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
早上起晚了,虞还真怕赵郎君久等,匆匆梳洗更衣,就往东墙下晒日头。
石榴开了木门,早等着的灰大几个嘎嘎叫着进来,进来后头又昂得老高冲虞还真接连叫着,骂骂咧咧一样,若是说成人话该不怎么好听。
虞还真赶忙讨饶,“劳你们久等,我请你们吃好的。”
石榴就笑着引了灰大几个随她去,虞还真才得空往门那边看,却是连个人影也无。
昨日是她来的晚了,今日却是为何?是赵郎君身体不适么?
无缘无故不好上门,虞还真逗着灰大几个晒了日头,拖到比平日晚了半炷香时候,才起身准备回去。
这时园子里却有了动静,没多久从花树后转出个人,是赵宅里干杂活的成五。
见着虞还真,成五停住脚,“我当小娘子回去了,那我等会儿再来收拾鹅舍。”
虞还真顺嘴就问了,“你家郎君可是病了?”
“小娘子不知么?”成大诧异道,“我家郎君早起去了凡楼,会住个一两日再回。”
“这样啊。”虞还真嘴里的点心都不香了,“你来打扫罢,我们这就回去。”
回到静斋,虞还真随意往围子榻上一靠,心里很不是滋味。
除了昨日被房主闹上门前,她往外逛时都要提前告假,赵郎君还调侃过,说她当陪他晒日头是职事了。
可换了赵郎君出门,她昨日还过去了,他却是只字不提。
就算是临时起意要去,使人隔墙告诉一声也不费事,赵郎君贵人多忘事,白术那般周全的也不会疏忽。
虞还真呵笑一声,经了昨日,她还当两家更近了一步,却是她想多了。
是这边没完没了的麻烦让赵郎君烦了罢,想也是,他那样的神仙人物岂是能被俗事缠身的。
罢了,虞还真这几日也想过,待知道虞还善做了定王府没名分的妾侍,赵郎君该会很瞧不上,所以疏远是必然的,如今不过是早了几日。
想归想,仍是不免失落。
原来昨日的茶是送客的茶。
虞还真怏怏躲在静斋里,翻了半上午话本子,草草用过午膳,连挪动两步都懒怠,拿了薄被,就要在围子榻上歇午。
宋妈妈忽然赶了过来,“大姐,那安家宝自己过来,计春和我谁问也不行,非要找你说事。”
想到虞还善这会儿还没个消息传来,虞还真来到外敞厅见人。
安家宝仍是一身藏青襕衫,神情有些委顿,不似那日见时的张扬炫耀,瞧着顺眼许多。
虞还真请他坐了,“是虞还善让你传话给我?”
安家宝缩了下肩膀,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虞还真今日是没甚耐心,“我困得很,没时候和你打哑迷。”
安家宝仍不吭声,身手在怀里掏呀掏的,抓出一把纸放到虞还真跟前的横案上,“这是我攒的五百银会子。”
虞还真可不认为安家宝会凭白无故送她五百贯钱,半眯起眼,“说罢,虞还善怎的了?”
安家宝躲开她的眼神,吞吐说道,“定王府进不成了,洪孺人家里说这阵子在庄子上的开销有五千贯,让拿钱领人,我……我阿爹托人搭上洪家也花了一千贯,这会儿……这会儿……”
“这会儿就不想多掏了是罢?”虞还真顷刻理出了是怎么回事,只觉天要倒她。
洪家仗着定王府,就是明火执仗地讹人,也都要受着。
虞还真吸着气,她就不该信虞还善,这下好了,才花了六千多贯置宅子,转头又要花五千贯赎人,这阵子摆阔花去不少,工事上也投了一千贯,公账上所剩无几,就算她把私房的三千贯都拿出来,也要穷嗖嗖过日子。
虞还真很少有笑不出来的时候,这会儿不但笑不出来,牙缝里都在库库冒凉气。
虞还善有事无事都要和她呛声别苗头,这阵子不在,得了多少清静,何况又这样坑了她个大的,虞还真是真不甘心去领人。
“她没找你娘?”
“别人都有话捎出来,就她没有,洪家放话说,不拿钱领人就要签卖断死契……”安家宝瘪嘴摇头,将那堆银会子又朝她面前推了些,“我以后攒了钱就给你,你去接她罢?”
虞还真气到发笑,将银会子胡乱抓了塞给他,“笑话,我虞家的人用你出钱,带你的路罢。”
待虞还真拿着五千银会子坐上马车,肉疼得她直想抽自己两下。
到了洪家的庄子,计春带着田二桩进去拿钱交涉,等了约半个时辰,虞还善带着采菱、采菘两个跟在计春后头过来,主从三个皆是一脸的憔悴灰败,该是没少遭罪。
安家宝低头过去,“姐,你还认我么?”
虞还善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下,“我累得很,回头再说。”
安家宝就要扶她上车,虞还善却往前来到虞还真坐的车前,桂圆拉她上了车,自己下来往后和采菱两个做伴。
直到马车开出后,虞还善才打破沉默,“拿了五千贯你就摆不起阔了,我以为……”
“以为我不会来?我确是很不想来,因为不止这五千贯,前两日被人闹上门来,我还花六千贯置了开客栈的宅子,后面只有我的三千贯私房可用了,你知道的,我这人不会吃亏,我花五千贯赎你,你最少要番几番给我赚回来。”说到后来,虞还真已有些咬牙切齿。
虞还善却笑了,很柔和的笑,将她那股精明劲儿化开不少,“虞大姐,其实你也没那么漏风。”
到家时,宋妈妈已准备好了火盆,虞还善跨过去后,虞还真想想也跟着过了火盆,可是将一家子的晦气都送走罢。
那边虞还柔泪汪汪地抱住虞还善不撒手,又回过头来挽住虞还真,“等咱们去大相国寺求了圣水,往后都会顺顺当当的。”
卯时鹅叫的时候,虞还真听得有马嘶声传来,跟着赵家那边开门进门的,她想听不见都难。
看来是赵郎君回来了,她就不好再往东墙根下晒日头了,想到也不好放灰大几个过来,很是舍不得,还有赵家的点心是不是也该推却了?
欠赵郎君的那些人情是还不上了,虞还真卷着被筒将自己埋起来,很不想面对。
不想听见灰大几个来叫门,虞还真去了内院,和虞还善两个凑一起用的早膳,用罢早膳,她就搬了把椅子在廊下翻着话本子晒日头。
临窗的案下,虞还善则拿着客栈那边的工事图看着,算着每间屋子要置办的被褥等物,
虞还柔就一会儿屋里,一会儿屋外地来回,闲不下一点。
白术也很不想面对,说好的住两日回来,结果天还没亮,赵亨就说在宫里睡不踏实,等宫门一开,拿了新开的药就赶了回来。
开始白术也没怀疑,直到赵亨回来没补觉,而是说,“晒日头罢,确实比甚补药都强。”
白术就有些不好了,前日赵亨那样的态度,他当然以为赵亨是不想同虞还真来往了,尤其走的时候赵亨也没吩咐,他哪敢自作主张告诉隔壁要出门的事。
现在赵亨按着平日晒日头的时候过来,明显是还要继续和虞还真做晒日头的搭子。
可闭门羹都给人吃了,虞还真又是最有眼色的,她躲都来不及,怎会还候在对面?
果然一过来,门是锁的,灰大几个连着叫唤,对面也无一丝动静。
卧椅上的赵亨也没说别的,“做了皇帝的人都记仇,姓赵的尤甚。”
所以,他不去叫人,太子会记这笔账到做皇帝时?
白术的平生志向,是将来太子做圣贤明君,他就是明君身边守正不阿的内臣,成就一段流芳于世的佳话。
现下太子似要往阴暗道路上拐,他可以不跟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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