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京都谋嫁记 > 19、开裂的太子
    十九章


    才过辰初,一辆青帷油壁车从赵宅驶出,出了巷子经土市子、潘楼街一路往大内东向行去。


    赵亨靠在车壁上,眼神似在顺着半挽的帷幔赏着街景,嘴角带些自嘲意味的笑却泄露了他的思绪不在外面。


    他很不想承认,自己成了以往最看不上的油腻半老俗物,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无法替自己辩解。


    他由着一个小娘子陪他说话晒日头,进而登门入室在他身周出入,他嘴上虽给了各种理由,“不好叫她白哄”“那孩子也算历了次劫,就手补偿一二是该当的”“不能白得那孩子喊一声先生”,可他若没默许了开始,这些前提本就不会存在。


    他赵亨,人人称道的光风霁月、温容清和、看淡女色的大宋太子,如今竟也同那些不修老货一样,享受起妙龄小娘子围在身周打转的感觉,若不是昨日虞大姐登门致谢,他是不是会一直沉浸其间不自知呢?


    剥开来后,赵亨很有些不能面对,层层严密包裹的壳子就有些皴裂,被他藏得很深的复杂难明顺着就渗漏出来。


    昨晚知晓虞家婆子婢女雇了闲汉往贾家楼门前骂街,那些彪悍凶泼是他闻所未闻的,观其仆知其主,虞大姐以往确不是谦虚,是真得了商户家行事的精髓。


    她这般粗放无忌,是知道自己不好嫁,所以破罐子破摔了,还是……不想他生出旖旎心思而做的铺垫?


    他知道自己只是享受美人在侧的怡人氛围,虽然虞大姐很会说话逗趣,但他相信,换了别个玲珑鲜活美人于他也没甚分别。


    裹着壳子的太子有容人雅量,壳子开裂的赵亨却不大有,他要不要成全虞大姐呢?


    那些缝隙似开了闸一样,这一会儿,赵亨心里转过很多念头,都很见不得光。


    还是车身颠簸了一下,日光顺着卷起的帘幔照进来,赵亨于恍然中发现,就如破镜难圆,皴裂的壳子也补不回去了。


    那也没甚,他的不堪既不能抹杀,那就用别人的更加不堪给衬托下去!


    白术敛息收声坐在车门边,服侍赵亨多年,他以为比别个都知道太子,然而从昨晚那番话后,他知道不是。


    这会儿赵亨散发的气息,让他有些打怵,也不敢细究。


    待马车进了凡楼,又换了马车打密道里转到街面上,从东华门进了大内。


    赵亨又成了那个光风霁月的太子,起码表面上看是,也让白术大松了口气。


    李亨先去垂拱殿,皇帝照例在召见臣工,他同常会留了话,就去了坤宁殿。


    坤宁殿里颖王也在,章皇后见赵亨过来,又是喜又是怨的,“可是回来了,我还当你忘了家门朝哪开呢。”


    赵亨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仍是一贯温吞吞的笑,“阿娘给我上两碗好羹来,走这会儿饿了。


    章皇后刹时将一切都抛了,忙不迭地使人往小厨房去要太子爱喝的羹,和佐羹的糕饼来。


    没多会儿宫人提了膳盒过来,在章皇后榻前的案上摆了。


    赵亨给章皇后和颖王各盛了一小碗虾丸羹,母子三人围着案,边吃边说起家常。


    章皇后见赵亨还是先喝了汤底再舀虾丸吃,外头大宴上他明明不这样,一到她这里就回到了小时候的习惯,用安喜的话说,太子还是在大娘娘这里最安心。


    章皇后心里酸软,哪还舍得念叨他,“我知二哥是不想阿娘为着给你纳侍与臣工结怨,致官家难做,这才躲着不往宫里来,也是阿娘关心则乱了,以后有甚事我都先与你商量,好饭不怕晚,你必会圆圆满满。”


    赵亨笑应着,“儿都听阿娘的。”


    颖王这会儿才找到插话的机会,“二哥,要不你也学大哥在民间选些女子?你是没见,那些女子真是动人多姿,知情识趣,回头再对着端来端去的闺秀就乏味得很……”


    章皇后和赵亨听着不对,同时盯过来,“你打哪儿见了?”


    颖王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神情,同过去无数遍一样怀疑起来,他们才是亲母子,自己是打哪儿胡乱抱来充数的罢?


    见他答不上来,那母子俩又一起,“六哥?”


    颖王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咋就顺嘴秃噜出来了呢,只得交代道,“我还能往哪儿见,自然是大哥府上。”


    赵亨浅笑看他,“继续说。”


    再温和不过的态度,颖王却觉出了明晃晃的威胁,“二哥你怎的了?”到底没能扛住,吐口道,“大哥往我府上也送了两人。”


    章皇后气得一顿暴捶,“刚给你相看好,没两日你阿爹就会下赐婚的旨意,这个节骨眼上你往府里收女人,你是棒槌罢,这般给你王妃没脸,往后想不想好了……”


    颖王呲牙咧嘴扛过老娘捶打,才得以说话,“我就知道在阿娘和二哥这里过不得,人还好好在那里,等出宫我就送回大哥府上。”


    章皇后却知没那么简单,同赵亨商量道,“他得官家骂是活该,我是不想这事传到他王妃家里……”


    赵亨只回了句“阿娘安心”,章皇后以为他能兜底,就松了气,指着颖王没好气道,“若没有二哥,单守着你这么个楞子,阿娘的日子简直过不下去……”


    “官家和定王几个来了。”安喜进来禀道。


    章皇后忙收了声,让宫人撤了食案,母子三人出去迎了皇帝进来。


    一家子父子、兄弟见过礼,皇帝同章皇后对坐在榻上,赵亨为首,兄弟几个依次落座。


    官家仔细打量了赵亨,“二哥气色见好,还要专心将养。”


    赵亨好脾气的笑着,“儿不争气,拖着这副病体,上不能为父母分忧,下不能解民生苦患,只得少来,好歹也能让阿爹阿娘眼不见心不烦。”


    “阿爹知你心有家国,待身体养好了,有你使力的时候,不要急于一时。”皇帝和颜悦色地安慰着,随后咦了一声,笑看着章皇后,“我怎觉着咱家二哥这趟回来会说话了,先前他可没甚俏皮话说。”


    章皇后笑着点头,“官家一说我才想到,才为避我的话,他还会转弯了。”


    说完,夫妻两个一起笑睨向赵亨,赵亨拂了下鼻子但笑不语。


    太子少有这般不从容的时候,一室的人都跟着笑起来,其中定王赵申笑得尤为突出,“二哥就是二哥,我来多少回都没凑起咱们兄弟齐全,今日二哥一来,三哥几个也都跟着进来,若不知的还当你们是约好了。”


    “是么?”赵亨轻飘飘的带过,眼风还带着笑,大哥还是这么有担当,这是知道他今日藏不住了,着急忙慌就来填坑给他遮挡,他再磨蹭倒显得没兄弟情谊。


    他收了笑,转向帝后两个,“近来生了燥气,想叫周太医给我施针去一去,方子也要换了,需得住两日再走。”


    帝后立即着紧起来,皇帝指了常会道,“去宣周太医,将郑太医、王太医几个也一起叫上。”


    章皇后见赵亨似有话说,“是得当着我们给你诊脉,省得你总报喜不报忧。”


    没一刻,周太医几个过来,几人依次上前给赵亨把脉,才进门时的慌急就去了,商议后,周太医脸上还见了喜色,“太子这是将养得当,身子向好,又当壮年,起……燥是好事……好事,后面换个温养的方子就好,倒不用施针。”


    帝后两人对视后,皆是大喜,皇帝就商量章皇后,“二哥的婚事需慎重,要不你先挑几个宫女子给他?”


    赵亨眼风不经意地掠过周太医,周太医忙朝帝后摆手,“太子还需稳固一段时日,别的且不急……不急。”


    章皇后才答应过赵亨,这会儿就没像从前那样催问,皇帝心里越加顺畅。


    他笑呵呵地点着定王几个,“正好人齐了,叫几位太医给你们也诊一诊。”


    周太医几个领命上前,分别给定王几个把脉,颖王那里最先结束,接着是嘉王、许王、宁王,唯有定王那里,周太医又叫了郑太医几个过来轮番把脉,最后皆是脸带忧虑,“定王纵欲耗精,肾水枯涸于下,妄投大补,虚火燔灼于上……”


    许王犹豫中,对上太子悲天悯人般的神态,凭空就生了坚定,“大哥当以身体为重,我听说你那几个孺人家里都在给你挑人,动静闹得有些大,现下京都里怕是都知道定王往外选宜生养的小娘子……”


    才还一家欢的大殿里顷刻间变得紧绷压抑,皇帝勃然变色,“大哥你怎敢……”


    皇帝的疾言厉色中,唯有太子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还是往素纤尘不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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