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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018 美人


    民间谚语:春雨贵如油。天上瓢泼大雨倾盆倒下, 玉阙城中太和殿外,朝臣们身边有接待太监撑伞。


    散了常会朝以后,太子身着红色圆领团金蟒常服, 缓缓从大殿门走了出来,皇帝今日朝会上提了江南春汛一事,黄河决堤,江南几省俨然成了一片泽国。


    皇帝为这事急得又是闹头痛, 又是火牙犯了, 太医院的人早晚两头跑, 忙得焦头烂额。


    朝会上皇帝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太子, 太子对王振吩咐召集东宫詹事府人来见。


    一边说着,太子望了望在屋檐下躲雨的几个青袍官员, 他们见了储君, 纷纷抬手行了礼,色恭礼敬:“太子殿下千秋”。


    宫里面的太监们看人下菜碟,到了下雨天儿,宫里面发下来的油纸伞不够用,当然紧着官位高的用。


    太子伸手一抬,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只是他的视线没有一直停留在这些人身上, 反而望向了大雨跳珠的远方。


    王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心中不由揣测起来,只是面前的主子再也不是昔日的小主子, 他的心思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愈发莫测起来,他的心思也更难猜疑。


    王振觑着太子的脸色猜测道:“也不知这小谢大人最近忙些什么呢?殿下眼前正是缺人的时候,不知小谢大人这是有什么事……”


    王振一边说,一边偷偷觑了觑太子的眼色。


    谁知太子殿下那双深邃飞白的眼眸似笑非笑地了过来, 竟然不怒自威。王振感觉自己的后背悚然一惊,顿时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冷汗都淌了下来。


    好在太子倒也没有过多计较,王振随侍在太子一旁,两个人一起回了宫外的报本宫里。


    太子一回报本宫,就有小太监来报,东宫詹事府里的几位大人们来了。太子便亲自去了书斋与几个手底下的班子商讨会议。


    这么一谈下去,时间就像是书斋里带有刻度的竹漏一直向下伸。


    太子听着手底下几个幕僚你一言我一嘴地讨论,听了半个小时,幕僚们终于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人。


    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殿下身上还是白日的那件绯色圆领常服,慕容家专出美人,连稍微丑点的都找不到。


    而这位东宫太子的皮相在这一代慕容家子孙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世人对于尤其美貌的人格外关注,尤其是这个美人还是一国储君。


    太子殿下一只手掌撑着侧脸,另外一只手则是高高举起一个江南景德镇制专供皇室使用的玲珑瓷。


    顾名思义‘玲珑’二字,实际上就是在瓷器胚体上口雕镂出规则或者不规则的‘玲珑眼’,然后在瓷坯上继续上釉色,烧成透明或者半透明的亮孔,因其明彻、剔透,故而得名【1】。


    这玲珑瓷确实精美异常,且只供本朝皇室使用,有一些深得皇室人喜爱的文武大臣都以被赐上一套玲珑瓷器为荣。


    只是现在让他们心中十万火急,都仰长着脖子等着太子殿下发话呢!


    太子骤然将手中的玲珑白瓷杯子倒扣在书案上,发出“搭”的一声,众位臣工的心脏就像随着这一枚杯子重重扣了一下。


    太子瞥了一圈座下众人,他向后微仰,冷声道:“朝廷每年给众位发放俸禄,众位就是这样尸位素餐?只知道拾人牙慧,俗话说,十年春秋,江山亦改,难道朝代更迭了,这河道就不会更改了么?”


    东宫詹事府中众人纷纷吞咽了口水,正因为这样一番话额头上开始不得涌出冷汗。


    幕僚们纷纷起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款款跪下恭敬道:“臣等罪该万死,望殿下赎罪!”


    太子摆摆手,“起吧,众位臣工也无需太过自责,所谓‘术业有专攻’,孤已经寻觅到民间一位对治水颇有心得的举子,他将自己治水的心得编制成册,造福后人,孤看过他的书册,确实对前人治水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若就叫此人暂任河上幕僚,先跟着攻玉,若是成了,也是造福百姓。”


    那位表字‘攻玉’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对着主位上的太子殿下款款下跪,“臣领旨。”


    直到这场长达数个时辰的议事终于结束,王振这才进来伺候太子用晚膳。太子胃口颇为刁钻,今日还是没用多少。


    太子坐在剔透、明亮的灯盏下,正要命令小太监把今日雪片一样的灾情奏折搬进来瞧瞧。


    没成想他身边伺候的王振忽然一脸殷勤地凑了过来,谄媚笑道:“殿下,太后娘娘今日赐了您一位美人,说是留作司寝。”


    所谓‘司寝’,正是为了给皇家子孙通晓人事所用,相当于民间男子成年以前,家里长辈安排的通房丫鬟。


    这些通房身份地位又低,倘若不得男主人喜爱,等到将来新妇进门,便连踮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王振本来以为自家殿下整日里脸色不好,是因为他没有疏解、发泄的渠道,现在皇太后娘娘亲自赐了美人来给殿下通人事,殿下可以名正言顺在与太子妃娘娘大婚前有人陪伴,也不至于还像从前一样,冷衾孤枕难眠。


    以前皇太后和太后也不是没有给太子赐过女子,只是太子一直拒绝,便是拒绝不了的,回来了也会完壁将其配给得力的属下。


    王振拿不准主意,他以为太子也许还是会拒绝,但一想到今日早晨挂在衣架上的亵裤,上面那股浓郁的麝香味,他的心思又摇摆不定起来。


    太子抬眉看了一眼跟在王振身后的一个身着粉色宫裙的婢女。皮肤白皙,五官俏美,眉眼处有一股既害怕又期待的神态。这个小宫娥身量娇小窈窕,尤其腰细胸大,行礼的时候,饱满的胸部就颤巍巍的,惹人遐思。


    太子垂下眉眼,似乎在想些什么,许久王振才听见自家主子指着他身后的司寝说:“你留下,侍奉孤洗浴。”


    王振听完以后,果然精神振奋,他连忙禀告带着司寝宫娥退下,一是为着预备太子殿下洗浴的物件,二来则是因为司寝需要装扮一番。


    报本宫中后殿中东侧间有一口温泉,温泉水是引自西郊山泉的活水,又热又暖,正是天然强身健体的好水。


    太子洗浴时,司寝小宫娥就跪在太子的身后侍奉。


    太子闭上眉目,养神的同时,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东侧间的浴房里没有别的宫人服侍,看来就是在问她了。


    司寝小宫女以头触地行礼道:“回殿下的话,奴婢荷娘。”


    太子连眼睛都没抬,说:“在这里,服侍孤。”


    荷娘浑身一颤,声音艰涩道:“是。”


    似乎没过多久,太子听见一阵衣料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入水的声音,水波纹沿着身体胸膛晃动。


    接着是一条湿润、纤细的手臂像蛇一样游移在健壮的臂膀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接着窜入鼻端。


    太子骤然睁开了眼,面前的司寝小宫女身上披着一件粉紫色的薄纱孔衣料,愈发衬得名叫“荷娘”的小宫女身姿窈窕婀娜。


    荷娘一见面前的人睁开了眼,她忽然羞红了脸,欲要遮住自己高耸白嫩的峰谷。


    谁知此时太子此时就像是看待一个冷冰冰的物件一般,眼神里并没有她寻常所见男子们眼神中的贪婪与垂涎。


    好在太子没有看多久,荷娘湿润的眼眸骤然锐利起来,她见到对面闭上眼睛后,当机立断手臂抬起立即把头上的金色雕镂莲花簪奋力一拔,立即对着面前男人长佻的脖颈戳去。


    脖子是人浑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只需要一下刺入,赤红的鲜血刹那之间就喷涌而出,如此,神仙难救。


    就在刹那间,荷娘红润的唇角轻勾,将在那枚金钗尖锐一头即将刺入的前一刻。


    忽然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给拿住了手臂,荷娘忽然觉得毛发倒竖,一对眼睛惊恐得望着面前的人,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戏谑、阴冷的眼眸。


    荷娘双眸瞪大,一双初见时分外水润的眼眸中布满蛛丝般的红血丝。她手中的金簪骤然被掰折受力,而后金簪“噗通”一声掉入了水面。


    而后掐在手臂上的手掌骤然松懈,而后一转宛如铁钳一般凶狠地掐住了荷娘白嫩纤细的脖颈。


    荷娘被人从水面高高举起,眼睛像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嗬嗬”地叫了几声,她的脸上布满血痕,眼尾流出几滴生生被逼出的清泪。


    “救……”荷娘不断拍打着面前男人的手臂。


    接着“嘎拉”一声,纤细的脖子刹那间被折断,而后随意地甩向水池边,太子起身从衣架上随意扯了一件,打开了殿门。


    殿门被突然打开,东宫总理内侍王振正靠在殿门旁的柱子处,骤然瞪大眼,直到看见太子,便换上了一副孝子贤孙的乐呵样,“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王振试图往里边窥探,突然被一道眼神盯得头皮发毛,他悚然一惊,干巴巴地萎缩着。


    太子声音阴寒,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又凄又冷:“里面的尸体,拉出来埋了。”


    王振悚然,他偷偷往太子□□被水洇湿可观的轮廓,他心中将几个想法都过几遍。


    最后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不……不会吧!


    太子殿下难道是不举,被那女子瞧见了,所以才痛下杀手?


    太子见他不动,又盯着自己隐□□大肆观察,显然脑子里全都是他听了会杀人的念头,眼眸锐利几分。


    王振低下头,道:“奴才这就去办,请殿下稍事休息。”


    如此讲着,王振伸出手对着身后几个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太监很有眼力见地跑过来跟了上去。


    王振顶着巨大的压力,走到了殿内水池边去,一些小太监一见这场面,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连捂住嘴干呕起来。


    王振见他们失态,忽然皱眉冷笑一声,“小兔崽子,你吐,你今儿吐干净了,今儿偏要叫你把地上的东西吞下去才摆休!”


    那些小太监连忙捂住嘴,再也不敢干呕。


    王振一甩拂尘,瞥见了水池边上死狗一样的小丫鬟,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是暗杀殿下的小贱人了,王振冷道:“孩儿们,把这个小贱蹄子给咱家埋在御花园下面,丰润花田。”


    小太监们也不面露恐惧,争前抢后上手将人从水里捞出,水面晕开红色血迹,变得深红浅红。


    王振的声音又尖又细,唤道:“来呀,把殿里边的水抽干净,将水池都仔仔细细刷洗干净,藏了一点污垢,都洗干净脖子领死!”


    小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1】关于本文‘玲珑瓷’的科普,来自百度百科。


    第19章 019 送礼


    今日皇帝因头风病犯了, 一切事宜前往行宫休息,恐懈怠政务,留东宫居守, 此为之成例。


    储君者,出曰抚军,守曰监国。


    皇太子慕容望舒受令总领百官朝会,在皇帝龙椅下设了另一张阴沉金丝楠木雕镂金蟒椅, 上面盘桓的金蟒张牙舞爪、狂放恣意。


    “诸位有事启奏, 无事退朝。孤受皇帝命总理百官事宜, 还请诸位勿要藏私, 欺上瞒下。关于江南黄河决堤事宜,孤已决定令高守愚协助河道总督周他山, 暂时不发放职位, 待到日后初见治理成效,便予其奖赏。不知众位臣工意下如何。”


    太子的话音刚落,下面工部一些官员出列,以头抢地道:“太子殿下不可啊!高守愚此人是昌昭十九年的举子,只是他屡试不第,终究没能靠着科举成为陛下与殿下的臣子。如今他自夸自擂撰写了一部不知真假的《治黄录》, 就能得到上位青睐, 岂不是要叫天下举子们心寒?惹得众多举子们不事读书正道,偏爱奇技淫巧, 邀宠上位!”


    太子坐在上位,翼善冠下薄薄的眼皮轻轻垂下,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呵,这帮文人们说起话来辛辣老练,喉舌如刀, 既凌厉又冷漠。


    太子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高台下位战战栗栗趴在地上的几个青袍官员,这些人正是本朝御史台的官员,主要负责监察、弹劾百官,纠正上位的错处。


    由于冒犯的是九五之尊,自古以来御史的脖子都以“铁”著称。


    太子心中不由冷嗤,分明都是肉体凡胎,经不起严刑拷打,更别说铡刀无情了。


    不过,太子无需站起来跟这些御史们红头赤脖地争来辩去,因身为高位者,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太子冷眼看着台下众人争得唾沫横飞,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台下第二排的绯袍男子,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心中敬爱的表兄谢凭。


    此时谢凭漠然看着地面,握住玉笏板的两只手捏得又红又紧,心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御史台那边的人终究没能掰过太子手底下,于是只能按着皇太子的意思来干,选用那个连进士及第都做不到的年轻人高守愚。


    一场没有刀枪却由刀光剑影、唇枪舌剑表现出来的朝会终于散场。


    昨日下了倾盆大雨,今日虽然不曾下大雨,这雾沉沉的天幕上全是漆黑翻涌的乌云。


    官员们都散得快,王振今日奉太子殿下令,来到殿外进行等候。


    王振见到刚出来殿门,预备离开的谢凭,连忙转身拦住。


    没一会儿功夫,太子就出来了。谢凭对着太子行礼,太子伸手去接。


    谢凭这几日因手底下奴才办事不力,每次来回禀的就没有好消息,为了不被人发觉后宅密辛,他只能派遣出一小部分人去找。


    短短三日时间就将护国寺后山翻得干干净净,只是都没有见到人。


    于是众人更加猜疑余姚与春花二人是因为山匪惊吓,所以才脚滑掉进了后山崖。只是后面山崖下是一块瀑布名景,众人猜测若是掉了进入,恐怕尸骨无存。


    只偏偏谢凭怎么也不肯信,他一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长风只得吩咐人去找民间的一个叫“水鬼”的捞尸队伍,去后山瀑布捞尸。


    护国寺山崖后面的瀑布又急又凶,尤其是现在春训期间,下雨的时候捞尸,水底下形成了漩涡,多少人命都不够填的。


    太子看了一眼谢凭的脸色说:“大表兄最近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样憔悴?”


    谢凭今年二十五岁,身体早就褪去了少年的模样,换成了成年男子的精壮有力。


    谢凭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只是近几日睡眠不佳。”


    太子心里不信,笑道:“孤就说大表兄这几日怎么魂不守舍,孤还以为哪个小毛贼大半夜入室盗窃,窃取了表兄的珍宝。表兄失此珍宝,因而魂不守舍,日夜颠倒呢。”


    没想到太子瞥见谢凭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一愣。


    谢凭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拱手道:“殿下赎罪,臣万死难辞。只是,因为家中一个家奴,盗窃了家中重要物件,臣待那人颇为深厚,没成想她背信弃义,竟然逃府而出!”


    都是男人,太子有什么不懂的?他反应过来,啧啧称奇:“大表兄玉树临风,花玉神仙一样的人,待人向来宽和为怀,那真是好一个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不识好歹。若捉住了他,表兄尽管教训。又或许,苍天有眼,却叫这逃奴奔逃无果,死在半途,这不正是‘恶人自有天收’的最好例子吗?”


    谢凭听他说什么“死在半途”,他心里难免腾地一跳,面色已经变得十分不好看。


    谢凭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不妥,忽然抬眼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太子,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这边,谢凭心里猛然一阵紧缩,他连忙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跳了太子设的圈套。


    谢凭这才正视起来这个在自己面前向来恭敬的表弟,虽然皇后姨母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母,但也是从刚出生就养在身边,当时所有人都说:这样养的孩子和自己生的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他们说的那样,自太子养大的这些年来,他与皇后姨母的母族向来亲厚,关系甚笃。


    现在十八岁的小太子显然与小时候的模样差异甚大,但皇族之中尚且无亲父子,何况他们才是姨表亲。


    谢凭轻笑一声,咬牙道:“那个竟敢逃府而出的小畜生当然不能死,她死了,我难解心头恨!”


    太子难得见这位一向以文中自持著称的大表兄露出这样极具攻击性的表情,他的眼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还真有点好奇,是什么能叫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工作狂魔一样男人是被一个怎样的人降服的?——


    今年春雨比往年的多,春花的手臂还在恢复的期间,不能做重事,只是她见不得余姚在床下伺候,便挣扎着爬起身说:“姨娘,我来吧,你是主子,我是奴才,我怎么能叫你伺候?”


    余姚一看她挣扎着要下床,便故意沉下脸问道:“你叫我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你我姐妹相称吗?既然都做了姐妹,同富贵共甘苦,你手受伤了要养伤,难道我就忍心半点不看顾你?”


    春花叫她说得,惭愧地低下头,说:“知道了,小姐。”


    余姚仍旧看着她,春花才一拍脑门反应过来,她坚持说:“我真是狗肉进不了大云京,我生得这样丑,我怎么能做你的姐妹?从前在刘家大院的时候,我就是伺候人的奴才秧子,你是小姐,是主子……”


    春花的这番话让余姚都陷入了沉默,她知道春花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日后她们摆脱了谢凭的追捕,前往江南去用剩下的钱做点小生意,日久天长下来,春花总会改变心中所想的。


    余姚也不强求了,她说:“假如你心中还认同咱两的情意,人前你唤我‘小姐’也可,私底下你我姐妹相称又有何妨?”


    话说到这份上,春花自然无不同意,眼下无人,两人于是姐妹相称。


    雨后得晴,天边一缕暖阳斜斜映照在树梢上。


    余姚的手臂挽着一只竹藤食盒,她身上换了一件西子青色纱孔长比甲,身上的藕丝秋半色飞燕子宽袖百褶裙,头发上的青色发带缠绕飘逸,她另一只手撑着一把八十四竹骨的素面油纸伞。


    她来到对面的时候,敲响了面前两扇我屋宇式大门。


    上次那位,“木公子”说的什么他就住在藕旁边,这样的话,余姚是半分都不信。


    真是笑话,一国储君当然不可能像平民百姓一样住在这样随意动的地方。


    但是他既然不愿意告诉她真正的身份,想来是心中忌惮她会是那种为钱与权势不择手段之人。


    芍药当初就说过了,男人虽然自己是这样的生物,但是他们对于女人,却只要求她们年轻貌美,最多才多艺。


    因此当初选择才艺的时候,余姚并没有去挑那种所有姑娘都热衷的琴棋书画,她反而挑的是需要在厨房兜兜转转的厨艺。


    就连当初刘家大院的风头不及她的对手嘲笑她真是“劳碌的老婆子命”,但厨房里的老婆子见她长相貌美,出手又大方,所以也是用心用力地教导她。


    事实上,她当初的选择也确实没有错。


    前世她刚跟谢凭的时候,后来她有一回做了一道野鸡香菇甲鱼汤送去给了谢凭享用。


    实则余姚那个时刚到谢凭身边,隐隐约约也摸到了谢凭向来重视工作多过男女之间的情爱。


    或者说,比起情爱,谢凭对于男女之间,更多的是还是□□上的疏解。


    但自从那回,余姚送汤后,厨房与当时看门的有信,就是因为这件事吃了不小的挂落。


    但余姚就是感觉到谢凭待她不大一样了。


    也正是因此,那会儿谢凭在扬州做巡按的期间,身边除了余姚,就没有别的人。后来余姚在云京城中与芍药再度遇见,她同芍药说了这件事。


    芍药感叹说:“玉腰,还是你聪明,你一直都有主见,眼光也不差,知道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


    就这想了一会儿功夫,面前大门就打开,正是一个身穿灰青色的年轻小厮。


    他见到了余姚,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余姚还以为他不认识她,没想到这小厮竟然笑眯眯地把手一伸,说:“姑娘里面请。公子在内院呢。”


    余姚一愣,她还真有些惊到了,她知道木公子其实就是太子,太子怎么可能会住在这里呢?


    她来这边送饭,其实本意是想着,做为一个受了恩惠庇佑的低位者,向高位者适当表示感谢。


    不送金银,既是因为人家不缺,二来她在高位者面前就是一个可怜兮兮、没有人庇佑的一界孤女。


    能送的东西千千万,实际上送礼真正的用处,应该送到收礼者的心坎里。


    既然当初,她是有预谋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博取同情,借的正是她这幅容貌以及高位者身为男人的心理。


    人家既然什么都不缺,余姚当然挑的是符合她现在身份的礼物。


    究竟能不能送到人家的手上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要让高位者知道她送礼这这份心意。


    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


    又有什么礼轻得过一份糕点?


    还有什么礼重得过有一个穷人面对恩人,拿出了她一切的这份情意呢?


    只是余姚来送的只是这一份心意,没想到这太子殿下竟然真的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020 春水


    余姚还陷入在‘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里’的想法中, 那小厮已经笑嘻嘻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她收起神色,欲要把手中的食盒托付给小厮,毕竟她送礼是为了感谢太子殿下庇佑的恩情, 而不是为了留在太子殿下身边。


    那小厮就像是胸前长了眼睛,连忙向身后弹簧一样弹开了,他连忙摆手说:“娘子,这是你送给我家主人的东西, 我这种卑贱之人怎么能碰呢?”


    几乎有一瞬间, 余姚以为自己其实没有逃离谢凭身边, 他们手底下的人, 其实都是一样的。


    余姚见他脸上笑嘻嘻,实则手上半点都不敢触碰的样子, 她无法, 只能自己继续提着食盒进了里面。


    那小厮引着余姚进了二院门口,他就自己退下了,余姚看两眼手里面的食盒,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内院。


    此时,树影婆娑,清透的阳光从嗦嗦作响的树叶中轮转。


    余姚边走边瞧, 瞥见了满院子的山茶树, 枝头大部分都结了白色的小花苞,偶然有一两朵已经开了花。


    鲜白肥厚的花瓣形状优美, 嫩黄的花蕊就像一团花圈,攒在花中,隐隐约约的草木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余姚心中不解,想不到这院中主人竟然如此偏爱白色山茶花, 真是奇怪……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心尖颤了颤。


    忽然空气中响起了一阵利刃划破空气中的响声,余姚听见响声,不由移动脚步,抬眼看去。


    不期然瞥见了一副洁白如雪的武士单衣,摆出姿势,两只手臂合拢握住一只长身黑色剑柄,森黑的剑身闪烁着寒光。


    握剑之人招招凌厉,院中高处的山茶花瓣受到剑风飘零散落,忽而有一片花瓣欲要落进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之中。


    只是握剑的男子一抬手臂,那片洁白馥郁的花瓣便落在了凌厉地刀锋之上。


    余姚当然不懂剑道,她只道这男子身形鹤势螂形,他似听见响动,忽而转过身来。


    她这才看清,面前白衣男子容貌俊美,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单薄的白色蚕丝外衬,身上出了汗,从余姚这角度看去,恰好得见他武人劲腰,身形流畅。


    尤其惹眼的是他胸前两点红色花诛,在洇湿的白色单衣下显得异常显眼。


    事实证明,人在尴尬的时候,的确异常繁忙。


    余姚的眼睛原本在大胆欣赏,没料到忽然对上了一双清亮、黝黑的眸子,心脏猝不及防一跳。


    她连忙向下看去,还没感叹他身形比例的优越,忽然瞥见了他身下腿间那一块因为衣裳单薄而遮挡不住的凸起,这样的尺寸似乎比谢凭还要看可观许多。


    余姚咂舌,这……也太大了吧。


    这边她还没感叹完,对面的太子忽然清了清嗓,道:“娘子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感叹完了白玉微瑕以后,按照本朝习俗,已婚的可以叫“夫人”,未嫁的女子才称“姑娘”、“娘子”之类的。


    太子当然知道面前这个异常美貌的女子是有主之人,只是余姚背主而逃,在他心中,终究还是觉着她不仁不义。


    余姚似乎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她的身子虽然只经历过谢凭一个男人,但她在情史上经历颇多,尤其是年少时长于烟花地,她早就知道男女之间,其实就那么一点事。


    不是东风吹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余姚被他灼灼的视线盯得眼皮一跳,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先前在太子面前的人设。


    她将脸低了下来,微微侧过来,芍药说,这样的角度能最大限度将一个人的容貌展现一大半出来,同时又不至于全部暴露出来,显得整个人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不知是不是天气过分炎热、干燥,余姚眼角瞥见了对面男人的喉咙滚动了两下。


    太子见她身上穿着的正是他令王振送过去的衣裳、首饰,见惯了皇宫里面的花样繁复,乍然见到余姚这样简略、素雅的模样,果然幽深的眼眸不由黯了黯。


    余姚将手中食盒奉上,道:“公子,这是妾的一点心意。妾身无长物,又蠢笨无盐,唯独昔日尚在闺阁中时,阿姆常刚夸赞妾的厨艺。因而妾做了一些拿手饭食,感谢公子屡次相救之恩。”


    余姚在刘家大院学的就是如何在男人们之间游移,事实证明余姚的这套手段用起来简直是融会贯通、得心应手。


    在风月当中,女人看似打不过男人,且女人受到的束缚显然比男人只多不少,实际上美色是刮骨的钢刀,美色是男人栽跟头的黄土坡。


    太子见到眼前的女子微微侧过身子,那张犹如山茶花泣露的脸庞此时微微垂下,纤细犹如蝶羽震颤,犹如海棠曜日,又似梨花带雨。


    他感觉脑海之中就像是听见了一阵阵的响动,就连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急促。


    春日负暄,花叶繁茂,太子觉得分明是不冷不热的季节,身上莫名奇妙就有几分燥意。


    余姚看太子似乎没有一点想要回应的模样,干脆就近把手中的竹藤食盒放到了一旁温凉的石桌上。


    她打开盖子,端出了里面用粗瓷盘子装着的几样梨花酥的糕点,每一个糕点都是白滚滚、胖乎乎的梨花模样。


    太子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了一丝轻蔑,皇宫里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从前只觉得她容貌炽盛,美艳无双。


    现在知晓了她的底细,就察觉出她其实就是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自以为得了什么好东西就屁颠颠地送了过来。


    当真是小家子作风。


    余姚瞥了一眼男人的神色,就知晓他是瞧不上她送的东西。


    倒也难怪,人家是一国储君,是将来的天下共主,怎么可能瞧得上她送的东西?


    不过余姚送东西来,并不是真正要送东西,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尤其是受了高位者恩惠的低位者,若是当真是一点回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俗话说得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1】。


    余姚虽然从小没能在真正常的人家家中长大,但基本的做人道理,她也从市面上的世情话本字看了许多。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将手一送,预备将手中的瓷碗放在石桌上。


    没成想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太子把手伸了出去,没有发话。


    余姚这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没犹豫多久,太子见她手腕纤细又白嫩,心念一动,说:“拿一块给我。”


    在他灼灼幽深的注视下,余姚只得硬着头皮一手拖着瓷盘,另一只手夹起一块白胖、精致的梨花酥递给了太子。


    太子垂眸看了一眼伸到眼前的梨花酥,而拿住那块酥点的手,五指纤细、莹润,甲如美贝,从这样角度看去,简直犹如一朵馥郁幽深的兰花。


    太子的眼眸垂了垂,被眼睫毛遮住的眼瞳,内里似有什么隐隐翻涌。


    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接过来,触感冰凉,像一块冷玉,又像一块滑嫩的冷豆腐。


    余姚的手指被人覆上,一擦而过,有一瞬间又暖又热的触感,他的指节处有握刀的指茧。


    血缘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太子与谢凭似乎都格外偏爱练刀。谢凭的左手手掌骨节处就有许多陈年老茧,那双手抚弄人的皮肤时,常常会惹得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颤栗。


    谢凭是一个床事上需求很旺盛的人,余姚从前跟他都做不到结束,谢凭喜欢一边顶撞,一边用布满老茧的手揉搓她的绵软,像搓弄软乎乎的面团一样。


    余姚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一瞬,她连忙缩回手,低下头说:“既然糕点送到了,妾就先回去了。公子慢慢享用。”


    “等等。”身后传来一道略带暗哑的男声。


    余姚听见这声,感觉身体一麻,她回头看向了身后年轻俊朗的男人,一愣。


    太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姚心中莫名一惊,她回道:“妾姓余名姚。”


    太子口齿咀嚼了几下这两个字,他低头看她的眼睛:“哪个瑶,瑶池的瑶?”


    余姚斟酌道:“妾名的‘姚’字是女兆字体结构。”


    太子似乎还有什么要问,余姚并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她强撑着福了福身子,“木公子,妾去了。”


    太子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莫名觉得好笑,看来她不光目光短浅,胆子也小得很。


    太子把那块糕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他咬了一小口,舌尖上的味蕾绽放开一股软甜的味道,梨花香淡,这块梨花酥不甜不腻,果然是十分的好味道。


    不知不觉间,太子吃完了一整块梨花酥,他搓了搓手指上的余温,又滑又腻。


    这是什么香料味道?竟然有这样好的味道?


    他的脑海中,一会儿是昨日夜里那伺候梳洗的小宫娥,脱干净了衣裳,只披了一件薄料衣裳,在挣扎活命的时候,露出了一整个莹润的圆弹。


    一会儿是如果生长在她的身上……手感一定很好吧。


    太子伸缩了一番手掌,忽然觉得空气莫名躁动起来。


    云京城东街镇北侯府中,锦落院中。


    前段日子老天一直在下雨,好不容易今日放晴,大薛氏拆了珠翠收拾,头上带着一只白狐皮子卧兔,她歪在美人榻上,膝盖上盘着一只毛色鲜艳的鹦鹉哥儿。


    大薛氏一边抚摸手中的大肥鸟,一边指挥下人们把屋子里的东西挪出去晒暖,“衣柜子里边大爷的衣裳,都搬到外面晒晒,别叫走了潮,屋子里能见得着得都搬出去晒,我身上不好,你们眼里边有点活儿。”


    谢凭一身玄青色宽袖衣裳,他坐在屋子里圆桌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眉眼都没抬。


    大薛氏与他夫妻几载,很知道他不高兴时候的模样,就是这样看着书,也不说话。


    这几日,听下面的人是汇报说,谢凭一直都住在侯府里边的书房里。


    大家族宅院里,主院是女主人的属地,而书房则是独属于男主人一个人的个人空间。


    大薛氏知晓谢凭书房里边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片子侍奉洒扫,余下的都是些男仆、小厮一类的。


    这倒是奇了怪,大薛氏试探着问道:“青云,你今日怎么不去外边歇着了?难道是她们伺候得不好?”


    谢凭与大薛氏少年结发,风风雨雨几载光阴下来,虽然一直无所出,但夫妻情分仍在。


    近年来,虽然因着大薛氏在病中,身上不好,他们久无夫妻之实,谢凭遵循祖制,每月逢双都必来大薛氏房里做做。


    谢凭没答话,端起就近的茶盏子喝了一口,哪曾知茶水烫得很,谢凭猛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扔,发出磕碰的响动十分明显,他斥道:“这正房越发没有规矩了,是谁侍奉的茶水?”


    大薛氏被他今日莫名的怒气吓了一大跳,她不作声地咂摸了一遍,沉默地看着谢凭疾言厉色地斥责了侍奉茶水的小婢子,又叫来房里管规矩的人把人拉下去处罚。


    大薛氏莫名想到了先前在风花雪月茶楼见到的那个女子,青春正好,姿色无双。尤其是那双明亮妩媚的眸子,她若是个男人,只怕也恨不得将她抱在怀中又是疼又是爱,“心肝宝儿”、“蜜糖罐子”叫个不停呢。


    今日的热茶一事后,房间里骤然变得寂静无声,丫鬟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捧着手里边的东西,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要吃挂落事小,丢了差事,又受责罚才是大事。


    大薛氏心中正堵,她知晓谢凭这样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秉持着多少无益的心思,大薛氏索性也不说话。


    谢凭也不再说话,继续看起了书来,夫妻两个都好似锯了嘴的葫芦,闷声无言。


    没成想破冰的人正是有信,他在门口高声喊:“大爷,奴才有事回禀。”


    门口守门的婆子晓得他是谢凭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因他年纪小,所以容他在后宅内院行走,故而婆子们也只装模作样似拦未拦。


    谢凭一听,手里的书直接掉在圆桌面上,因他起身东西动作太大,不期然将手中那本书掀倒在地上。


    大薛氏却见谢凭几乎是跳出了房门,她许多年……不,她与谢凭成婚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谢凭如此失态的模样。


    究竟是什么事情叫他这样一个人失去理智呢?


    大薛氏掀开被子,起身下地,捡起来那本书,她摸着书皮封面,又冷眼看着自己的肚子,惨笑一声,面庞苍白后退两步,仰面倒在了美人榻上。


    作者有话说:


    【1】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出自《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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