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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021 阴暗


    谢凭的书房位于镇北侯府院后, 青石板小道上雨水未干,高处的竹子梢上有一两只肥嘟嘟的鹧鸪长长唤一声“咕咕~”


    书房仿造江南屋宇样式,它是中轴对称的样式, 从外面的院墙到里面的屋宇都是青黛粉墙,里面精致情况绝尘,书房后临窗照水,环境悠然舒适, 故而得名‘清晖书斋’。


    ‘清晖’二字正是取自谢灵运的诗句‘晨昏变气候, 山水含清晖’。


    谢凭一出了锦落院的主门, 就对有信说了一句:“跟上。”


    有信毕竟年纪小, 一眨眼间,原本近在眼前的谢凭忽然就距离他分外遥远了。


    好在锦落院与“清晖书斋”的距离并不算远, 小跑了一段时间, 就跟上了谢凭。


    有信这才相信了先前长风对他的叮嘱,叫他在主子跟前不要乱说话,尤其不要乱说余姨娘的事情,据实禀报就是。


    他从小就被培养,从一众仆人里选拔出来,来到了谢平身边, 成了大家嘴里边得脸的‘有信哥哥’。


    谢凭身边的人来来往往,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谢凭身边从来不缺, 但有信还是头一回见到谢凭这样上心的模样。


    一踏进书房的门,谢凭便回身问道:“如何了?”


    有信被谢凭脸上黝黑的眼珠子盯得浑身发毛,他颤声说:“禀大人:长风哥哥说,‘水鬼’捞尸队伍打捞的这么几日,一直都没好信儿, 那边说要是明日再捞不上来,他们就不捞了,不是不重视贵人的事,而是他们已经把附近的水位都打捞得干干净净,尸体入水七日会变形。他们说,或者是护国寺后山下面瀑布里边有暗流,他们已经有大半的好手折损在这上边,再也损失不起了。”


    谢凭一听这话,他沉目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叫人去瞧瞧吐珠胡同宅子里边的衣裳首饰之类的,瞧瞧少了什么没有……算了,你叫长风亲自去瞧,我记得当初吩咐过,不管是我送姨娘的首饰、衣裳,还是姨娘自己买的,都必须有人造物在册,一件件对比……”


    有信觉得自家主子当真是得了失心疯了,人都走了,还要查人家的旧物。


    只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没想到余姨娘看似是个不起眼的外室,实则在大人心中竟然占据了这样重要的作用。


    眼见有信去了,谢凭收回视线,他用房间里的茶盏倒了杯水,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凝神思索,自己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谢凭起身从博古架暗门里取出来一个长方条儿的木盒子,打开来,露出了里边卷成圆筒的画轴。


    他取出来抽掉了画卷上面的红绳,撩开画卷,露出一副工整精细、眉目传神的公子立身图,正是谢凭画像。


    这幅工笔画是余姚年前画给他的,那会子她为着他身边其他女人吃醋,为了争宠,她才眼巴巴地画了这幅图来,他原来爱她十分颜色,后来觉得她哪哪都合心意。


    他其实也不滥情,时人呷戏妓子,以此为殊荣。他不爱与人做同靴兄弟,因而外头养的几个小妇儿、家里头抬举的妾室们无不是良家出身。


    唯独余姚,是同窗见他巡视扬州,身边没女人侍奉,便拉着他去最有名的江南刘家大院选‘’特产’。


    美食、美景不算特殊,唯独美人“瘦马”,却是扬州一绝。


    确实一绝,谢凭阅遍美人,见了水葱一样的余姚,便转不动眼睛了。


    原以为,能长相厮守到白头……


    夭夭,若你真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捉你一同入轮回。


    若你没死……


    谢凭狠狠咬牙,那就夹着尾巴藏好了,若被他找到,他一定叫她,尝尝他的手段!


    四月暮春,虽然白日里晒得人头皮疼,但晚上的时候,夜风十分凉爽。


    大曌朝改了前朝制度,夜里在城西设立商市,白日里人迹寥寥,偏夜半时分异常热闹。


    余姚与春花都戴着白色的帷幕,两人并肩而行,路人只还以为是两个窈窕的姊妹。


    春花暗地里捏了捏袖子里的纸面的棱角,硌得她手疼,但她心里颇为高兴。


    她说:“有了这空白路引子,咱们想去哪就能去哪了。”


    余姚闻言,轻笑说:“是呀,过阵子,咱们去余杭生活,据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想来定是极好的……比扬州恐怕也是丝毫不差的。”


    春花被她说的心中涌起一股子激荡,她是从小就被她爹娘卖进了刘家大院,只是脸生得不好,终究没做成‘瘦马’,只好留下来做个侍奉丫鬟。


    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要留在刘家大院里那块腌臜地,将来做成老嬷嬷。


    又或者随着余姚留在高门侯府里面,被主子随意指派给某个家生奴才,结婚生子就是一辈子过去了。


    夜晚城西地下街市繁华非常,张灯结彩,街边小贩扬起破锣嗓子使劲吆喝,还有一挑着扁担四处奔走的走卒,他们走走停停,偶尔吆喝一两声,若是有人叫停,他们便会卸下肩头上的担子,供客人挑选。


    余姚和春花走走停停,四处观望,若是见到了喜欢的东西便会停下驻足。


    没一会儿功夫,余姚左手抓着一个冰糖葫芦,右手拿着一束正含苞待放的牡丹花,手中一朵浅黄、青白大花盘,鲜黄色的花蕊被重瓣花朵层层包围。


    春花笑嘻嘻地看着余姚手中的花,无不羡慕道:“就算是带着帷幕,也遮不住小姐的容貌。那些小孩眼睛雪亮着呢,知道谁美,就把花给谁。”


    余姚说,“哪有的事,只是碰巧罢了。芍药当初说,无论男子还是女子,一副好一些的相貌,若是生在绣户侯门当中那还好,若是貌美而家贫,如稚子抱金过街,路人皆为盗匪。”


    春花被余姚说得眉眼一跳,主仆两个失神落寞了许久,两个人漫无目的走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一个昏暗凄惨的黑巷子里边。


    待到两个人反应过来,一时要折返离开,没成想远方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还有说话声也渐大。


    余姚和春花这才察觉到他们是误入了旁人的密辛之地,主仆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退缩。于是两个人正要悄咪咪离开,不曾想正蹑手蹑脚抬起步子,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踩断树枝的“咔啦”声。


    余姚被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面跳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同样面露出惊恐的春花,以现在她们现在的脚程和现在这里距离亮处的距离,很明显是不成的。


    春花急得飚出泪花低声说:“小姐你快跑,都是我惹出来的祸事,我真是狗肉进不了大云京!我来断后!”


    余姚原本脸上惊慌未褪,她当然知道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身女子,遭遇了一伙男人会遭遇什么。


    她静下心来思考几瞬,便说:“不成,不管是咱们现在跑还是你留下来拦着,咱们都跑不出,不如咱们不跑了。”


    “那怎么能成!”春花捂住嘴道。


    余姚眼睛滴溜溜一转,她瞥着一旁有一个破旧的摊子,兴许前任商贩是一个卖豆腐的,这里倒放了个挺大的木橱。


    她当机立断,指着那个木橱说:“来不及了,咱们钻进去。”


    春花从来不会反抗余姚的命令,余姚让她先钻进去,她就半点犹豫都不敢有地钻了进去,余姚紧随其后。当她拉上木橱门的前一刻,一大群身影就从转角处转了过来。


    由于空间狭小,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只能缩着腿,两只膝盖都死死与胸腹位置相帖,两个人呼吸困难。


    余姚在前面,她面前有一个竖格子窗,下面是一个刚好一处长条大洞,距离她很近。


    余姚听见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高大的黑影遮挡住所有的视线,男人们像幽灵一样逡巡着周围。


    她听见男人回禀说没发现人,心里还不曾彻底松懈下来,就被高大的黑影笼罩,暗无天日。


    余姚双手捂住嘴,屏住呼吸,外面的人故意压低声音,是个男子的声音。


    他说:“此人是朝廷蛀虫,贪赃枉法,害得江南两省黎民丧命,而他在其中贪赃枉法。是为律法不容,国家不容,天下人不容。功显,杀了他!”


    听见这声音,余姚忽而浑身一颤,她自幼苦学音律,虽样样不精,但耳朵却能辨人音色。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竟然是东宫太子!


    上回去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的手掌从她的手指尖拂过,简直像春天里绿柳伸进了寂静无声的湖水当中。


    接着余姚就看见了不然远处到一个穿着宽袖武士袍的高大男人,他的头上倾泻了及肩的卷发,左腰间竟然配了两把双刀。


    这个男人高的离谱,看上去浑身精壮有力,太子的命令刚落下,男人立即应声拔刀。


    那一刀究竟是怎样落下的,余姚没看清,只记得面前寒光一闪,便看见一颗切面平整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面前,那人死前不敢置信,两只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看久了实在阴森可怖,余姚闭上眼不敢看。


    不知是不是血腥味太浓烈,余姚感觉到身后的春花一直在颤抖,她想安慰她却也不能够。


    于是只好暂时按兵不动,没想到刚才笼罩下来的黑影并没有离开,仍旧如蛛丝网一样覆盖。


    下一瞬,黑影骤然退开,余姚以为他们这就要走了,然而一只皂靴忽然踩在了面前死不瞑目的头颅上,余姚看见这荒诞一幕,脸色顿时吓得一白。


    “还有小虫子……”太子一边说,一边更俯下身,兴许余姚那边身处一个灰暗之处,他逆着光,一双锐利、雪亮的眸子看的人心悸。


    余姚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向后移去,而太子凌厉地扫视了一遍。


    就在余姚觉得他可能没有了兴趣,县想要离开的时候,太子忽然从木橱门下面裸露洞口,伸进来了一只手。


    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竟然直接伸向了余姚的脸。


    余姚知道自己不能再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了,那只几乎看不清的大手猛地伸向了余姚的唇鼻。


    顺着那只手,余姚低头看去,喉头一哽。(亲爱的审核大大,呜呜呜真的只是向下看,没干别的啥啊)


    借着微弱的光线,余姚看得分明,那只骨节明晰的手掌状若无意地停在了某处。


    那是谢凭最喜爱的地方,他会将她圈进自己的怀抱,然后将掌心贴在那处,他故意凑近她耳边说:“夭夭,你的心跳得好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022 奔逃


    那只手来回寻摸了两遍, 余姚觉得胸前仿佛有一把火焰从胸膛开始燃烧,直烧到自己两边脸颊就像是被酒烧了一样坨红。


    整个脑子都一片空白,余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离水上岸、缺氧的鱼。


    不知道那双手故意, 还是手的主人故意,好在那双手撤了回去,余姚这才敢任由自己大口呼吸。


    余姚与春花等了有段时间,直到两个人都挨到了这里的人都离开以后。


    主仆两个这才敢推开木橱门, 翻了出去。


    深蓝色的天幕上, 挂着一轮昏昏惨惨的毛月亮, 附近一颗枯树杈子高处站着一只睁眼的夜鸮, 时不时叫上一声,在这样空寂的夜晚, 鸮声惨淡如鬼。


    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都发现彼此的脸色都像是白纸一样。


    夜风一吹,余姚就觉得身上一冷,活像是阳世人见了阴间鬼,她这才发觉察自己的后背竟然已经被冷汗竟然浸湿了。


    余姚挣扎着站起身来,看见了了脚边上不仅没了头颅,就连不远处的尸体都已经被人收拾得一干二净, 地面上那样一大滩血迹也早就没有了踪迹, 似乎与将才相比,无非这块比别的地方干净许多。


    余姚觉得分外诡异, 这样的念头就像是厉鬼缠身一样,余姚觉得自己的身上冷得如坠冰窖。


    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是某朝某代的某一个书生,摆摊写下的《聊斋志异》中,鬼神之力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越想越害怕, 余姚再也不敢久待,她干脆站起来将春花搀扶起来,两个人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此处。


    就好像身后不是寻常街道,而是《聊斋》中荒惨孤寂的野坟孤冢。


    回去的一路上,余姚与春花先是跑出了街市,其实城西的街市与太子给她置办的宅子其实并不远,不然她们两个孤身女子也不敢这样大喇喇地出门来黑市购买路引。


    等余姚推开门,她见春花战斗站不稳,便安慰说:“到家了,别害怕。”


    春花立即打起了精神,主仆两个连忙将院门给阖死,上了门上的三道锁,两个人这才走进了屋里面。


    屋子里又昏又暗,余姚循着记忆,前去翘头案角上的一支烛火点亮。


    黑夜原本就如吞噬的猛兽一样,但凡有了一点光亮,都会无比清晰。


    余姚转身,忽然发现房间中心,摆放着一张圆桌旁边竟然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巡视了一遍。


    竟然是东宫太子!


    她心中警钟大作,差点就把心里边的话脱口而出了。


    余姚被他吓得一下子直接跌坐在床榻上,她简直就像是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她强撑着问:“木公子,半夜强闯独身女子的房间,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吧。”


    太子却旁若无人地盯着跌坐在床榻上的女子,他盯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又将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边。


    她不由自主地向下看了过去,一时间心脏一跳,她的手边俨然放着适才她一路拿回家的黄色牡丹花。


    余姚被一阵低低的笑声吸引过去,她抬头看去,竟然看见太子半撑起的手指捻着一片肥厚饱满的淡黄色花瓣。


    她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一下子从脚底凉透到了自己的脑门。


    余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子却自顾将手中那片花瓣凑近到眼前打量,忽然笑了一声说,“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1】。余娘子真是好眼光,挑了这样一朵好牡丹,牡丹姚黄象征华丽尊贵,不知是否一切景语皆情语?”


    余姚在刘家大院,不过跟着个落魄的老秀才,与众位姊妹听了几节课,老秀才学问有限,不过余姚听懂了他这是在借花喻人。


    她本来是发自心底觉得太子真真是清风明月一样的人,现在看来似乎与那些贪恋美色之人并无什么例外。


    余姚却想,太子这样尊贵的人,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她已经向他说明了自己不是处子,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愿意与人做‘同靴兄弟’?


    她猜想,他定是因着她躲起来的事儿给惹恼了。


    余姚知晓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大都是人前要装样儿,若有甚者,长久禁锢自身,身子得不到疏解,性子也变得日渐乖戾起来。


    她料定太子是猜到了她已见了他指使人杀伐朝廷命官一事,二人本就是不对等的关系,一直都是她依附着他,借助他的势力,这段时间才能安然无恙避开谢凭和谢凭的人手。


    但余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太子今天似乎极具侵略性,她不能硬碰硬。


    想了想,余姚笑道:“公子好文采,妾念书不多,学问不好,向来不会打哑谜。公子若有事,需向妾明言。”


    太子听她打的一手好太极,这些日子他一直压抑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以至于白日朝堂上,也常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对于一个将来注定要坐上冰冷帝位的人而言,惦念意味着有了软肋,情感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日积月累,最后扰他清梦。


    他瞥了一眼她水嫣嫣的红唇,喉头微滚,说:“哪有什么事,我记得你上回给我送的糕点,味道真是不错,外面做的都不是这个味道。竟然害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余娘子若得了空,便给我做一会那个糕点吧。”


    余姚一哑,沉默下来。


    所以这位皇太子殿下大半夜杀完了人,又到孤身女子房间里,不开灯扮鬼,就是为了吃个糕点?


    “嗯?”太子鼻音正炽,尾音低沉勾人。


    余姚咋舌,起身强撑起笑意说:“妾的手艺能令公子满意,是妾的福气。不过这时节梨花谢了个干干净净,做不成梨花酥了。”


    太子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心中却想起梦里她雌伏在他身旁,浑身雪玉样的肌肤被染红,薄汗从额头流经锁骨,蜿蜒向下,最后被他舔净。


    他脑子一暖,竟有些痴了。


    原来是梨花酥。


    余姚见他素日是个温和的端方君子,今日夜里分明见到他踩着带血断头,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跟着谢凭,是钝刀子割肉的温水煮青蛙,但如果继续带着这样的人眼皮子底下,她能活多久,那还真是个未知数呢。


    现在余姚与太子共处一室,害怕得后背发毛,余姚心里只想着赶紧把眼前这个棘手的事情度过去。


    她试探说:“不过梨花谢了,妾还会做别的糕点,公子您在这等着,妾很快就能做好。”


    言下之意,是吃完了,记得快点走。


    余姚盯着太子的视线,这就撑着往厨房去了。


    她来到厨房,就像吃了一口定心丸,她真不知道,这些达官贵人想吃什么吃不着,偏偏半夜三更要来吃她做的劳什子糕点。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余姚转了一圈厨房,又瞧了瞧还剩下什么食材,能用来做个糕点。


    她想定了主意,就开动手做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余姚揉弄着手里的面粉,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随着面团被揉得干干净净。


    余姚额前一缕碎发从她那头鸦黑的头发上滑了下来,余姚反手预备用自己的手背去擦汗。


    忽然间自己陷入到了一个宽阔、坚硬得怀抱。


    鼻尖有一股华贵的龙涎香的味道,与谢凭身上那股子苦柚味不同,这样的味道千金难寻。


    唯有身份贵不可言之人才配用这香。


    这样的怀抱很明显是男人才有的,且那双圈在她腰际,她能感觉到薄薄春衫下那两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像铁一样难以挣脱。


    余姚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树底下一只野狗撕咬的小鸟,她奋力挣扎,但这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掉入深湖,湖里面藻类植物缠绕成一团,乱成发丝绞缠住她。


    身后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她竟然挣扎得这样激烈,差些被她挣脱掉。


    太子用力收紧手臂,余姚的两只手臂被他勒得紧贴两侧身子,再也挣扎不得。


    “是我。”低沉的男声传来。


    见她仍旧挣扎不休,太子便道:“你一个孤身女子在世,还带着一个累赘侍女,你跟着我,我自然赠你一场大富贵。”


    余姚恨道:“当初见你,是个端方尔雅的君子,我才对你说明困境,你亦出手相助。我只当你是个如圭如璋、怜贫惜弱的郎君,没成想,你从始至终都是色欲熏心!”


    太子在女人一道上,哪里遭受过这样的冷待,他一个滚烫的心顿时被冷水浇得透心凉。


    太子却心想,兴许是自己会错了意思,王振曾说,小娘子们大多是嘴上说不要,实际上身子就是再说要。


    他低下头,将脸凑近余姚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我总不会亏待你。将来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使不光的金银珠宝。”


    太子渐渐地余姚不再挣扎,他心中得意,果然如王振所说,女子大多为利益所诱,想不到如此美色也会为钱财折腰。


    他一边又觉得她跟他以后,他必不会亏待她,一边又觉得她真是一个贪婪无厌的女子。


    余姚冷冷说:“公子人中龙凤,学富五车,妾已非完壁,不敢攀附。”


    太子只仍将她的抗拒当做情趣,他忍着本能,想将手上移,男欢女爱实在很应该两情相悦,否则强扭的瓜,有什么趣儿?


    太子松开一只手,撩起她的鬓边发丝,放在鼻尖轻嗅,幽幽反问:“你觉得我在乎?”


    说罢,他道:“你年少可怜,身不由己,完壁不完壁的,岂是你一小小女子能反抗?好在你来到了我的身边,若你肯跟我,我自然赠你一场富贵。”


    余姚吓得肝胆俱裂,她面色惨白,不由冷笑:“你肯娶我做正室吗?”


    作者有话说:


    【1】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首古诗出自唐带诗人刘禹锡的《赏牡丹》。


    第23章 023 狂刀


    太子听见余姚竟问出这样痴傻的话来, 他心中不快,不由沉默下来。


    娶她?


    她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舞姬,且还早就被人破了身子, 虽然容貌生得不错,但到底出身过于卑贱了,这样的身份,连当个东宫美人都不够。


    他又是曌国储君, 将来的太子妃必然是出身四世公卿的名门贵女, 岂能娶一个舞姬女子?


    将来成败盖棺, 青史留名, 他千古一帝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太子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纵然余姚问出这些话, 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然而得到这样的回复,既在意料之中,又叫她心中难过。


    她们这样的女子,在权贵的眼中并不是人,可她们又的的确确又不是什么禽兽、玩物。


    余姚冷漠地说出了太子明说的话:“你绝不会娶我作正房嫡妻,因你从未将我当人看待。我已在佛前发愿, 此生只嫁给与我两心相许的郎君。”


    太子奇道:“若对方是个家务寸金的男子, 他与你两心相许了,你也肯跟他不跟?”


    余姚趁他说话欲要从他手中挣脱, 他收紧手臂,困得她在方寸间。


    意想不到竟被他看穿内心,余姚恨得牙齿出血,她冷道:“正是!千金难买我甘愿。我的意中人定然不会做出逼迫孤女之类的无品事,若是这样, 岂非与街市上的地痞无赖无异?”


    太子听了,胸中一股郁气上涌,燥得他双目赤红,他眼底冷意更甚,“你好,果然很好,好大的胆子。”


    接下来,太子把手一松,冷笑道:“你果然是个有骨气的人,女中元帅,既然谈不拢,那便算了。你无依无靠,这院子给你了,日后我倒要瞧瞧,你的意中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余姚捂住胸口,抬眼看过去,对面高瘦的男人半张脸被烛光照得极亮,另一边脸隐匿在暗处。


    不知何时,太子脸上的笑变得又阴又狠,余姚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衣袖。


    太子见她脸上竟然半点不动容,心中冷哼,自己先前屡次救她,竟然还救错了不成?


    他向来沉稳,十岁就上朝听政,不光管何时何地,他都没有如此失态过。


    想不到,头一回对一个女子求欢,竟然还被拒绝了,想到此,太子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少有叫他失态的事。


    余姚把手一伸,说:“既如此,公子请吧。妾只当看错了人。”


    太子见她脸上尽是一副恨他怎么还不走的神情,唯恐他多停一秒的时间。


    太子冷笑一声,将袖子一甩出了门子去。


    见他走了,余姚顿时支撑不住,她搀扶着灶台缓缓瘫坐了下来。


    高处灶台上的烛火受了窗中拂进来的风,颤颤巍巍地“噼啪”一声,明灭忽闪。


    夜凉如水,一辆两驾马车悄无声息停在胡同院门口,太子出了门子,就登了车去,车轮缓缓行驶起来,太子冷着脸孔,空气当中剩下了车轮缓缓行驶的粼粼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车轮的响声停下,外面的人恭敬回复道:“殿下,到东宫了。”


    太子下了车,自有守门的护卫将门打开来,宫殿里面刹那间亮起了烛火,一瞬间恍如白昼。


    内侍与宫娥们齐齐屈膝下拜,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今夜心情分明不虞,但他在不论在人前还是人后,都会维持自己身为储君的颜面与自持。


    他抬手说:“起吧。”


    太子一路径自回了寝殿,他身边随侍的内侍太监王振半是耷拉着眼皮子,皇家子女就是这样,亲生的父母都没有同他们这些内侍一样亲近过。


    王振侍奉了这位太子殿下时长已逾十八年,因此他对于太子的敏感度远超过其他人。


    今夜太子去了余娘子的住处,他虽然是个没了孽根的阉人,但他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尤其敏感,


    都不需要用脑子想,太子去了,但冷着脸离开,这样看来一定是他家这位殿下终于在男女情爱一道上终于尝到了栽跟头的滋味。


    王振叹口气,主子心情不好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只能更加小心服侍。


    好在太子今夜虽然不高兴,但也并没有对他们为难,侍奉太子洗漱更衣以后,王振就守在门口睡着了过去。


    哪成想,大半夜的时候,王振忽然被他的徒子徒孙给叫醒了,说是太子起了。


    王振打着哈欠,一张胖脸上的窄细的眯眯眼憋出了眼泪,他接过徒孙递过来的冷水巾子往脸上一按,顿时冷得三魂回了七魄。


    王振擦了一把脸,就进了太子殿下的寝宫。他一踏进去,忽然耸动了两下鼻子,这是……


    太子殿下,他今儿夜里又成人了?


    王振进去的时候,他见面太子殿下立在窗边,手边的高几案上摆放着宫里边大师傅做的酥糕,太子身上穿着纤薄的一身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原本温润宽和的眉眼瞬间就变得妖冶起来。


    太子身后单膝跪着一个身材高壮、身穿文武袍的男人。


    太子望向窗外,院子里载满了山茶花,夜晚乌黑如薄纱,天边的月亮皎洁明媚,照在洁白如棉花雪一样的山茶花上。


    夜晚馥郁的山茶花香就笼罩着整座宫殿,因此宫殿里的小内侍需要咨循着小路挨个熏艾草驱蚊虫。


    太子看着满院子的白山茶,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他已经梦见她太多次数了,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的想念。


    他是这个国家将来的掌权者,他应该娶的女子应当是出身高贵的高门闺女,他怎么能有这样大的软肋呢?


    他自幼就被上一任帝师教导,帝师说,帝王的宝座是冰冷彻骨的,若是做上去的人,不比它更加冰冷,那这样的人是坐不稳的。


    太子背对众人,他缓缓说:“年同,孤要你去杀一个人。”


    年同立即道“是!”


    王振也早就习惯了太子殿下上传下达,只是以往像这样半夜不睡觉,把人叫起来去杀人的情况,是从来没有的。


    太子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太子将手伸到窗外,外面茶树开的正盛,他折断了一只白色山茶,放到鼻尖轻轻嗅,说:“杀了,余娘子。”


    年同与王振俱是浑身一颤,尤其是王振,他是知晓太子今夜去找过余娘子的,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余娘子是怎么回事啊,不仅没伺候好太子殿下,还叫太子殿下对她起了杀心。


    王振太清楚男女之间这点事了,不管是现在杀了,将来太子想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恨亲手杀了曾经喜爱过的姑娘的人,还是他日余娘子与太子重修旧好,来找人算账。不论怎样,都不是好抉择。


    他倒不曾多嘴,宫里边的铁规,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不介入他人的命运,便不会承担他人的因果。


    年同领命离去,太子也没说要继续回头去睡觉,过了一会儿,太子说把奏折搬到他寝宫里来。


    王振自然带着他得徒子徒孙们前去书房里去搬奏折来,搬运的途中,每两个小内侍一组,他们一起抬着奏折去了太子寝殿。


    不想王振再旁边伺候烛火,这一侍奉,竟然到了天明,太子卯正初刻就上朝去了。


    天明一场雨,湖水边绕堤的绿柳浅青深绿,春风吹皱美人面,掀起波澜。


    街边行人来来往往,还有贩夫走卒一边吆喝一边行走。一只素手拨开了碧纱帘子,露出一张嫩白的脸孔半露出来。


    她看看路程,一旁的春花打着哈欠说:“小姐,咱用得着这么早就走吗?”


    余姚想起昨日夜里那些抹不掉的事,分明温暖的阳光落在自己的半边身子上,可她还是觉得身处严寒之中。


    她想起太子昨日踩住断头的模样,不由胆寒。她昨儿夜里,怕得睡不着,凌晨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梦见了太子脚下的头颅已经换成了她的断头,她吓得惊醒。


    因此,余姚赶忙叫醒春花,两个人迅速收拾了一番家当,预备就此离开云京城。


    余姚说,“你不是说想去余杭吗?咱们现在就去。”


    春花挠挠头:“可是,咱也用不着这么早就走吧,太赶了,小姐你身子弱,吃不消的。”


    余姚心中有事,却不能叫春花知晓,她又是担忧被谢凭找到折磨,又是担心太子不肯轻易放过她。


    忧惧之下,脑子里疼得难受,她放下了马车帘子,闭上眼说:“不赶,只怕咱们还走晚了。”


    春花自然听不懂余姚说的玄机,她见余姚难受地闭上眼,也就闭口不谈了。


    马车行驶速度不算慢,余姚与春花雇佣的马车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到了城外。


    只是下午的时候,天空响起惊雷,不肖多久,天空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外面狂风大作,本以为雨会渐渐停下,但这这场雨下得实在太大,余姚雇佣的镖局来人说,雨太大了,需要在郊外的破庙里歇上一晚。


    余姚看见马车外,不远处天边一道惊雷从黑蓝色的天空上形成一条白紫色的银蛇,瞬间落到了远边高处的树梢上,随着一道振聋发聩的雷电轰鸣声,刚才被劈中的树梢已经在伴随着银针一样下落的骤雨,燃烧了起来。


    这下子是想走也不成了,余姚点点头,同意镖局前往破庙的消息。


    下了马车,春花跟在余姚身后手持一把油纸伞。


    余姚来到破庙前,忽而天边一道闪电霹雳照亮天际,她抬起脸,这才看清了破庙上方挂着的一块等章长满了蜘蛛网的牌匾,上面写着:鸡鸣寺。


    余姚与春花进入庙内没多久,镖局里唯一的女镖师便给她们送来两份干粮。余姚对她谢过,就与春花一起分食了干粮,出门在外,也没什么讲究,主仆两个简单梳洗了一番,就相互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夜里余姚觉浅,她原本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头靠在了一边粗壮的红色圆柱上。


    忽而听见了一阵子马蹄惊鸿的声音,在极其富有规律的雨声中格外明显。


    本以为是过路的驿使,余姚就没太注意,只是那马蹄声愈发近了,简直近在耳侧。


    余姚顿时睁开了眼睛,她蹑手蹑脚去了窗户那边,从破了口子的窗外看去,之间庙外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盔甲一直往下滴答滴答,在漆黑的夜里,像浓稠腥臭的血液流入泥土中。


    她注意到男人的左手一直按在了他左腰后的一把长柄黑色腰刀上。


    很明显的杀伐之气,余姚被这样的感觉吓得连连后退两步。


    等她沉住心绪,忽而听得外面男人高声叫道:“庙里的人出来,某只杀此次镖局要护的人,只给尔等十息功夫,若是还不出来,那某只好认同尔等阻挠。某入了庙,绝不肯放过!”


    他这样子的喊叫果然惊醒了庙里面的众人,男镖师们都走了出去,纷纷拔出了腰际的佩刀,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余姚叫醒了春花,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要遣人来杀她?


    男镖师中领头那个看着对面高壮的男人,冷笑说:“兄弟,你哪个道上的?听没听过我们龙狮镖局的名号?你叫我们走,我们就走?那我们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蒙面的男人冷笑一声,原本垂下的头忽然抬起,他戴着一只攒尖顶雨笠,帽檐下雨水如断线,唯独男人眼眸凌厉如鹰隼。


    蒙面男人缓缓拔出腰刀,双手握刀,刀身雪亮寒光。


    镖局的众位镖师们摆出应战姿势,领头的镖师仍在嘲道:“少废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是。”


    这时天空有开始打起霹雳来,余姚看见外面两伙人举起刀剑厮杀来起来,只是那个蒙面男人身手异常灵活,就连手段也酷厉非常。


    蒙面男人一刀切了领头镖师的脖子,他的半边脸被断头喷溅出的鲜血污了,男人擦都没擦,横道在前:“某不杀无辜者,现在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不逃命就预备横死在某的刀下!”


    剩下的镖师面面相觑,一番心理内战后,一群人纷纷弃刀而逃。


    余姚见状心中忧惧交加,春花抖若筛糠。


    余姚逃也不逃,干脆站在原地等着人进来。


    没一会儿,那蒙面男人举着腰刀走进来,刀身上的血顺着刀沿向下滑落,刀尖刮在石板地面,发出“吱”地一声,血迹蜿蜒。


    余姚与他面对面而站,男人眼里顿时积蓄冷寒,她稳住自己想向后退缩的身形,冷静问:“不知妾得罪了谁,竟出动您这样的大人物?”


    蒙面男人压低声音,“去问阎王吧!”


    余姚眼见那刀挥过来,眼前寒光凛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024 金铎


    就在生死一线的时候, 余姚忽然脑子清醒,想到了一个人影。


    那男人逆着光,脸色阴沉, 看着她的眼神冷漠冰凉。


    是谢凭吗?


    还是太子?


    眼前雪亮的寒光忽地从眼前闪过,闪得余姚几乎睁不开眼,死亡对她并不陌生,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暗无天日的沉睡。


    一睁开眼便是新的人生了, 只是, 上天已经对她仁慈过一会了, 她如果这次死了, 真的还会有来生吗?


    余姚缓缓闭上眼睛。这次死于刀下,一定不会比上一世吞金而亡更痛苦了吧?


    伴随一旁春花凄厉的喊叫声“小姐”!忽然余姚的眼前再次闪过一道了冷厉的刀光。


    接着, 就是一声响亮、刺耳的刀剑碰撞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尖得人耳膜都被震痛了。


    余姚就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一头长长卷发的高大男人背对着她,一只手攥着一把瞧起来十分厉害的长刀——余姚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刀,因为那把手里武器就是根粗长的棍子,上面连接着三角形长刀。


    余姚可以断定这把不知名的“刀”,对面接起来一定非常吃力, 她看见对面蒙面男人额头的青筋已经暴起突出, 就连眼眶里的眼珠子上面也早就被红血丝染红。


    就在余姚思考要不要趁乱逃命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她身前的卷发男人说:“别想跑路, 没我带你走,你活不到天亮。”


    这回余姚听清楚了,这是男人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这是为什么呢?


    余姚想了想,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卷发男人和前来杀她的蒙面男人一定是互相认识的,他显然不敢开罪蒙面男人身后的人。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蒙面男人应当是他们的同伙,可既然是同伙,为什么他们的选择却相悖呢?


    余姚想不明白,但显然这个卷发男人也不太可靠。


    性命这样重要的事情,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最可靠。


    余姚这便给对面的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当即会意,主仆两个偷偷摸摸捡起了适才躺过的地方藏起来的行李,又悄么声地跑出来庙。


    雨大得不得了,春花撑起一张伞,两个人在缩在一把伞下逃出了不远,余姚则是抱紧了手里的行李。


    只是他们没有跑出多久,大雨瓢泼,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重物抛掷的声音,接着急天幕上淅淅沥沥的骤雨忽然落到了余姚和春花的脸上,主仆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刚才被春花拿在手里的伞柄已经被人用利刃削去了一半,那把八十四伞骨的油纸伞没了支撑力,直接被风吹跑了。


    春花惊呼一声,她们两个跑起来愈发快了。


    忽而身后有传来响动,蒙面男人已经从后面翻到了前面,横刀在前,一脸阴狠地盯着她们。


    只是身后忽然有传来一阵激荡的马蹄声,众人还没来得及向后看去,余姚忽然被身后一只强壮的手臂,像是旱地拔葱一样从低处往高处揪起。


    余姚被人狠狠倒趴放在了马背上,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胃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


    随着马上一个高壮的男人扬起马鞭凶狠地抽在底下这匹浑身雪白的马儿臀部,马儿吃痛扬起前面两只前蹄,伴随着马儿一声英姿飒爽的嘶鸣声,马背上的男人强有力向前挺腰,不出几瞬呼吸,底下那匹马儿已经扬起蹄子奔了出去。


    而被留在后面的蒙面男人看着面前被丢下的小婢女,而且她还已经被吓的瘫软在地。


    男人手里本来预备挥起的刀在一瞬间,在对方惊吓地竟然晕过去而终止。


    蒙面男人随意捡起一具死尸身上的衣裳擦拭干净刀上的血,而后利落收刀回鞘。


    他停在已经晕过去的女子面前,看着跌在泥土里的、被雨水冲刷的像跌落枝头的花骨朵一样的女子,男人一把扯下了覆盖在脸上的黑色布料,露出一张刚硬的脸。


    马儿跑出许久,不管是余姚的手,还是有余姚的腿,她都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男人强壮有力的大腿,散发着热气,随着马儿每一次奔驰,都能够感受到男人大腿部位散发的热气和强劲有力。


    但是此时余姚被颠得脑子都要晃成浆糊,这匹马儿的头上的鬃毛又多又长,她觉得自己一张嘴就有一嘴的毛。


    奇怪的是余姚就这么颠着,自己反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马背上。


    她一下子吓到了,一翻身就给自己吓到了地上,痛感从尾椎骨传到大脑,余姚顿时一清醒,直接跌坐在地上。


    余姚搀扶着爬起来,而后立即四处查看周围有没有人,她发现,这匹白色的马停在了湖边的一个柳树旁,这棵柳树的细长柳枝拖进了湖水里。


    那个救她的人呢?


    她想了想,想到了春花,也不知她活着还是死了。


    不知究竟是得罪了谁,竟然这样迫不及待要害她?


    余姚在这匹白色的骏马身上转了一圈,她倒是发现了一条带着菱花金环形的马鞭,以及上面还挂着一只长款唐横刀,不想刀柄上还挂着一只金制小铃铛。


    她又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还比较完整,又隔着衣裳摸了摸,财物都在。


    本来余姚都走出许久,还没走出两步,她又折回来把挂在马鞍上的横刀也一起取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余姚走出许久,临将出了山谷,正要向前伸脚。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阴郁的声音说:“你离开我,不出半天就要死在半路上。”


    余姚正要回头,忽然感觉到脖子处一凉,她连忙稳住自己的身形,问道:“阁下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背后的男人显然沉默了许久,久到余姚感觉到脚都站酸了。


    余姚不由心想,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需要想这样久。


    男人闷声说:“我救你,不为害你。”


    “我知道。”余姚点点头说。


    她又问:“那你救我图什么呢?”


    问出了这句话,余姚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衣襟处,作势要脱,“莫非你见我生得美貌,想同我春风一度?”


    男人连忙收刀,余姚回头一看,只见男人已经将脸转向一边,他说:“你……怎能这样放肆?”


    余姚听清楚了他话里在放肆这两个字中间迟疑了一下,几乎用不着思考,她就猜出了那两个字其实应该是放荡。


    她觉得惊奇,问道:“我素日见到的男子,只恨我脱得不够多,你倒装出一副两眼空空的模样给谁瞧?”


    男人沉默着,余姚悄无声息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来。


    他个子很高,是她目前见过的男人里最高的一个,男人一头及腰的卷发,那张脸黑而清瘦,棕褐色的眼瞳炯炯有神,络腮胡子,身上只穿里一件白色的单衣,似乎是行走匆忙,他身上的白单衣敞开了一大片胸口的肌肤。


    余姚直视他的眼睛,问道:“既然你什么也不图,那我现在得走了,我妹妹还在那里。”


    她抬脚欲走,却被男人用刀鞘横在身前拦住了。


    余姚看向他。


    男人说:“不成。”


    余姚看着他,眼睛水一样湿润,“那你替我救我妹妹。”


    男人原本盯着她,却见她示弱,一双水润润的美目光影流转,娇俏非常。


    余姚看见他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不成,我只救你。”


    余姚见怎么也讲不通,她咬咬牙:“春花是我妹妹,这么多年来唯我马首是瞻,我绝不能放弃她!”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身姿如挺拔巍峨的高山:“那是你的事,我只保你平安。”


    眼见说是说不通了,余姚干脆故作放松,实则拼死一搏,她想撞开男人,没想到,男人的身板硬得吓人,余姚看见他的时候左边眉宇露出一道深刻的血痕,差一点就刺爆了左边眼球。


    她一愣,卷发男人蹙眉,轻而易举地将她用衣裳撕成的绳子绑了起来,又抱回去扔到了马背上。


    男人换好衣裳,又带着她回云京去。


    反正颠得脑仁子都颠出脑花出来,余姚把奋力拍打男人的腿,她感觉手底下触感硬挺无比。


    甚至她感觉到他腿间巨物的苏醒,又热又硬地抵在了她一侧肚子边上。


    余姚咬唇,低声呵斥说:“流氓!”


    男人面目冰冷,余姚一直盯着他的脸色,她发现他居然能一上午都不变脸色,途中还带她吃了顿饭。


    店里的伙计看她被绳子捆着,张了张嘴想上前问问。


    没想到卷发男人直接“啪”地一声把横刀按在桌子上,店伙计和掌柜的都被吓了一跳,还有几个预备来用饭的读书人,一见这架势,直接吓跑了。


    店掌柜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鼻子叫店小二把男人点的东西送了上来,很明显心里在暗暗骂道,这粗鲁的武夫!


    余姚看了一眼菜色,全都是肉菜,什么酒香牛肉、爆炒羊肉等,店小二还送了一坛子未知名的酒上来,上面没有贴标签,余姚闻不出来。


    直到面前这个卷发男人把酒坛盖子都打开来,余姚这才闻见了酒香,她一愣,忽然就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民间最便宜简单的烧刀子的味道。


    余姚一直盯着男人用饭,见他用手抓着牛肉大口嚼用起来,她不由愣住了。


    她见过不少人吃饭,但吃相这样粗鲁的还是头一回见。


    兴许是余姚的眼太过刺目,卷发男人回过神来。由于神色转换地太快,余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似乎是……懊恼?


    接着,余姚就看见卷发男人起身去外面水井处,还叫来店小二送来香胰子洗手。


    店小二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聋掉了,他强撑的笑容直接皴裂,“这位客官,本店薄利,小店里都是些大男人,哪里用得上香胰子?”


    最后还是店里掌柜的送来了掌柜媳妇西洗脸用的胰子,卷发男人用它洗干净了手里。


    掌柜人老成精,他一眼就看出来男人放在桌子上的横刀不是寻常物,又见男人身上穿的、用的无不是行伍中人所用,因而分外殷勤地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


    男人擦干净了手,又走了了回来,余姚还以为他是要回来继续吃,没想到男人竟然直接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余姚一愣,店掌柜的已经拿着两套正经餐具上来,摆在了她的面前,卷发男人把菜盘子都往余姚这边推,闷声吐出了两个字:“吃饭。”


    余姚见他笨拙地使用筷子,依旧吃得很快,她没什么胃口,干脆用手里两根竹筷子戳弄面前摆着的白米与嫩黄色的多粟米混合的米饭菜。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愣,他扒拉完碗里面的饭菜,放下碗,沉默道:“薛千勋。”


    余姚戳弄米饭的动作一愣,她点点头,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问也问不出来,余姚只好换一种方向问:“你这是要带我往哪去?”


    薛千勋用处刚才擦手的毛巾用来擦嘴,他依旧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带你去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命运


    余姚蹙眉, 殿下?


    哪个殿下?


    见她疑惑,薛千勋又闷声吐出了两个字:“东宫。”


    “啪”的一声,余姚手里的筷子忽然就应声而落, 直接掉在了做桌面上。


    余姚转了好几个心思,她越发确定心里的猜疑。


    她问:“你既然前来救我,那知道是谁要杀我吗?”


    说罢,她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面前男人黑亮的脸, 薛千勋也没瞒她:“知道。”


    她又继续追问:“是谁?”


    薛千勋若无其事道:“东宫。”


    忽然, 余姚的眉头一跳, 她想起那天夜里, 男子粗壮硬挺的手臂圈住她,他声音温缓地向她求欢, 用几近诱惑的声音向她描绘往后的人生。


    余姚感觉自己后背有一种刺骨的凉意向上涌, 直传到自己后脑。


    她帘外一看,窗外一片苍青神绿,山峦远在天边,湛蓝的天空像一汪湖水,泛着清甜与甘爽。


    太阳的光线从外间一棵枣花树上透落,光影落在泥土上, 斑驳交错, 分外美妙。


    余姚想起今年一月前往寺庙上香,那个救过自己的少年郎君, 如圭如璋,像冬日冰冻的湖水里透进来的阳光。


    她以为他浑身都是光。


    原来他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他身上的光都是她自己妄加揣测加上去的。


    薛千勋察觉到她竟然微微颤抖,他默然垂着眸子。


    余姚忽然冷声问:“你救我,是为了杀我吗?你把我送给东宫, 我会死的。”


    薛千勋却捡起来桌边的唐横刀,沉稳道:“不会。”


    她冷笑一声,追问:“什么不会?”


    他说:他不会杀你。”


    余姚这真是越听越糊涂了,他这说的什么话?


    昨儿晚上来杀他的人不是东宫派来的?一言不发就要取人性命,瞧着架势,分明就是非杀她不可。


    余姚嗤道:“你知道什么,昨天你要是没来没,我就要死了。”


    男人还是坚持着,终于他说:“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余姚闻言挑眉,“那你还拒绝我报恩?”


    男人沉默,憋了许久,他才说:“报恩不是这么报的,男女授受不亲。”


    余姚还是第一次看见在她面前这么装正经的男人,可不知为什么,她眼角眉梢上勾人的笑容已经掩去,但她又嗤笑一声:“假正经。”


    男人还是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青山。


    她无意识地挑起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而后盯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挺拔的男人,莫名就回想起来他昨日与那个前来杀他的蒙面男子对症的模样。


    他耍刀的时候,仿佛在他的手里,刀不仅长了眼睛,还像是有了灵魂一样。


    余姚虽然不同刀剑,但是她有一双擅绘丹青的手和眼睛,她的脑子里就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昨夜的情景。


    她忽然十分好奇他的身份起来,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这样人?


    原本坐在背窗户的男人忽然一招手,倚靠在柜台前面的店小二忽然迷迷瞪瞪睁开眼,笑嘻嘻地颠颠跑跟过来:“客官,您吩咐!”


    男人说:“上几道素菜上来。”


    店小二一愣,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肉菜才吃了一半,男人明显是已经用完饭了,这素菜显然是给眼前女客点的。


    店小二大着胆子瞧了瞧这这位女客,吼哟!这张脸生得是真俊呐!


    啧啧啧,店小二看了一眼男人,心里面暗爽,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男人敏感地发现店小二那双机灵的黑眼睛滴溜溜像是黏在了余姚的身上,他眼底闪过一丝备不快,猛然将手中的横刀重重拍到桌面上。


    店小二就像是一只猛然被人抓住嘴的鸭子,他猛然回神,立即这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男人,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凌厉的眼睛,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店小二连忙遛到了后厨去。


    等上菜的时候,余姚这才发现原来已经换了一个店小二。上了几道家常的饭菜,什么芹菜笋子、香菇炒肉等,不知不觉余姚也有用了白不少饭。


    她放下了筷子,男人已经把拴在后院、已经被喂饱了赛私聊的这白马给牵了出来,余姚看了一眼这马,四肢健壮,毛发高耸,尤其是马儿臀部异常紧实。


    可见这是一匹罕见的马骏马。


    她见过家养的马儿,要么膘肥体壮,要么又老又瘦,从体型上来说,就与这种马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番马,她想。


    薛千勋已经骑在了马上,余姚坐了没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后面又被顶到了。


    余姚沉默了一声,问::“你没跟我说你的身份。”


    薛千勋就沉道:“已经告诉过你了。”


    余姚沉默,忽然马蹄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连人带马都是一个趔趄,余姚感觉到那跟东西撞得她向前,差点没给她撞下马。


    这么……


    这么硬吗?


    想不到他这么沉默寡言,那里却如此天赋异禀。


    余姚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两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自然是看不见彼此的神色。


    但薛千勋显然观察入微,他一把扯住了她的后脖颈,问她:“你抖什么?”


    余姚沉默地低头,说:“你顶到我了。”


    男人握刀的手一抖,酡红像瘟疫从耳边蔓延到脸和脖子,他的脖子有青筋爆出,握刀的手骨节泛白,许久又松开。


    薛千勋沉默着把手里的刀不动声色移开了一点,余姚感觉到后面的东西竟然一下子彻底下去了,她不由心底暗暗惊奇,这玩意儿还能自动操控不成,竟然能说起硬就硬,说萎就萎?


    两个人都觉得挺尴尬,一个觉得跟女儿家说这么多,怪丢脸的。另一个则是担忧对方有什么隐疾,他杀人的时候活像画本子里的巡海夜叉,若是惹恼了他,恐怕性命都要赔在这里了。


    因此两人相对于无言,没一会功夫,进了城。


    别看薛千勋是个四肢发达的粗糙武人,但当他进城前,城门口不远处的柳树边上守着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和一辆马车。


    薛千勋让余姚下马,坐进了轿子。


    余姚进去了以后,才发现轿子外面的门已经被人锁了。


    她连忙掀开车窗边上的帘子,外面的男人已经扬起马鞭,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鼻子灰土了。


    进了城以后,余姚担心人多眼杂,生怕人群里面有谢凭的人,她上一世与谢凭同床共枕十多载,太清楚他对待背叛者的态度了。


    没多久,马车驶入余姚眼熟的屋舍,一样的胡同路,一样的墙壁外门。


    这不就是太子之前收留他住的地方吗?


    马车门锁应声而落,余姚被人带下马车送进了屋子里边。


    门外依落了锁,任凭余姚怎么叫喊,外面的人始终置若罔闻。


    傍晚余晖落满云京大道,青石板官道上,车吗来来去去,城东某条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一直在这条路上回响。


    城东东府报本宫外,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用力勒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男人一下马,动工的门忽然打开,蜂拥而出一伙举着长矛长盾的护卫,身后是举着箭矢的士卒,弓弦拉成满月。


    为首的人喊道:“薛将军,这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还请将军不要为难我等!请将军卸刀、卸甲!”


    薛千勋闻言,将自己的横刀一伸,给了面前来接的小兵。


    他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软甲,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中单,身上卸下来的东西都被人收走保管。


    薛千勋被一群人簇拥中押进了东宫,前往太子的书斋处,上曰“映月书斋”。


    书斋外已有护卫在外守候,台阶下站着一个胖乎乎像山雀一样的中年男人,他颔下无须,脸上敷粉,一瞧就知道这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力的内饰太监头子——王振。


    得力到什么程度呢?


    朝廷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王翁。”


    但薛千勋从不,他现在的荣誉都是他在战场,在私人白骨堆里拼杀出来的,就像他身体上各种各样的疤痕,永远地跟着他。


    “王内侍,有何见教?”薛千勋问道。


    王振素日看太子眼色,对人看才下碟,许多朝臣们都以为,他的态度就代表了皇太子殿下的态度。


    王振见他来问,皮笑肉不笑道:“薛将军好本事,自古以来忠臣不事二主,既然将军已经决定投诚太子殿下,那又为何违逆殿下的意思,莫非要造反不成?”


    薛千勋却拱了拱手,说:“臣不敢!”


    王振还待要为难,转眼他的徒孙忽然快步从映月书斋里走了出来,对着他干爷附耳低声说:“干爷爷,殿下叫薛大人进去侯着。”


    王振赶忙宣道:“薛将军,太子殿下召见,您请吧。”


    薛千勋素日不屑与这些阉人为伍,但他出身卑贱,一步步爬到这位置上,自然光凭战功也是不够的。


    因而薛千勋对着完王振拱拱手,就自进了书斋。


    太子的映月书斋里伺候的人已经得了主子了命令,尽数都下去了,偌大的书斋里仅剩下了三个人。


    天家书斋自然修建得与民间的不同,尤其是东宫殿里的书斋主位面南而设,台阶下面站着一个身着文武袍的蓝衣服男人,另一边则站着一个仅身着单衣的卷发男子。


    而书房的主位则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面溶菌酶的年轻男人,他看着下位处的两个下属,问道:“功显,你来说,孤要杀的人你为什么要救下来?”


    薛千勋没想到一向喜欢低调隐晦的太子,现在居然半点都不遮掩自己作为将来的万民君父,竟然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女子赶尽杀绝一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跪地道:“殿下,臣有事要禀,臣发现,”余娘子主仆似是前日夜里目睹臣手刃朝廷大臣之人。”


    太子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他们是罪该万死的,功显,你做什么要拦?莫非,你见那余氏生得美貌,动了凡心?”


    薛千勋原本还目光炯炯,听完了太子的后半段话不由心神微晃,他定了定神色,说:“臣忠于殿下,大丈夫忠君爱国,岂能为女色所惑?”


    “好好好!”太子听他所言,忽然大声笑,连续道了三个好字。


    薛千勋忽然觉得眉毛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


    太子忽然收敛笑容,目光幽幽地盯着他,“得卿如此忠臣良将,孤甚感欣慰。只是孤近日来感觉卧榻之上并不安稳,功显你既然为孤心腹,不如就为孤排忧解难,替孤……杀一人便可。”


    薛千勋心有预料,忍不住追问:“殿下要杀谁?”


    太子眯眼:“余氏娘子,孤将来既然要登大位,对于那些得不到的物,或者是人,都会成为孤的软肋,孤绝不允许软肋存活于世!”


    “既然功显忠于孤,那便由你,替孤解愁吧。替孤,杀了她。”


    薛千勋拱手,空炸一片寂静,静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因为说话而震颤的胸膛。


    “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026 被胁


    今日是满月, 滚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像一抹落到天幕上的香灰,受人弹落。


    余姚下午进来时候, 已经把屋子都翻得干干净净,还是没有找到春花的下落。


    她只能坐在屋檐下的竹椅旁,桌子上摆着傍晚时分薛千勋命人看守的人送进来的饭菜,想不到, 薛千勋看起来这么神经大条的人, 手底下竟然又有这么细心的属下。


    只是现在春花下落不明, 生死未卜, 余姚又怎么吃得下去?


    而且现在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落到了谁的手里,她又想到自己前段时间竟然一直对着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男人相处。


    又想到了自己才出了狼窝, 又进了虎穴, 自己上一世明明已经在男人上,摔了那么大一个跟斗,想不到上天怜悯,再世为人,竟然还是竹不清、雾不清、眼不清。


    只恨自己,空有一身躯壳, 现在身陷囹圄, 只得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了, 且先看对方出什么招数,才会接招。


    正如此想着,忽而听见“吱呀一声”,余姚应声看去,正好瞥见了门从外被推开。


    一道黑蓝色短比甲曳撒的声音走了进来,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乌纱帽,唯有两角鬓发处弹出来一两撂深棕色的卷毛。


    余姚见他慢悠悠走来,每一步都沉稳非常,她盯着黑夜里他的眼睛,许久。


    余姚擅绘丹青,从前谢凭就说过,她生就有一双漂亮的厉眼。


    她不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男人就像是夜晚世界的巡夜者,她发现他的那柄挂着金铃铛的长柄腰刀竟然没有被拿在手里,反而直接拿在手里。


    目光落在男人攥紧泛白的手指骨节上,不难想像,这只手究竟使用出了多大的力气。


    男人慢慢走近,他站在屋檐下,还差一步就上了台阶,可是他还是很高,俯视着看她。


    他打量了一圈余姚脸上的神情,又垂眸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冷掉的饭菜,他的一眼光扫过了她面前干净的碗筷,沉声问道:“为什么不吃饭?不和胃口?”


    余姚简直要被面前这个男人搞糊涂了,她一抬眼就对上他手中腰刀刀柄上的金色影子,问:“你的铃铛,为什么不响?”


    薛千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自己手里刀柄上的东西,他有一瞬间的哑声,嘴已经比脑子更快。


    他说:“这个不是铃铛。”


    余姚沉默的时候,男人便顺手上的东西取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的手指一凉。低头发现,这个金黄色的东西已经被放在了自己的手边。


    男人说:“这是铎,里面没有转铃,所以不会响。”


    她拿起来一瞧,举高来看,底下果然空无一物,且这东西虽然是质地不错的黄金,但摸起来还是能够感受到那东西上面坑坑洼洼的触感。


    余姚摸着这颇有分量的旧物,一时之间没了摩挲的兴致,她将手里的那东西往旁边一扔,发出“咚”的一声。


    薛千勋正在迟疑之间,忽而低头瞥见了她面露嘲讽的脸:“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为什么还不动手?”


    薛千勋闻声,忽然就捏紧了手中的腰刀,修长的手掌骨节处不由泛白,冷青色的刀鞘微微震颤。


    余姚见面前的人久不动手,便看向了眼前的男人。


    男人不由对上了一双犹如清润黑透的眼眸,他感觉胸膛就像是架起来一堆灼热的篝火,黄橙色的火焰舌头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灼得他身体里的血管奋张。


    男人声音低哑,沉默了许久,他说:“我不杀你。”


    余姚惊奇:“既然不是来杀我的,那你来做什么?与我同赏夜色吗?”


    见她露出嘲讽的笑,男人越发沉默起来,她此时就像一株有毒的植物,又冷又艳,那对眼眸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薛千勋一直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也不愿意直面她的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握刀的男人后退缓缓后退,像狩猎的猛兽缓缓退出猎人的包围圈一样小心谨慎。


    临走出门前,余姚听见薛千勋侧过脸对她说:“保重。”


    余姚沉默,没有回话,等院门合上,她忽然喊道:“谁的因果谁背,咱们本就是陌路相识,我不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余姚的错觉,院门即将合上的时候,透过门的缝隙,余姚看见男人的身影迟疑了片刻。


    余姚一直在回想男人离去的背影,似乎很是决绝,像戏台上的将军壮士断腕一般决绝。


    她想到是此人将自己绑了回来,心底因此十分怨恨。


    余姚本以为这人把自己抓回来,完全是为了邀功,没想到一路上好吃好喝,狗太子真是磨磨唧唧,要杀人还不给个痛快,非要叫钝刀子架人的脖子上,软磨硬泡。


    想罢,余姚仰面躺倒在了屋檐下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面,这椅子做得又大又宽,她整个人坐进去,一大半就被遮掩住了。


    不一会功夫,她就迷迷瞪瞪睡了过去,梦里,她见到忽然梦见有个男人背对站着,穿着一身黑,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其实不喜欢男人有太多肌肉,尤其是那种特别明显的肌肉起伏,看起来一拳下去,能把别人的头锤扁。


    余姚喜欢那种薄薄的肌肉,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尤其是在床帏里晶莹剔透的汗水流过青筋奋张的小腹,然后向下……与黏黏糊糊的融为一体,起伏跌宕。


    谢凭那样的身材就很好,就是床上太凶了,她若是得上天庇佑,若有朝一日能与春花重逢,一起逃出生天,去往江南,凭着一身本事做个好生意,将来又遇一个合心意的良人,岂不美哉?


    然而就在余姚这边慢慢想着,忽然发现男人转过身来了。


    密不透风的黑夜挂着一轮满月,男人的头顶的镂空金莲花冠在月光下泛起冷光,窄细、流畅的脸庞上,眉目俊美。


    她看见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却用力碾了碾脚下的球状物。


    乌云散去,露出了地面上的截面平整地断头,皎洁的光亮晒到地面上,惨白的头颅露出痛苦而麻木的神情,底下是一大摊暗红的血迹。


    余姚吓得右眼皮狠狠一跳,她听见他低沉阴冷的笑声:“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死吧。”


    这样阴狠的声音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在他的冷笑中,狠狠跌坐在地。


    余姚就是这样被吓醒了,连带着自己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尽是一片毛月亮的刺挠。


    她揉了揉眼睛,感觉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了看屋子里的滴水浮木刻漏,发现时间已经指向了戌初初刻,余姚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裳,而后平静来到了门口,经过一番心理攻战,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胡子与鬓发斑白的老头,余姚刚才听见这个苍老的声音,就高兴地松了口气。


    余姚听到过薛千勋喊他叫“李叔。”


    下午进城的时候,就看见过这个老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余姚早就感受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些家里高龄老仆,只要还得主子用的,其实心里都很清楚,毕竟一家老小都指靠着主子吃饭活命。


    余姚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好劝歹劝,终于是劝开了门。


    那老管家替她套了马车,还替她叫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仆赶车。


    马车里的桌子上只摆了一盏昏惨的琉璃灯,这辆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脑子昏昏胀胀。


    不知坐了多久,一路上都摇摇晃晃,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


    事实上,余姚坐在车里的时候,连半丝困意都没有,衣衫下左边拇指一遍遍抠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周围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像等待铡刀落下的犯人,余姚深受煎熬。


    终于铡刀落下,马车终于稳稳停住,外面的人沉声说:“小姐,到地了。”


    男人跪趴在地上,等待着车内美貌得不像人间人的贵人,踩着自己的脊背下车。


    余姚看他背脊平平稳稳,做出一副屈辱无比的样子来,她抿唇说:“你起来吧,我不惯踩人的背下车。”


    男人却把头低进尘埃里:“多谢小姐怜惜,这是奴才该做的。”


    余姚见说不通,便自己从另一边慢慢爬下了马车。


    男人听见声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已走到面前这座偌大的宫殿前,进前一步,那守门的带甲侍卫将手中长身银刀向前一递,两柄长刀交扣在一起,拦住了眼前的女子。


    那侍卫疾言厉色呵道:“来者何人?为何深更半夜擅闯东府!若再不退下,休怪刀下无情!”


    余姚宽袖下两只手隐隐泛出冷汗,她冷静道:“两位官爷烦请通禀,妾身姓余,求见太子殿下。”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临走前,道:“可,但殿下见或不见,卑下不敢保证。娘子且在此等候。”


    余姚注意到在她说出自己姓“余”以后,两个侍卫眼底流露出来的忌惮,她心底一沉。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另一个侍卫离去的期间,剩下色那个侍卫就像就像假人一般,状若无意地盯着她的去向。


    但凡她走动,便会提刀看来,若她还走,便会跟上来问:“娘子且在此等候。”


    余姚感觉自己一颗心都深受熬煎,偏偏面前偌大殿宇一丝响声也无。


    余姚心中焦急,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宛如丧家之犬,更添悲伤。


    门内,那带甲侍卫出来,对着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说:“余娘子,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入笼


    余姚跨过那道高门槛儿, 她觉得外面门口那白玉底色做成龇牙咧嘴的凶兽,就像是在身后盯着她。


    进到了里面,余姚还没来得感叹这座被云京城里的人称作“东府”的地方, 果然内有乾坤。


    余姚打量了一番四周,所见之处无不工整细致、大气磅礴,前面院子似乎是以中轴对称的八卦图样做的小道。


    其中余姚直面的那条小道都铺就了一条鹅卵石铺地,道路两边几步之遥就摆放着样式一致的宫灯, 照得内里亮如白昼。


    “娘子, 请随老奴来。”不知何处, 忽然响起了一道尖细的叫声, 吓得余姚心里一跳。


    她连忙回头,忽然见到一个是身着黑底暗青色镶边的男人, 正是那日在护国寺见过的中年男人, 她那时还有些疑惑,此人明明已经年近中年,却颔下无须,声音尖细。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正常的男人,分明就是一个内侍。


    而且似乎是上位者面前颇得脸的内侍头子。


    那中年内侍笑呵呵地凑过来, 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余姚觉得他笑得瘆人,便强撑着笑说:“是, 这位大人先请。”


    王振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笑嘻嘻说:“娘子折煞老奴了,老奴草芥一样的人,怎么担得起娘子一句大人?”


    话虽然如此说,王振先打量了一番面前女子, 见她今儿穿了一身海棠红圆领短开衫,下身一件奶绿色百褶裙,两只尖笋似的鞋子在裙子下若隐若现,显得人比花娇。


    啧啧,好相貌。


    王振默默垂下眼,心中叹道,怪道太子殿下对她念念不忘呢。这两日横挑鼻子竖挑眼,难伺候的很。


    这倒是十分难得,王振冷眼看着,说不得眼前这位小娘子,他日也能被叫成一声“娘娘”也未可知。


    因而王振分外殷勤地为她带路,为了不冷场,他还辛辛苦苦地绞尽脑汁想了几个笑话来说。


    只是小娘子似乎不爱笑,也不怎么爱说话,王振人到中年,体态丰腴走两步路,额头上就冒出来细细密密的冷汗来,他后面也不话密了,只专心将手里的灯凑到她脚下,叫她小心走路。


    待见到乘风殿外的匾额,王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殷勤笑说:“娘子,殿下在里头等您,您自个儿进去吧。”


    老太监笑得像一朵盛放的黄盘子菊花,脸上的讨好坦坦荡荡。


    余姚见他如此奉承她,想到在这些人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不由惨笑一声。


    王振给守门的两个小内侍使了眼色,小内侍立即眉眼乖觉地打开了门,内里大得出奇。


    里边似乎没关窗,殿内的白纱帘子被风吹得拂起,飘飘扬扬,显得里边神秘又危险。


    余姚倒觉得里边像是狼谭虎穴一般,她狠狠打了个寒战。


    余姚慢慢走了进去,然后门就被应声而关,空气一下就寂静了起来。


    殿内还燃着飘渺的香,余姚不识此香,只隐约觉得香味初闻略苦,中调略涩,尾调转清,一股子木香味道。


    她却知道这样的香市面上绝对没有,这样恰到好处的味道,定然出自调香世家之手,只供给皇族使用,且还不是一般的皇族。


    殿内白色幔帐随风飘舞,余姚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她环顾四周,见这殿内空间扩大,摆设与格调都十分简单,但东西却没有一件是怂的。


    她静静打量,仿佛在跟谁比试,究竟谁的耐心更强些。


    最终,室内一道好听的音线传来:“余娘子半夜大驾光临,作甚来了?”


    余姚闻声右眼皮子狠狠一跳,她顺着声音看去,忽然发觉在这座宫殿南方,设了一座寸许长的高台。那高台上坐着一个仅着白色水绸缎寝衣的年轻男人,他戴着一枚白玉簪,头发倾泻而下。


    只是他眉眼似笑非笑,余姚现在也想不清楚,自己当初怎么就会觉得一个当权的上位者会慈悲心肠呢?


    余姚惨笑:“上次去杀我的人,是你派去的人,是吗?”


    太子故作惊奇:“这才几天不见,余娘子就这么想我了?我对你不好吗?你遭人追杀,是我救你,你居无定所时,也是我收留你。现在你居然这么想我……”


    “是你见色起意!”


    余姚不愿意打太极,她直接重复问了一遍刚才的话:“既然你想杀我,为什么还要放我走?”


    太子缓缓打量着她,站起身走近。


    他说:“既然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清风明月的君子,那让我在你心里永远做一个君子,不好吗?”


    她愣住,说:“那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做一个君子?”


    太子眉眼俱冷了下来:“因为我是东宫,是将来的天子。”


    这就是根本没得谈了,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对等。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是来日整个帝国掌权者。


    一个连抛头露面都做不到的贱籍逃奴,此生都只能隐姓埋名。


    余姚问:“今天那个人,他也是来杀我的是吗?”


    太子摊手:“是。”


    她又问:“他没杀我。”


    太子轻笑:“我知道。”


    余姚问:“他死了吗?”


    太子被她这句话逗乐了,不可否认,他一笑,就像是木塑石雕上生出鲜花来,莫名活色生香起来。


    余姚不知道他笑什么,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看的人瘆得慌。


    太子收敛笑意,道:“薛将军是本朝皇帝钦点的将军,满身功勋都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托他杀人,只是私交。我虽位高权重,却也不是什么都由得自己,胡乱杀人。”


    她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


    太子始终沉默,他转动着手指上一枚黑玉扳指,神情漫不经心。通透纯粹的黑色,满殿中没点烛火,靠的是天花顶上镶嵌的一颗深海夜珠,闪发着莹润的水光,还有四周高台上的婴孩拳头大小的同色夜珠,丝毫没有削弱他的风雅贵气。


    “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太子仿佛明明是乐呵呵的模样,实际上,余姚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一种不容置疑。


    太子背对着她,余姚只需要微微仰起头就能看见他露出来的大片脖颈。


    余姚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反正自己是活不成的,若是能在死之前把罪魁祸首也带走……


    春花和自己也死得不枉了!


    余姚缓缓抽出自己的发簪,脑后的青丝散开。她扬起手想要把发簪尖锐的一端插入他的后颈,眼见那尖锐即将狠狠插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动不了!


    简直像是见了鬼一般!


    “好放肆。”


    一道轻蔑的笑声扬起。


    余姚看到前面高挑的人影向后转身,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雪亮锐利的眸子。


    她右边眼皮狠狠一跳,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凶狠攥住。


    太子盯着她的脸,伸出指尖在她的手背边缘轻轻移动,而后一举拔下她手中的素银簪子。


    他捏在手里轻轻摩挲,仿佛手底下是什么无价之宝。


    余姚看向自己的手,像是见了鬼一样,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又细又坚韧的东西捆住了。


    果然没猜错,她的两只手腕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陷进了肉里,只是没破皮。


    她奋力挣扎,却发觉那缠绕的东西越发紧致,两只手腕处都有痛感传来。


    太子冷嗤一声,他伸手捻住了那透明而坚韧的细线,余姚发觉,他那边一伸缩,她这边手腕就收缩得越发紧了。


    原来,这种神鬼不觉的东西,是太子在控制!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余姚发问道。


    太子挽起手指,细长、劲瘦的手指像一朵翩翩欲飞的兰花,他轻笑:“雪蛛丝。纤细柔韧,利可断金。”


    余姚听了,立即去看自己手腕处,果然看见雪白的手腕处渗出赤红的血珠子来,那丝线被血浸过,她终于看清楚“雪蛛丝”的样子了。


    太子顺着余姚的目光也看到了她手腕处,滋滋冒的血珠子。兴许是血液刺激□□,他闭上了眼,轻轻地凑近闻了闻。


    余姚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未出阁少女,以前在扬州做瘦马的时候,刘妈妈与扬州红袖楼的老板交好,常从刘家大院借一些出色的角儿去充门面,不过挑得都是相貌好的姑娘们,去了也只是做些清倌的活计,作陪的都是仔细挑选过,有钱有势是头要的,最要紧的是没有虐待姑娘的癖好。


    毕竟刘家大院好吃好喝好调教地养着他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把她们以完璧之身卖出大价钱。


    余姚也去过一两回,后来遇见了一个装模作样的书生,没想到两个人才进了屋子,那书生就露了獠牙要强迫,好在当时客房边上有一个颇为仗义的行伍男子,救下了她。


    自那以后,任由红袖楼的老鸨子如何哀求点名要余姚去,刘妈妈都只当是王八念经,吵得头疼。


    世人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


    这话原也没错,但世界上谁能否认自己就不偏爱长相更好的人呢?


    就连余姚自己也享受到好相貌带来好处,同时带来无法退缩的灭顶之灾。


    太子渐渐走近,两个人的鼻尖几乎就在咫尺之间。


    余姚手腕被束,后退不得,也反抗不得,身前又有一个催命似的活阎王。


    她咬牙:“你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驯服


    空气刹那间就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余姚抬眼看得分明,眼前的男人蓦然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就变得阴沉、森冷。


    余姚抑制不住自己, 她感觉那一瞬间自己的后背涌起一股子冷涔涔的感觉,就连手臂尽头处都冒出了颗粒分明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往后后撤了几步,结果差半步都没撤出,两只手腕上的线条就骤然收紧, 那两根只有在阳光下、需要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的细线, 忽然狠狠陷进了肉里。


    余姚现在都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管不顾向后撤退, 这两只手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问题。


    但是她现在一心求死, 还会害怕保不住两条手吗?


    余姚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眼,而后一咬牙奋力向后一撤。


    碍于重力, 她的身体一直在向后栽倒。


    余姚闭上眼, 静静等待着预想的疼痛感传来,但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肢体破碎,而是摔在地上的痛感。


    余姚第一时间去查看自己的手腕,发现自己的手掌还好端端地贴在了自己手臂上,她这才放心地松懈了一口气。


    但紧跟着就见到眼前黑影一闪烁。


    面前就有一个人自高向下俯视着她,神色阴郁。


    “余娘子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国色天香, 竟敢这样在我面前拿乔。”


    太子脑后的青丝顺着动作, 宛如一道乌黑青亮的瀑布倾斜而下,几缕发丝尾梢距离余姚的脸庞不过一枚指甲壳大小的距离。


    余姚正想说, 没有,我哪敢在您面前拿乔,我只是一心想要求死,您要是不想放过我,那就麻烦给个痛快。


    但是她一抬起脸, 那一撂青丝就在她眼前吊坠子似的挠得人鼻头痒得不成。


    “啊秋”


    太子还没意识到即将分发生什么,就看见面前的小美人仿佛即将断气一般抽搐,紧接着就是一声喷嚏声传来。


    太子猜到似乎要发生什么,他脑子里一连串要么抬起袖子挡一挡,要么就赶紧起身退后躲开。


    没想到,到底是来不及。


    余姚打完喷嚏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


    她讪讪地捂住了自己鼻子,另一手掌撑在背后的地面,身子像弓箭上的弦线一样向后紧绷。


    “你……我……”余姚支支吾吾的,最后想说出口的话都被咽进肚子里。


    对面的太子半伸着手,闭着眼,一张窄细俊美的脸上有一滩亮晶晶的水渍。


    余姚伸手用力地攥紧了衣裙边缘,手指骨节泛白,她胆寒地想伸手去替他擦脸。


    只是刚探出半截袖子,就见到对面的人忽然睁开眼,寒玉一样的眸子又冰又寒,她的心尖尖就抑制不住颤栗。


    “你……”太子冷着脸起身离开了。


    余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陷入了尴尬之中。


    余姚想着,反正也活不长了,离开总比继续留在这被吓死强吧?


    于是,她强撑着爬起来,脚步蹒跚地往紧闭的殿门口跑去,但这殿门似乎是从外面给锁上了。


    余姚又不敢开口叫门,只能不断拍打着殿门,然而她刚才在外面见到的两个展专司守门的小内侍就跟死了没两样,一片寂静。


    “余娘子,真是叫孤大开眼界。”


    不知何时背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余姚连忙回身去看。


    不过几步的距离,太子的脸色不笑的时候,这个时候,余姚反正是连半分‘温润如玉’都看不出来。


    相反,她想起他得不到就毁掉的模样,满心满眼睛只觉得面前的美郎君活像是索命的阎王夜叉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尤其是余姚听他换了自称,心中难免一紧。


    反正伸头是一刀,低头也是一刀。


    “既然你要杀要剐,不如就给个痛快!”


    太子眯起眼睛看向了面前的女子,却见她的眼睛里明明是掩藏不住的畏惧,但站得笔直的身姿,与那分毫没有偏差的脊梁。


    这是怕了吗?


    怕了,该是这幅模样吗?


    余姚眼睁睁看着太子露出一抹几乎难以捕捉的笑容,接着他用空出来的两只手掌啪啪拍响,伴随着他的嗓音。


    “余娘子好容貌,好本事,好胆量。”


    随着他每三个字一排比的顺序,他的掌声也越发大。


    余姚觉得这狗太子不过如此,他看起来年纪不过二九之数,管他表面装得如何明月清风,背地里却是得不到就毁掉的人。


    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圣人说,君子取而有道。你作为将来的天下共主,便是如此践行圣人之言吗?“


    太子被她的话一噎,干脆道:“好一个伶牙俐齿。”


    余姚颇为厌烦这样的男子,一时之间忽然觉得他与谢凭相比,当真是半点人品也无。


    真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厌烦。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眼前的人。


    太子殿下在皇城里,除却了幼年时英华殿在皇后跟前才看过一阵时间的眉高眼低,近年他顶了皇兄的职,坐上东宫太子的鹤座,至今已逾五载光阴。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百姓黎民,其中还真没有人敢这样给他脸色看。


    太子气得仰到,好好好!


    有骨气!


    真真是最有骨气的小娘子了。


    他天生就注定是站在九重云霄的上位者,也是天生的驯兽师,不过他不着急。


    因为他是天生的驯兽师,他有的是耐心与手段。


    不过眼下瞧着小娘子这一副速速求死的模样,太子心底难免涌起一股后悔之感。


    太早了,还没有摸清小娘子内心真正的想法,就这样摊开了自己的心意,逼得她对他有了些许的忌惮。


    一时之间,又十分后悔自己适才做什么嘴快,对这小娘子所问的话,都是据实回答了。


    若是当时三思后行,自己其实应极力矢口否认才是。


    但太子从小接受到的教育,都是:天下事,唯能者得之,东西是,人也是。


    再说,事情已经发生,又不似折子戏一般能重新再来无数回。


    老帝师也曾提点过他,人生如黑白对弈,大小胜负无数,落子无悔,拿起放下,大丈夫立身处世当如是。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1】。


    太子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视死如归的小娘子,忍不住恶向胆边生,心想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平生最恨叫人称心如意!”


    他道:“看来你是一心求死了?”


    余姚不搭理。


    他又说:“初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心地善良之人。第二次在护国寺再见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自己逃脱,但是你没有,你折回去救人了。我记得她是一个圆脸的小奴婢,是也不是?”


    余姚听他提起春花,不免意动,她眼睫微微颤动。


    太子察觉,唇角勾起。


    找到了。


    她的软肋。


    余姚还在等他下面的话,谁知面前的人竟然像被毒哑了一样。


    她蹙眉,心里熬油一样难受,只得睁开眼。


    她问:“你杀了她吗?”


    太子轻声道:“她是你重视的人,孤怎会杀她?不过嘛,在孤眼里,唯有得用的东西才配活在世上。”


    余姚一听,春花可能还活着,她连忙问:“她在哪?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你是谁,她是无辜的。”


    太子见她神情焦急,他看着她脸色渐白,眸中瞳孔不由幽深。


    他趁机道:“无不无辜,孤自有决断,岂由你评说?”


    接着,余姚被太子拉起,按在殿中窗边,太子抬手一揭开窗,窗外月光凄惨照在天幕。


    残破的光照从一丛丛白山茶花叶中倾斜而下,不远处有两个身着金甲寒光铠的侍卫,他们手执长刃,行动之间有铿锵声。


    余姚分明看见有一身影颤颤,蓬头垢面,颤巍巍瘫倒坐在地上,脖颈处正叉着两柄白刃。


    那身影侧过脸来,唇畔颤抖。


    余姚瞪大眼目,失声叫喊道:“春花……”


    太子道:“余娘子,你看清楚。孤此生有从不碰烟花地浮花浪蕊,不碰有夫之妇。当初是你撞上来的,孤明明给过你时间了,任你离开。是你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凭什么对孤有那么大敌意?”


    余姚奋力推她,恨道:“你卑劣无耻!”


    太子脸上阴郁堆积,“我无耻?”


    下一瞬,余姚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人一钳,裂裂生疼。


    她蹙眉。


    太子凝视着她,她脸上半点情绪都没有错过。


    “你好大的胆子。”


    他轻声嗤道。


    太子一只手将她按在窗边,有用身体挡的严严实实。


    他逼近:“看来你还不知道真正的无耻是什么模样。”


    余姚避无可避,她恨恨咬牙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你说,她探听朝廷机密,枉顾朝廷法度,意图逃离。现在就算把她打成反贼也无可厚非。《曌国律法》中明令反贼者,男子五马分尸,女子则尽鞭刑,而后罚入教坊司。你说,一个干净清白的良家女子在那种腌臜的泥淖地能活多久?”太子贴着余姚的脸说的这番话。


    若是忽略他们二人神色,从远处看去,女子背过身看向窗外,一个高壮的男子从背后环抱住女子的背部。


    男人低下脖子,静静靠着余姚的脸。


    听他说到“烟花之地”时,余姚还真想笑,若是他知晓,她其实就是烟花之地出身的女子。


    太子久不见回复,心中不免焦躁起来,他阴恻恻说:“余娘子,你真是会拿乔,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人能叫孤低头。”


    余姚垂下眼眸,“我从没叫你低头。”


    【1】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作者有话说:


    【1】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第29章 029 东宫


    背后的太子冷哼:“是, 你当然不曾让孤低头,可事实上,孤确实想为你低头。”


    余姚似乎见他态度松软, 她侧过了脸与他对望:“木公子,妾现在知道您是帝国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了,与您并肩站在一起的,应该是与您相配的人, 她必然出身高门显户、书香世家, 口吐芬芳, 腹藏锦绣。”


    太子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好口才。”


    余姚脸色一黯。


    太子说:“既然你已经寻到了此处, 那你必然是已经知晓了孤的身份了。”


    余姚右眼皮有力一跳,她连忙打断说:“妾只是得到了别人的指点, 妾日后可以对您起誓, 不管从前如何,日后如何,若您同意,妾愿意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倘若此后,妾对人提起, 妾魂飞魄散, 不得往生。”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唇畔的时候,太子忽然伸出食指挡住了她张开的唇畔。


    太子说:“你何必起什么毒誓, 你说的话,孤自然是无有不信的。”


    见他动容,余姚趁热打铁,趁着两个人之间留出来的空隙,她对他福了福身, 道:“既然殿下相信,那就放过妾与妾的朋友吧。”


    太子听完余姚这番话,便知晓她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面色微变,但仍旧不让开。


    太子冷嗤一声:“是孤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还是你故意装听不懂孤的话?”


    他伸手按在了余姚的另一侧肩膀,手掌用力,把她按回身,直面窗外的人。


    “姚娘,你信不信只要孤一声令下,你的这个朋友活不过下一个时辰。你跟孤在一起不好吗?”


    接着,余姚就听见脸侧太子冷声道:“来人,挥刀!”


    话音刚落下,余姚看见那些金甲侍卫们纷纷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刀。


    东宫卫侍卫的武器刀剑,都是用龙泉山上的灵泉水锻造而成,俱不同于民间工艺。


    前世,余姚曾亲眼见到,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他遭遇刺杀。


    余姚当时恰好在风花雪月楼上见到了楼下发生的一切,楼下的侍卫们纷纷拔出佩剑,与那些贼人近身搏斗。


    刀剑挥动,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一片狼藉。


    余姚想起这桩经年往事,她一双清凉如水的黑眸里,倒映出那些刀剑纷飞的情景。


    太子举起手,余姚知道下一瞬,如果没有人去阻止,下一刻滚到地上的就是春花的头颅。


    也许还有她自己的头。


    怎么办?


    余姚反问自己,但说实话,她的肢体显然运转得比她的大脑快多了。


    “等等!”


    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余姚感觉自己的头脑都出现了一股子轰鸣感,甚至她还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砰的动静。


    余姚歪过脸,果然见到一旁的男人手臂抬在半空,就差一点点。


    太子唇角笑意加深,他仍旧举着手,垂下来眼眸看向了自己怀抱里的女人。


    两个人四目相对,太子看见她眼眸中闪烁的水光,余姚则是看见了他眼中的势在必得。


    “嗯?”太子的伪音从喉咙处溢出,很显然是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余姚说:“我愿意。”


    果然。


    太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他明知故问道:“愿意什么?你说清楚。”


    余姚一梗,知道他这是必得要亲耳听她说出口。


    她木然道:“妾愿意……跟着您。”


    从她中断的话语里,太子想了想,这才察觉出,她实际上并不乐意。


    但太子也只是心头上不那么舒服,他的情绪向来鲜少挂脸,因此这般情绪也只是在眼眸底下闪过一丝阴沉罢了。


    太子见余姚兴致不高,心底里分明知道她是被迫同他在一起,因而脸上没有笑模样。


    太子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可那又怎样呢?


    从始至终,他喜欢的、想要得到的,不就是留下她的身子吗?


    至于心与情,将来他尽可以与他心爱的女人来谈。


    黑暗中,太子挥挥手,示意那些侍卫住手,将人放了。


    外面,两个侍卫都时刻关注着主子的动静,待见到太子的手势,便将手中的长刀重新插回了刀鞘当中。而后又将刀下抖成筛糠的女人提着,一齐下去了。


    余姚见他们收刀后,仍旧压着春花离去,心中一急,欲要张嘴叫他们停下。


    不成想,她这才刚看向那边,就忽然掉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余姚一侧脸就闻见了一股子沾染了水汽的木香来,闻起来潮湿温热,初夏时节衣裳轻薄,彼此之间隔着薄衣料子,肌肤散发的热气喷腾,暗暗地,竟颇为暧昧起来。


    太子望着下方白嫩嫩如凝脂一般的肤色,心中像是春日里湖边初发的青柳枝叶垂髫入水,一圈圈水波纹荡漾开来,又痒又麻。


    他说:“姚姚,如今可如了你的意了?”


    余姚被他盯着,后背发毛,她强撑浅笑道:“是,多谢您成全。”


    太子生在深宫,还没学会吃饭,就先学会了察言观色;还没学通走路,就已学会了玩弄人心。


    他当然知晓这小娘子装着笑,明明口不对心,脸上却撑起假笑,活似个假面一般。


    太子并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只在意自己得到的,并不关心路上的遭遇。


    至于余姚,就更简单了。


    太子望着眼前如花美眷,眼眸深深,实则心中冷嗤:不过一介小小美妇人而已。


    “既然如了你的心意,那姚姚也叫孤如一回意,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姚姚身无长物,便……以身相许罢。”


    太子一面低下头脸,形状精细美丽的薄唇宛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啄弄她的额头,缓缓下行。


    划过她的微微闭上的眼睛,到她的高挺、精细的鼻梁,尔后是下面那一张仿若春华拂晓、芙蓉泣露的红唇。


    余姚见他唇即将落下,忽然就侧过了脸,那唇落错了位置,贴在了她的脸上。


    太子见她羞恼,小女儿姿态尽显。


    虽然她的元红已经叫年逾花甲、发须皆白的老爷子夺去了,但想来老爷子年纪大了,纵然急色,也不过提枪就上。


    她年纪瞧起来也才十五六岁的模样,想来人都不曾长成,哪里就体会过了人间极乐?


    这样想来,竟不必惋惜,她这样来到了他的身边,与完璧无瑕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想罢,太子另一只伸向对面人腰际的手,情不自禁越收越紧,竟然叫余姚隐约喘不过气来。


    余姚挣扎,太子全无放过的意思,二人胸腹相接,摩擦之间竟然叫太子隐隐起了势。


    余姚早经人事,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身子出现异样,他是最先知晓的,最隐秘的地方就这样抵在另一个人的腹部,这样的认知莫名让他兴奋起来。


    他的舌尖舔舐过门牙,漂亮的瑞凤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今晚无论如何,他都要定她了。


    太子虽然过往没有过女子的经验,但曌朝太祖早就定下规矩。


    凡是在云京玉阙城中的龙子皇孙,待到十五岁后,由宫中负责派出美貌宫人教导皇子们人事。


    太子今年已然十八,他身边大部分同龄的兄弟在十五那年由经过教导的宫人初尝了成人的滋味儿


    而皇后是太子名义上的嫡母,更是皇家玉牒上的“母亲”,皇后膝下无子,恰逢当时还是八皇子的太子生母因头胎难产,死于血崩。


    太子生母原是皇后的坤宁宫中伺候主子洗脚的一个婢子,只是幼子何辜?


    皇后便将太子抱来宫中抚养,对太子要求甚是严苛,尤其是课业与骑射上。


    有皇后拘着,那些教习小宫女们没机会近太子殿下的身。


    因此,这些年来,太子殿下偶尔由教习宫人用唇舌伺候,偶得疏解。


    但太子至今尚是童子身,余姚感觉到太子的手缓缓向上挪移。


    余姚被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她行动间不免连连后退,然而,太子殿下的臂力惊人。


    余姚不愿意仓促就范,她固然与谢凭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但她有她的底线,绝不愿轻易托付。


    太子殿下如今箭在弦上,他岂能轻易叫这到嘴的鸭子飞走了?


    余姚越是挣扎,太子的手越是收紧。


    “妾不能!”


    余姚挣扎起来,太子没有防备,还险些按不住她。


    太子见她脸上没有丝毫羞的意思,他心底冷哼,果然是个乡野出身的流莺,竟然连半分羞耻都不知。


    “怎么?难道直到现在你还想拒绝孤么?”太子不愉,只以为眼前女子是风月老手,如今欲拒还迎也不过是她玩弄男人的手段罢了。


    余姚听他语气平淡,却隐约觉察到一股子不高兴的意思。


    余姚咬牙,道:“木公子……”


    太子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而他左手大拇指上面戴着的那只黑玉饕餮扳指儿沁凉地贴着她雪月一样的皮肤,凉得她浑身一颤。


    “既然你已经知晓了孤的身份,那日后就不必再称呼孤‘木公子’了,往后称孤‘殿下’即可。”


    话音落下,太子便居高临下地望着怀抱中的女子,他身为龙子凤孙,一出生就站在了世间的顶端,他身上流淌的血液足够他俯视世间的大部分蝼蚁。


    他对女子向来不假辞色,而今他为她破例,寻常人若是得了如此恩宠,还不千恩万谢?


    余姚沉默了好一会,她道:“知晓了,但妾今日确实不能侍奉。”


    太子还从没见过此种不识好歹的女子,但他向来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其色,“为何?”


    余姚一时之间还真有些难以启齿,只是那太子一直盯着她,大有一副她若是不说,他绝对不肯罢休的态度。


    她只得硬着头皮说:“妾身上不舒服。”


    “不舒服?那孤叫太医来替你瞧瞧。”太子如此说着,但手下却没有丝毫松懈之意。


    余姚身体一僵,与太子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很明显他是那种不见到兔子不撒鹰的人。


    她又说:“妾的月事来了。”


    她说得直白,太子久居后宫,对宫中了如指掌,岂有不知的道理?


    知道归知道,太子身为人君,往前十八载光阴,还从没有同女子对面谈论月事的经验。


    太子坦荡,问:“那你这月事情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余姚冷眼看他连这种事情都要问,心中立即清明,看来这狗太子还不曾娶妻。


    她有意拖延,便说:‘女子月事因人而异,妾的月事少说也要二十多天。’


    太子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是么?”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修改了好几版,呜呜呜呜,滑跪审核大大,求轻轻放过


    第30章 030 算盘


    余姚天生的五感敏锐, 就在太子问完了那句话以后,她立即就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猛然心中一滞。


    她想的是, 听闻太子才十八岁,没有娶妻,想来定是不懂这些妇人身上的事。


    于是干脆大胆点头说:“是。”


    太子的眉眼渐渐冷淡下来,他低头望见她脸颊处, 白嫩细腻的肌肤, 喉头微微滑动, 鬼使神差一般, 他伸出一只手拧了一把。


    他手下没留力,余姚吃痛, 也知晓此时也得罪不起眼前的男人, 心中想着,只当自己是被一只哈巴狗儿给咬了一口。


    太子见她鼻子、眉毛都挤成一团,又瞥见了手指下方,白皙的皮肤泛着红,手劲一松。


    余姚连忙趁着这个空隙,将自己的脸从太子的手中抢了回来。


    太子看见她的小动作, 收回了手, 宽大挺拔的身板却挡住了她的退路:“你骗鬼呢?”


    余姚心想,哈!原来你也知道我骗鬼呢。


    太子殿下何等机敏的人, 他只消瞥一眼对方的神情,就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


    他轻笑,笑得十分瘆人:“你这是在心里头骂我呢?”


    余姚心中暗骂,此人莫非真是别人肚肠中的蛔虫,竟然什么都晓得。


    但面上余姚仍是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妾不敢。”


    太子叹口气,余姚抬起一双含水的美目,当真羞杀百花,他觑见这一幕,腹下火气肿胀得生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某处,余姚早就注意到了,似乎……肿胀得更厉害了。


    她心中暗啐,色批。


    太子敏锐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嘴角噙着笑,将她的手牵起,而后稳稳地覆盖在某处。


    “既然今日不能侍奉,但亦有别的法子伺候。”


    她尽可能忽视手下如潮水一般的波动,以及她唇上被一只手缓缓摩挲的触感。


    余姚是风月老手,哪里不知晓太子的暗示,这是要她用嘴舌呢。


    她心中冷嗤,却用宽袖底下那只手偷偷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外侧,手底下没容情,因此刹那间眼眶里就飚出了泪水。


    眉目盈盈,梨花带雨。


    太子一滞,她这是不愿?还是,不会?


    太子沉默片刻,便将她的手放开,他收敛了身上衣物,披上了一件玄色织银线的外裳,完美地挡住了某处不雅观的地方。


    “王振。”


    太子沉声唤道。


    话音刚落,没出三息功夫,寝殿门就从外面被打开来,一身高位内侍藏青色宫装服饰的王振便迈着小碎步走进来。


    “殿下您吩咐。”


    太子道:“今后余娘子便住在报本宫中,她的事宜你安排。”


    王振耳朵尖动了动,听音观色,察觉殿下脸色不佳,二位衣裳都还算完整,莫非好事不成?


    他收敛喜上眉梢的神情,应道:“老奴谨记。”


    王振又将目光转向了余姚那边,态度软乎道:“余娘子,请随老奴过来吧。”


    余姚点点头,王振垂头敛胸,整个人缩得像小虾米一样。


    余姚跟在他后面,待他们二人出了殿门,两个人的后背都不自觉地松懈了下来——


    “就是此处了。”王振道。


    余姚跟着王振来到了一处偏小院子当中,这院外大门牌匾上写了“夕颜院”。


    夕颜。


    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词,民间俗语,夕颜花,又名牵牛花,状似喇叭,色紫带粉,晨起时开,光落时败。


    因其花期短暂,故名夕颜。


    看来是来者不善。


    王振在一旁打量起面前美人,心中赞叹,果然沉得住气。


    这可是太子殿下在男女情事上开窍的第一个女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将来圣上龙驭宾天,太子继位,身边伺候的女人们,若有能诞下子嗣的,筹码更重一份,少说将来一个能被他叫一声“娘娘”的位分,还是能挣到的。


    王振见她兴致不高,有心同她拉近关系,便说:“这人间的事,无非:风水轮流转,明日到我家,事在人为,余娘子当勉励啊。”


    余姚一愣,勉励什么?


    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人间攘攘皆为利往。


    勉励,自然无非名与利二字。


    余姚不答,王振也不恼。


    这可是将来的金凤凰,说不准日后还要多多依仗她呢。


    王振将夕颜院众人叫到一起,从侍奉丫鬟到浆洗老嬷嬷,上上下下也才三四人。


    “日后这夕颜院就由这位余娘子居住了,余娘子是侍奉太子殿下的人,尔等务必要服侍好贵人。”王振说完,又对着余姚点点头请辞。


    余姚只身在这处院落中,从服侍丫鬟到老嬷嬷都自己介绍了一番,小丫鬟姓杨名桂,两个老嬷嬷分别姓刘与江。


    因只有贴身丫鬟还算是年轻,余姚选择问她:“我身边那个叫春花的姑娘在何处?”


    杨桂皮笑肉不笑,用她那双尖锐的狐狸眼转转,笑道:“姑娘真是说笑了,我们这些都是报本宫里最低贱的奴才,哪里知道这样许多事情。”


    说话听声,听话听音,余姚听完这样一句话就晓得这人对自己态度敷衍,日后且有的折腾呢。


    看来春花还在太子手中,反正现在她们二人都在同一处,总会有相见的时候。


    余姚空着腹,院子里的奴才见她一个外来的女子,听说连个位份也没有,又被发配到这样遥远的院子里来,想来日后也难得太子殿下的宠幸。


    因此,这日晚上除了一盆子热水,便什么都没送上来。


    余姚也懒得计较,自己洗漱干净了,关上门,躺到陌生的床榻上,一夜无眠。


    后面的三日中,余姚察觉待遇一日不如一日,起先饭菜还能勉强入口,到后面饭菜里都带着些微馊气。


    这样的苦日子,结束也才不久,她跟在谢凭身边,虽身份地位总是遭人白眼,冷言耻笑,但像如此这般被旁人出手磋磨,以前还是没有过的。


    余姚从前在杨家大院饿习惯了,到现在她吃喝上讲究贵精不贵多。


    菜色差极了,余姚吃不下,也没逼着自己硬吃,好在院子里每日还有两块糕点。


    饿得狠了,余姚才用这东西泡热水,还是难吃。


    “娘子,用饭了。”杨桂将食盒里一盘黄青菜,一碗粥拿出来随意摆放,正要走,却被余姚叫住。


    “站住,我问你,堂堂太子寝居,待客之道就是这样?”余姚问。


    杨桂噗嗤笑了,冷笑:“这都是厨房定时定量配的,余娘子想吃好的,就得拿这个出来。”


    说着,杨桂举起一只手,大拇指灵活地摩挲着食指与中指。


    杨桂见余姚不动,嗤笑说:“既然没钱,也没得主子爷的宠爱,那你凭什么吃白饭?显着你了?”


    余姚咬牙,伸手将面前饭碗一推,那碗灰白的米饭就从饭碗里歪了出来。


    杨桂见她气性这样大,全不似那些新入的好欺负,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子后怕的情绪。但她毕竟是老油条了,强撑道:“余娘子既然不吃,那便算了。”


    说完她提着食盒就走了,只剩下余姚与面前一桌子歪七扭八的饭菜面对面。


    狭小的屋子里也是一股子馊饭馊菜的味道,她气得咬牙,恨恨打开窗,外面灯火俱亮。


    余姚多日不曾好好进食,胃里边活像有把刀子在转来转去,她这日又是月事的第一日。


    疼上加疼,她歪倒在床榻上,头晕眼花,简直要痛死过去——


    另外一处,太子寝殿云华殿中。


    “夕颜院?”太子今日处理完政务后,想起前段时间江南多省黄河决堤之事总算是得到了遏制,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这才记起自己已经连续许多日没有听到余娘子的消息了。


    王振回复完以后,带着高帽的头颅一直往下低着,他道了一声是。


    太子殿下那边却又问:“那院中的奴才如何?”


    王振将底下专门盯梢的徒子徒孙们原话讲了一遍,话音才落下,王振就感觉到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真真是个孤的好奴才,你越发大胆了。”


    良久,太子轻哼一声。


    王振虽是侍奉太子殿下多年的老人,此刻也被骇得后背全是冷汗。


    王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都是老奴御下不严,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太子淡淡看着跪伏在脚边的人,头上戴着东宫最高内侍的帽子下,黑发掺杂着白发。


    岁月不饶人。


    此人是十八年前来到他的身边,小时候也曾抱着他躲避年长有势的兄长们的欺负,也曾兢兢业业效忠、服侍他许多年。


    回想起往事,太子难得发了慈悲,他道:“这回算了,日后不要自作主张行事,你服侍孤这么多年了,是故人,孤不想对你们太苛责,但你的心思似乎也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得尤爱窥探人心来了。”


    王振的头颅越发低了,心底一阵后怕,这余娘子住在夕颜院的确是他的授意,他其实还是想要看看殿下是如何看待余娘子这个人的。


    但夕颜院中因久未曾住人,院中奴才竟然谱大欺主,胆子比他还肥。


    王振一边说着“老奴死罪,多谢殿下宽宥。”


    他一边又问:“那余娘子那儿”


    太子一顿,问:“这几日可曾见到余娘子前来的消息?”


    这事王振都用不着想,他手拿把掐的,当然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但王振拿不准这事,便装作迟疑说:“似乎,不曾。”


    太子一愣,随即垂下了薄薄的眼皮,并没有说什么。


    但王振还是察觉到太子殿下情绪不甚高的样子。


    次日皇帝从行宫发来圣旨,在朝堂议会时颁布,说是因天气转热,皇帝在行宫待着病情没好转,又带着李贵妃去了避暑专用的寒山行宫。


    又在圣旨中嘱咐太子万事以国事为重,若遇见杀伐不决事,可自行决断。


    皇太子慕容望舒的鹤座就置办在高台上皇帝的金龙宝座之下。


    清亮的阳光从朱红色窗棂处照入,宽大的议事朝中,朝廷百官跪伏在耀眼的金砖上,犹如蝼蚁。


    朝中众臣面色俱有异样,但都没表现出来。


    呵,皇帝哪里是病得严重了,分明是带着怀孕的李贵妃前往寒山行宫避暑了。


    现在太子监国,难得手段了得,在黄河决堤一事上,任用的那个人倒真是河伯投胎,有他在河前监管,死人都少了许多。


    朝臣都清楚,河道上的官员腰包都肥得很,钱从哪里来?不就从朝廷每年雪花似的拨出去的整治河道的钱里来?


    如今黄河上来的那活夜叉,背后又有东宫坐镇,谁敢这时候伸手去触霉头?


    如今看来,皇帝嫌黄河的事腥膻骚臭,都丢给太子也不见得都是坏事,毕竟太子靠着手段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这朝廷上上下下,哪个不服他?


    朝廷俨然成了皇太子的小朝廷了——


    待到下了朝,太子便回了宫外的报本宫。


    王振亲自服侍太子更换了常服,一身赤红色圆领团龙常服,头戴一顶金色莲鹤展翅冠。


    太子对着一整面西洋镜,两只手搁在腰间方回纹玉带之上,略正了正衣冠。


    王振瞧着架势,颠颠问:“殿下,您去哪院?”


    太子望着镜中高大、挺拔的身影,淡道:“夕颜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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