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窈刚站稳，便回身看向车内。
片刻后，谢无妄也下了马车。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外披墨色大氅，眉眼清冷，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可他站在沈姝窈身侧，非但没被她满身华贵压住，反而像一把藏在锦绣间的冷刃。
周围议论声倏然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沈姝窈前些日子忽然转了性。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从前她每次参加宴席，身后追着的都是陆清衍。
如今她却与谢无妄同乘一辆马车。
更奇怪的是，谢无妄身上穿的衣料极好，尺寸也合身，显然不是从前那几件破旧衣裳。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沈姝窈这是来真的？”
“难不成她真看上谢无妄了？”
“一个罪臣之后，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谢无妄忽然抬眸，朝说话之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心里莫名一寒，声音顿时卡在喉咙里。
沈姝窈也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那名贵女：“你方才说什么？”
贵女脸色微僵：“没、没什么。”
沈姝窈笑了：“我听见你说谢无妄没什么好看的。”
那贵女被众人盯着，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只是觉得沈姑娘从前喜欢的是陆公子那般清贵公子，如今忽然亲近谢公子，未免令人不解。”
“有什么不解？”
沈姝窈上下打量她一眼：“我从前眼神不好，如今治好了，不行吗？”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那贵女脸上挂不住：“沈姑娘这话若传到陆公子耳中……”
“那便传。”
沈姝窈毫不在意：“最好一个字不漏。”
说完，她转头看向谢无妄。
“走吧，别与没眼光的人说话，免得被传染。”
谢无妄看她一眼。
沈姝窈压低声音：“我替你出头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姑娘想要什么反应？”
“至少该感动一下吧。”
谢无妄淡声道：“很感动。”
那张脸上分明没有半点感动。
沈姝窈气得瞪他。
谢无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进梅林时，苏婉宁已经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着素白衣裙，披风边缘只绣了浅色梅纹，妆容也极淡，显得清丽柔弱。
她看见沈姝窈与谢无妄同行，眸光微闪，很快又露出温柔笑意。
“沈姐姐，谢公子，你们来了。”
沈姝窈一眼便看见苏婉宁头顶的灰线。
比前两日更多。
那些灰线盘绕在梅林深处，一部分缠着湖边木桥，一部分竟连接着几名婢女和受邀宾客。
今日果然有局。
沈姝窈心中警惕，面上却娇懒地点了点头：“不是你非要我们来的吗？”
苏婉宁笑意微僵。
她身旁一名贵女立刻道：“苏姑娘也是好意，想与你化解误会。沈姝窈，你何必一来便咄咄逼人？”
沈姝窈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之女周雪薇，平日便与苏婉宁交好。
她头顶灰气不重，只是被苏婉宁白光引着，显然又是个被拿来当枪使的。
沈姝窈懒得理她，径直看向苏婉宁：“你不是要赔罪吗？”
苏婉宁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只能柔声道：“前日柳儿背着我做下错事，害谢公子蒙受冤屈，也让沈姐姐受了惊。今日我当着诸位的面，向二位赔罪。”
她说着，端起婢女递来的茶盏。
“还望沈姐姐与谢公子莫要怪罪。”
沈姝窈没有接。
谢无妄更没有动。
苏婉宁端着茶的手渐渐发僵，眼眶也红了：“沈姐姐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周围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雪薇忍不住道：“苏姑娘都当众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沈姝窈盯着茶盏上萦绕的一缕灰气，忽然伸手。
苏婉宁眼底一亮。
下一瞬，沈姝窈却没有接茶，而是一把抓住了奉茶婢女的手腕。
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偏僻厢房内，苏婉宁背对着婢女，柔声吩咐：“药下得轻些，只要让她一刻钟内头晕无力便好。等她落水之后，自然有人将她救上来。”
婢女小声问：“那谢公子呢？”
苏婉宁沉默片刻：“想办法把他引开。今日必须让陆公子救下沈姝窈。”
另一道声音迟疑道：“可陆公子若当众抱了沈姑娘，苏姑娘您……”
苏婉宁垂下眼，唇边笑意温柔。
“她名声尽毁，只能嫁给陆清衍。等她嫁进陆家，自然没有余力再缠着谢无妄。”
画面消散。
沈姝窈猛地松开手。
原来如此。
苏婉宁不是要她死。
是要她落水，再让陆清衍当众救她，以肌肤相亲为由，逼她与陆清衍捆死。
既毁了她的名声，又能让她远离谢无妄。
好一招一石二鸟。
苏婉宁见她脸色变化，心中忽然不安：“沈姐姐？”
沈姝窈回过神，慢慢笑了。
“这赔罪茶，我可不敢喝。”
苏婉宁脸色微白：“姐姐怀疑茶里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找个人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沈姝窈看向周雪薇：“周姑娘方才不是说苏姑娘一片诚心吗？你替我喝？”
周雪薇神色一变。
她虽然信苏婉宁，却也不敢随便喝别人递来的茶。
“这是苏姑娘给你的赔罪茶，我怎么能代喝？”
沈姝窈轻笑：“不敢便闭嘴。”
周雪薇脸色涨红：“你！”
苏婉宁立刻端起茶盏：“既然姐姐不信，我自己喝。”
沈姝窈眸光微动。
她竟敢自己喝？
难道画面里只说茶中有药，却没说是哪一盏？
果然，苏婉宁刚要将茶送到唇边，奉茶婢女忽然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姑娘恕罪！”
热茶泼入雪中，很快洇出一片深色水迹。
苏婉宁脸色难看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柔弱。
“罢了。看来今日这盏赔罪茶，沈姐姐注定喝不上。”
沈姝窈看着她身上仍未消散的灰线，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步。
真正的局，在湖边。
她不动声色道：“茶喝不上，梅总能赏吧？”
苏婉宁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当然。湖边那株朱砂梅开得最好，姐姐随我来。”
沈姝窈刚要迈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回头，对上谢无妄幽深的眼睛。
他压低声音：“茶有问题？”
沈姝窈点头：“让人头晕无力。”
谢无妄眼神瞬间冷下：“不去。”
沈姝窈小声道：“她的局不只这一处。若今日不让她把手段使出来，她还会有下一次。”
谢无妄盯着她：“所以你要以身犯险？”
“我有准备。”
沈姝窈晃了晃藏在袖中的银哨：“护院就在别院外，青黛也会一直跟着我。何况我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
谢无妄没有松手。
沈姝窈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软了一些：“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谢无妄眼底冷意不散：“你拿得还少？”
沈姝窈一噎。
偏院那夜，她确实跟着冲过去了。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沈姝窈，你若出事，我不会救一个蠢货第二次。”
“知道了。”
沈姝窈眨了眨眼：“可你现在不还是跟来了？”
谢无妄松开她的手，语气冷淡：“我只是来看看你能蠢到什么地步。”
沈姝窈也不戳穿他。
嘴硬。
明明就是担心她。
一行人往湖边而去。
冬日湖面凝着一层薄冰，岸边建有曲折木桥，桥下水色幽深。湖边那株朱砂梅确实开得极好，红花映雪，引得不少人围观。
沈姝窈刚踏上木桥，便看见桥面萦绕着淡淡灰气。
其中一块木板颜色略深，边缘像被人动过。
她脚步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绕开。
苏婉宁走在她身旁，柔声道：“沈姐姐，从前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今日之后，我真心希望能与你重修旧好。”
沈姝窈笑道：“好啊。”
苏婉宁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刚要再开口，沈姝窈忽然拉住她的手。
苏婉宁身体一僵。
沈姝窈笑得亲热：“既然要重修旧好，那便挨近些。”
她手上用力，直接把苏婉宁拉到了自己身边。
苏婉宁脸色微变。
前方便是被动过手脚的木板。
按照原计划，沈姝窈会踩断木板落入水中。即便她绕开，也会有婢女从旁撞她。
可如今沈姝窈紧紧拉着她，她若掉下去，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苏婉宁挣了挣：“沈姐姐，我站得稳。”
“可我怕。”
沈姝窈抓得更紧：“苏姑娘不是最善良吗？陪我走一段怎么了？”
苏婉宁正要找借口，桥后忽然有人撞来。
“让开！”
一名端着茶盘的婢女脚下一滑，直直撞向沈姝窈后背。
沈姝窈早有准备，侧身避开。
那婢女刹不住脚，撞上了苏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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