
万刀穿心,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不停流出。
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他想。
他已得知她在京中的消息,这些年来,他听到她上了朝廷,她被朝臣攻讦。
而朝廷之上,也因为这位胆大妄为的皇后,女官的身影亦逐渐增多。
远在千万里之外,能听闻故人安好的声音。
亦能得心安。
谢凭睁开眼,却见他心中所念、所想之人,近在眼前对他轻笑。
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
他亦不再感知到身体上的疼痛,直到他被重重甩落到地上。
他露出笑,用仅剩的手臂举起——
万语千言尽涩于口,祈尔繁芜常胜春日。
长风死前,见那群黑衣人将谢凭尸身头颅砍下,叽哩哇啦说了两句,最后将这颗头颅装进了匣子里。
有黑衣人眼尖,从谢凭尸身腰上取下了一枚白玉,贪婪地连连抚摸。
周遭的黑衣人过来争抢,几人扭打在一处,雕镂着一个‘凭’字的无暇美玉落地,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啪地碎成两半。
玉毁人亡,皆不得善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130 终章(一)
云京难得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地从昨天晚上滴答到了今天早上。
余姚在闲亭下设了张长书案, 面前是黑亮粗糙轻薄的鼓腹细口的陶瓶,内里插了二三中通外直的粉荷,黄芯白瓣红尖尖。
她站在书案前, 选了一支笔蘸色铺画。
几个穿着青绿朝服的女官在她边上,时不时念起了奏折上的内容。
全程,余姚都没说话,好似深深沉浸在了丹青世界。
直到皇帝来了, 几个女官并那些就近服侍的宫人都跪在地上请安。
“退下。”
皇帝面色不好地挥挥手。
待到这闲亭只剩下两人, 皇帝才缓缓走近。
她笔下不停, 他便站在身旁, 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不断移动的笔尖。
“陛下?”
余姚手中不停,唤了一声对方。
皇帝知晓, 她这是变相在问他,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下,随即说:“姚娘,谢凭三日前死了。“
“啪嗒”——她手中毛笔上的墨汁滴落一大块在纸面上,整幅画因此而废。
皇帝望着她笔端滴落的红墨,晕开了婴儿掌心大的脏污。
男人的嘴角微微抿起,他淡淡移开视线, 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了余姚。
余姚接过, 快速浏览了一遍。
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海匪欺辱尸身,令头首分离, 然谢大人未屈服于贼寇。
皇帝觑了她好几回,见她盯着纸面上看的时间过分长了,他才把奏折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姚娘?”皇帝唤道。
余姚移开视线,目光落到自己画毁了的丹青上,抬手移开了压在宣纸上的一对晶莹剔透的粉芙蓉镇石。
而后将面前纸张卷起, 揉搓成一团轻飘飘的纸团,向雨中一掷。
不消一会儿功夫,没有遮挡的纸团子瞬间被水淋成五彩斑斓,宛如女子花了妆容。
皇帝望着那团湿淋淋的纸团,若有所思。
二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虽然谢凭已死,为着尊重亡者,也只能当做身死债消。
偏偏此人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得上,也不得下。
这让皇帝如此难受。
他单手背负而立,右手大拇指转了转黑玉扳指,看着她,似乎张了张嘴。
但还未来得及讲话,就被前来回禀的王振打断了。
王振喘着粗气,气喘如牛:“陛下,大事不妙了。” 皇帝还没丧失人性到那种不顾人命、要对方即刻开口的地步。
等对方稍微缓了缓,皇帝才问:“什么事?”
王振喘息说:“回禀陛下,朝廷派人去了红袖楼向老侯爷通禀谢世子的丧表,这老侯爷他”
这番话说着说着,声音和脑袋就低了下去。
王振还谨慎地看了一眼余姚。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有什么事你就直说。”皇帝忍不住蹙眉。
主子发了话了,王振是半点都不敢拖延了,连忙抹汗说:“回禀陛下,朝廷的人吊唁完毕后,谢老侯爷在红袖楼暴毙了。”
此言一出,只剩沉默。
王振这番话说的还算隐晦,但在场的每一个人,还真就没有一个听不懂这事情背后的意思。
譬如,谢老侯爷自长子谢凭外放为官后,好似一头失去了主心骨的马,总算是彻底放飞自我,日夜枕花宿柳,毫无顾虑。
他又年事已高,偏还贪恋女色。
说什么暴毙,都算给对方遮丑了。
实际上谁人不知,这人呐真正的死因恐怕是亡于马上风。
皇帝沉默了一会,摆摆手吩咐道:“好歹亲戚一场,见面恐怕伤心,王振你替朕跑一趟,替朕送上哀悯。追谢凭为正二品官阶,谥号文愍。“
王振听见最后两个字,一愣,最终还是半弯腰恭敬答了声:“ 是。”
余姚沉默地看着雨地上淋成一滩烂泥的纸团,眼皮一跳了。
文愍,前面的‘文’字是本朝文臣堪称通用的谥字了,绝对称得上是个美谥。
但问题出在后面那个‘愍’字上,这个字在谥法里虽有“在国逢难”、“祸乱方作”的同情之意【1】,褒扬程度极低。
她正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腰身忽然被身后探出的一双手臂给紧紧拥住。
余姚挣了下,没挣脱。
她叹了声:“热。”
皇帝啧了声,没松手:“这件事从此揭过,从此休要再提。姚娘,余生你就与朕、凤奴好好过。”
余姚沉默着,没吭声。
然而在皇帝眼中,没有否认,便统统当成默认。
几日后,朝廷在城西郊举办了夏狩。
帝后都到了现场。
天气热得很,余姚看过了开场仪式就罢了。
午间,她不耐烦场面上的应酬,干脆离了席,外出顺着小路散步。
西郊多深林,几人合力才能环抱的树木到处都是,苍翠的绿意仿佛要彻底流入人的眼睛里。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身后时刻有人跟随的状态。
她百无聊赖地走着,因为树高叶密,晒人的阳光直接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身后随身尚宫正要出言劝诫余姚回营,不想余姚走走停停,忽然转身问:“你们听见有什么声音了吗?”
宫人们面面相觑,都表示没有。
余姚心内迟疑,再往前走了两步,彻底确认了自己适才没有听错,是真的有人在哭。
宫人们随着余姚一起走了几步,这回甚至用不着余姚再问,随身尚宫脸色一变,当即上前去查看,最后竟真的拎了个女子出来。
远远看去,这女子衣着不俗,发饰华贵,想来定是官宦妻室内眷。
直到尚宫带着人回来,那女子才缓缓扶着隆起的肚子下拜,“臣妇薛氏拜见皇后殿下,伏请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对方还怀着孕,余姚说:“夫人请起便是。”
待到对方起身,低着头,但余姚还是看清楚了这女子的长相。
她不由倒抽了口气。
竟是小薛氏。
余姚心中五味杂陈,颇为复杂。
上一世若非此妇在背后动的那些手脚,她应当也不会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可,就算不是她,也会有旁的贵女嫁给谢凭做续弦。
她只是运气不好,碰见了小薛氏。
余姚沉吟:“抬起头来。”
对方缓缓抬头,露出侧发遮盖不住的乌青,嘴角还泛着红,白皙的脸侧还有鲜明的巴掌印,那处的皮肤泛着粉白光泽。
余姚却知晓,那种伤口是因为太深了,时下流行的妆容脂粉大多是轻盈增色的,压根遮不住她脸上的伤。
“你怎么回事?”余姚问。
小薛氏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发都耸了起来,她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回殿下的话,没什么,是臣妇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到了。”
是吗?
余姚根本不信。
但还是挥挥手,吩咐宫人将她送了回去。
蝶梦庄周,南柯一梦。
蝴蝶挥动翅膀,一念换了天地命运。
恶人自有恶人来磨。
余姚听见身后几个年纪稍小的宫人们捂着嘴偷笑。
她转身,怪道:“怎么了?”
【1】文愍,这个谥号的意思出自百度百科。
作者有话说:
本想把终章写完了,一气呵成发上来的,但上周榜单有字数要求,故而将这章拆了一半。
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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