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惩处
余姚冷眼看着新帝气定神闲地下达指令。
她在看他的同时, 他也回过神,看着她。
二人对望,都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隐约的怨恨。
余姚心想, 倘若此生都不可能再逃掉,那么他们强行在一起,最后的结局,定然是成为一对怨偶吧?
新帝望着她, 宽袖底下的手掌紧握成拳头, 隐约颤抖。
这个人, 竟能扰他心意至此, 还肆无忌惮玩弄他的情意。
事已至此,此人已成他毕生心魔, 如果最后花光了所有的耐心、想光了所有的办法, 都无法得到这个人的心,他最后一定,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便在此时,年同挎着腰刀,手掌上用麻绳圈绕了好几圈,偶然会停下脚步, 忽然用力扯了一下麻绳, 门口顿时被几道身影遮盖。
“陛下,人带到了。”殿前司指挥使年同对着新帝拱手回道。
新帝随意一摆手, 年同朝边上让开。
年同贴心地把绳子捆在石柱上,这条麻绳上串绑的几个人就像是蚂蚁一样,按照顺序依次站定。
余姚看去,惊慌不已。
这跟麻绳上串绑的五个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都是余姚熟悉无比的脸孔。
余姚依次看去,她从这些人每一张脸上,都看见了惊恐的神色。
她在这边看着他们,新帝却在身后望着她的身影。
“你,你想做什么?”余姚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疯子,他手段残忍,性格酷烈,弑君杀兄,踩着这些人才登上皇位。
男人听出她声音中隐约带有的颤抖。
怕了?
现在知道怕了?
早已太晚。
男人随意地解开身上的外罩,单手接过,往地下一扔。
而后行至年同面前,伸手,吐出两个字:“卸刀。”
年同没有丝毫犹豫,便从身上解下腰刀,双手捧给新帝。
新帝接过,将刀握在手中,探看打量。
随即双手握住刀身,一只手掌窝在刀柄处,稍微用了点力气,利落一拔。
男人将空出来的刀鞘扔回给了年同,腰刀与本朝流行的绣春刀不同,腰刀沿用前朝唐刀形制,刀身超长,周身没有弧度,稍作改良,两面开刃,俱是锋利无比。
余姚见他查探完刀,便见他大马金刀走了过来。
“都是我干的,你为什么不杀我!”余姚看清了男人眼眸中的残忍,心中越发慌乱。
她伸出手拦在了身后几人的面前。
新帝望着眼前螳臂当车的女子,心中冷笑。
自身都难保了,还敢挡在别人的身前。
新帝单手将女子扯了过来,将人扣在自己怀抱,他强硬地将刀柄塞到她的手掌中。
余姚从他的动作中,隐约猜到了男人背后的实际意图。
她疯狂挣扎,手腕被男人强硬的手掌紧紧扣住,她吃疼,咬紧唇肉,直到吞咽了混杂着铁锈味道的唾沫。
只是她终究抵抗不了男人的力气,手掌中被塞入一根刀柄,每根手指都被紧紧按贴在刀柄上,男人宽大而且灼热的手掌紧扣住她的手背。
他带着她来到第一个人的面前。
近在眼前,余姚看见眼前男子惊恐无比的脸,心中发慌。
这人是胡太医身边的徒弟,余姚当初为了哄骗人家的药,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到手。
眼前五个人的嘴里都塞了东西,脸盘肿大,形状落魄。
新帝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低低沉沉。
余姚几乎恍惚,只觉得男人的声音犹如地狱中传出。
他说:“姚娘,你认不认得他?”
余姚狠狠打了个寒战,她剧烈摇头,手上使劲,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掰开男人扣住她拿刀的手掌。
“我不认得,我真的不认得他,你放了他,放过他们!一切都是我干的,你冲我来,要杀就杀我。不要涉及无辜的人!”
男人似被她说的话逗笑,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替她将散落在鬓边的发丝撩到耳后去,宛如情人耳语:“你不认得?既然不认得,那朕就帮你回忆起来。”
“此人胆大包天,暗中对你有意,竟然肖想一朝国母。真是罪该万死。还有你吃的那些药,都是从他手上拿的,对吧?”
话越说到后面,余姚眼中的惊恐就越发明显,他怎么会知道?
怎么可能?
许是她不敢置信的神色取悦到了他,男人好笑地吻了吻她肉嘟嘟的耳垂,感受到怀中的人颤栗不止。
“你说他该不该死?”男人发问。
怀中人没有回答,男人好整以暇地等着。
余姚还在想着如何替人开脱,不想,身后的男人直接抓住余姚的手掌,两条手臂钢铁一样不容违逆。
他带着她的手臂举高,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腰刀便直接从上劈砍而下。
余姚甚至来不及眨眼,就看见眼前宛如下了一场急促的血雨。
身后的男人用宽袖将她的脸挡住,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譬如此时,余姚的额头上,一抹温热的触感传来。
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中爆裂开来,令人闻之作呕。
但还没有结束。
男人带着她来到下一个人跟前。
第二个人满头白苍苍,胡子眉毛都是一团白。
余姚当然认得这人,正是替新帝卖命的胡太医。
长刀刀尖的一端在青石砖质地的地砖上划过,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像是厉鬼前来索命。
“这人替朕卖命,是朕的人。可他身为朕的太医,竟然纵容徒弟肖似主子娘娘,你说,他该不该死?而且你吃的那些药,还是此人制出。朕本想放他一马,可转念一想,胡老一生钻研医道,其医道至诚至简,医术可谓了得,只是看徒弟的眼光奇差无比,朕今日杀他,作为他没有教好徒弟的教训。胡翁,你可服气?”
新帝话音才落,胡太医出不了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闻言后,颤颤巍巍跪倒在地,对着新帝深深地磕了个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抓着余姚的手,举起刀。
往后是第三人,是个跪倒在地,从始至终垂着头的女子。
新帝用刀尖挑起了女子的脸,森冷的刀身映出女孩儿惊慌失措的脸,女孩儿两只眼流泪不止,一面摇头一面疯狂磕头。
“这是贴身伺候你的小奴婢,她叫玉婵。说起来,她先前替朕找出你的奸夫,也算是立了功劳。你提拔她、抬举她,可她却没有做到你身边人的本分。在其位,却不谋其政,你说她该死不该死?”
第四位,被反绑着的是个身着紫红色宽袖低领口的女子,年岁略长,脸上涂抹的胭脂被泪水冲刷得淋漓满面,看上去比鬼还磕碜。
余姚的目光落到此人的衣领上,那里别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绒花,制成芍药花的模样,鲜活无比。
“这个,孤不认得,但据她所言,听闻是你的旧友。姚娘,见到故人,怎么都不打个招呼?”
余姚几乎失声。
“你这位旧友,真是好大的能耐啊。上能才艺双馨,做红袖楼招牌教导善才,下能黑白通吃,能与黑码头通上气,助你逃命。朕的大曌啊,想不到还有此等能人,真是叫朕惊讶。不过,她既沾手了你的事,她就该死。”
最后一位。
跪在地上的女子惊慌地摇头,一面哭一面呜呜呜有声。
余姚看清这女子的容貌,心中仿若被什么重物狠狠一击!
她的泪顿时汹涌而落,春花!
新帝察觉到怀中女子身子过分颤栗,还在挣扎不休。
这么害怕?
新帝低头,怀中女子此时宛如疯妇一样,眼见挣脱不开他的禁锢,女子猛然低头,冲着他的手掌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
而男人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仅没有放开她,反而将就手臂收得更紧了。
余姚被勒得呼吸一窒,她的脸上因为充血而导致的浮红,两侧额头还有隐约鼓起来的青筋迸出。
“你放开放开我。”余姚疯狂拍打着男人的手臂,声音近乎惊颤。
新帝意识到不对劲,松了松手。
余姚骤得喘息,她控制不住向下滑落,不自觉地松开了男人的手掌。
她一撤嘴,男人手背虎口处就露了出来,只见那处位置已血肉模糊。
余姚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嘴角蜿蜒流下一道殷红的血迹,活像志怪小说里专喝人血的妖怪。
男人冷嘲一声。
“姚娘,这么害怕吗?”新帝蹲下身子,单手握住刀柄,锋利的刀刃对着地面,刀刃上浓稠的血水顺着流下,在地面戳出来一汪血泥。
余姚此时此刻是真的怀疑,这个男人,他真的不是魔鬼吗?
他但凡还有心。
都不可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余姚抬眸,她转头看了看身旁,另外四具已经没有了头的尸身,心中惊悚交加。
男人见她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心中并不快活,甚至莫名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戳出了血窟窿来。
“既然明知晓害怕,你当初就不应该背朕而去。姚娘,你一定很得意吧?心里是不是在骂朕是蠢货?你骂得没错,朕的确是蠢货,朕居然会真的信任你,相信你会放下过去,一心一意跟朕过日子。”
“可你呢?你践踏朕的真心,玩弄了朕的感情”
男人的话落下,余姚立即跪着膝行几步,抱住了他的手臂:“陛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您若心中有气,只冲着我一个人来就是,莫要伤害无辜。”
“你觉得她无辜?”男人精致流畅的凤眸中,怜悯与冷嘲交织,十分凉薄。
余姚不知他这话何意味,愣愣看着他。
男人见她这幅蠢模样,心中不屑,更觉得这女人狼心狗肺,没心没肺。
他伸手抹去了她嘴角蜿蜒而下的鲜血,男人的心中泛起一股酥麻的触感。
多神奇?
她喝了他的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男人眸色一黯。
“姚娘,你可知晓,你这次能这么快被朕发觉,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呢?”男人好笑地提示她。
余姚心口对那呼之欲出的答案有种畏惧。
他见她说不出口,但她眼底流露出的悲伤却明显暴露出来,她先是瞎子装聋——自欺欺人了。
“自然是你的身边,出了奸细,而这出卖、背叛你的奸细不是别人,正是你此时此刻竭尽全力维护的狗屁妹子。”男人好心地替她说出了答案。
眼前女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灰败下去。
男人心中不悦,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婢女,就值当她如此?
“好了,莫要再作这样小儿女情态,你是朕的皇后,与朕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有人欺你、辱你,便与欺朕、辱朕是一样的道理。现在,朕就将这个背叛你的贱婢赐死。”
说罢,男人直接站起身,冷眼睥睨着面前瘫软的女子。
男人一顿。
自认识的那日起,他还真没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哭得蜷成虾米,眼泪鼻涕一大把,是他往日里十分厌恶的那一类人。
如今,这个人变成了他心爱的女子,新帝却发觉她的眼泪是如此碍眼,扎得人眼睛疼。
新帝心头一软,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女人却跪着抱住他的腿:“她不是贱婢,她是我妹子啊,我俩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我不怨她,陛下,求您开恩。放过她,您杀了我,您不如直接杀了我,我替她死”
男人听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原本还尚绵软的心,再度变得坚硬起来。
他不管不顾地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揽入怀抱,而后强势地把刀柄塞进她的手里。
她像是被人控制住的牵丝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控线的傀儡师一牵一引、一进一退之间皆是行他人意愿。
地上的人不住地跪着磕头,被堵住嘴的喉咙止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是在求饶。
男人眼底没有一丝情感,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挣扎个不停,想到她先头被抓时,那副行将就义的模样。
呵。
竟如此狂妄。
她果真是极度恐惧对这些人下手。
甚至为了这些人,宁可跪在他脚边求饶。
她可真真是他命里边的天魔星,最知晓如何才能拿捏他的心。
可任由她哭得如何可怜,新帝都丝毫不为所动。
男人的力道不容任何违逆,他抓着她的手腕,从挥刀到收刀,果真名刀,手起刀落,竟未有丝毫凝滞。
血色的瀑布在眼前绽开,头颅滚落地,死前惊恐的神色仍未遮去。
“啊”男人终于放开了她,余姚瘫坐在地,宛如疯妇,哭着爬到最后一具尸体的身旁,颤抖着捧起地上的那颗头颅,抱着个死物爆发出宛如杜鹃啼血般的唳叫。
男人默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过了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他扔了刀。
“当啷”一声。
新帝走上前,欲拉起崩溃的女人。
女人被强硬拽起。
余姚恨毒了这个人,他就是个疯子!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眶被红血丝覆盖,发丝凌乱,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
女人忽然挣脱了男人的手掌,咬牙挣扎间,将男人的脸给打偏了过去。
“啪”地一道声音,响彻了整座佛堂。
作者有话说:
本书共四部分,当初写的时候预计40-45万字。
现在可以非常确定写超了。
目前才写到了大纲上的第三部 分中后期。
第112章 112 代价
整座佛堂内的人都被这声清脆的耳光吓到。
有些低着头, 动都不敢再动,生怕自己任何举动,都有可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而有的人, 譬如年同,则是不敢置信地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咬牙,甚至下意识去拔刀。
新帝半边脸都被打偏, 舌头在口腔里抵了抵, 他的脸色此时已坏到了极点。
男人侧过脸, 顶着脸上殷红的巴掌印。
真是惯坏了, 惯得不成样子。
竟然敢在天子身上动手。
“放肆。”男人阴沉地吐出这两个字。
佛堂内齐刷刷跪了一地。
年同只恨自己的刀适才被新帝征用,若有不然, 他此时定然拔刀, 将这贱妇刺死!
余姚早听不见声音了,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因这个耳光,还在不断颤抖。
她看见面前的男人说了两个字,脸色阴鸷冷硬到了极点。
对,就是这样。
这个疯子,整日装出一副温文知礼的模样, 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
现在他将身上的羊皮彻底撕开, 露出内里凶恶可怖的真实面孔。
“你怎么不去死?滥用天子权力杀死臣民百姓的人,也有资格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吗?”她冷声吐出这话。
新帝面色更阴, 但随即男人却似笑非笑勾起了唇角,他冷声吩咐:“来人,把朕的贡品放在佛祖座下。”
小内侍们早吓得软成面筋了,王振恶狠狠瞪了几眼那几个吓成孙子的徒子徒孙。
没有用的东西!
王振忍着恶心上前,但还有一人比他更快。
等他回神, 眼前那道身影已经抓起那几颗圆滚滚的东西摆到了佛祖座下的供案前。
佛像雕塑有一半露在光影中,一大半隐匿于暗处。
血水流了满桌。
形状清丽、慈眉善目的佛祖便垂眸望向下首。
多么诡异的一幕。
余姚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一面冷笑道:“慕容氏荒淫无道,暴虐成性,这传承未及百年的基业,迟早会毁在你的手上。”
新帝却双手合十,闭眼说:“江山社稷不劳你费心,你只需要乖乖待在朕的身边。”
余姚心力交瘁:“不知我上一世造了什么样的恶孽,上天竟叫我遇见你这疯子。”
男人睁开眸,行至她身旁,单膝蹲下。
“姚娘,朕该叫你余姚,还是玉腰奴?”他伸出手挑捏住了她的下颌。
他知道了!
余姚感到危险,瞳孔放大。
只是转念一想,他先头捉到她与谢凭的奸情时,就该知晓了。
当时按下不说,如今却翻起旧账来。
余姚再也听不进他说的任何话,她就像是民间传言的那种失魂之人。
她双目无神地看着男人,嘴角重复说:“你不如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吧”
新帝见她避而不答,似乎想装疯卖傻,试图掩盖过去。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脸,他袖上的暗色仿佛开满了黑梅。
“你以为装疯有用?姚娘,你有几斤几两,朕清楚得很!”
余姚再也支撑不住,她最终还是瘫倒在地。
温热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人感觉不到丝毫痛感,只有困意袭来。
漫无边际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让人喘不过气。
自重生以后,余姚从未如此期盼着死亡再次降临在她的头上。
事已至此,情何以堪!
————
再度醒来,眼前一片黑暗,没有太阳、月亮、星星,甚至没有丝毫光明。
她凭借着自己的意志爬坐了起来。
只是稍一动弹,就听见坚硬的金属刮过地面的声音。
余姚坐起身,双手都向下探去,顺着轻薄的衣衫,最后摸到了一圈坚硬冰冷的金属。
凉得人心慌。
这边余姚的心还没彻底凉透,那边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余姚顺着望去。
原来是两个衣着简单朴素的嬷嬷,她们二人拘谨地走了进来,手中各自捧着托盘。
那两个嬷嬷进来后,外界的光便照了进来,趁此机会,余姚才看清了这内殿的布置。
只见这室内宛如冰天雪地的空洞洞一片,内壁光滑暗沉,桌椅板凳床榻样样俱全,乍一看,还会误以为这是哪一位高僧的住所呢。
余姚不动声色打量,那两个婆子来到她身前,将托盘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而后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跪在地上,冲着她不停磕头。
余姚心头一哽。
然而她顺着自己的腿往下看,竟看见自己两条脚腕之间都扣上了两只铁链,她稍微动作一点,这两条冷冰冰的东西,就发出“哐当”的响声。
她脸色顿时奇差无比,胸中一股极其羞耻恼怒的情绪涌上来,她再不济,也是个人。
他怎么能!
怎么能把铁链像绑住畜生一样,把她也绑住?
汹涌的羞耻与恼怒让她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喉咙里溢出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尖利:“慕容望舒呢,你们把他给我叫来!”
只是无论她怎样叫喊,面前两个磕头的嬷嬷压根就不搭理她,浑似是聋子一般的纸人。
余姚恨得咬牙,那两个嬷嬷头都磕出血痕来,脑门那处都已血肉模糊。
到底恢复了些许理智,余姚伸手端起了面前的碗。
仅是这一个动作,就令那两个嬷嬷都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她们仍旧双手置于额头,对余姚磕了头行了礼,而后才退下。
随着房门再次被阖上,周遭的一切再次恢复成黑暗。
屋内还放着冰鉴,并不热。
可余姚却偏偏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要生生从口里跳出来!
灼热的心脏跳动奋张,时时刻刻都在让人想要崩溃!
昏暗的屋内忽然传出一道清脆的响声,那是瓷器被狠狠摔在地砖上,瞬间碎裂四溅。
在这毫无光照的暗室,余姚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再度醒来时,眼前已经有了亮光,余姚心头一喜,立即撩开眼皮看了过去。
却发现,那不过是蜡烛的光亮。
心脏一下子就从高空掉了下来。
最后重重砸在地面。
然而坐在她身旁的还有另一个身影。
余姚看过去。
只见男人穿着明黄色的帝王常服,腰间的蟠螭纹白玉腰带紧紧勒起一把劲腰,男人头顶仅用一只莲鹤圆形冠固定。
男人宽大的手掌还放在她的腿上,略有薄茧的指腹轻轻移动,仿佛手底下是一块匀称、流动的油脂膏子。
他不由发出一声极舒服的喟叹。
“慕容望舒,你放开我。”余姚强忍恶心,斥道。
谁知男人不怒反喜,缓缓上下移动的手掌极暧昧揉捏,故意惹得手底下的美人战栗不止。
“放开?你别做梦了,姚娘,你犯下了那样该死的罪行,朕还未跟你算总账。你说说,你一次次想要逃离朕,但朕每次都不跟你计较,每一次都原谅你,可你呢?你一次次背刺朕。过往的事,过去就算了,只是这一回,朕也明白了一件事”
“古话说的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姚娘你随意伤害身体,甚至还敢欺君罔上,你说说,这一桩桩,一件件,算下来,你得死多少次才能赎罪?”
男人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她的神情。
余姚沉默着。
她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男人死死攥住她手腕的画面,那些蹴鞠球儿一样的东西就飞了出去,咕噜噜滚到了她的脚下,那一双双或是害怕,或是畏惧的眼眸,让人看得无比害怕。
余姚能感觉到男人这次与过往不同,他如今是一点都不顾及了。
“那你杀了我。”她今日未用膳食,其实身上连半分力气也无,说起话来,更是有气无力。
男人听后,不由为之一愣:“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态度之坦然,言辞之诚恳,令男人火冒三丈。
新帝冷笑,“你以为朕不敢?朕只是不愿杀你,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情。往后,你要与朕做日日夜夜的夫妻,纠缠生生世世。”
余姚只觉得发自内心的疲惫与不堪。
她早已心力交瘁。
只是听见了男人接下来的话,余姚的肌肤上开始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的声音低沉中又带着金玉般的质地:“姚娘,你数次逃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样想逃离朕,不就是仗着朕对你宽容、还有你还拥有一双好腿的份上吗?”
看见她惊恐的神色,男人勾唇:“你放心,朕会一直疼你、爱你,也会一直宽容原谅你。只是人生世间,最重要的就是诚实守信。就算你日后用不了这双腿了,朕也会一直待你好。”
他说了那么一大堆,余姚直接精准锁定那几个字眼。
什么叫‘就算你日后用不了这双腿’?
她为什么会用不了她的腿?
正当愣神之际,余姚忽然感觉到男人的手掌忽然狠狠摁住了她的膝盖处。
余姚忽然警觉起来,眼底换上了令他讨厌的戒备。
“你要做什么?”她问。
新帝感受到手掌下她在不停挣扎,但这样的力道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他定定地望着她,明亮锐利的眼眸仿佛要望进她心底。
“姚娘,是你背刺朕在先。你伤透了朕的心,朕现在要取你两条腿,你的代价就是这个。”
望着男人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余姚从心底里冒出了阴冷的感觉。
她毫不怀疑,他说出的这番话,是认真的。
她不住地颤抖,见男人站起来,手掌却一直将她的膝盖按压在手底下。
“不行,你不能这样”她失神说道。
男人笑了,“怎么不能,朕当然能,朕是你的丈夫,有权利拥有你,也有权利处置你。”
余姚从来没觉得一个人微笑时,竟能恐怖成这样了。
与这人同床共枕一年有余了,余姚对此人的最深印象,是手段酷烈,毫无人性。
也就是说,他绝对会说到做到!
她今日会失去她的腿!
想到这一层,余姚惊恐极了,面色煞白,犹如撞了鬼。
男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姚娘,这次的教训,你和朕都要你记住。就算再如何喜欢,也绝对不能纵得你无法无天。”
余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从指缝里露出来的微弱的光芒,仿佛一道道烈火滚油,灼烧得人脑子生疼!
女子被遮住眼,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挣扎间,她的衣领凌乱地敞开,宛如皎洁雪白的月亮终于褪去乌云色的外裳,令人心跳急跳。
男人眼光微沉。
他说:“姚娘,很快很快就好了,你莫要害怕,朕保证一点都不会让你痛”
说着他抬起腿,正要狠狠向下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惊烈
余姚脸色煞白, 额头与后背的汗毛顿时竖起,仿若灵魂离体。
她嘴唇颤抖,手脚都变得不听使唤起来, 冷汗像是毒蛇爬过肌肤。
可在男人的力气面前,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男人垂眸,真可怜啊。
明明柔弱得像一朵娇柔的花朵,离开了惜花人的呵护, 转瞬就会枯萎衰败。
可此时疯狂挣扎, 求生的欲望如此强烈。
啧。
就像花茎上生满了无数倒逆的软刺, 男人不信邪, 越抓越紧,可越是如此, 软刺就越发陷入血肉里。
剧烈的不安感快要将男人溺毙,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从此以后不良于行,再也不能胡天黑地地乱跑了,那么,她将永远也不可能离开他。
想到这,男人的心再次硬挺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
男人正要落脚,却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撞开!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更别说对余姚而言, 失去双腿,杀伤力堪比失去性命!
那是她拼着必死的勇气与信念, 发出的最后一搏!
男人虽被她撞得后退几步,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余姚连滚带爬地挪了几步,她的手掌忽然一凉。
很快男人就反应过来,他一站定,身后的蜡烛便将身影拉得格外颀长。
宛如一道乌云, 密不通风地笼罩住她。
余姚转身,正对上男人居高临下望着她,神色阴鸷森冷。
“姚娘,抓到你了。”
余姚心里发凉,直到手中传来一丝痛感,发昏的脑子就变得清醒多了。
她像下定某种决心,直接抓起手里的东西往喉咙上一抵。
男人视力极好,待到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顿时面色一变。
“姚娘,你莫要做傻事!”他声音一厉。
余姚冷笑,什么也不再说,她知晓他有那种犹神似怪的蛛丝。
往往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就会败北。
余姚咬咬牙,吞咽了一口口水,同时捏紧手中冰冷的碎瓷。
手臂发力,手指捏着那片锋利的碎瓷,凶狠利落地往脖子间猛然一划!
顿时血流如注,涌泉一样落在了男人的衣摆上,浑似点点残红梅花。
她瘫软倒在地上,能感觉到脖子处潺潺的流水声。
好疼啊。
眼前疼得几乎出现残影,与生孩子是两种痛法儿。
但要真说起来,还是生孩子更痛些!
忽然眼前黑影彻底笼罩下来。
她看见男人惊慌失措的脸色,无所不能的天子捂住她血流不止的脖颈,宛如暴躁的猛兽在黑夜中狂躁不安。
余姚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眼前的男人出现了好几个残影。
她闭上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滴,在脸颊处化开。
余姚不敢置信,像他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也会流泪吗?
她昏昏沉沉,脖颈处被男人灼热的手掌摁住,每当她要沉睡过去时,男人就不断在她耳边说话。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姚娘,你就如此恨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是你要招惹朕,处心积虑来到朕的身边,现在不想留在朕的身边、疯狂逃离朕的人也是你。你说走就走,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的事情?你休想摆脱朕!“”姚娘,姚娘,你莫要合眼“
而后是苍老的声音,十分恭敬:“陛下,您快松手,让微臣替娘娘施针。“
过了好一会儿,新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不就是想要离开朕吗?为了离开,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既如此,你赢了,朕决定放过你了。”
“但你得活下来,不能死了,你若是真的死了,名字就会生生世世留在慕容氏的族谱上,想改都没法了。到时候,你就真的生生世世都是朕的人了。“
余姚怀疑是梦境幻听,但若真的是身处梦中,为何脖子上的疼痛还是这么明显?
她强撑开眼缝,男人见状,登时一喜,浑然似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此言当真?“
余姚强忍疼痛,一字一顿问道。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望着她的眼说道:”当真,朕的话你还不信吗?天子说话,一言九鼎。只要你肯配合救治,不再寻死,待你好了,朕绝不强留你,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朕绝不阻你。“
余姚眼中满是不信,她逼近,刚一张嘴,腥甜的液体就倒灌进鼻子,一咳嗽鼻子就开始流血,就连适才包裹严实的脖颈也溢出血迹来。
新帝见状,顿时面色一沉,他上前,接过身旁宫人托盘中的帕子,坐下来替她擦拭干净面上的血污。
“你发誓。”她道。
男人登时面色一僵,但还是干脆将帕子扔到宫人手中的托盘里。
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随即沉声道:“朕以帝王之身发誓,待皇后身体养好后,放她天地徜徉自宽阔,绝不稍加阻拦。若违背此誓,朕来日君臣离心,夫妻父子情短缘薄。江山不稳,命短早夭。”
余姚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有了新帝的这番承诺,余姚纵怨恨,但也有了求生的欲望。
她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知晓重来一次的性命究竟有多珍贵。
那是,上天的恩赐。
男人说话算话,自那日后,余姚就被搬回坤宁宫去,每日都有太医前来问诊把脉。
夜里,他们并不同眠。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余姚当初怀孕的时候,他只是每日前来探望,偶尔两个人待在一处用膳,但他从不留宿。
流水一样的药水与补品送入坤宁宫。
虽伤口时时疼痛,但余姚想到男人那日的许诺。
余姚稍稍安心。
便这般修养着,半个多月过去。
终于到了拆药的时候,纱布被层层揭开,余姚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西洋镜中的人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某处。
那里正是她脖颈上的伤口处。
如水般的镜中,白皙的脖颈上仿佛爬了一条颜色深红的千足虫,看上去形状可怖。
这伤处正在预料之中。
余姚并没有太过惊讶。
她伸出手摸上脖颈上的伤疤,那里红肿且凸起。
这不是耻辱,是她抗争的勋章。
余姚对新帝的印象分明除了奸诈狡猾、工于心计,还有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当初信他的话,或许是因为他发誓时的诚恳。
但不论如何,余姚都在等待着离开。
希望男人真的说到做到。
余姚脖子拆裹伤口的那日,新帝一下朝就来了坤宁宫。
“姚娘,你今日可觉得如何了?”新帝问道。
余姚沉默地躺在临窗的逍遥椅上,她不肯吭声。
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男人并不在意她是否回复,倒是从始至终都在同她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古怪的现象,新帝后来不说话了,两个人再度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
余姚望向窗台,淡粉色的唇微微抿起。
这幅场景,新帝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从前以为她只是喜欢欣赏窗外的风景。
那时候,他也曾洋洋得意于她喜爱他的居所,试问这世上还有哪家豪富之家能与他的权势富贵相媲美?
甚至于当时的他十分笃信,只要见识过最好的东西,眼界拔高了,便不可能再瞧得上那些无用的俗物了。
只是如今好似并非如此。
她哪里是欣赏风景啊?
分明就是满心满眼、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自由啊。
下面宫人进来禀告:“陛下,娘娘,早膳准备好了,请移步。”
余姚仿若没听见一般。
新帝摆手示意人退下。
男人走近,余姚却骤然回看过来,正巧与男人凌厉的视线对视上。
在看清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后,他忽然脚步顿住。
两个人都没动,最后还是新帝扔下一句“用膳吧”,而后甩袖离去。
余姚顿了顿,随即抬起脚步走了出去。
一张小叶紫檀圆桌上,摆了几道丰富爽口的时令蔬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食,帝后二人面前各自摆放喜好的饭样。
新帝明显是饿了,用了不少,他面前的几道菜用得七七八八。
而与男人形成对比的人儿,却是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余姚用手里的金质雕花小汤匙,搅了搅面前一碗软糯鲜香的芡实鸽崽子糯稻粥。
她几乎没动两口。
直到男人反扣手掌,用掌背叩了叩,耳边传来笃笃的声响。
她抬头,与男人四目相对。
她半掩在宽袖中的手掌握了握,似这样就能让她生出勇气来。
“我已经好透了,现在该你遵守承诺。”她冷冷吐出这几个字。
新帝面色不变,反而神态如常,使用公筷夹了块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上。
余姚看也没看。
男人却恍若未闻,道:“这冷泉鱼性温补,你用些,对你身子好。”
话音落下,余姚没有接话。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余姚连动手也不曾,她抬眼看向男人,虽然还是害怕,但即使如此,也该说出来。
她只要想起半月前,他对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事,余姚就发自内心的胆寒、颤栗。
“你答应过我的。”余姚倔强回答。
新帝置若罔闻地继续替她夹菜,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的菜已经堆积成小山。
余姚半分胃口也没,她沉默着,不再追问。
只是并不动手去夹菜。
余姚的不理会,对男人而言,就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他默了默,挥手示意那几个侍奉的宫人们退下。
待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姚娘,朕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你就非要离开朕?”男人神色平静问道。
“姚娘,朕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你就非要离开朕?”男人神色平静问道。
余姚见他再次翻旧账,心再次被揪紧。
是了,是了,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制于人?
想到此处,她用力搓揉着袖子底下的手掌,感到坐着的椅子上,都是尖利的针刺,坐都坐不安稳。
新帝盯着她,见她一副随时都要逃跑的惊慌无措,眸色不由黑了黑。
莫非他是什么令人惊恐的洪水猛兽,瞧瞧她这幅模样,瞧着竟像是要活生生吓死了。
余姚恰好抬头,就见男人嘴角那一抹堪称讥诮的冷笑。
“你答应过的,天子一诺,一言九鼎,这是你自己说的。”余姚感觉到男人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硬是把心里话说完了。
甚至说完这话以后,她还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嘴里还在问:“你是不是又要说话不作数了?”
男人听完她说的话,额头两侧的青筋猛然跳了跳。
“难为你了,朕素日跟你说的话,你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倒是这样的话,你是记在了死心肝上了。”男人似笑非笑地说。
余姚不想回他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倒是听见面前传来什么重物推过来的声音。
她抬眼。
见面前的桌面上,新帝推过来一碗她适才没动的粥。
接受对面女子传达过来不解的眼神,男人才从说:“将这碗粥喝完,就放你走。”
话音一落,余姚双手端起那瓷碗,喝了几口,最后将空碗放在桌上,看向男人。
新帝难得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这次指了指余姚面前的那金碟说:“还有这些。”
二人对视片刻,终究还是余姚妥协了。
她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到最后她放下筷子,金碟子里还有许多菜没有吃完。
“我吃不下。”余姚说。
其实,并非是余姚不恨男人,而是在相处了这么久以来,她深知,普通人压根不可能与这样的人对抗。
她只是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新帝勾起唇,表扬似地摸了摸她的侧脸。
只是肌肤相触的瞬间,余姚就像是受惊的兔子,猛然向后撤了,差点从圆凳上滑下来跌在地上。
幸而男人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住。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余姚问。
新帝放在她肩头的两只手收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说:“你自由了,姚娘。”
男人话音刚落,他幽沉的瞳孔中,金色的小巧圆环便倒映出对面人儿惊喜难掩的脸孔。
突遇好事,余姚难免喜形于色。
她挣脱了男人的禁锢,站得离他远远的,什么话也没说,疾跑几步,向着殿外。
不必说也知晓,她乍然听闻放归自由,心里定然是归心似箭的。
只不过连半分流连也没有,既不要行李,也不要他与凤奴两父子。
余姚心中正像新帝说的那样,她才跑出坤宁宫门,忽然想起自己出宫的自由日子,若是没有银钱当支持,恐怕也是不成的。
余姚只是想要回男人私藏的钱。
那里面有她跟在谢凭身边时存的一些体己,是她在他身边花了时间精力得到的回报。
她必得拿回来,想到这么些时间过了,春花死了,可她的孩子还活着。
失去了母亲庇佑的孩子,日子必不好过的吧?
余姚想到那段堪称惨烈的记忆,心头就猛然一阵剧烈跳动。
她作为那孩子的姨母,也合该看看他的。
可自她被逮回来的这些时日,她的行踪还是被男人扣住了,说是她脖颈上的伤口还不好,见到了人,彼此伤心。倒不若等好了,再去瞧瞧。
适才新帝说完放她自由,她太兴奋了,跑跳出了坤宁宫,偏偏走出去叫大太阳一晒,脑子立时便清醒了。
基于现实考虑,余姚还是选择折回去——就算不要新帝任何东西,好歹也要拿回当初她带来的东西。
打定了主意,余姚就往内殿走去。
新帝听见声响,抬眸与进来的人对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倒是余姚也并没有露出尴尬的神情。
她坦然走至新帝面前,分明是她站他坐的姿势,可她在气势上远不如新帝这般不怒自威。
“怎么?姚娘,你莫非突然不想离开了?”新帝直接坦然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 小人
余姚直接回答:“不是, 我是来拿你扣住我的那些东西,陛下,既然你已经选择放我一马了。那请你最后再高抬贵手一次, 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听完这番话,新帝直接面色一僵。
他唇角勾了勾,似讥或讽,却不知究竟是笑人, 还是笑己。
“可以。”男人应了一声。
随即新帝高声喊了“王振”的名字, 人进来后, 便命他去取东西。
没过一会子功夫, 王振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件东西, 是他亲自取来的, 一手一件。
余姚一眼就认出了,他一边手里,拿着的是谢凭从前为她手制的金蝉玉叶簪子,而另一只手里则是放置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余姚自然知晓,那包东西下面铺了一层金元宝, 上面放着金银首饰。
而这些钱财当初都是被她从吐珠胡同带了出来的东西。
当初想的是穷家富路, 她与春花两个女子手里拿着这些钱,下了江南, 就在那里置办一座宅子与铺面,立女户、做生意。
只可惜,当初她与春花躺在一张床榻上,畅想将来,如今人去楼空, 生死两隔。
想到此,余姚的情绪就不可避免地低沉下来。
新帝将一切瞧在眼底,对着王振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后,上前将手中的东西恭恭敬敬递到了余姚的面前。
余姚接过。
她望向男人,说了句“多谢”就要转身离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声音:“姚娘,你可曾想过,离开了朕,你要怎样活?”
余姚明白男人这是又要挽留了,她没有回头,说:“不劳陛下费心,我从前怎样活,日后便怎样活。”
男人嗤笑一声:“从前,你指的是在谢凭身边做外室,还是你在刘家大院做的活计?”
余姚有一瞬间的难堪,只是她背对着所有人,因此没人看见。
她继续向前走,没有想回答。
但即将踏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撇开这些不谈,姚娘,你的外家裴阁老,十余年是被先皇下令革职查办的,最后查出裴阁老数年前任职外放期间,竟然贪墨朝廷下放的救灾银钱,甚至还纵容溧阳本家子侄们强占民田,打死数人,而当地的父母官,却因为担忧裴家在朝廷上的保护伞,不敢得罪,本该判处绞刑的人,最后竟只判了个徒三千里。”
余姚不解,不知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起外祖家中的旧事?
“姚娘,这些罪名你自己相信吗?你当时虽然只有五岁,但你的生母裴家三娘,可是裴阁老唯一、也是最为喜爱的小小女。想必,当初裴阁老对你这个唯一的小外孙女,也定然视若珍宝吧?”
“你说这些,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余姚终于忍耐不住,转过身看着男人。
新帝见她正如自己预期的那样,眼眸变得更加幽深。
他坦然:“作为裴阁老一脉,唯一存活于世的外孙女,姚娘,其实你也不信裴阁老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新帝的话宛如一记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余姚沉默了片刻。
她印象里外祖的确对她很是宠爱,只是她那会儿实在太小,那时候的记忆实在太过遥远。
从亲情来说,余姚的确不希望自家外祖会做出这样为官不仁的事出来。
但她也不再是当初被外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儿了,成长的代价就是清楚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套为人处事的准则。
她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她问。
新帝却并不着急继续说下去,反而示意王振掌香的宫人进来,在内殿里燃起了一炷清新宜神的凝神香。
余姚还在等待着新帝的回答,他却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一盏纯白如玉的荷叶盏,浅浅抿了一口。
而后他才继续说道:“其实,朕上面所说的事,实际上裴阁老并没有做,就连溧阳裴氏本家的那些龌龊事,都是裴家旁系子孙背地里干的,闹腾得大了以后,他们就暗地里给县官送礼,明里暗里都在用裴阁老的官职,行威压逼迫之实。”
余姚听完后,不由倒退两步。
原来,外祖宦海沉浮多年,真的没有伸出手拿百姓的分厘。
她想起外祖父生前,书房中曾悬挂了一副对联儿。
上为:晴耕雨读传家久。
下为:厚德清廉济世长。
儿时外祖父将她抱在怀中,她指着问:“阿翁,这是什么字?”
外祖父便笑着捻了捻胡子,给她念了一遍,最后还用大白话给她讲解了意思。
见她似懂非懂,外祖父便问:“书姐儿,知道了吗?”
余姚眼睫扑闪两下,竟察觉出眼睛泛酸,她失落地擦拭了眼角泪珠。
她想起来了,余姚是后来谢凭给她的名字。
她生父战死疆场,母亲将她带回外祖家中,更名易姓。
所以,若是母亲没有自缢身亡,外祖家没有经历当初那场政变,她应当还是裴家知书。
知书达理的知书。
余姚想起往事,垂下头,像是一朵蔫巴巴的花。
新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初裴家政变是先皇一手授意,一夕之间,裴家全门上下,共计二百三十人口。除了当时裴家直系男丁,其余人被尽数砍头,女子则是被被发往了偏远边疆充当军妓。”
新帝的声音不急不忙,说出口的话听在余姚耳中,却化作了牛毛一般的细针,刺入了她的心脏。
胸口莫名急促地跳动几下,最后胸口传来难以言明的疼痛。
余姚想起那桩惨事,原本站立得直挺的身子,也像是风中芦苇一样,竟有些站不住了。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余姚用手臂撑住一旁的门侧柱。
新帝转入正题:“姚娘,你从前吃过这么多苦,小小年纪就被他们关押磋磨,当成牲畜一样买卖。小小年纪就做了表兄的外室,表兄已有妻室,外面也就养了不少粉头。若非见你美貌,他怎会善待你?”
“可朕就不一样了,朕什么都肯给你。姚娘,你留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余姚咀嚼着男人这番话,她心中已隐约猜到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他坦坦荡荡,余姚也单刀直入:“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陛下的意思是,若我要陛下替裴家平反,也可以吗?”
男人对上她的眼睛,四目相对:“当然,裴阁老本就是两袖清风,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志士,朕当然可以替他平反。裴老先生是阁臣。按大曌律法,非一榜三甲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读书人,最重视生前身后名了。”
余姚被他说得心弦一动。
她惊喜问:“当真?”
“当真。”新帝道。
“那”
接下来的话,余姚不知如何启齿了。
男人却立即就解读出她未能说出口的话,他慢悠悠地转动右手食指上的黑玉戒指。
“姚娘,朕是皇帝,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朕做不到的。但凭什么呢?”
朕凭什么帮你?
在这个世界上,当人类有了思想,知晓了羞耻,就产生了物物相换,演变到后来的物银相换。
可无论形式如何改变,交换的本质,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他能付出,能力挽狂澜,能恢复死人的生前身后名。
同时,作为交换,她就要付出别的代价。
新帝想要的,余姚心知肚明。
空气再次凝结,二人对峙起来。
她不说话,新帝也不催促,仅是喝茶和
等待她的答案。
过了许久,余姚终于吭声:“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裴家已经没人了,你用他们逼我就范是行不通的。若是我外祖泉下有知,为了裴家,我堕落至此,委身仇家,九泉下必不能瞑目。”
新帝骤听得‘委身仇人’四个字,不由面色更僵。
仇人。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个仇人?
面上却无波澜,心却犹如叫千万红蚁撕扯啃咬。
余姚转身,抬脚走了两步。
只是鼻端一阵异香传来,似花非花,仿麝若兰。
余姚行了没几步,忽觉胸闷气短,眼前的景象扑朔闪动。
她的步伐越发慢下来,最后她正准备蹲下来歇息,却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余姚便感觉两条腿仿佛踩到了棉花上,心中难免一惊。
只是她终究脚力不继,身子更是毫无力,她暗中疑心:莫非竟是太子动了什么手脚不成?
就在她险些摔在冷硬的地砖上时,她的手腕就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掌给牢牢攥紧,对方一用力,另一只健劲的手臂就环住了她的腰身。
一个用力回转,余姚就被男人给紧紧禁锢在了怀中。
原本还有昏沉的余姚,在闻见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味时,她一个激灵。
眼睛都还没睁开,两条手臂一起合作,阻隔在自己与男人胸膛之间 ,然而她身上乏力,更别说与这样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抗衡了。
“你你卑鄙无耻!说话不算”
余姚说出口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男人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男人的脸部轮廓端正利落,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透出暴戾阴郁。
“姚娘,这都是你逼朕的。”他咬牙恨声道。
余姚其实早就支撑不住,她只是凭借着胸口一腔怒气支撑着。
她更觉得好笑,因此勾着唇角,冷笑不止:“小人,小人,你这卑劣无耻的小人”
新帝听闻,不由眉骨凶狠抽动两下,恶狼一样伸出猩红的舌尖舔舐,顺势将她饱满的耳垂含入口中。
他并不言语,只是凶狠地咂摸那块软肉,故意将声音嘬得吱啧有声,听起来格外暧昧。
余姚被他如此无耻行径惊得头皮发麻,这坤宁宫中四处都是宫人,不说离得远的,那些离得近的,难不成是耳朵聋了?
她狠狠咬破舌尖,一股浓郁的铁锈味自口腔中传出。
余姚果真清醒过来,只是身上没有任何力气。
然下一瞬,男人已经轻车熟路撬开她的唇,他顿了一下,随即吻得更加深入。
余姚喘不过气来,整张脸都红得像天边红霞一样,分明是海棠春睡,梨花落雨。
即使她用尽力气狠狠咬了一口男人的舌头,他也没退出。
不知何时,讨厌的阴影终于离开了她的头顶。
余姚仿佛被打捞到岸上的鱼,张嘴呼吸。
在她昏睡过去前,新帝干脆将人横腰抱起,回了内殿。
————
再度醒来时,余姚感觉自己的额头一疼,她皱着眉睁开眼。
只见眼前好几根白亮的针尾倒插在自己的眼前,她只稍微一动,就能看到额头上的针也随着自己的动作动了起来。
余姚疼得蹙眉,怎料她正要撑起身子坐起来,一旁侍奉的宫人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内殿。
不消一会子功夫,只见半透明的玻璃屏风上透出一道宽大、挺拔的身影。
光影一转。
余姚睁开眼,就对上了男人焦急的眼眸。
新帝将人来来回回打量了许多遍,最后终于松了口气。
余姚一见到这个人就来气,她已经心力交瘁至极。
新帝便是这样看着她翻过身,向里侧转去。
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即问道:“姚娘,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莫要折磨自己。”
侧转过身的女子没有半分动容。
新帝接着说:“姚娘,你想想,你一介孤弱女子,怎能在外存活?你饿了,病了,痛了的时候,朕不在你身边,你忍心叫朕对你牵肠挂肚、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吗?”
“就算你忍心朕,难道你忍心看着凤奴,忍心让他出生还没多久,就没有了娘亲在身边呵护陪伴吗?”
余姚听得闭上眼。
分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可他们,话不投机半句多。
“姚娘,若你肯乖乖待在朕的身边,朕就会命人重启裴家旧案,令人找出证据,还裴阁老一个清清白白。”
余姚睁开眼,却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契机
新帝摒退众人, 对着余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余姚却始终没有回应半分?
新帝压抑着声音,他强忍着想杀人的暴戾,“姚娘, 难道你与朕非要行至如此地步不成?”
女子还是不答。
新帝见到她这一副活死人的模样就来气,跟他犟是吧?
且看看她能犟到什么地步。
余姚听着男人由软转硬的语气,心里没有半分动容。
就在余姚以为自己成功让男人感到烦闷无措的时候,男人却直接贴在她耳边说:“姚娘, 既好赖话都说尽了, 你还是冥顽不灵, 那就别怪朕用旁的手段了。”
她能感受到他精壮的腰身就贴在她的后背, 他们紧紧相拥。
这样的姿势是分明是红尘风月里最亲密的,可二人同塌而眠, 却同床异梦。
新帝想的是, 这人的身体是软的,可她的心,是寒冰做的吧?
怎么就是捂不热呢?
余姚被腰上的手勒得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她在想,什么是‘旁的手段’?
直到后面几日,余姚才对‘旁的手段’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次日新帝走了,余姚躺在床榻上, 她试图靠着自己爬起来, 身上却挤不出力气来,她咬牙数次尝试。
但最终她都狠狠跌入床榻上, 松软的被褥接住了她。
可余姚周身的寒气却从心底直往头上冒。
原来是这样。
她心想,真是难怪,他既没有给她套上脚链,也没有让人用绳子把她绑起来。
难怪上朝离去的时候,能那么轻松。
原来是留了这么一招后手。
余姚细细感知着寝殿里的异样, 终于还是发觉了。
她唤道:“有人吗?来人”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寝殿门口就转入了一个宫人,小跑进入,对她行礼福身。
“你去将熏炉里的香给灭了。”余姚吩咐说。
“这”那宫人面露难色。
余姚敏锐察觉,问道:“怎么了?”
宫人才说:“娘娘,不是奴婢不愿意为您驱使,只是这香炉是陛下龙驾离开前,特意吩咐过的。道是谁人动了炉子里的香,就要动杖刑。”
“娘娘,奴婢家里爹娘年纪都大了,都盼着奴婢回家侍奉天年呢。求娘娘怜惜奴婢“
说着宫人就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大有她若是不叫停,就会磕头磕到死的势头。
“罢了。你去吧。”余姚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说了这句话,便软倒在榻上。
是他!
余姚无比确定,唯有新帝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此精准地拿捏着人,让人心知肚明,但同时又让人眼睁睁看着远处,尝尽无力回天的滋味。
余姚不由咬牙切齿,心中大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狠狠擦去泪水。
凶狠地盯着远处。
————
半月后。
高大树梢枝头上的夏蝉,聒噪鸣叫起来,吵闹个没完没了。
明德殿中。
新帝才见完了阁臣,王振进来替他添了茶水,在他身边恭敬道:“陛下,坤宁宫中来人了,正在殿外等候。”
新帝闻言,当即搁下了手中的紫鼠毫毛笔,沉声说:“宣。“
王振宛如影子似地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再度进殿时,他身后已跟着一个宫人恭恭谨谨地随在后面。
那宫人上前拜见,新帝便将殿内服侍的其他宫人与内侍,尽数摒退。
“你说。”新帝伸手捏了捏眉心鼻骨。
那宫人才将这几日所见都说了出来。
“啪”地一声闷响,在干燥闷热的酷暑午后,便显得格外清晰。
原来是新帝手中的茶盏子竟生生从手中掉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更有一些溅在了男人的身上。
但此时,男人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气场凌厉,蹙眉看人的时候,很有凶悍逼人的味道:“你所说,可是真的?皇后她果真竟如此荒唐?”
那宫人不敢直视天颜,因此将头垂得更低,“是,陛下明鉴,奴婢不敢妄言欺君。”
男人摆手,宫人离去后。
整座明德殿除了越发明显的蝉鸣声,再无别的声音了。
王振再度进来,走近前来,十分敏锐察觉到新帝情绪异常,而后一眼瞧出新帝衣衫上的湿渍,失声道:“陛下”
口中的话还未说完,新帝却已经站起身,迎光而立,锋利的目光直视前方:“摆驾坤宁宫。”
王振只得将剩下的话吞进了喉咙,低眉臊眼答了声:“是。”
————
帝王龙驾停在坤宁宫外,新帝步履沉重而迅速地踏入了宫内。
王振疾步小跑跟在身后,喘着粗气地招呼身后那些同样小跑追赶、手里还攥着华盖的小内侍们。
只是新帝大马金刀行得极快,王振他们被远远撇在后面。
坤宁宫,内殿。
里间传出了奶母欣喜恭维的声音:“想不到大皇子虽小,但天姿聪慧乖巧,小小年纪,就能认人,对皇后娘娘十分依赖呢。”
余姚抱着臂弯里软塌塌、棉花一样的小东西,垂眸冷笑。
可不认识吗?
新帝那疯男人,日日都叫人把这小东西抱到跟前来,强制要求她抱一个时辰。
且这小东西都是经由奶母子喂饱了以后,才抱过来,要是这样还哭,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夏日微风拂过,吹动了屏风外碧绿的纱帘。
人影轻晃。
余姚目光微闪。
新帝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他心中惊疑虽然未曾消退,但此情此景,娇妻怀抱着幼子,这样的场景虽然每日都能见到。
但以往的每一次,都是新帝出声命令的。
余姚对这孩子不上心,或者说是不关心的态度,新帝也是看在眼里。
想不到,他不在的时候,余姚对这孩子也并不完全不上心。
他正要继续看下去,忽听见里间,奶嬷嬷惊呼的声音。
新帝不由抬眼,在这刹那之间,就见到里间的女子,忽然将就就怀里的襁褓高高举起。
而后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用尽浑身力气往外摔去!
新帝瞳孔一缩,他当即大步上前,一脚把屏风踢倒了去。
与此同时,手中银丝闪动,白蛇一样游到了半空中,牢牢锁住了小东西。
丝线扣住那团布料,男人伸出手臂去接——
转眼,那团软软绵绵的小东西,就稳稳落到了男人的怀里。
大皇子安全了。
奶母子与身边侍奉的人纷纷松了口气,而后才发现接住大皇子的人,正是新帝。
他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跪下来,对着新帝请安。
一袭帝王明黄常服的男人,长身玉立,目光森冷。
新帝将襁褓交给了奶母,便出声将众人摒退。
新帝凌厉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女子身上移开。
余姚甚至没有目光上的闪躲,她直视男人。
当殿门被阖上的瞬间,新帝犹如野外猎食的猛兽一般,迅速出击,大掌火钳一样夹住了女主尖尖细细的下颌,眼神恐怖得像是要吃人。
“你疯了?”男人眼神冰冷,神情阴郁,眉骨阴戾地抽动几下,十分骇人。
余姚抬眸,一副茫然的神情:“御月,怎么了?你怎么还在这?你今日不用上朝吗?哦……原来已经是下昼了啊。”
新帝内心不由疑惑,莫非是自己对她逼迫太甚,这才迫得她精神失常?
但这个念头转眼就被他给否决了。
男人凌厉的目光,带着审视:“别来这套,朕不相信你是真的失常了。你竟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动手,余姚,你是不是疯了?她可是你十月怀胎,鬼门关闯了几闯,才生来的骨肉。你可配为人母?”
余姚茫然地眨眨眼,她用两只手掌去挣他钳制的手:“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做娘了?我……我”
她拉扯着自己的衣裳,羞涩地说:“我乃镇北侯世子、当朝刑部尚书,尊名上谢下凭之外室,何时生过孩子了?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新帝额头两侧的青筋剧烈跳动!
他看她不像是想好好说话,分明是来拱火一般。
“你还装?姚娘,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不能好好说话,朕就教你好好说。”新帝冷冷盯住眼前的人。
余姚被他一吓,直接丢开手,疯狂往床榻角落钻,他用力攥住。
可她还是不住往后退,眼眶里透明的泪珠莹莹打转,“放开我,你这无耻的登徒子!”
新帝现在不光是额头青筋疯狂跳动,他甚至还无比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浊重的心跳声。
见她躲鬼一样缩着,新帝也没想伤害她,实在捉不到人,干脆就撒开手,任那人缩在床榻内里。
二人就这样对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新帝败退了下来。
男人上前一步,正预备替她盖被子,未想他才有所动作,那床榻上的人周身皆是一颤。
新帝将一切都瞧在眼里,而后脚步一顿,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好生歇着,朕下回再来看你。”
说完,男人当即离去。
在殿门关闭的同时,床榻中,原本紧闭双目的女子睁开了眼眸,神情嘲讽。
新帝行至坤宁宫门口,一脚深一脚浅地。
他心里头发闷,竟不知是给人气得,还是给自己气得。
他的确有的是手段,叫她俯首听话,没有能不能,行不行,只有他愿不愿。
兴许真的是他太过于偏执,这才导致她为他所逼,竟生生逼得她失了伦常,精神恍惚。
但前面那些,新帝心中还是不信。
他疑心,这不过是那个女子想出来的障眼法,用来撇清,和折磨他。
不过,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人还一直留在身边,一时的想不开,最后都被时间化解。
新帝在跪送的宫人中间,点了个为首的那人,“你过来。”
宫人上前,跪着叩首。
“日后继续熬制太医给看的宁神汤药,此外,要亲眼盯着她喝药。日后送大皇子到皇后那儿,她抱大皇子时,你们需格外留心才是。”
————
日月消磨,时至九月。
盛暑期已渐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云京玉阙城后宫,御花园中草木繁盛,奇花异草、珍稀异兽时有专门饲养的驯兽师管教。
路径两旁,各色的菊花开得数不胜数,尤其以西湖柳月这一类菊花开得最繁茂不过。
明黄色、肥厚的万千花条儿攒拢聚在一起,仿佛一张张极清丽无双的美人脸。
周遭的宫人无不在惊叹这幅盛景。
除了余姚,她眼中并没有什么波澜,麻木无波的眼眸死水一潭。
今日的出行,是新帝为她布置的每日任务。
太医说她郁结于心,少有开怀,因此建议每日出去散步宽心,吸收阳气。
因此新帝干脆大手一挥,命宫人每日上昼带皇后出坤宁宫转悠。
余姚起初还觉得新奇,后来次数多了,那些宫人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余姚一个人在前面走,一行一步之间,她身上就发出清脆的铃响。
这是某夜云收雨歇之际,新帝趁她不注意,一下子就套在了她脚腕上。
她的左脚腕上,坠着一条玄黑泛蓝的铁链,质地坚硬无比,上面有锁孔,触之冰凉,但没多久就变成了和身体一样的温度。
余姚后来趁新帝不在,偷偷试图自己撬开这东西。
但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也没能打开锁,连一道轻微的痕迹都没留下。
余姚气馁地叹息一声。
自上次她试图割喉后,新帝对她的看管更加严厉起来,素日里那些稍微尖利些的东西,都不被允许靠近她的身前。
从树梢透出来的黄亮色光影轮转,树木葱茏,余姚途径一座华丽的朱廊回桥之时,眉眼低垂。
忽听得“噗啦”一通宛如雨水打池塘的声音,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却见有一模样清新、秀丽的小公子,手里抓着一大把鱼饵,龙王下雨、观音施恩似地抛了大把入池塘。
却见他脚底竟出现了一道奇景,万千颜色各异的鲤鱼张开嘴,奋力摆动尾巴,万千黄红黑白条花尾乱摆,溅起水花无数。
这莲花池里的荷花已谢,如此时节,枝头还剩一粉嫩荷包,青铜绿的荷叶上头染了时光的黄灰。
荷花池里的鱼儿是贡品,是先帝时期,走海运从福建一路加冰,快马加鞭送进了宫里的荷花池里。也是从一根拇指大小的小小鱼苗,养到了一只脸盆都装不下的肥鱼。
它们不知饥饱,张开没牙的大嘴,饕餮一样吸入腹中。
果不出所料,这些鲤鱼还真有把自己吃撑死的。
放眼一瞧,只见不远处儿池水面上一溜烟儿的各色锦鲤翻着肚白,飘飘荡荡。
余姚见状,不由皱眉。
坤宁宫如今的大宫女松娘很会察言观色,一见皇后神色不对,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斥道:“好大的胆子,你是谁家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116 权贵
那喂鱼的小郎君闻声愣住, 抬头看了桥边一眼。
余姚正与众人对视,却并不如何关心这究竟发生了何事,倒是那小郎君瞧起来约摸七八岁的年纪, 身上穿着一件雪青色的窄袖曳撒,左肩上罩了个贴合身形的铁甲,头发高束,宛如马尾垂钓。
他腰后悬了一只小臂尺寸的短刀, 肤色略黑, 眉目英气。
那小郎君倒十分精乖, 见这一行宫人装束, 再见为首女子宫装体统,最不济也是个妃位以上了。
小郎君左手抓着一袋鱼饵, 拱手对余姚所在的方向行礼问安:“小臣莽撞, 冲撞了娘娘,请赎罪,给您请安了。”
余姚只觉得这小少年,容貌眉宇之间,还真有些熟悉的味道。
只是记不得是谁人。
她点点头。
小郎君笑了笑,站直身子, 重新将荷包袋重新打开来, 继续往水里扔饵料。
余姚沉默看了会儿,忽然启声问:“你在做什么?”
小郎君拱手说:“回娘娘的话, 小臣在喂鱼。”
余姚看了看池子里争食儿吃的锦鲤们,一个个地摆动着尾巴。
即使身旁飘着好几条同伴的尸体,都没能让它们有任何停止的动作。
余姚与众人:“”
陪在小郎君身旁的内侍满脸焦急,此时便忍不住插口说:“小祖宗哎,这些锦鲤鱼都是贡品, 您喂死它们,我这脑袋估摸着快搬家了”
小郎君笑着摆手说:“哎呦,这位大人,您别慌啊,我又没说不负责。我呀,我就是觉得这些鱼儿们都饿得慌。”
众人:“”
专司照料锦鲤的内侍头都是大的,擦去额头冷汗,正要再劝。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魏绥安。”
一听见这道声音,小郎君就宛如一只离弦的弓箭,“嗖”地一声就跑了出去。
众人顺着小郎君的行动轨迹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站着一位身穿朱砂红宽袖大袍的男子,看上去约摸二十七八的年岁。
尽管戴着官帽,但两鬓之间,还是会偶尔崩出一两根棕黑色的卷毛。
男人身高腿长,仅是立在那里,便像是一座狂野沉默的高山,尤其是那一双深绿色的眼瞳,野性十足。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到了他胸膛前的补子上,上面是一只怒目圆睁、祥云火尾的吼狮。
那应当是正二品的武将。
奔过去的小郎君一把挂在了男人的腰间,这男孩才刚长到男人的腿长,亲亲热热抱住男人,喊一声:“爹。”
男人“嗯”了一声,双手轻巧一拉,就将眼前这小子从腋下拉了起来,“绥安,这是在宫中,不许胡来。”
小郎君被稳稳放到地上,瘪瘪嘴:“好吧。”
男人随即抬起眼眸,正巧与余姚的视线相撞,顿时四目相对。
余姚的脑子“轰”的一声,眼前浮现起,某日雨夜,男人掩在毡帽下,两柄腰刀抽出,大刀阔马,架势十足。
又想起那日她与春花像两条丧家之犬,被人追上山,正要丧命之际,却被一人相救,男人被雨淋湿的绿眸在漆黑的夜里,如狼似虎。
还有
那日,他拦住了她,劝她不要离开。
可她执意不听,非要与命运撞破头颅,撞个头破血流才罢休。
没想到再次见面,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她仍旧是一个强大男人手中紧攥的掌中雀鸟,无论她怎样挖空心思,总是无法逃离他的五指山。
余姚愣神之际,她听见身后随侍的宫人们俯身行礼道:“将军安好。”
对面的男人略微抬手,示意受了礼。
男人转眸看向余姚,撩起身前官袍,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微臣薛千勋,请皇后殿下安,祝愿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自从得了皇后这样的虚名,余姚其实听过不少人对她说过“千岁”这样的词汇。
其中大部分人说出口时,都带着虚伪,这还是头一回,余姚听一个人说这话,感到隐约的真诚?
他们见面不过三次,交情又不多,真是见鬼的真诚。
“大人请起。”余姚清了清嗓音,说道。
薛千勋起身后,放眼瞧向池塘,见到了万鱼争食的盛景,顿时一噎。
紧接着又瞥见旁边许多翻着肚白的鱼儿,且还在持续增多,男人喉头转了转。
名叫魏绥安的小郎君见状不妙,正要开溜,却被身旁高大的男人伸手拎住了脖子后的衣领,揪到了身边,沉默道:“解释。”
魏绥安小郎君嗫嚅道:“爹,爹,你放开我,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多丢人?我就是觉得它们饿了,想着给它们多吃点”
不知是否是众人的错觉,他们好像看到,这位薛将军似乎听见了“饿”这个字眼,就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男人还没松手,余姚也瞧不过眼,上前一步,只听得脚腕间的铃铛儿“叮铃”脆响,她面露难看之色,只能强撑:“大人,要教育孩子,烦请您回家教育,这可不是教育孩子的场地。”
对面的男人对余姚所在的位置,拱手谢罪,“臣知晓了。”
紧接着,余姚就看见男人撇向她裙摆的目光,心里登时还是一个“咯噔”。
他听到了!
随即,余姚想起,这男人是玩刀的,还是个武官。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灵敏的听觉是他们战场上致胜的关键。
这样的距离,还能听见声音,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
余姚却未曾错过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有错愕,有惊疑,还有
怜惜?
余姚不是很确定。
但事实上,她也来不及确定,因为此时有一道肥硕的身影从远处,拎着下摆跑了过来。
这人面色白胖,颔下无须,不是天子跟前得脸的内侍王振,又是哪个?
王振被身后的徒孙用力搀住,大口喘息:“哎呦,薛大人,您怎么到这来了,真是叫老奴好找。小公子也在呢?”
王振捋直了舌头说:“薛大人,陛下传唤您随驾呢,您还是赶紧的去吧。”
薛千勋父子走后,王振眼尖,对着余姚所在的方向弯腰行礼请安。
余姚也全不在乎,带着人去了。
但一行人走得缓慢,隐约还能听见身后的几人在交谈 。
一人哭诉道:“老祖宗,您可得做主啊,这些贡品锦鲤可不是奴才喂养死的”
王振支吾了一会儿,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御花园荷花池子里的锦鲤,你生生照料了多少年,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蠢事。索性,这是薛大人那个螟蛉养子所为,你又何必着急跳出来,洗清冤屈呢?”
那人得此指点,道罪说:“是了,奴才多谢老祖宗教诲。”
————
坤宁宫中。
这天气时有变换,上午还是好天时,到了下午已经下起了雨。
没想到适才的牛毛大雨,最后下大起来,金黄色的屋檐上,粗壮剔透的雨柱不断,从檐下观望,竟好似一道天然的雨帘。
只是九月间的雨水即使下得繁了,却令人觉得周身热烘烘,才吃过午饭,更令人头脑晕乎乎。
几个头扎双丫的宫人们缩在檐下躲雨。
有一二个小宫人直接莽冲了出去,只用袖子顶头,跑将起来,十分狼狈。
留下来的三四个小宫人在檐下缩着。
有个领头的宫人冲着适才跑出的小宫人啧啧说:“这场邪雨下得太怪了,咱们待会子可要统一口径,说是送点心晚了,伺候贵人差遣。这雨可不是好淋的,淋了雨以后,头疼脑热还是轻的,最可怕的还是头上生虱子,痒死人。”
这下子可热闹了起来,小宫人们七嘴八舌地聊起来,话题从天南地北到家乡趣味。
话匣子打开后,不知是谁,竟说到了今日陛下还是头一日没来陪皇后殿下用膳,却不知为何。
有个小宫娥举手说:“这个我知晓,带我的嬷嬷说,今日陛下在明德殿中宴请薛将军呢。”
有小宫人惊奇道:“这薛将军真是好大的脸面。”
“可不嘛,才从西疆回来的,据说在西疆连破蛮夷数地,还擒获了蛮夷首领呢,陛下封其为定西将军,拥精兵数十万,这样的国家柱石,陛下当然重视了。”
有小宫人喟叹:“薛将军都不足而立之年,竟然已经有个那么大的儿子了,哎。”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小郎君不过是薛将军的螟蛉子【1】,但这位小郎君也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阿猫阿狗,那是征西将军的遗腹子。征西将军便是薛将军当年初入军营的师父。”
“是吗?征西将军自己的儿子,怎么成薛将军的义子了?”
小宫人环顾四周,确定排除危险以后,才低声说:“不是都说了吗?魏小郎君是遗腹子。薛将军还真是重情重”
一个“义”字还未曾说出口,突然就被人高声喝止:“喂,你们几个,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在此处妄言朝廷帐重臣!还不退下么?”
便是这道声音,将几个小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匆忙行过礼后,才慌张逃走,再也顾虑不得雨势如何。
内间,余姚躺在逍遥椅上,撩起眼皮,对上屋檐上“啪嗒”滑落下来的水珠。
适才出声将众位小宫人吓唬走的,正是这位名叫松娘的年轻宫人。
余姚觉得,这位松娘比起先头的夏风、玉婵,带给她的感觉是不怎么像是个活人。
她凡事都纵着余姚,并不多加劝阻,但余姚知晓,此人不过是另一个秋月而已,是新帝的耳报神。
她素日见的什么人,说的什么话,都会一字不落地被新帝听到。
余姚今日这午觉歇得长,实际上她也压根没有睡着,光是歇到了一半,正要入睡,便听见了窗外边宫人们对话的声音。
哪知道,才听到一半,那松娘推门进来,一听见窗外小宫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松娘脸色登时一变,立即出声喝止了。
余姚不由想起今日上午在御花园中见到的人。
眼前抹不掉的是男人临去前,意味深长的一眼。
若是
余姚思绪不由越想越多,反而纷乱繁杂。
她仰面躺着,望着窗外滴落不止的雨帘,思绪再次陷入平静。
————
九月九日。
重阳登高节。
这日新帝特意举办赏菊宴会,邀请的几位重臣都是家中还未有妻室。
宴会放在了御花园中的东篱院中举办,这东篱院虽然名义上叫个“院”,但实际上这处栽种了当今世上最好、最全的菊花的地方,堪比一座小型殿宇。
只不过这里的屋舍,比起玉阙城中其他繁复华贵的宫殿,更像是江南民间耕读富绅家中返璞归真的摆设。
外间采用了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群,在牛毛一样的迷蒙细雨水中,好似写意山水画家笔下的泼墨图卷,周遭的菊花丛则在雨中飘摇、傲立。
雨水渐大,天边的乌云犹如猛兽张嘴,好似要将这番天地吞入腹中。
外间风雨飘摇,东篱院内烛火通明。
内院则是仿徽州民俗,高堂上东瓶西镜陈设。
身着统一服饰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地输送着菜肴置于两侧几案前。
紧跟着上来的是各式各样的菊花盆栽,这些独株的菊花各类品种皆不同,颜色各异,一个个傲然如仙子,被置于帝国中最顶端的权臣们面前。
新帝与诸位心腹说完小朝议,时间已经来到了半下午。
众人依礼入位,座位按照朝堂职位的高低布置。
主院上方的主位自然是留给新帝与皇后。
待到人来齐,新帝环视一圈四周,唇角微勾,单手举起一只产自中原汝窑的素杯,道:“朕本意是请诸位爱卿们共同赏菊,不曾想,天公不作美,骤雨不歇,只能聊以浊酒一杯,敬众爱卿。今时今日,咱们不谈君臣,只当个谈兴正盛的友人,共看花中君子‘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的傲然气节,一试昔年陶渊明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之志。”
众人一见新帝举杯,当即也起身,端起身前的杯盏,敬酒齐声说:“多谢陛下,陛下万年,皇后千岁。”
桌案下,余姚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捏了一下,她不解地看向身旁笑语盈盈的男人。
新帝贴近,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与朕一起举杯,回敬众位爱卿。”
说完,余姚心内不愿,只因她心中清楚,这男人在人前向来极喜爱扮演人模人样的角色。
若是拆穿他的台面,闹出来的不好看,最后都会被男人算在她的身上。
余姚正这样想着,未料此时已有一只大手,抓过她跟前的杯子,塞进了她手中。
这对帝后共同举杯,与座下众人一同饮尽了杯中酒水。
众人落座,便有一阵“芙蓉泣露香兰笑,昆山玉碎凤凰叫”般的笙箫鼓乐声传来,紧跟着教坊司的舞姬们便宛若天上仙子,跳了好几曲。
期间,那些座下的男人们对着新帝举起酒杯敬酒。
等到了中场左右,余姚才撑着额头,对新帝低声说头晕不适,想去歇息。
新帝闻言,面色一沉,问:“怎么头晕了?宣个太医来给你瞧瞧怎样”
新帝正要转头对王振吩咐,余姚却轻轻打了个哈欠说:“谢陛下,我没什么事,躺一会就好了。”
新帝也并不过分强求,他摸了摸她的鬓侧,感觉那里肌肤触感倒是如常,因此新帝并未为难,缓声说了句:“去吧。”
余姚没想到他今日怎地这样好说话,只是她心里纠结的是另外一桩事。
想到此,趁着错位起身的瞬间,余姚撩起眼皮,往下方的人身上瞧了一眼。
底下的朝臣听见皇后因身体不适,要提前退席,众人纷纷起身,垂头拱手,口中齐声唤道:“恭送皇后殿下。”
天公凑巧,底下的男人一抬眸,二人四目相对,分明只有三息的功夫,彼此却从对方的眼神中提取了一部分信息。
余姚收回目光,被身旁的松娘搀着离开了此处。
————
坤宁宫中。
余姚是坐着轿辇回来的,因此身上倒也未曾沾染一丝雨迹,她吩咐小厨房烧一锅姜汤给底下人驱湿。
而后她在松娘几人的服侍下沐浴,余姚换上了服帖合身的寝衣,摒退众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自己柔顺的长发。
屋外的雨珠不停地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像是油锅在炸煎什么东西。
余姚怀疑是自己的心在下油锅。
她几次起身,来到窗外,向外看去,窗外黑漆漆的,地面上的积水反光处仿若镜子一样。
余姚自己也记不清,究竟往窗外跑了几次。
这次,余姚面朝窗外,叹息一声,随即一抬手就将窗子给拉上了。
看来是白误会了。
余姚回转过身来,却差点被面前的高大身影给吓得一魂出世,二魂升天。
“你你怎么来了?”她讷声问。
男人身上套着一袭夜行衣,上头都是水痕,男人的上半个脑袋都被紧绷的黑帽子盖得严严实实,但耳边还是弹跳出来一二根卷曲的棕黑头发,烛光下,男人的眉眼处十分高挺,一双绿得几乎要把人溺毙的眼睛发出幽光。
“皇后殿下,不是您找臣的?”
【1】螟蛉子,代表义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117 希冀
余姚被男人质问得喉头一哽, 好像,确实就是这样。
一时之间,余姚感觉十分尴尬, 在这样的场景下,她竟然有些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最后打破这种尴尬的,还是男人。
“殿下,您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薛千勋看着她的脸色, 斟酌着开口问道。
余姚闻言, 沉默了一会儿,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将军, 你能帮帮我吗?”
薛千勋愣了一瞬,过了好几息, 才开口:“殿下还没说, 您究竟遇见了什么样子的难事。”
或许是她这些日子,一个人承担的这些实在是过于崩溃了。
又或许是她也无力承担那些情绪,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分担,汲取旁人安慰的力量。
还有可能,是因为男人那双深绿色的眼瞳,宝石一样的色彩, 这样犹如宝石一样的眼睛, 让人见到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余姚知晓, 此人兴许是个练武的奇材,但在这个世界,以皇帝为尊的王朝帝国,饶是她从前接受过他的善意,她也还是不能确定, 这人究竟愿不愿意豁出去帮帮她?
豁出去,这样的词,一般被普通人安放在紧要关头。
就拿她自己作例子,若非真的被逼到了紧要关头,谁真的愿意鱼死网破地豁出去呢?
余姚迟疑了。
但她咬咬牙,捏紧自己的双手,她抬起手,而后将自己两边肩头上的衫子给扯了下来。
而面前的男人见状,瞳孔放大的瞬间,男人的头已经飞快地转向了一边,“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余姚没说话,紧接着将自己的裙摆往上提了一截。
薛千勋似有所感,试探地侧过脸,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到了她双肩胸膛处,此处肌肤应当莹嫩如美玉,只不过,此时那上面布满了指痕与齿迹,甚至深红浅红,颜色不一。
他的瞳孔放大,视线最后落到了她的腿腕间,只见她的左腿腕与右腿腕间悬挂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锁链。
这样的景状,莫名令男人想起从前在云京城中,见到的富贵老头们豢养的鸟儿。
纯金质感的金笼子,里头关着一只毛色鲜亮的鸟儿,立在笼子上的喜庆金玉树梢上,水米丰足,吃喝不愁,唯缺自由。
薛千勋是个粗人,未读过许多书,见到云京城中最时兴的养鸟,却从中品尝出一股子嫉妒的味道。
人的肋下没法生羽翼,所以嫉妒那些能振翅高飞的鸟儿们。
人的脸侧没法生鱼腮,所以嫉妒那些能在水中徜徉的鱼儿们。
人若是嫉妒一样东西,便会从心底里生出阴暗,让人决心将它们禁锢起来,在自己规定的范围内生活。
男人的脸色变换了好几次,变化之快,以至于余姚无法识别他的意思。
“薛将军,求你,帮帮我。”她抬眸望向他。
男人没有说话,上前几步,高大的身影登时宛如一座极巍峨的高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
但余姚没有后退半步,她知晓,此人位高权重,很得新帝的重视,若能得到他的帮助
若是不出意外,这个男人,会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男人来到她的面前,在距离她还有两三步时停下,他蹲下身子,捡起滑落在地上的外衫,立起身,手上一用力,便将轻飘飘如云朵般的衣衫罩在了她的两肩。
“殿下,你想要臣如何做?”男人问道。
她看向男人,张了张口,终究没能说出来。
说什么呢?
她说出来的话,就是要他如何去为了一个没有任何交情的女子,去违背他的君王吗?
换位思考,余姚分明知晓自己是强人所难,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不搏一搏,又怎知晓人生中还有没有其他际遇呢?
哪怕,是做一个自私的人。
余姚看着男人道:“请帮我离开他。”
她口中的‘他’,这样宽泛的代词,偏偏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空气陷入凝重,就在余姚心中希望的火焰越发低落时,男人才开口,却并不是劝退,或者拒绝。
“哪怕离开的结果是死亡,您也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吗?”他问。
余姚对上男人深邃的绿眸,毫不迟疑道:“是。如果我余生还能找到机会离开,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去抓住机会。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我一定,一定会离开他的。哪怕在这样的世间,我只是一粒蝼蚁,或者飞蛾。至少扑向火光的时候,我疼痛但清醒。”
两人对视,良久,男人才给出回复:“可以,臣愿意帮助您。”
这回轮到余姚惊愕了,她奇怪问:“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拒绝我。”
“可您还是选择找到臣,并且向臣求助。”他答。
余姚其实心里也没有谱,但她还是做了。
现在的失控感,让她很不安。
“那你呢?将军,你又是因为什么,才愿意帮助我?”
薛千勋没有迟疑答道:“ 为一个故人,为一桩旧事。”
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并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因此余姚也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将军亦有意助我,不知将军可有什么良策?”余姚直接换了话题。
薛千勋沉吟想了想,忽而抬起头说:“今上是个极谨慎之人,这云京玉阙城是天子居朝,龙盘之地,守备森严,在里面动手脚几乎毫无胜算。”
“倒不如,将目光放到外面。但,在这之前,就要靠您自己了。”
“靠我?”余姚疑惑。
薛千勋点头,盯着她道:“当然,如果要在外面动手,您就必须 在西疆,有一种猛禽,似狼如虎,名干残兽,当地的猎民为了狩猎,会聚众合作,派人引诱,将干残兽诱引出洞穴,而后众人擒之。”
余姚终于听明白了,这个男人说话绕了那么大一圈,究竟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想要让她像故事里的猎民一样,深入敌穴,麻痹对方,图谋引诱之。
“好。”余姚点头。
薛千勋见她松口,又继续说:“今上城府深厚,殿下您需得小心应付才是。”
“我知晓。”
他又说:“还有,请保重您自己的身体,为了最后的胜利,您需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您如今太瘦,如何能与强大的对手抗衡?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以前,请您务必好好用饭,生活。”
余姚见面前的男人,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错色盯着自己,虽是居高临下的角度,但余姚能读出他的目光里,没有恶意。
她自诩是风月场所的‘老手’,她可以肯定,面前的这个男人,对她,是有情义在的。
或许里面更多的是男女之情,但又好像不是,他待她,甚至比起对待新帝时,更加地恭敬。
“殿下,有人来了,臣不会忘记答应您的事,也请您不要忘记答应了臣的话。”男人一拱手,五步并作三步打开窗子跳窗而出。
余姚一愣,窗扉轻轻阖上的下一瞬,殿门口就传来了大皇子奶母的声音:“娘娘,您该抱一抱大殿下了。”
余姚反应过来,迅速检查了一番四周,确认了没什么破绽后,才说:“进来吧。”
她抱着一个眼睛晶晶亮的奶娃娃,一看见她,就咧开嘴,露出了上下两排牙床上,统共四颗米牙。
蠢蠢的,又白又胖,模样生得竟然与宗哥儿有七八分相像
余姚不由想痴了。
————
余姚最近似乎变了。
这个感觉,新帝是最先发现的。
最明显的变化,还是他看到了余姚抱着凤奴的时候,无论他是否在场,她待凤奴的情绪都已经非常稳定了 。
甚至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亲自逗弄他一番。
这是从前余姚绝不会做的事情。
从前的余姚虽然被他的命令压着,日常抱着凤奴的时候,脸上永远都是没有笑意的,好似将要溺毙在与他的姻缘里一样。
现在却变得不一样了,余姚偶然还会下厨,新帝品尝着来自枕边人的手艺,望着娇妻幼子在旁,心中颇有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自豪感。
至少,枕边人的转变,在新帝看来,这就是她想开了,已经下定了决心,可以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夜里,男人抱着娇娇软软、喘息不停的人儿放在胸膛上,两个人都像是水洗一样。
若是在从前,一旦结束,不论究竟能不能爬起来,她都会一意孤行,挣扎着要爬起身,去洗漱。
每当此时,他总是想留她一起重品那种蚀骨销魂的感觉,可两个人分明是至亲至密的关系。
可她的态度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两个人隔开。
男人宽大的手掌搁在一方极细的肌肤上,仿佛一只手稍微用力些,就能将这抹细腰给掰折。
极致的视觉冲击,令人呼吸一窒,男人眼底一暗。
余姚的头顶再次被阴影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当她的半张侧脸紧贴在了床榻内的架子上,她受不住了。
挣扎起来,好似误落蜘蛛网的小虫子,但剧毒的蜘蛛岂能轻易仿佛这顿口中餐?
她正准备用手去抓挠身后的男人,谁料到男人竟陡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向后一折,而后是铺天盖地的海浪,汹涌得不可方物。
待到云收雨歇,他埋着不肯离去。
他吻住她的时候,她竟也会回应。
新帝只觉得惊喜席卷了他的全身,就像过了电,酥酥麻麻的感觉,蛇一样由尾骨蔓延到脊椎骨,最后在脑子里绽开烟花。
心若相知,无言也默契;
情若相眷,不语也怜惜。
极致的欲念,催生出兽类最原始的行为。
此刻,男人无比确信,就算是她唇上抹了毒,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吻上去。
————
光阴如流水,数月光景从指缝溜走。
时间来到除夕夜。
玉阙城中满城灯火通明,百姓们聚在东面丹凤门处,见证天子携大皇子一同登临丹凤门,与百姓同享除夕之福。
而此时,坤宁宫内。
余姚摒退了众人,独自在内殿,将今日拿到的纸条小心翼翼展开来。
上面写道:“此计过于冒险,望您三思。不妨静待良机,日后再寻亦可。”
余姚迅速读完,而后抬手就揭开了书案旁的琉璃灯罩,任由跳跃的火舌吞没白纸黑字。
她小心地将那些残灰用帕子包了,再倒进了青铜瑞脑兽的巨口之中。
铺宣纸,研乌墨,余姚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此事是我一意孤行,情出自愿,便是自寻死路亦是无怨无悔,将军,望您助我。”
她来到窗外,吹响了一只哨子,在热闹喧嚣的夜晚,好似一只未知名的鸟儿鸣叫。
紧接窗台叩响三下,一只手从外面探了出来,将包好的信与余姚递过去的盒子都接了去。
那道黑影隔着窗纸,对着余姚恭敬行了个礼,随即带着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余姚攥紧手掌,许久才松开。
她等不了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118 瞬华
余姚再次拿到薛千勋消息, 是在新春的正月初二。
她将信纸展开,见上面只有几个仿若印刷的漆字:“好,元宵夜。”
意思是, 他们的行动定在了元宵节的晚上。
她看完信后,依旧极谨慎地将信烧毁,不留人话柄。
得到了既定的答案,现在余姚只需要考虑自己应当如何才能哄骗过新帝, 让他能同意带她一起到宫外去呢?
碍于她前面的那些行动, 新帝应当对她这些手段都极敏感才对。
若是打草惊蛇, 可就麻烦了。
所以余姚想了想, 决定去宫外的话,可不能由她亲自说出口。
最好, 是让新帝自己说。
可是, 要怎么让男人自己提出呢?
为此,余姚专门想到了一个招。
新帝下了朝,一如既往地回了坤宁宫,他一踏入宫内,遍寻不到人,问了宫人, 才知晓余姚竟在宫后的梅林。
新帝抬脚就往梅林走去, 他到的时候,只见到万丛梅花中众人身影。
新帝一眼就看见了, 人群中那道窈窕身姿,她披着雪紫色遮风的兜帽,上身是冷青绿薄绒的圆领短袄,下罩一件素净百褶长裙。
奶母怀里的小凤奴挥舞着两只雪团一样的小拳,嘴里“哇哇”作响。
几个人的目光就落到了奶母怀里, 奶母熟练地拍了拍小风奴的后背,这一招用在小孩身上几乎是百战百胜,从无败绩。
今日也不知究竟是为何,大皇子哭个不停。
余姚看不下去,叹口气说:“给我吧。”
奶母轻手轻脚将大皇子递过去。
余姚接过,抱着小东西颠了两下,小东西就真的不哭了。
两个奶母等众人见状,复夸赞说,大皇子聪慧,最认亲娘了。
余姚闻言,却甚是沉默。
其实她感觉有些嘲讽。
若是这些人得知,她这个‘亲娘’,手里也曾沾染过自己骨肉的血,该是怎样的神情呢?
余姚没说话,奶母以及众人都察觉到皇后殿下似乎心情不高,渐渐地,几人也就不再继续说话。
她将安静下来的大皇子还给了奶母。
沉默地站在梅树下,抬眸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幕上,紫黑的云层宛如一只巨大的老虎盘踞在上,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雪花。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余姚却并未发觉。
她在想,宗哥儿的骨瓮被谢凭放在了何处呢?
是否有好好安葬?
又是否像他自己承诺过的那样,真的让这个甚至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认祖归宗?
忽然,余姚感到两肩上一沉,周身的冷寒顿时就被屏蔽开。
她的大半张脸都陷入了毛茸茸硬茬儿毛的大黑毛领里,衬得人越发小了。
“下雪了,不知道往家走?”男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余姚侧目,看了一眼身侧长身玉立的男人。
新帝见她看了一眼,却不说话,像是一只雪白胆怯的兔子,进入了狼群里。
真是可爱极了,不说话也香香的。
新帝并未计较她的无礼,他拉过她的手,用手掌去温她的手心。
按新帝的脚程,合该是几步路,但男人为了配合她的速度,故意慢下来,与她并肩走着。
两个人走得缓慢,身后一群宫人们也慢慢跟在身后。
雪越下越大,其实放眼周遭一切,早就是一个琉璃样的剔透世界。
“累不累?”身边的男人忽然问道。
余姚还未反应过来,新帝就将她拦腰打横抱起,才一会子功夫,就转到了坤宁宫内殿。
新帝带着余姚躺到了逍遥椅上。
这张逍遥椅上铺了好几层绵软的铺盖,躺在上面就软绵绵的,当然,这是新帝的所感受到的触感。
余姚被男人揽在怀里,只是这张逍遥椅分明只能容纳一个人躺,并不足以躺两个人。
因此余姚躺在新帝的身上,只觉得怎么躺都是不适的。
她立即挣扎了起来,像一条岸上的乌鱼。
新帝却不管不顾,手臂一紧将她锢住。
余姚几乎完全没法反抗挣脱,最后她脱了力,疲惫地躺在他身上,两个人靠得极近,这样的距离,哪怕对方的呼吸稍微激动些,另一个人就会立刻警觉。
譬如,此时此刻。
新帝能感觉到躺在胸膛上的女子,剧烈的喘息令她呼吸时的身体抖动起来。
男人脑海里想的却是两个人素日行事后,她也是这样乖乖趴在他胸膛上,抖得像一朵易碎的昙花。
余姚似乎也察觉到身下的不对劲,她感觉到了,动作不由一僵。
她心里暗嗔,这男的,他怎么随时随地都能
余姚红透了脸,连呼吸都变得她刻意压抑。
只是这样的变化,男人同样察觉到了,他发出低笑。
那是从身下胸膛处传出的动静,余姚听见衣裳下剧烈的心跳声,还有他不知因何发出的笑。
“姚娘,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样特别契合?”他问。
余姚并不觉得,她躺得不舒服极了。
男人继续说:“将来咱们百年之后,陵寝里就放一口棺椁,咱们两个就这样安葬合棺,生前同床共枕,死后同棺共椁,咱们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好不好?”
“那怎么成?”余姚嗔道。
新帝来了兴致,他一手扣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则是折放到自己的脑后。
“怎么不成?朕说成,那就是能成。”新帝反问,甚至不等她回话,男人自己就把话给堵死了。
余姚却说:“你死了,棺椁可是皇帝专用的棺椁,我一个无媒无聘的虚名皇后,怎配与你共用一个棺椁?”
新帝还以为她要说什么长篇大论来说服他,没想到只是这样。
他蹭了蹭她的后颈,“你这是怪朕没给你婚仪么?”
余姚矢口否认:“没有。”
身后的男人却兀自说:“有也没关系,朕知道,女孩儿家对自己终身大事,总是在意的。姚娘,你莫怕,待大后年除了先皇的丧,朕就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婚仪,封后大典也一起办了,好不好?嗯?”
他伸出滚烫的舌头,一舔一含,就将她白皙圆软的耳垂纳入唇中揉搓。
余姚险些叫出来,左侧耳朵,以及她的大半片颈侧都彻底被酥麻的感觉给裹挟了。
“唔。”她迷迷糊糊应下。
在新帝的刻意引诱下,二人共赴巫山行云雨。
事毕后。
余姚躺在他身侧,望向头顶繁复的床帐花样,有些失神。
“怎么了?看什么?”男人凑近过来。
事实证明,男人在□□上得到满足后,在其他方面会好说话很多。
余姚不答。
男人舒爽了以后,耐心值直线上升。
最后余姚似乎被缠得没法子了。
她只得吐露真言:“只是,有些想家了。”
余姚这句话一说出来,新帝就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想念所谓的‘家’。
或者换一个说法,新帝不理解她口中的‘家’究竟是哪一个?
她从前活得很辛苦。
小小年纪,生父与生母就接二连三没了。
流放路上,不知怎地流落到那种下流地方去,虽然平平安安、清清白白长大了,却又被一个压根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带走
好在她最后,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口里的家,如果是她外祖裴阁老家,倒也罢了,如果她指的是跟在谢凭身边时的‘家’,在新帝看来,她是真想领死了。
下一刻,女子柔和的声音响起:“我虽生在云京,但那时我年纪尚小,记不到许多事。真正印象深刻的,还是在扬州见过的打铁花表演。你不知道,每年元宵节,未婚的男子和女子外出游玩。夜里,城南的手艺人打铁花,一大锹滚烫的铁汁被一棍子打到了半空,那可真真就是词里说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仿佛天穹上的星河,都落到了人世间。”
新帝听她的声音,从情绪低落,到后来讲打铁花手艺人的表演,竟然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自从认识以来,新帝还真是鲜少见到她露出这样鲜活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是亲眼见到一株枯木逢春。
让人也跟着情绪好起来。
“这么好看啊?” 男人若有所思。
余姚原本还有几分沉浸其中,讲到少时难得一见的情形,还真有几分触动。
但只要她一听到男人的话,余姚立即变得敏锐起来。
她在心中将他刚才的问话咀嚼、反刍了几遍,最后坚定说了声:“好看。可惜,云京可见不着。”
说着,余姚也不搭理男人,翻转身体,背对着他,阖上眼皮。
男人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就听见对方发出的平稳呼吸,显然是睡熟了。
新帝有些好笑,他也躺下侧转身子,长臂一拉,就将一具温热绵软的身子拉了过来。
“云京看不到么?未必吧。”新帝在余姚的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
————
元宵节那日。
新雪未化尽,又添新雪,层层叠叠,根本就化不干净。
坤宁宫内的几个宫人们,在官道上,先是用撒粗盐撒地,而后等官道上的坚冰化了以后,才开始扫去积雪。
宫殿内里,为了增添热闹,余姚特意叫了先前在檐下躲雨的小宫人来此处服侍。
小宫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到了后面,也稍微放开了些。
余姚组织那些小宫人们,一起将生的坚果与贡橘一起放到火炉子上烤。
窗外是扑簌簌的飞雪,而内里火炉子上架着一把金质琉璃把柄的剪子,好几颗水灵灵的橘子爆了汁水,落到了底下的炭火上,发出了“滋滋”的刺耳声响。
本该是极悠闲的雪霁午后图,负责守门的小宫人跑了进来,说:“娘娘,陛下驾到。”
话音才落,阻断内外的水晶珠帘被人撩起,只见一个年轻矫捷的身影转了进来。
男人一袭深蓝色的罩袍,仅是站在那里便显出一股子龙子凤孙的贵气。
他一露面,内殿里的宫人们都连忙跪地对他行礼问安。
余姚从前也是完全不会对他行礼问安的,新帝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她,眼前一亮。
男人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姚娘,快起来。”新帝说道。
她手掌冰凉。
摒退了众人,新帝便催促余姚前去梳妆更衣。
“为什么?”余姚不自觉摸上了自己光洁的脸孔,问道。
男人反问她:“什么为什么?你要是想穿着身上的宫装与朕一同出宫,朕也是没意见的。”
余姚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帝说出口的“出宫”两字,她瞪大眼,正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男人被她的这幅傻模样逗笑,他暗戳戳捏了一把她的手。
余姚觉得自己的手掌像是被蛇给咬了一口。
“高兴傻了?不是你说想看外面的元宵吗?”男人一挑长眉,调戏样望着她。
她趁此时机缩回了自己的手掌,转身去了内殿偏殿。
再次出来,新帝看着一袭清丽色彩的女子,笑着伸手,示意她上前来。
余姚走近后,男人才就笑说:“让你去换衣裳,是希望你换掉身上那件宫装,不是让你穿得这么素净的。”
余姚还真没见过比新帝还多事的人,反正今天最后一天了,为了不出意外,余姚也懒得跟他再起争执了。
“那我去换。”说着,余姚拂开新帝的手臂,正要再度折返。
“慢着,罢了。”新帝心里想的是他们这好不容易能多相处会儿,何必为了一件衣裳闹腾什么不愉快。
余姚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直接就拉着她走了出去。
二人都换下了身上华丽繁复的宫装,身上都换上了普通民间装束,看上去还以为二人不过是那位富贵官宦家里的少年夫妇。
云京城地处大曌王朝地图中北上偏东的位置。
即使是元宵佳节,此日的坚冰依旧没有半分融化的意思。
一辆低调的青壁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路边。
新帝与余姚一同下了马车。
入目所见,但见周遭灯火如白昼,此处路段正是朝廷允许开放夜市的西市,来往行人如流水游弋。
商贩们神色不同,来来往往,他们肩头上挑着的担子中,所装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余姚被这样一副热闹不休的场景吸住了目光,她放眼看去,在场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更多的还是一些年轻的男女们,发乎情,止乎礼,虽并列而行,但身后多有各自的随侍。
她这副神往的模样都尽数落在了男人眼睛里。
“在看什么?余姚忽然感觉肩膀一沉,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余姚反应过来,淡淡垂下眸子:“没什么。”
没什么?
新帝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不由在心中腹诽说,没什么个屁,他分明就看见她盯着那些来往的行人们,看个不停。
却不知那些匆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们,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与其纠结那些劳什子,倒不如惜取眼前人。
新帝虽如此想,但绝不会说出来,余姚今晚的表现比起在宫内时的死气沉沉,还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走,那边人多,且去瞧瞧。”新帝故意拉着余姚走向了云京城中仿苏杭断桥的十八拱洞石桥,名曰:十八仙姑桥。
仙姑桥尽头处摆放了十余座长方挂架,每一个架子分成了上下两层,最上层放了各种样式的灯,或是动物,或是植物,在这些华灯盏下方,每一个都对应了一条女子小臂长的竹简,上书一至两行字。
中间还有个站在圆形高台上的青布衣裳的中年男人,宽宽胖胖,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晶亮的牙,环视一周,拱手笑呵呵说:“某家复姓何,家传的扎灯技术还算得眼,今日元宵佳节,与诸位相遇,实在不胜感激。今夜何某以灯会友,何某少时也曾出身名家,读圣贤,调素琴等,虽时至今日,半生落魄已蹉跎成而翁,但何某愿以灯谜会友,只要诸位能猜对华灯下的谜语,此灯尽可拿走。若未曾猜对,亦可以百两银铜臭将灯买走。”
此言一出,虽也有些人交头接耳说了起来,但也并未有人就此离场,众人对着在场的华灯赞叹不已。
但更为人惊叹的,还是那只放置放在最高处架子上,单独归放的螃蟹灯上,江风一吹,那只关节灵活无比的青色螃蟹灯摇晃起来,连带着每一处的关节都跟着颤动起来,还有观察得仔细的客人,甚至发现了螃蟹灯的眼睛,内里中空,随着肢体动作,眼眶里乌黑的眼珠也转来转去,好不惹人心爱。
新帝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只见她看着那螃蟹灯,竟看得目不转睛。
他微微勾唇,正要上前猜谜,替她赢下这盏灯来。
哪知余姚却自己上前去了,加入了一大群体围绕在螃蟹灯架子旁的人圈里。
新帝当即就跟了上去,见周遭都是些男子,更有些男子的目光甚至毫不加以掩饰,视线都大胆地落到了他身前的人身上。
他蹙眉,紧跟上去 。
不知究竟是余姚身后的男人气势太强,还是他看上去相貌不凡、衣着不俗——在云京城,出门遇见权贵人家的可能性比被砖头砸中还大。
因此,周围的人群一面惊诧于这对男女容貌上乘,不由自主纷纷让开了一条小道。
众人看着那竹筒上的灯谜,甚至身边还有人念出了声:“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再上,止宜再下。”
众人纷纷按次序将自己的答案写了下来。
余姚想了想,上前将自己的答案写在了空白的纸上。
“好了,可还有客人想来一试,此螃蟹华灯乃是我家独传的手艺,共有三轮,不知最后究竟鹿死哪一位客人手中呢?”何掌柜笑眯眯卖关子。
身边的客人们不停地催促起来,何掌柜也就不再拿乔,捻了捻下巴上柔顺的山羊胡子:“不瞒诸位,其实这道谜底是个“一”字。”
这一题简单,但周遭也有一两声哀嚎声。
何掌柜笑道:“恭喜诸位进入到第二道谜语了,诸位请听题。”
“倚阑杆,东君去也,眺花间,红日西沉,闪多娇,情人不见。闷奄奄,笑语无心。”
这话一出,更添哀嚎。
但也有几人上前一步,继而写了答案。
新帝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见她垂眸想了想,正要要笑着问她:“可有答案了不曾?”
谁承想,那女子没理会他,直接上前写了几个字。
新帝倒也不恼,恍若未觉地跟在她身后,并不再说话。
这回那何掌柜看着手里薄薄一叠纸张,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又飞速地检查了一遍纸张上的内容,最后还将超过一大半的纸张从其中抽了出来。
何掌柜单臂伸出,以手作拳,重咳嗽了两下:“诸位看官请肃静,何某现下便来公布谜底。此谜所指代之物,正是你我他家中具有之物,大门是也。”
在场众人多有读书人,初时不觉,待得知后,心中推敲一番,终于想通,一时懊悔喟叹不已。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何掌柜手中剩余下来的那薄薄一叠纸上。
何掌柜将手中那叠纸摊开,立在高处用单手举起,原来只有三张。
何掌柜高声道:“还有请这三位答对了的看官出来。”
何掌柜紧跟着又念了一遍三张纸上的落款名姓。
余姚赫然走了出来,其余两个俱是男子,一个颔下生须,另一个则是面皮略白,穿着打扮俱是读书文人样。
在场众人见三人中竟还有女子在场,且还是个模样极不俗的女子,容貌清丽,身段窈窕,真似个天仙妃子的容色,众人见了,莫不醉倒。
余姚对这种探究似的目光,早就习以为常。
倒是她身后的男人敏锐察觉到了那些视线,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人身上。
新帝直接走上前来,行到了余姚的身边,身体挨得极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美貌的小娘子竟然梳了个妇人才盘发髻,她身旁那位英挺不俗的公子,只怕出身非富即贵,那通身的贵胄气度逼人折腰。
原来名花有主了,众人大憾。
何掌柜捏了捏胡子,道:“诸位,现在何某人就来公布这最后一道谜题,不知今日这华灯之王,究竟名落谁家呢?”
最后一道谜题终于露了出来。
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119 失爱
余姚的目光盯着面前摇摇晃晃的竹简, 心中十分疑惑。
哪知她身旁另外那两个男子不将心思放在谜题上,他们反而屡次看向了她身后的男人,虽然彼此的妻室都在身旁催促, 但两个男人抬眸,四目相对时,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震惊。
新帝恍若未曾察觉,走上前一步, 与身边的女子一起抬眸, 看向了高处悬挂竹简上的字迹。
周身围观的众位看官们望着这一对璧人, 惊叹他们二人容貌出众之余, 更加对其产生艳羡之情。
“可猜出来是什么了?”新帝故意凑近问道。
余姚的耳边被男人喷出的灼热气息,弄得耳朵痒痒的, 她不经意地退开了些, 点点头,而后上前继续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见她落笔后,周遭的那两个男子再度对视一眼,而后匆匆落笔。
何掌柜收捡了他们写答案的纸张,快速看了一遍,而后若有所思地在三个人身上来回逡巡。
“真是意想不到啊, 咱们今年的华灯王帐这枝蟾桂被这位小娘子摘去了, 谜底正是印章不错。”何掌柜笑眯眯说道。
那盏螃蟹灯最后是何掌柜亲自指挥小厮取下来,亲手送到了余姚跟前。
余姚接过灯, 之前挂在高处还不明显,直到此刻,拿到手里,她这才真正认识到这盏灯不光华美,而且还很有质感。
她轻走两步, 手中的大螃蟹灯周身的每一个骨节都在跟着颤动,一步一动,美丽得不成样子。
新帝见眼前的女子抿唇一笑,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男人见她终于露了笑模样,心中也十分欢喜。
众人见华灯被人赢走,好戏看来是瞧不成了,也就不再停留。
待到人群离散,适才与余姚同台竞争第三轮谜语的两个男人,他们的妻室顾不上使眼色,一心只想上前来拜见暗中出巡的新帝。
原来此二人都是去年恩科的二榜同进士,朝廷加恩后就留在了翰林院,做一些编修的工作。
昔年新帝还是太子,偶然会前往翰林院,几人不过一两面之缘。
新帝察觉那两人似有上前之意,便干脆对着那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后者接收到信号,略一迟疑,最终还是对着新帝所在的方向恭敬拱手,然后各自携手带妻室离去了。
余姚环视四周,却还是没有发现自己预想中的场景。
她不由焦虑起来。
“怎么了?”男人突然凑近,他的一条手臂自然而随意地搭在了她的肩头。
余姚被他盯着,心中很有些不自在,只能垂眸看着手里的螃蟹灯。
心中却不停地安抚自己,够了,一定要坚持住。
只不过人有时候的确能把自己顺利骗过,但最终无法欺骗、也无法掩饰的,只有来自身体的潜意识反应。
新帝离她最近,第一个察觉到她身上的不对劲——她在颤抖。
男人沉默了好半晌。
因为他虽然能用言语、行动去爱她,但是他知晓,她心中对他们那段不堪忍受的过往,很是应激。
新帝收回了手,如影子一样跟在余姚的身后。
余姚似乎未觉,她向着人少的地方走去,那里位置开阔,不至于误伤了无辜的百姓们。
身后的新帝见余姚不去热闹的地方,偏要往那些犄角旮旯里钻,心中未免不悦。
但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变好了,除了心里很惦记她那个狗屁妹子生的儿子。
新帝不明白,余姚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背叛她的女人这么好?
不过就是个叛徒。
余姚时常会命人将那孩子抱进来看看,有时候还会亲自照料,这孩子生母没了,也还没来得及取大名,所以暂时用小名代称,叫什么珵哥儿。
新帝想起这桩事,心里就发闷,不高兴。
倒也不是他小气,而是因为余姚对这个外头来的小崽子,比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还好。
这叫新帝如何能不生气?
何况新帝能感觉出来,余姚对外面的小崽子,就是要比对凤奴上心。
后来还是新帝想了旁的法子,令那珵哥儿的生父续弦,这回就能堂而皇之说,虽然人家新来的是后母,但毕竟也是嫡母。
这后头娶进来的,到底占据了嫡母的名头,余姚日后要见珵哥儿也多增了个难关。
直到后来,新帝干脆又寻了个理由,将珵哥儿生父从守月司提了出来,官升级三级,直接担任了个封疆大吏的名头,送出京城,发往外地说是熬资历。
余姚心中再如何不舍,到底珵哥儿是人家的儿子。
同时,余姚心中也清楚。
成为封疆大吏前往外地,虽不比在京城条件好,但多的是人恨不得弄个官名,乐得前往边疆,做个逍遥自在的土皇帝。
那是人家自己的前程,余姚久在后宫,连春花嫁的那个男子都没能见到,新帝以男子不得随意在后宫走动为由。
余姚倒是见过几次那男人后来娶的续弦,容貌上倒是比春花好上些,看着也不是什么恶毒黑了心肠之辈。
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余姚还是软硬兼施敲打了一番。
那女子态度还算诚恳,在她面前赌咒发誓,说自己情愿日后永不再生,也要将珵哥儿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去对待。
余姚点点头,她将春花跟前服侍的那小丫鬟单独留了下来。
小丫鬟名叫暖雪。
余姚略加试探以后,想起春花说过,她曾经在路上救了一个即将被卖去怡红院的姑娘,她买下了姑娘的身契。
但实际上春花压根就没想把姑娘留下,转头就把身契给了姑娘,准备将姑娘送回她家里去。
谁承想,那姑娘死活不肯,春花逼问下,才知晓了,原来是这姑娘父亲生平嗜赌,屡教不改。
姑娘的娘就是因为丈夫赌博赌输了,赌坊里的人将她娘拖到了怡红院里,做最下等的皮肉生意,没奈何她娘才接了第一个客人,接受不了,直接一剪子将喉咙戳穿了。
怡红院里的老鸨次日就带着龟公,将她娘用烂草席一卷,扔回到她家里。
春花听得沉默,她一听就明白了。
若是自己就这样将人送回家,恐怕都不出一个月,姑娘就会被她那个畜生爹再次卖到妓院中。
自己淋过雨,春花终究还是心软,给那姑娘递过去了一把伞——她收留了那姑娘,身契仍旧握在了姑娘自己的手中。
余姚知晓暖雪就是春花救下的那个姑娘。
暖雪在余姚面前表示,自己甘愿跟着主家一同离去,并且立志要守护故主人唯一的孩子。
余姚几番试探,终于下决心信任这丫鬟。
她将自己剩下的那一半银钱,给了暖雪,说:“你是李府内夫人唯一信任之人,那也是本宫信任之人。这些东西,烦请你暂代大公子收好。待到日后,大公子长大,你便可将此物交给他。这是,他娘留给他的东西。”
暖雪不疑有他,再度拜倒在地,“是,奴婢遵命。”
现下距珵哥儿一家离开,已经过了数月有余。
新帝回过神来,发觉原本还在他咫尺之距的人,此刻已经离开了他老远。
“姚娘,你等等”新帝在后面高声喊道。
前面的女子闻声,转过半边身子来看,新帝抬眼,对上了面前女子,一颗心仿佛就系在她赢回来的那只螃蟹华灯上,半点都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意思。
男人心头闷闷作痛,又爱又怨。
怨自己怎么偏爱上这么个冷心冷肺的白眼狼。
男人正要快步追上去,只是身后传出的细微声音令他脚步一顿。
新帝脸色冷肃,回转过身,只见身后出现了大批穿着黑色夜行衣,同时将下半张脸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们。
他们手中的弯刀与本朝国内流行的绣春、腰刀具不相同,刀身从下到上呈现由阔到窄,两面开刃,刀身总体呈现出一种蛇形曲饶。
“北戎人?”新帝眸色冰冷。
就在新帝问出了这三个字以后,有几个迅捷如黑猫的身影从高楼往楼下跳。
平稳落地的男人们‘噌’地一拔出了腰刀,下身微蹲,摆出拼杀的姿势。
双方没有语言交谈,一点风吹草动,彼此就扭打在了一起,刀剑枪齐用上,耳边丁零当啷的尖锐金属相撞的声音没有半刻停滞。
新帝抽出腰间的软剑,劈砍几人后,新帝就往余姚所在的方向奔去,人都留下来清理敌人了,余姚的身边没人可不行。
但奔出不远,新帝忽然听见身后利刃破空的声音。他飞跃起身,脚尖轻点了下银亮的尖镖,随即一个新月倒挂,回转身来,看向这对尖镖暗器究竟是从何处发来。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竟立了一位身高九尺的男人,穿着夜行衣裳,唯一与身后那些人不同的却是这男人的脸上竟然覆盖了一张极丑陋的面具,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
男人使的是双蛇弯刀,二人对视不过几刻,一二呼吸之间,两个人便就此扭打了起来。
余姚耳边爆发出巨大的哄乱声,她站在暗处,看见适才还万人空巷的十八仙姑上的人们,发生了暴乱,简直乱套了。
而今日是临时起意出来游玩,因此新帝并未携带太多的侍卫。
但这些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而对方的阵营看起来,更是不俗。
只怕今夜难分胜负。
只是,余姚今日目标,并非是打赢、打输。
她想得仅仅是制造混乱,越是混乱,她的计划成功几率就越大。
余姚先是环顾四周,隐约觉得四周没人,正是实行计划的好时机。
她悄悄地打量了这处角落情形,似乎并没有看见有旁人在监视。
余姚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来提前准备好的药丸。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药丸含进嘴里,直接干噎着吞了下去。
余姚好不容易将那药丸吞下,手里翻出准备好的妆刀,正要对着自己的伤处捅进去——
但,她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计划有点不太完备。
伤口太小,那些太医们都老奸巨猾,肯定能看出来。
倒不如
以命为赌注,搏一个前程。
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余姚想好后,探出头向外瞥了一眼。
远处战况焦灼,余姚从前对新帝的武艺认知,一直停留在了神鬼莫测,尤其擅长使用他那根‘蜘蛛丝’一样的玩意儿。
直到了现在,她亲眼所见,新帝压根就没继续使用他的雪蛛丝。
两个人一个用双蛇弯刀,另一个使的银龙软剑,二人出招极快,入目所见,唯见青光寒影、耀眼生花。
可见战况着实激烈,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稍有不慎,血溅当场。
余姚对此虽一无所知,但从她的视角看来,新帝与那贼首刀剑相撞,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挨得甚是远。
余姚还道二人想来俱是武艺不俗,故而能打得个平手。
不曾想,贼首手中双刀越发颤抖激动起来,刀剑相触时发出的尖锐刺耳声越发急躁。
余姚咬咬牙,她能感觉到自己此刻心脏剧烈跳动。
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她身体里的药丸发生作用了。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余姚咬牙,挣扎爬起身窜了出去——
彼此战到酣畅处,新帝自认为武艺已臻善美,唯一值得当他对手的水叱奴,也就是去年远征北疆时,北戎人族群中出现的将星。
不得不说,水叱奴的武艺与他不分伯仲,但智谋心机,却不如他。
新帝当初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将水叱奴的军队引诱到暗处,设了埋伏,最后以最小的代价,活捉了他们的士兵,割掉了水叱奴的头颅,连夜送到了先帝的晏安宫里。
新帝的思绪被强硬拉回,他的额头两侧已经出了许多细密的汗。
这场漫长的对决下来,新帝已经可以大致摸清对方的l路数,他的招数俨然就是北疆宗派。
可是北疆人怎么会突然选在元宵夜实行刺杀?
对方双手使的双蛇弯刀,实在出神入化,左刀出时,如游蛇闪电,右刀格挡,若刀盾,将所有致命的攻击,一一抵挡在外。
新帝略觉吃力,他手中的软剑周身洁白如玉,体轻而软,乃是几百年前的铸剑名师耶律燕光所造,对方贼首使的是刚硬刀法。初时尚好,直到后来,捏住软剑的手腕隐隐作痛。
对方一个双刀劈刺,他向后避退几步,后腿才借着后撤的摩擦稳住。
只是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身影突然窜出,宛如天然肉盾一样,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一声闷响,新帝听得分明,那是利刃刺入血肉发出的声音。
新帝当即转过脸,彻底看清了眼前为他挡刀之人。
那个瞬间,新帝仿佛失去所有知觉,周身的血液以倒流的形式,直往头顶窜。
他感觉头脸发烫,甚至于他没来得及弄懂胸腔里,那颗不听使唤的心脏,为何跳个不停,像一颗滚烫的火球,要撕裂胸膛发狂奔出。
余姚的听觉比身上的痛觉更快,她直面将刀戳入她胸膛的男人。
男人眼中亦是不可置信,以及懊悔。
余姚起先还心生怀疑,直到此刻,才真的确认了。
薛千勋,他竟然没有使用替身,亲自前来刺杀新帝了。
余姚心口发紧,她听见身后男人发足奔来的声音,知晓薛千勋是她最后的底牌,和护身符,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他暴露身份!
即使疼得浑身发抖,余姚握住插进胸膛的那把刀主人的手,带着男人宽大的手掌,将蛇形弯刀从肉里拔出,温热的血液梅花一样溅落男人半身头脸,男人漆黑的瞳孔隐约氤氲。
男人欲上前扶住她,余姚惊恐地后退一步,对着男人摇摇头,嘴唇张了张。
读懂她唇语的男人一愣,他握住刀柄的手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只凭着感觉,用力捏紧刀柄。
“走”
余姚低声说。
薛千勋咬咬牙,举起手中双蛇刀交叉对撞一声,因他内力深厚,这一声摧金断玉,跋山涉水,令在场众人惊骇不已。
那些原本还在与守月司的侍卫们纠缠的黑衣人们,闻声一顿,旋即不再缠斗不休,纷纷催动内力,发足狂奔,翻墙跃户。
还有一些人则被缠斗住,负责断后,因而也来不及撤退。
余姚见对方没有停留,心下稍安,她好似听见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却发觉自己连抬手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不知刚才吞服的药丸发挥了作用,还是自己真的没有这样幸运,真的要死在这里,连眼皮撑开都觉得疲惫
她倒在地面潮湿的雪砖上,下一刻,却被人小心翼翼抱了起来,揽入了坚硬的怀抱。
“姚娘,谁叫你冲上来了?朕有那么多带刀的侍卫与将军,用得着你冲上来,替朕挡刀?”新帝握住她的手,胸膛里有什么东西一寸寸结冰。
余姚觉得疑惑,她的脸上似乎被什么温热的水渍沾湿,她抬眼,眼前一片模糊。
好不容易对上焦,却只看清了男人眼角挂在睫毛上的水珠。
啪嗒!
一滴泪溅落在她的手上。
原来,他也会哭泣啊。
余姚心想,她没有一丝触动,胸膛里的心脏缓缓跳着。
如果她对他还有别的什么,那么,余姚无比确定,一定是恨意。
她恨死他了。
如果当初不是他见色起意,巧取豪夺,她早就自由了!
何苦弄到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间,茕茕独立,踽踽一行?
心脏跳得越发缓慢,就连撩起眼皮的动作也变得分外漫长。
突然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从余姚心中涌起,犹如海雾四溢、妖风大作。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痛苦?又凭什么只有她独自付出代价呢?
她强打起精神,张了张唇。
新帝见状,连忙抓住她泛凉的手掌,而后俯低身子,将耳朵贴近她的颈侧。
“陛下,我爱慕着你”
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传来。
当怀抱中的人的手掌无力地从他的手心滑落,新帝的耳边爆发出一阵漫长而尖锐的耳鸣声。
他终于在有生之年听到了想听的这句话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一刻?
新帝将人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隐约颤抖。
杀完了剩下的那些漏网之鱼,而后几个人沉默地站在了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喘,就这样看着他们的帝王,绝望地拥着年轻的皇后殿下。
新帝任由自己悲伤不过就几瞬,他连忙站起身,将女子打横抱起,他踉跄地跑向马车,因嫌弃马车过慢,遂抽出软剑将缰绳砍断。
而后男人翻身上马,解开脖颈间的披风,高高扬起,轻轻罩住了女子的肩头。
新帝紧握住缰绳,一声利呵,□□神骏犹如离弦之箭“嗖”地发足冲了出去。
余下众人沉默了一会子,最后,殿前司指挥使年同沉声吩咐:“整队,立即追上陛下,护卫左右。”
“是。”
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低沉,倒也不是他们有多在乎这个皇后。
而是因为在他们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年轻君王,正因为失去重要的东西而悲伤。
更加无力的是,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千里挑一选出来的人,大家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新帝怀中,皇后殿下垂落的手,虚软无力,全然不似活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120 红妆
今夜上元佳节, 云京玉阙城西宫门处。
玉阙城中经三十六位前朝玄门老道计算后,终于得出最符合历史王朝中公认最鼎盛朝代的王朝建筑图,遵循中轴对称形式建造, 前朝后寝守备森严。
宫内最大的进出空间,便是东南西北四座门,分别是按照神话传说中的四神兽命名。
此处乃是西门,正名为朱雀门, 距离云京城中西市最近。
值此佳节, 每方城门布防都会比平时多出一倍有余。
正在众位守门将士们谈话说笑期间, 忽听一阵达达的马蹄声传来。
守城的将领给了个眼色, 副将立即反应过来,对着身后二三亲信贴耳咬耳朵。
那二三人点点头, 上前去, 吩咐两边士卒们移动障碍木刺架,横在入宫的门口。
鹅毛柳絮般的大雪花纷飞,将士们身上的铁甲没有丝毫温度。
马蹄声渐大,不消一会儿,只见单人单骑飞奔而来。
“来者何人?此乃天子朝居,请下马消检。”副将得到将领指派, 上前一步, 一手高举,示意对方停住。
然而对面男子一垂眸, 副将就感觉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欺逼而来。
副将不由回退两步。
守卫朱雀门的正经将领看不过眼,手掌向下按在腰间横刀上,声音一沉:“还请不要与末将们为难,末将身负守卫天子朝宫门庭,自当鞠躬尽瘁。这位大人, 还请下马。”
新帝感到怀中人儿的姿势仿佛变得僵硬,他胸膛里那颗心脏,仿佛也跟着她变僵。
他不愿再拖,掏出怀中令牌,抛掷给将领,而后攥紧马缰,忽然奋力催马狂奔,借助冲力,竟生生越过了木刺障碍架,狂奔入宫。
将领摩挲了几遍手中令牌,一双苍目死死盯住手里金制的令牌,正反两面分别采用阴阳雕刻的技法儿篆刻了两个字‘御制’。
副将见首领不发话,沉默得跟风干的老腊肉一样。
“大人,玉阙城里规定了,可不许纵马狂奔,这人死定了。咱们将这样的人放进去,咱们恐怕也是死定了。”副将摇头说,甚至还稍加催促。
“您给一句准话啊,大人。要不要咱们此刻将人捉拿来?”副将发牢骚说。
首领将手中令牌往聒噪的副将眼前一亮:“这是天子的令信,凭你想捉拿天子?你这个蠢材!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然也将你这个蠢物载覆其中? ”
副将听见这话,再结合手中令牌触感,登时吓得身后起冷汗。
而后恭恭敬敬将令牌递过去。
谁他娘的有那个胆子去拦皇帝的龙驾啊?
副将讷讷不敢言语。
————
再说新帝那边,新帝抱着余姚一骑绝尘,内宫二十四门依次开启。
直到入了内庭,新帝才抱着人来太医署。
今夜太医署也循例放了假,唯有两个守夜的医童,并两个资历深厚的老太医。
这做师傅的老太医本在伏案书写,听着窗外细密的碎雪声,渐欲昏睡。
做徒弟的医童则是端正侧坐于两侧,亦贴案观书。
室内烛火‘噼啪’一声作响,窗外雪疾,想来是那从天而降的雪絮珠子似地打在屋檐上,只听得窗外噼里啪啦作响。
一医童听得门外异样,正要翻身去看。
不想,适才还紧闭的门窗被人从门外一脚踹开,登时妖风大作,皎白的碎琼乱玉立时被寒风裹挟着涌入室内。
紧接着一道身影飞快闯了进来,被惊醒的老太医惊慌地睁开眼。
小医童们站起来,睁开眼这才真正看清了那个人的容貌。
不,准确来说,应当是两个人。
他们的君王,抱着一个女子,踉跄两步,跪跌在地上,整个人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吞噬万物的巨兽,巨大的哀伤笼罩下来。
见他失力跌坐,高案前的老太医如何还能安坐得住?
二位太医慌乱跑到台下,正要跪倒请安,却听见面前的男人厉声说:“不必请安,皇后为救朕遇险,朕命你们二人,务必将皇后救活!”
两个太医将这番话听完,险些吓得心脏骤停。
二人对视一眼,沉声吩咐两个医童将药箱拿来。
两位太医上前,按照顺序把脉。
最先摸脉的头老太医,将手指搁上去的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诊断完以后,跪倒了一边,让了路出来令下一个太医上前诊断。
“如何了?”新帝急切问道。
先诊脉的老太医面色一僵,直接拜倒在地,苍老凝滞的声音传出:“老臣有罪,老臣罪在医术不精,竟让皇后娘娘深陷险境。”
说话请罪间,第二名太医也诊查完毕,依旧照着第一位太医的动作,与前辈一同跪成了一排。
“说话。”新帝强忍怒气。
两个太医磕头时,彼此侧目对视一眼,而后齐声说:“请陛下赐罪臣死罪,皇后殿下气息全无,心脉涣散,早已离世久矣,陛下,皇后殿下她已经辞世了。”
外间狂风再度呼啸卷入内室,然而男人却未曾察觉到丝毫凉意。
因为他此时只觉得自己通身的血液都被冻住,好似自己也死了。
新帝转了转脖子,他闭了闭眼眸,随即双臂用力,将怀中的女子拥得更紧。
她的身体还是软的,热的,怎么会死了?
怎么可能?
她从前怨他强夺,手段酷辣,非但不可能安安分分靠在他的胸膛,甚至还三番四次想离开他。
新帝想起自己从前想过,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人就开始影响到他,让他时时刻刻都恨不得将人放在袖子里,想念了便能拿出来瞧一瞧。
这样一个能左右帝王心意的女人存活在世上,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新帝想的是,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亲手把刀捅进她的心脏——这样,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也只能死在他的身边。
可有朝一日,她真的死了,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解脱之意。
有的,唯有懊悔与绝望。
姚娘她这样年轻,还未对这个世界产生过多的联系,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悔不该莽撞紧逼,令她对他如此生厌。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犹如海啸一般掀天毁地。
“陛下,皇后殿下既已仙逝,殿下身为一国君主,切不可太过悲伤”有老太医轻声唤道。
“出去。”新帝抱着怀中没有丝毫动静的人,抬起冷若冰霜的脸,沉声说道。
天子都发话了,他们这些人还能死皮赖脸不成?
因此几人稍微收整衣冠,对着帝后二人叩拜后离开屋子。
————
那夜,云京城外放了好一场烟花,宫外百姓们人挤人,来到了城外,共同观看由朝廷主持,从南方特地请来的杂耍班子,表演打铁花,滚烫的铁汁被木棍从下击打,无数稀碎的铁汁子在半空相互碰撞,炸开数万朵绚烂夺目的火花。
围观的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只是今夜,宫内与宫外成了两个世界。
宫内,新帝将女子抱回了坤宁宫。
半夜宣来了年同与守月司的暗卫。
新帝对他们分别下达了一条立即执行的死命令。
守月司的暗卫头子负责明里暗里查今夜那些胆大包天的刺杀者,究竟是怎么回事,务必尽快将人捉拿回来,若有反抗者,就地扑杀,绝不可走脱一人。
而殿前司指挥使年同,则是接到了另外一条杀意满满的命令:着殿前司指挥使年同,率领卫队,将西市贼人尸首枭首剥皮,尸体喂狗。
年同接到这番令旨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陛下,不可啊您初登大位,正是施行仁德之治的时候,作为人君,却露出来这样酷烈的手段,恐怕百姓们虽然明面上不说,背后也会聚在一起,说您毫无慈悲,残暴不仁。”年同扑通一下就跪地上了。
新帝的眉骨凶狠地抽动了两下,阴郁地仿佛从九幽炼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年同从未在新帝脸上见过如此可怖的神情,他低垂着头,单膝跪地,语气却越发坚定诚恳。
“年同,你可知这大曌究竟是谁家的天下?”新帝眸色麻木,盯着人看的时候,令人无端想到剧毒的黑腹巨蛇,压迫感十足。
年同感觉自己身上的外皮像是被烧红发焦,竟好似被人从头顶切了个十字,再用剧毒的水银倒灌而下,几番撕扯后,最后就只扯下来一张极完整的人皮。
“是您的天下。臣这一生,只能,也只会效忠于您一个人。”年同由单膝跪地变成了双膝跪地。
新帝听完年同的心声,心中其实并未有过多起伏。
男人另一只手掌盖过来,自顾覆到左手食指上的黑玉饕餮纹戒指上,快速转动两圈。
“承蒙年指挥使大人看重,朕此刻只需要一把能毫无保留执行命令的刀,年指挥使若并不乐意做,朕也不会勉强。”新帝就坐在床榻边上,而床榻上女子容貌还一如既往、栩栩如生。
其实众人心内都清楚,皇后早就身亡,只不过是新帝不舍,偏夜晚奔袭而来,只为心上人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可死了,就是死了。
再也回不到过去,也无法走向未来。
年同知晓新帝这是在点他。
分明从前,新帝还是太子时,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没有理智的事情。
现在呢?
在年同看来,若不是为了那个贱妇,他心目中英明的圣主,又怎么会做出这样不理智的决定。
然而此刻,他便彻底悟了。
新帝一直都是这样,而不是他突然变成了这样。
他需要的是拿着刀,听话,指哪打哪的将军。
年同缓慢地跪低,最后磕了头:“是,微臣知罪,但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微臣愿为陛下效死,九死不悔。”
新帝点头,他现在并不是很愿意再去扮演什么君臣情深的戏码。
年同离去前,回头看了一眼不再理会他的新帝,男人转身,侧向卧倒在床榻外间。
若不是今夜他也在现场,且还是亲眼所见那女子身死,年同是绝不敢相信那女子竟死了。
她死了,其实并不打紧,年同也不在意。
他真正担忧的却是陛下。
该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去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同床而眠呢?
但愿操办完这女子丧仪后,陛下能重新恢复理智,变回从前那个明智朝气的青年雄主。
————
嘉定二年,农历一月廿六。
道路两边的积雪,还没有丝毫融化的痕迹。
截止到今日,便是新帝罢朝的第七日。
理由从一开始的‘皇后病重’,变成了‘皇后辞世’,满朝皆惊。
群臣对于这个几乎没有露面的皇后,可谓是一丝印象也无。
不过听说她是为了陛下挡贼人的刀,百官们无不称赞一句‘贞烈’。
更有甚者,除却那些有朝廷诰命在身的臣妇,还有朝廷要员家中的女儿自愿前往坤宁宫致哀。
朝臣们一开始认为新帝重情义,悲伤过度,要为皇后守个头七。
但直到今日,新帝还没有将皇后入殓的意思,甚至也没吩咐什么时候恢复朝议。
朝臣们这才汇聚到一起,叽里咕噜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不过,众人商议后,一致决定前往闻人府上,请荣养在家的闻人老阁老出山。
这闻人老阁老似乎也难拂众意,当真前往玉阙城□□,亲至坤宁宫。
经过王振通禀过后,闻人老阁老入了正宫内,却见满宫上下白纷纷一片,入目所触亦是雪片似的白色。
偌大的坤宁宫正中,摆放了一尊无比精美华贵的棺木,灵前还设了张案台,香烛供奉、瓜果米点一应俱全。
殿外、乃至偏殿里,都跪满了一群哭丧的诰命与臣女们,还有整个坤宁宫上下服侍的宫人。
闻人老阁老在灵前见到了陛下,他穿着素服,整个人颓然地靠坐在棺木前,发丝凌乱,双目赤红。
甚至,他下巴上还有来不及刮去的青茬胡须。
闻人老阁老站在殿外,逆着光线眯眼看了看,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眼前的颓废失意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少年太子,相差多矣。
经王振以咳嗽声提醒,闻人老阁老撩袍入内,到底逝者为大给上了柱香。
只是未曾行跪礼,闻人老阁老跪蹲在新帝面前,瞥了一眼,见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被鬓发梳理整齐的奶母抱在怀里,这小婴孩的额头上绑着一条白色孝带。
“陛下,斯人已去,还望节哀。”闻人老阁老叹息道。
新帝抬目看向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点头说:“是外祖来了。”
闻人老阁老只能继续强忍说:“陛下啊,你是朝廷的天,亦是天下万民的君父,若你为妇人情爱就耽湎于悲伤之中,这可不是为君者该为的”
新帝并不作声,外间有报时的内侍拿了锣鼓敲了三声响,一时之间,那些哀伤的悲痛声就断断续续地静止了下来。
空气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就连一旁侍奉的王振,都觉得浑身长满了尖刺一样。
王振膝行几步,磕头说:“陛下,头七将过,皇后殿下她也该是要入陵安寝了,养生丧死,逝者为大,您的不舍与情意,皇后娘娘她都知晓的,事已如此,不如莫要强留。”
“奴婢斗胆劝陛下,奴婢也曾得恩赏,有幸服侍过皇后殿下,奴婢私心里认为,皇后殿下她是一位极珍爱美貌的女子,她生性爱洁,定然也是不愿意自己最后一程人生路是不堪的,尤其是被陛下您看见。”
新帝抱着一块木牌,心中酸麻不能忍,他捏紧了手掌,骨节泛白的手背隐约泛出青紫的血丝。
众人只觉得好似过了许久,实际上,只过了一会子。
新帝撑起身站了起来。
他单手抱着灵牌,踱步来到棺木侧,认真地端详起里面的人来。
棺木内侧循制,采用了明黄色的裹布,女子身着一袭织金绣凤赤红的对襟霞帔翟衣,头上戴着正是皇后才能使用的点翠飞凤六翅凤冠。
而阖上双眸的女子,宛如睡着了一般沉静。
六日前的凌晨,还是王振跪劝新帝,求他令宫人为皇后更衣,否则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但新帝心里门清。
否则尸身硬了,就会换不上衣服。
或者说,是后期更换衣服,会换得极不体面。
新帝心中虽恨,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出声阻止,王振得了暗示,干脆也放手吩咐几个心思细腻、不毛躁的宫人替皇后更换礼服,重新化上妆容。
王振见状,想了想,给自己的徒弟何亮一个眼神。
后者立即屁颠颠跑过来:“师傅,怎么了?”
王振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何亮点点头,继而去跟其他内侍吩咐了这个消息。
不消多久,正宫里的人都缓缓退了出去。
闻人老阁老是和王振一起出去的。
坤宁宫内殿只剩下了新帝一人,他站在棺木前,将手掌伸入内里,抚了抚女子的柔顺的鬓发,但触摸上去,只摸到了满手冰冷华贵的珠翠,凉意透人心骨。
新帝看着棺木内沉睡的人,他举刀割掉了自己的一缕发梢,扯下了身上丧服上的带子,直接用这根带子将那缕青丝绑了起来。
“姚娘,生同衾,死同陵。你安心去吧,只是,奈何桥上等一等朕,莫要走得太快,朕今日扶灵送你,待朕百年之后,咱们再相聚。”
她交叠在腹部的手掌被放了一根青丝,而新帝摸了摸腰间悬挂的荷包,他强撑着笑了笑,眼眶却湿润了,滚下了泪来。
棺木阖盖,镇魂钉落。
恶花结苦果,不见善始,不得善终。
————
嘉定二年一月二十六日,皇后余氏薨。
追谥号为:敏惠淑仁元后。
帝恸哭,亲自扶棺入昭陵。
————
同日,是夜。
昭陵位于云京城西郊百里外。
天色大寒,皓月凌空。
只剩下枯枝残叶,浑似人骨骷髅的野树枝上站了不少收拢羽毛的夜号鸟啊啊作响。
正陵门口有两个披坚执锐的差役守着,天边开始飘起打着旋子似的雪花。
“冷死了,这个鬼天气真要命,哎,待会交班了,咱们哥俩去整两口?”其中一个问。
另外一边的差役龇牙一笑,乐呵了:“要得。”
下一轮的差役来交班了,雪大极了,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看清人的脸了。
“哎呦。”其中一个差役突然停住脚步,一只手掌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怎么个意思?”身旁的伙伴问道。
差役笑骂:“乖乖个隆叮咚,令牌给忘了,可恨我是个木头脑子。”
另一个笑了:“怕什么,难不成你还要回去拿不成?这么冷的天儿,我可要整两口小酒、捯饬两盘子凉菜吃了,往温暖的被窝里头一钻,胜似活神仙。”
那差役摇摇头,却骂道:“我倒是也想跟你上我的那样,现在就吃上酒肉,只可恨,那姓赵的狗贼不是人,明儿若不见了令牌,只怕要再发难。”
“得了来,我去整酒与下酒菜,你快去快回吧,过了时间,我可就不伺候了。”
差役连连点头、作揖:“多谢,多谢。”
差役折身回去,一脚深一脚浅地照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来到刚才站岗的地界儿,乐呵呵说:“我忘记取令牌了,回来拿”
站岗的那两人并不回答,差役不疑有他,走近前,瞥见了二人的脸,一愣,迟疑问:“你们二位是?新来的吗?不对啊,站岗的人我都认识,却好像从来没见你们”
说着,差役忽然脸色一变:“大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才落,差役好似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正要转身回头,身后一只极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而后用力一拧。
差役被举到半空,刹那间,原本还剧烈挣扎的身子瞬间就失力得垂落身旁。
确认差役断了气,男人才松开手掌。
差役软趴趴的身体面条一样瘫软在地。
“处理干净,别留下后患。”男人吩咐一声。
那两个冒充差役的男人拱手回复:“是!”
男人微微抬头望月,宽大的黑色兜帽随着上仰,露出了清晰硬朗的下颌骨。
变形的下弦月落在男人松石绿的眼眸中,浑似倒映在一口极深的古井中,毫无波澜,却危机四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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