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崔娘子, 多谢你愿意雇我,从前在家乡,我夫家便是开饭馆的, 只是生意没你这大,不过迎客、点菜、上菜,还有灶间的活, 我都会。”
这位白婶话不多, 到铺子里和大家见过面,喝了杯茶熟络后, 话匣子才打开。
崔三娘感到很惊喜, 还是位熟练工呢, 那么上手肯定很快, 可以省下她很多精力。
“白婶,你好好在我这里干, 做得好了,工钱必定会涨, 但话要事先说清楚, 若上不了手, 我们也只能好聚好散。”
“我明白。”白婶说完, 冲孙阿巧笑笑, “这位大妹子,灶间有什么活, 吩咐我做吧。”
孙阿巧原本以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白婶,听得“吩咐”二字, 心里立刻舒服多了,三娘可说过了,铺子里雇佣的人多了, 要安排她做管事。
管事,那就是老大,下头的人得服她才成。
崔三娘并不喜欢做领导,但许多人都是畏威不畏德的,所以,她想要安心研制新菜色,把小饭馆长久经营下去,有孙阿巧这样一位性子爽直又泼辣的宗亲相助,简直算如虎添翼。
有诗曾道,四月江南黄鸟肥,黄鸡满膳蟹初肥。
四月里,天气转暖,村里散养的鸡吃饱了林间虫草,一只只肥美均匀,肉质紧实不柴,正好用来做饭馆的新菜——蜜汁烤鸡。
这菜崔三娘在村里就曾做过,这会子重新改良上新,也算熟门熟路。
不过,做烤鸡工序繁琐,一炉烤五只,一日便只烤四炉,每日限量二十只,否则铺里只卖烤鸡,其他菜色都没功夫料理了。
“要我说,你有这本事,不如将铺面再扩大一些,多挣些钱,将来买屋买地,日子多有奔头。”
罗娘子嗅着后院里飘出来的烤鸡香,急忙付钱定了一只,夜里才要,夜里她要邀小姊妹和桂氏一起去她铺里喝酒。
烤鸡订妥了,人站在铺门口与崔三娘闲聊。
崔三娘正在算账,将账簿合上笑道:“目前能经营好这一亩三分地,我已知足了。”
外人只见客来客往好生热闹,殊不知背后有一百件叫人操心的琐碎事,买田吃租、在城里买房,这都是她的梦想,毕竟谁人会嫌弃自己钱多呢,但步子也不能迈太大,稳扎稳打更好,至少要培养几个得力帮手,再考虑其他。
罗娘子说笑了几句,回自家成衣铺了,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牵马的男子,张望了几眼问道。
“打扰了,这儿有不有一位崔三小娘子?”
崔三娘正好将账目记清楚,点头笑答:“我就是。”
那男子长呼一口气:“可算寻着了,刚才走错了地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我姓邓,是来自江临的商人,这有封书信,还有个包袱,是江临宋家夫人托我给娘子你的。”
江临?还姓宋,崔三娘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立刻想到了三个月前那位俊美不似凡人的宋公子。
“多谢,请随我到店里来,喝一盏水饮再赶路吧。”
那商人笑呵呵将马栓在铺子门口,走进来寻了个座坐下:“一路走来,也实在焦渴,小娘子一番好心怎可辜负,我干脆再这吃顿饭再走。”
如今还不到饭点,不过灶间有刚做得的生煎还有辣煲,加上两道现炒时蔬,一桌丰盛的菜肴便置办齐全,那商人还要了一壶果酒。
崔三娘站在柜台后,将那信封拆开,其上字迹娟秀,落款是青崖居士,原来是宋释安母亲的来信。
乡下祖宅闲居无聊,长日漫长,宋夫人和陪嫁嬷嬷一起尝了拌面酱,用崔三娘给的酒方做了各色果酒,连宋释安吃过的辣卤也仿制了几回,只是不得其法,难吃。
崔三娘读到此处,噗的笑出声。
若是不知这青崖居士是宋公子的母亲,已年过四旬,她只会以为这信主人是个闺中少女,笔触诙谐,谈吐不俗,没有半点怨气、烦闷,好似她不是被夫君迁怒送回老宅的半老妇人,而是位满怀好奇心的天真少女。
信末,宋夫人问崔三娘可否再割爱几道酒方或食方,她可在江临试做,为表诚意,随信寄送土仪若干。
崔三娘去将那包袱解开,先见好几个油纸包紧的小纸包,闻着气味,是胡椒、丁香、肉蔻一类的香料,市面上卖得极贵,观这成色,其价只怕不菲,纸包下面还有几个脂粉盒子,那信上提过,是宋夫人闲来无事,自己研磨制作的擦脸香膏。
崔三娘打开盒子低头嗅了嗅,气味幽香,比市面上脂粉铺卖得要好,她又扭头去看那位商人。
只见他大口啃着生煎包,又端起酒盏,一口清甜果酒下肚,直呼过瘾。
“这位大哥,请问你几时回江临?”
那商人提起酒壶斟酒,朗声道:“我是来京城对账的,至多三日,就又要回江临去了。”
“可否请您帮我带些回礼给宋夫人,东西不重,也就这样一小包。”
崔三娘想着这些香料太过贵重,那些香膏又用心,不备些回礼馈赠,她心上极过意不去。
“当然可以,无妨的,这位宋夫人为人和气,我岳家还是宋家的庄头呢,说起来也是沾亲带故。”
商人乐呵呵说完,又要了一壶酒。
过了会子到了饭点,铺子里人多了起来,白婶引客入座,斟茶、点菜、端菜、算账,样样都做得来。
崔三娘对她很满意,且白婶为人本分不爱挑事,也就放心将更多的事情交给她去做,自去后厨炒菜,孙阿巧学会了烤串、做辣煲、做生煎,但一些个讲究火候的鲜菜,非崔三娘亲自动手不可。
等忙完一阵,正想说给那位好心商人添两道小菜,掀帘出去一看,人竟然已经走了,留下饭菜钱在桌上,白婶懊恼道:“怪我,一时忙碌,竟没留神人是何时走的。”
东家提醒过,不收这位客人的酒菜钱。
崔三娘把两串铜钱收进钱篓子里,这位商人大哥也是位实诚人,复而安慰白婶:“没关系,忙去吧。”
回头给这位商人大哥也备一份礼物就是了-
遥在百里之外的江临。
宋释安挽着裤脚,头戴竹帽,一身月白打底沁出了汗,黏糊贴着肌肤勾勒出起伏的肌肉曲线,一滴滴汗珠顺着下颚滑落,如朗月清风的俊美五官被燥热的骄阳烘出一层淡红,怎么看都不像京里那位矜贵的世家公子。
“倒像个农夫。”
宋夫人穿着薄衫子,一柄山水小团扇举在额前遮挡太阳,一面看岸边的巨型木轮,一边回头对自家嬷嬷道。
“若他老子见他这幅样子,哈哈,只怕要气得吐血。”
那嬷嬷却是一脸忧心忡忡:“夫人啊,咱们就这么纵着公子胡闹下去?”
正说着,不远处的红薯地里传来阿谦的惊呼声:“公子、夫人!有水了!”
宋释安闻言舒心一笑,弯腰掬了把沁凉的河水洗脸,笑容满面道:“这河水可以带动水车叶片自转,不用人看管,就能将取水灌入水槽,引水浇地。”
下一步,便是改进水车工艺,增大引水量,搭配木闸,控制水流去往不同方向。
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宋夫人摇着小团扇:“怎么是纵容呢,若释安早与我说他不喜欢读书科举,我早就同那蠢货翻脸了,一切都是为释安仕途着想,我才忍着恶心与那蠢货做表面夫妻,如今我们母子在江临,多么自在,我酿酒、做香粉、种花,释安种菜、造水车改进农具,哪一点不好?”
听自家姑娘称姑爷为蠢货,老嬷嬷不禁也笑起来,姑爷放着美丽聪慧的夫人不宠爱,偏爱狐媚子,正是蠢货无疑。
“哎,只要抛开世俗成见,这样的日子,自然是好极了的……”
春风徐徐吹过,带来一阵花香,宋夫人跺跺脚:“走吧,回宅子去,早间陆伯钓了几尾鳜鱼,有道是桃花流水鳜鱼肥,正好用来清蒸。”-
午食过后,清洗干净地板、碗筷,便迎来了饭馆里最清闲的两个时辰。
大家轮流午睡,白婶睡了小半个时辰,从屋子里出来,用帕子揩了脸,来接应孙阿巧。
“灶上在炖高汤,你瞧着点火,另外需要剥蒜、摘葱,你慢慢摘就是了,也不急。”
孙阿巧吩咐完要做的事情,才打个呵欠往后院去,刚才大家都在睡觉,她也没闲着,烤了一炉蛋糕,还腌了一盆肉。
饭馆的日子便是这般,琐碎,平淡,做不完的活儿。
不过,一想到那两贯三贯的工钱,就是再多些活儿,孙阿巧也无二话,人能挣钱,那腰杆子便硬实,丈夫崔云晖更加听话了不说,回娘家时,娘家哥嫂待她和贵客一版般。
之前崔家日子不好过,孙阿巧回娘家,可是一口热茶都喝不着。
但那钱都是血汗钱,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做嫁妆,所以孙阿巧也绝对不会花在嫌贫爱富的哥嫂身上,就像三娘说的那般,人贵在自爱。
白婶刚拿起一篓蒜准备剥,门口便来了一顶小轿子,一位圆脸的绸衫妇人下了轿来,这人白婶是认识的:“酥娘子安,快里面请。”
说完去倒了一盏碎雪香饮来,给酥娘子解乏。
酥娘子笑眯眯,本就圆润的脸上一派喜色:“崔三小娘子不仅手艺好,看人的眼光也好,像白婶这样好的伙计,她随随便便就寻摸到了,我那里倒好,不是奸细就是叛徒,要么就是傻子,昨儿下午做糕饼,新来的帮工硬是将盐当做了糖,你说气人不气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酥娘子这话半点不假, 半年来酥仙阁招了好几个伙计,竟无一靠谱之人,最终还得自家人上, 每日累得够呛,不过生意终于慢慢好转,不辜负先人心血。
这次抽空到崔氏饭馆来, 便是商谈续约一事。
“东家出门去了, 一会就回。”
白婶笑着坐下,手上活儿不停, 剥着蒜瓣, 酥娘子喝了香饮, 拿过桌上一把小葱, 帮忙摘葱叶:“我那铺子里,葱香薄饼卖得特别好, 赶明儿,再请崔三小娘子研制几样咸香口味的小点心, 大家都喜欢吃。”
“甜点吃多了泛腻, 偶尔来些咸口酥点, 也新鲜。”
二人说了没一会儿话, 就见崔三娘抱着一方木匣回来了, 今日天气好,褪去了棉服, 崔三娘一身水蓝色对襟小褂,上头绣了几笔花鸟, 里面搭配淡黄色的百褶裙,一对玉髓耳坠子小巧玲珑,乍一看, 还以为谁叫少女出来逛街,微微一笑,唇角还有梨涡。
“一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吧,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衣裳、头饰好看,衬你。”酥娘子忍不住赞叹。
崔三娘笑着将木匣放在桌上:“是隔壁罗娘子帮我裁的,她手艺特别好,报我的名字,还能折让一些呢,这耳坠子和头上戴的花穗,是我嫂嫂设计制作的,她和红穗姐姐在城里开了间小铺,将各色玉石和花穗结合在一起做首饰,极新颖,好些个贵家女约着去买呢,酥娘子若喜欢,也可以去看看。”
一会子打了两波广告,把酥娘子逗乐了:“真真是掉钱眼里去了,小财主,咱们先把合约的事情谈妥,这衣裳、首饰,回头得了空我必要去看的,跟着你买,准没错,你是小福星呐。”
酥仙阁稳扎稳打,靠着碎玉糕、鲜葱薄冰、一口酥、沙琪玛等糕点,在城外三坊都打响了名号,除了李锦记等分店众多的老字号,几乎遍无敌手,那家笑话崔三娘的糕点狗都不理的淳饴阁换了几茬掌柜,如今已改了营生,做起朝食铺来。
不过似乎生意也不好,勉强支撑而已。
崔三娘抿嘴一笑:“酥娘子太抬举我了,都是娘子眼光好嘛,瞧上了我做的糕饼,现在想来,那时所制东西,不够尽善尽美,娘子很捧场了。”
也是靠着与酥仙阁合作,崔三娘才能快速攒下一笔钱,抓住时机接下春记旧铺,经营至今。
“白婶,麻烦你泡壶茶,端两块蛋糕来,酥娘子,去我屋里坐会吧,我们边吃边说这续约之事。”
若酥娘子不来,她原本是要往酥仙阁去一趟的,这下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将话说开来。
“酥娘子,你我合作这半年以来,相处十分和睦,但你看我这铺子,诸事繁杂,实在顾及不过来,所以,我们之间的合作,便等契满后中止吧,你看如何?”
崔三娘很爽快,二人在外间桌子旁坐定后,她便想心里琢磨了许久的话和盘托出。
其实酥娘子也不意外,崔氏饭馆步入正轨,她在皇寺坊都能听见食客议论,酥娘子也不气恼,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是商人,更明白好聚好散之理。
酥娘子用竹勺取下一角蛋糕,声音轻柔:“你的难处,我十分理解,我也是做掌柜的,哪里不晓得支撑一家铺子要花费的心血,只是,哎,如今酥仙阁全靠你制的那几款糕饼撑场面,我就厚着脸皮一问,这碎玉糕、沙琪玛等糕饼的食方,可否卖与我?”
话说完,酥娘子十分紧张,恼恨自己无用,又恐得罪了这位年轻却手艺精绝的小娘子。
崔三娘却柔柔一笑:“我与酥娘子当真有默契,这几款糕饼的方子,我前几日得空已经写下,喏,就在我房中,酥娘子稍后,我去取来。”
君子成人之美,且崔氏招牌菜很多,又打开了市场,那些秘方留在崔三娘这价值不大,对于酥娘子而言,却成了命根子。
“真是有心,写得竟然这样详细。”酥娘子心情激动,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你干脆,我也不拖泥带水,这些食方你说个总价。”
崔三娘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二百两值京城半套房,够普通五口之家十年的嚼用,可买食方,且整整十款,还有四份水饮方子,亦不算贵。
酥娘子出得起,甚至松了口气,想着崔三娘毕竟年岁小,矜持,不懂打算盘,如今酥仙阁求着她买方子,就是再添三百两,要价五百两银子,酥仙阁也必须买。
可抬眸见崔三娘目光清润,笑意融融,酥娘子瞬间又明白过味儿来,这是人情价,她至此欠下崔三娘一份大人情。
“无需多言,我们合作愉快,明儿娘子将银票送来,我这方子双手奉上。”
酥娘子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今后崔三娘若需要她的帮助,她酥娘子一定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想到这里酥娘子又笑自己傻,整得和绿林好汉一般做甚,天下昌平,崔三小娘子又是这样一位玲珑人物,只怕今后还有大造化-
五月里,崔云南终于迎来喜事,一顶红轿将未婚妻黄梅香娶进家门。
这半年里崔云南勤俭的厉害,攒了十五贯私房,本想将彩礼银从三贯提到六贯,叫黄家在亲戚邻居面前好好露回脸,黄梅香却是个有主意的人:“三贯钱足够了,你想给我长脸我心里明白,但咱们成了家,处处都要使银子,还是攒一笔钱在手上更加稳妥。”
黄家爹娘也没给甚陪嫁,两套新衣裳一个银戒指送了嫁,对比之下崔家来了三贯钱,四匹布,一对大猪肘,一箩喜饼,倒是体面至极。
“吃喜糖咯。”
“哇,真好吃,会拉丝呐!”
半个村的孩子们都涌到了崔家门口,崔三娘特意闭店一日回村吃酒席,还特意研制了一款可以拉丝的高粱饴糖,外头裹上一层薄糯米纸,极得孩子们欢心。
“给您贺喜啦。”柳云海也包了红封来崔家吃酒席。
周氏这位喜婆婆一身新袄,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柳二老爷家的大公子也快定亲了吧。”
跟在父亲身后的柳木林脸上一红,轻轻将头撇开,却正好对上崔三娘的目光,自从崔三娘开起饭馆,极少回村,两个人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倒是柳木森寻机去吃过几回。
“别害羞啊,婶子说着玩呢。”崔三娘淡笑着道。
柳木林点点头,回以温和的微笑,燥热的夏日轻风一吹,少年人酸涩的心事如枝头的蝉鸣,任其喧闹,终究一倏而逝。
柳木林今春已过了府考,马上就要和同窗一起去南方游学,再见也不知在何日,柳木林目光亲和:“明日正好与朋友约了诗会,听闻你铺里有雅间,我提前定一个,明日和朋友一起去尝鲜。”
“没问题,我给你打折,还免费送小菜。”-
八月酷暑难耐,酥山、冷吃元子、冰梅汤等解暑小吃畅销于市井,但风头再盛,终不及崔氏的冰激凌出彩。
“据闻这冰激凌以牛乳、砂糖、冰沙混合制作,绵软香糯,冰爽可口,那崔三小娘子还会以红豆沙、水果块、软糖、酥饼等作配,装在小碟子中,配以辣卤等小吃食用,滋味最美。”
一乘紫檀木雕花锦缎软轿出了城,天气炎热,哪怕轿中放了冰盆,依旧燥热无比,其中一位神情威严的青年男子正闭目养神,身旁一位皮肤白皙的鹅蛋脸佳人,佳人一双丹凤眼微微带着喜色。
“那冰激凌果真那样好吃,皇上,妾身要去。”
青年男子睁开眼眸,温柔道:“那便去。”
刚才在轿子外殷勤介绍的吕公公面露难色,暗怨自己多嘴:“皇上,崔氏生意好,铺面狭窄,只怕此刻座无虚席,可要遣龙巡卫先疏散铺内食客?”
丹凤眼佳人正是去年随使团入京的高丽公主王兰姿,高丽有意遣公主来和亲,但皇上没有召见,这位王兰姿本该于今夏随使团回国,但上元节金水坞外比舞,恰好被微服出访的皇上看见,一线机缘便由此开始,如今王兰姿已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宠妃得圣眷,难免有些恃宠而骄。
“皇上,依妾身看,吃美食,就要与民同乐才有滋味,您看这样好不好,待会叫龙巡卫在暗处保护,我俩如寻常夫妻一般,进店里吃完就走,也只一刻钟而已,好不好?”
吕公公大惊,正要组织,皇上却抢先一步应下。
“兰姿此言甚好,就这么办。”
吕公公眼前一黑,顿感压力重大,皇上玉体若有半分危险,他吕家九族也甭活了,皇上想是打小压抑惯了,读书、亲政、改革,原本是年少老成,如今被王兰姿一勾,反而叛逆起来。
崔三娘研制冰激凌花了不少心血,制冰一事上费了很多神。
市面上有现成冰块,可卫生上不达标,且用冰块冰镇出来的冰激凌始终差点意思,最后是用硝石制冰,先将制作好的奶浆盛入小铜罐,再将铜罐置于有夹层的木桶内层,随后在木桶外层用硝石制冰。
在此过程中不断转动木桶,使铜壶内的奶浆温度均匀,最终慢慢变成冰浆,其口感绵密香甜,和现世的冰激凌差不多,且此刻木桶就像冰箱一样,可以使其中的冰浆不融化。
崔三娘一口气做了三个大桶,边做边卖,一份十八文到三十八文不等,生意火爆,连内城的人都专门跑一趟,就为吃一口最新鲜的冷饮。
“二位里面请。”
见外头又走进来两位客人,男才女貌,锦衣玉饰,崔三娘柔柔一笑,将人往铺子里靠窗的座位上引去。
那男客器宇轩昂:“店家,那蜂蜜果仁蛋糕,还有吗?”
崔三娘一愣,蜂蜜果仁蛋糕?好古早的名字啊,她店里的蛋糕早就进化成奶油蛋糕了,旋即一笑回身从柜台抽出一张花笺递给那位那位男客:“蜂蜜果仁蛋糕已不销售了,目前店里有玫瑰奶油蛋糕、香栗奶油蛋糕,还有冰激凌和蛋糕结合的冰激凌奶油蛋糕,客人要哪一种?”
那花笺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上头写着店里十几种招牌产品,居然还有外送联络员。
男客看得一愣:“何为外送联络员?”
“哦,就是帮闲和跑腿的闲汉们,一坊有两位,按照远近不同收取不同的跑腿费,这十几个都是我见过比较靠得住之人,若住的远的食客,可以去寻他们帮忙跑腿购买,本店人力有限,只与这十几位合作,可减少排队等候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男客听完大受震撼:“这法子实在不错。”
崔三娘又端了两盏香饮来:“见二位面生, 这是本店的特色香饮,先喝着,慢慢看食单, 这单子背面印有八月日历与仕女图,可以拿回去。”
每日更改水牌过于繁琐,崔三娘便想出了印食单的法子, 这花笺食单成本高, 一张需要三文钱,每月印五百张便需要一千五百文, 但效果很好, 有些食客专门收集每月的花笺美人食单, 也有客人提出改进建议, 这条街上已有好几家酒楼模仿。
王兰姿浅浅笑着,丰润白皙的手指轻指到特色冷饮糕点那一栏:“三种蛋糕各来一份, 冰激凌也一种口味来一份,还要辣卤拼盘和炸货拼盘。”
来店里消费的食客, 好些不差钱图新鲜的都会这样点, 以求各种滋味都尝到, 崔三娘并不奇怪, 吃不完打包带走, 免费赠送竹盒,亦不算浪费。
待崔三娘一走, 王兰姿声音纤软:“二郎,妾身这般贪嘴, 您不怪罪吧?”
二人乔装做平民,皇帝觉得十分有趣,威严的点点头:“这有什么, 爱吃就点。”
王兰姿以手支颐,明眸微闪:“那待会妾身吃不完,二郎帮我全吃了,好不好。”
皇帝神色一振,语气温柔了不少:“好,一啄一饮皆是世人心血,自然不可浪费。”
王兰姿温柔一笑,佯装没看见皇帝眸中的激动,想一想做皇上也是可怜,明明极酷爱甜食,却又藏着掩着不叫人知晓,就说这崔氏饭馆的蛋糕,皇上明明钟爱之极,却只叫吕公公买过三回。
克谨自持如此,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王兰姿勾起唇角:“二郎,往后得了空,我们就出来游山玩水,吃好吃的,看好玩的,好不好?”
刚好第一份奶油蛋糕呈上,淡青色的莲叶状瓷盏上,一块圆圆的蛋糕散发着甜香之气,蛋糕最上层是裱成莲花状的奶油,上缀两块小曲奇,两粒软糖,简直像珠宝首饰一般精致夺目。
皇帝霎时被吸引去了目光,都忘了答爱妃的话。
王兰姿一笑:“二郎怎么像孩子一般。”
崔三娘在柜台后记账,余光瞟见这一幕,心道少年夫妻就是甜蜜,不过前世她虽然母单,但见识了室友、同事们缝缝补补的爱情和婚姻后,对爱情的参与便只停留在嗑cp的阶段。
唔,铺里这对壁人就很好,符合她对爱情的幻想。
正胡思乱想着,后厨的帘子掀开,黄梅香擦着手走出来:“三娘,面粉没有了,我去后街的粮铺买两袋应急吧。”
饭馆步入正轨之后,铺里的肉、米、面等物,都与粮商有了深度合作,崔三娘可以费最小的力气拿到最实惠的价钱,不过大周京都的粮船都是运河里运的,一旦出现水匪水患,这粮价便会飞涨。
与崔三娘合作的罗记粮铺接连三艘船都出了事,误了行期,饭馆里的米面都用得差不多了。
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比罗记粮铺的合作价要高出两文左右。
想了一想,崔三娘回头将崔云南喊出来,给了一锭五两的银子:“罗记的粮一时半会恐怕还运不过来,你俩多去问几家,比一比价,干脆多买些回来屯着,免得担惊受怕。”
大周水陆交通流畅,但古代的生产运输能力毕竟有限,崔三娘不敢赌,宁愿多花几两银子,也不想自家饭馆闹饥荒。
那男客却将这幕看在眼里,待崔三娘端上辣卤和炸货拼盘时,特意问京城可缺粮。
崔三娘见这二人穿戴不俗,恐是官场中人,也就据实说:“不曾缺,粮价稳定,只近一个月来,荆襄地区漕运来的粮船频频遭难,京城的粮有三成来自荆襄,难免受其影响,涨了些许。”
男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王兰姿轻轻叹息:“看来今晚二郎又没空陪妾身了。”
哪怕偷闲外出,皇上一门心思还在收集民情上,今日回宫,必召阁臣问荆襄漕运之事,没劲透了-
“三娘,粮买好了。”
崔云南两口子回来得极快,也就半个时辰,就拉了二十袋粮回到了铺子前。
黄梅香虽是个女子,但体格健美,个子又高,五十斤一袋的粮她轻轻一旋就扛到了背上,一边卸粮食还能一边淡定说话:“从罗记缺粮开始,我就隔三差五去问粮价,所以都不需要比价,我便知道哪家粮铺货量宽裕,价格公道!”
这实乃意外之喜,崔云南和黄梅香成婚后,店铺里正好需要一人专门守着小窗卖糕点水饮,崔三娘便将黄梅香也招揽到铺子里,没想到她不仅手脚麻利,人也十分聪慧,凡事都爱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处处留心,崔三娘便能少操许多心。
孙阿巧看着黄梅香,心里都生出了危机感,她只会低头猛猛干活,脑子却不如新媳妇好使。
尤其是黄梅香夜里收工后,还跟着崔四娘崔五娘学字、学算术,她更觉得自己比不上了,也想去学吧,奈何自家不是那块料,看着那方块小字就想打瞌睡。
后来还是白婶会安慰人:“顺其自然吧,该是咱的跑不掉,不是咱的踮脚也够不着,反而把脚脖子累着。”
孙阿巧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竟也不东想西想了,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崔三娘被白婶的精神境界小小折服了一番,人若想通了,许多烦恼便烟消云散。
可有些痛苦却是实在而无解的,比如说背书、练字、写课业。
入夏之后,经崔三娘多番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位女夫子,也姓崔,全名叫崔玉蓝,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父兄开明,从小便教她读书做诗,是位地道有才学的女子,可惜宦海无常,一朝父兄入狱,崔玉蓝的人生便也动荡起来,历经波折,前几年终于得赦重入良籍,靠教书为业。
恰好崔三娘制作了几款低糖糕点送去邱老夫人府上,经老夫人牵线,雇了崔玉蓝为老师,又清扫出两间屋子,一间做崔玉蓝的卧房,一间做学堂,崔玉蓝喜欢清净,她住的那间屋舍又可以从后门进出,这三个月以来,东翁西席相安无事,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崔氏饭馆这女子小学堂的学生,也由崔四娘崔五娘两个,慢慢变成了八位,都是附近街坊邻居家未出阁的小娘子,这年代女子要受教育难于登天,难得有个像样的女子学堂,有心的家长自然钻破头打破脑想将女儿送来。
“我怎有资格收诸位的财物,辛苦的是崔夫子,这米肉糕点,送她便是,怎么,崔夫子不肯收?那便拿回去,崔夫子品性高洁,最不爱身外之物,不过她爱书、爱墨、爱画,诸位若得了好书好墨好颜料什么的,倒是可以送来。”
“呀,实在对不住,我家房屋紧凑,坐八人已经有些拥挤,待我得空将两间屋子打通,就能再多坐六人了,实在对不住。”
崔三娘无心插柳,因这女学堂一事,在周遭引起不小波动,有人欢喜,赞叹,说她小小商户女子目光却深远,读书可以明理长见识,女子多学多思,是好事,也有人笑她哗众取宠。
“女子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早早成婚,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
“这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缘故,听闻这崔三小娘子今年已十四,至今无婚约,还曾扬言说不嫁人,此种怪胎,开办误人子弟的女学堂,也就想得通了。”
偏偏蛐蛐她的人还是铺子里买水饮的客人,买完了没走远,就那样站在柳树下高谈阔论。
崔三娘待客人一向恭谨,态度温和,唯有这次发了火,追出铺子质问道。
“两位吃着人饭怎么不说人话?诗仙曾有诗篇,天生我材必有用,女子生来却只能相夫教子?天大的笑话,且不过一间小小学堂,一群小娘子闲学几个字,两位又何必这样敏感,是害怕自己才疏学浅被人发现吗?”
刚才还昂头挺胸的二人,面对咄咄质问的崔三娘,竟然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
真是懦夫!
崔三娘一把夺过他二人手中的竹杯,将一把铜钱塞过去:“对不住,本店不接待说我是怪胎的客人,你们自便。”
“想走,哪里这样简单!”
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响起,原来是崔玉蓝,近日街面上的议论声,她早有耳闻,这两个丑男人竟敢当面说女学堂的坏话,她脾气火爆,忍不得一点,当即一瓢冰水泼过,将那二人浇了个透心凉。
事情终于是闹大了,崔大郎听着铺兵来报信,无奈的连连摇头。
当街泼水算斗殴伤人,按照大周律法要赔钱,严重的还要杖刑,不过此事是那两名男子出言不逊在先,且事后表示不予追求,崔玉蓝最终没受到惩罚,脾气性格暴躁的名声却传开了。
吓得有三户人家连忙将女儿从女学堂接回,生怕有样学样,学到了老师的爆炸脾气,将来若是成亲,那还不把夫家搅个天翻地覆?
“崔夫子不必伤心,缘来则合,缘散则去。”
八个学生转眼之间只剩下五位,崔三娘怕崔玉蓝伤心,特意提了糕饼敲开她的房门,试图安慰一二。
谁料崔玉蓝捧着一本游记严肃道:“不辨是非,也不配做我学生。”
崔三娘刚想解释这都是那三位女学生家人的安排,不是所有人家都明事理时,崔玉蓝对崔三娘投去冷冷的一瞥:“东家,你夜里若有空,也该来上一上课,夜里我给四娘五娘开小课,她们学的非常好,字也比从前好看多了,东家的那笔字,应该再练上一练。”
“啊,这……”
崔三娘瞬间有些后悔来这里了,虽然她一度表现出很热爱学习的模样,只是为了摆脱“文盲”的标签,目前的文化知识已足够她用了,暂时没有进步的打算。
可看着崔玉蓝冷清的眼神,她却迟迟说不出口,最终道:“我夜里有时也要忙。”
崔玉蓝依旧淡定:“无事,只有空的时候来,能学多少是多少。”
这位崔才女实在生错了年代,若是现代人,至少也是高级教师一名哇。
崔三娘勉强勾起唇角:“嗯,此言有理。”
原主生在九月,九月初一便是原主十四岁的生辰,离生日还有好几日,崔老太太和林氏便大包小包的收拾好行李来了饭馆。
一是给孙女过生辰,二是团聚小住一阵。
“那个二牛还记得吧,取媳妇啦!据说还是镇上屠户家的女儿呐!”
一进门,崔老太太八卦之火就熊熊燃烧,大喇喇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么个憨子, 竟然有人家看得上?”
孙阿巧着实震惊,说完又觉得失言,忍不住看了崔老太太一眼。
崔老太太一挥手, 浑不在意:“大概傻人有傻造化,反正结亲那日我是不去的。”
敢传她孙女的谣言,这门亲不走也罢。
崔三娘端了冰镇过的蜜瓜出来:“奶奶, 娘, 来吃瓜。”
冰过的蜜瓜又香又甜,暑气顿时消散, 只觉浑身舒泰。
崔云南和黄梅香出去买调料了, 这会子才回来, 都热得汗流浃背, 进门后两口子轮流喊了人,崔老太太叹一句辛苦, 挑了两块大蜜瓜塞二人手上。
黄梅香笑盈盈:“比起挖草割稻,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林氏深有同感, 上个月在地里除草, 她不过多晒了会太阳, 险些中暑晕过去, 强撑着回到家, 请了大夫来看,又喝了几副药, 养了好几日才将养好。
这件事崔三娘还不知道,崔老太太不想让孙女担心, 但也萌生了进城的想法。
可那些田地、家畜,又有些割舍不下,还在犹豫之中。
崔三娘端着碟子, 去隔壁给罗娘子送了碟蜜瓜,又切了两个新瓜,叫白婶给二楼女学堂送去:“不必敲门,放在廊下小桌上就是,免得打搅她们上课。”
忙完这一切,正遇上黄梅香到后院打水洗手,崔三娘也拧了块帕子擦脸,黄梅香凑过来,忧心忡忡道:“今日市面上的粮价又涨了一文,罗记、刘记等几家粮铺仍在缺货中,听说是又沉了两艘粮船。”
这南边的运河波涛竟这般厉害么?
崔三娘不由蹙眉,思忖片刻当机立断:“哪几家粮铺存粮丰富,你应该知晓吧?”
黄梅香急忙点头:“这个自然。”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好,歇息一会后,就和云南哥一起去买粮。”
崔三娘有一种预感,京中粮价只怕还会继续涨,未雨绸缪也好,杞人忧天也罢,她要多多屯粮,这心里方安定。
“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见崔云南两口子才回来,急匆匆的又走了,林氏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焦虑。
“没事,出去采买东西罢了。”崔三娘笑盈盈的,“奶奶,阿娘,你们吃瓜喝茶,我得出去一会,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回。”
崔老太太吃饱喝足,正惬意看街面上的行人,城里样样都好,可惜没有土地,也没处养鸡鸭猪鹅。
“嗯,你忙去吧。”崔老太太浑不在意的挥挥手,“外头日头毒辣,记得带把伞遮阳。”
轻轻应了一声后,崔三娘拿了柄烟青色的竹伞,沿着街道一路走到了春水桥,朝食的点刚过不久,钱氏川味卤面馆里只有两位客人,武二娘子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正摇着扇子同卖蜜饯的小伙买腌梅子。
抬头看见崔三娘,武二娘子柳眉一挑:“呀,真真是稀客呐。”
崔三娘将竹筒装的一杯冰激凌递过去,嗔道:“前儿夜里不是还一起吃烤肉,武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哪里,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武二娘子说着将竹筒接过,一路走来,这冰激凌已化了三分,但吃在嘴里依旧香甜清爽,她极喜欢。
崔三娘撇下店里生意,自然不是寻武二娘子聊天的,挨着石凳边缘坐下,崔三娘将粮价上涨,多艘粮船倾覆之事说来。
武二娘子铺里的面粉都是固定商家送来,不曾缺货,价格也没上涨,是以不曾察觉。
但毕竟是久经商场,武二娘子敏锐道:“你怀疑粮价还会涨?”
往年京城也有过粮荒,但毕竟是天子脚下,为了稳定秩序,一旦粮价波动过大,京城里的几大粮仓就会开仓放粮,平衡市价,这也是粮价悄然上涨二文钱后,各行百姓反应平淡的原因。
“我是穷过来的,胆子小,经不住吓,方才已叫梅香他们去粮行买粮,大概能买两千二百多斤,顺路过来与姐姐说完话,还要去解库取银子,再买上万余斤。”
武二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买这许多,仓库放得下么?”
旋即一想崔氏饭馆后院那么多间屋,崔三娘又是个谨慎的性子,春日里就招工人将仓库扩宽,打通了三间屋舍,在地砖上搭了木架,干爽又方便。
反看自家面馆的仓库,最多只能放三千斤粮罢了。
崔三娘静静看着武二娘子:“我屯粮并不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如今铺子里一日所耗米面约六十至八十斤,姐姐知道的,我预备扩大糕饼品种,对面粉的消耗量还会增大,若以一日耗用一百斤为计,一万多斤粮也就够用四个月而已。”
武二娘子还在沉思,崔三娘却没时间多待了,借了纸笔写了一封短信给酥娘子,请面馆门口的帮闲给皇寺坊酥仙阁送去,随后雇了一顶小轿子,去解库取现银-
江临城近郊禾家堡风景秀丽,水系丰富,又有连绵的荷叶、稻田,山风顺着山涧往下吹,带来阵阵清爽凉意。
一到夏季酷热难耐之际,禾家堡的田庄子里,便到处都是从城里来消暑的老幼妇孺。
宋家也有一处田庄在此,宋夫人穿着夏衫,正在庄院外的葡萄架下纳凉,小石桌上一盏荔枝冰酪晶莹剔透,加上辣味十足的卤味,简直是夏日绝配。
“崔三小娘子实乃我知己也,这按照她给的食方所制的荔枝冰酪,滋味比郡主家的私房甜饮还要好,更不说那辣卤的料包了,竟用纱布直接将各色卤料配好,还托人千里迢迢的寄来与我,实在有心又灵巧。”
真恨从前在京中没有相交,否则早就是忘年交了。
老嬷嬷一脸的笑:“改日回了京城,夫人去崔氏铺子里坐坐,看看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个什么风流人物,多好。”
宋夫人却将头一撇:“有甚好回的。”
去看后院几个傻妾争风吃醋,还是看丈夫与庶子父慈子孝?亦或者端出一派当家主母的派头,去各世家筵席上嚼舌根,暗暗比一比御夫术和衣裳首饰。
没劲,还不如照着崔三小娘子给的食方研究试做。
宋夫人喝一口荔枝冰酪:“公子哪里去了?”
“去河边试验新做的□□和连弩了,村里年轻儿郎都去了,公子可威风,有十多个人呢,奴婢才去看过,那□□好大的威力,炸得水里的鱼都晕了。”
研制了一阵水车,给自家田庄都配上后,宋释安又转而研制起武器来,每日叮叮当当,倒也聚集了一帮同好,玩得不亦乐乎。
“随他乐去吧。”
宋夫人十分欣慰,儿子刚到江临时简直骨瘦嶙峋,待了这大半年,壮实了许多,虽然越来越不像个世家公子,但只要儿子欢喜,她并不觉得有不妥。
尤其是想想他老子见到他母子二人这样快活,一定会满脸阴沉,又觉得很爽快。
“宋兄弟,你看那边,是一条船吗?”
宋释安正在低头检查□□的引线,身旁新交的好友田川突然道。
禾家堡水系虽然丰富,但河水浅石头多,而且不在航路上,除了周围乡民的小渔船,几乎不会有外来船只,何况这片河域算是宋家私产,更不会有外人来。
“是船……看样子,像货船,咦,船上有……快弯腰躲进草丛里!”
随着船越驶越近,宋释安看得清清楚楚,船的甲板上有三五大汉,个个手持长刀,刀刃在剧烈的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钱纭他们呢?不是在上游看着不叫人下河吗?怎么没来报信?”
田川也发现了这不同寻常之处,趴俯在草丛里,面露焦色。
试验□□有风险,宋释安特意遣人在上游和下游把守着,以防止有人下河而被误伤,他面色沉重:“不知。”
这船上的持刀大汉恐怕不是善茬。
宋释安一行共有八人,其中四人是庄上佃户的儿郎,宋释安和钱川出身差不多,还有一个是城里结识的友人,八个儿郎趴在草丛里,互相看着彼此,都觉得蹊跷,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宋释安悄声道:“只恐他们是水匪,阿谦,你快回庄上和大家说一声,都回屋子里藏好,叫男人们拿上武器在房前屋后看守,但也不要惊恐。”
阿谦吓得发抖,不过他素来最听公子的话,得了令后壮着胆子在草丛里爬,远离河道后撒腿就往村子里跑去。
剩下七个人,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那船。
“有血迹,那是……是慧哥儿的靴子!”
船越驶越近,已经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仓房内的景象,甲板上丢满了带血的衣裤,仓房内隐约有人影,似乎被捆绑了起来,正在拼力挣扎。
“是水匪!就是水匪!”
宋释安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沿着河道继续往前,就是村子的腹地,不少老人、小孩,和城里来避暑的妇人在下游嬉水,阿谦通风报信至少要半刻钟,他们必须拖延时间,给大家争取藏身时间。
七个少年郎都想到了这一层,眼看着那那艘船即将驶向下游,宋释安举着一只螃蟹跳起来。
“嘶,这死螃蟹居然敢咬本公子!阿绿,快来帮我!”
另一个光膀子的少年猛的从水里钻出来,手里抓着只龙虾:“来了来了,公子,你看,好大一只虾啊,回去你想清蒸还是红烧?”
宋释安斯哈着一脚踹过去:“蒸个鬼蒸,你家公子快疼死了,帮我将螃蟹取下,以后再也不来这穷乡下避暑了,没半点意思,不如去赌两把,公子我不差钱!”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
宋释安也抬目看去,露出讶异神情:“喂,你们是什么人?是渔民吗?有没有捞到什么好货,本公子可以赏脸买下,也省得你们上岸辛苦叫卖。”
阿绿终于将蟹钳子掰开,抬起头也朝船上看去,船已驶到近前,视角变换,案板上带血的衣裤反而看不见了,阿绿神气的对那汉子道:“我家老爷是大粮商,最不差钱,识趣的快把今日打的鱼虾拿过来,我们挑选一番。”
船上几个大汉将刀掩藏在油布、木桶等杂物之后,互相看看,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宋释安和阿绿两个:“喂,想买,就到船上来看。”
沿途劫财,绑架勒索,都是水匪的拿手好戏。
宋释安却啐了一口:“什么人,还叫公子我爬你们的臭船,下来,这边有凉亭,拿着货到凉亭来给本公子挑选。”
看着这贵公子不可一世的骄横模样,那几个大汉都带了怒气。
“喂,站住!”
大汉们粗声大吼,宋释安和阿绿对望一眼,拔腿就往草丛深处跑,这附近的地形,二人清楚的很,不一会就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在丛林里若隐若现。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怒吼:“追上他们,莫叫肥羊跑了!”
紧接着扑通几声,船上跳下来好几个人,几个水匪游水过来追人。
“一,二,三!”
宋释安在心中默数,三字刚刚数完,几声巨响次第响起,河面掀起丈高的浪花,潜藏在水底的□□被引燃,瓷片、铁片随着爆炸声箭矢一般飞溅开,一片片血色在水面晕开。
“小心,有埋伏!”
水匪们没想到在平静的乡下小村子里竟然会遇到□□,也不管落水受伤的同伙,立即开船要走,可厚密的草丛中不知何时竟架好了两架连弩,拉弦、上箭、发射一气呵成,五箭连发,如黑云般朝甲板袭来,而且这弩竟不需要单独上弦,反复推拉就能不间断连发。
船上还有五个水匪,三个受箭伤倒在甲板上,剩下两个逃窜到船舱内。
水里伤的那几个,有的漂在河面人事不省,有两个带伤爬上岸,立刻被两个少年揪住捆扎起来。
田川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连弩,不停的往箭匣中装箭,他们这次一共带了百多支箭矢出来,支撑不了太久。
“别紧张,救兵应该快到了。”
禾家堡上来了好几户大家女眷,每户都带了七八个家丁,家丁受过训练,阿谦回村将危情一说,那几户人家很快就会凑人过来。
水匪穷凶极恶,个个手上有人命,如此悍匪,只有抱团才能得平安。
果然,宋释安才说完没几瞬,村子方向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阿谦哭丧着脸,又怕又担心:“公子!我将救兵搬来了,你没受伤吧?”
说着扶着自家公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几遭,唯恐自家公子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般。
宋释安坐在泥地上,失力一笑:“无事。”
正说着,已有人攀上了河面的船,船甲板上的三个大汉失血昏迷,几个大胆的家丁捡起甲板上的长刀,照应着闯入舱房,一间间搜去,哪里还有剩下两个水匪的踪迹,看来是从另外一侧的舱房窗户跳窗逃走了。
家丁们朝岸上的人喊:“再来两个人,钱纭他们受伤晕过去了!”
谢天谢地,许是看钱纭几个穿戴富贵,水匪们想绑架他们逼迫家人给赎金,因此没有直接杀人,上游的村子则没那么幸运,几户靠岸的人家惨遭屠戮,损了一条人命,伤了好几口人。
这水匪大胆沿着水脉屠戮的消息,兜兜转转传至京都时,已经品菊大会举行之时。
每年十月,太后都要举办品菊会,可今年京城的百姓们却兴致缺缺,无他,只因粮价飞涨,如今一斤陈米也要十五文一斤,杂粮面也要十二文一升,价钱比平时翻了一倍。
京都百姓看似生活水平高,却也有不少无产的月光族,粮价一涨,好些人家只能勒紧裤腰带,一日两顿喝稀粥。
崔三娘庆幸自己屯了粮,但自家那万余斤粮在京城粮荒下根本不够看,做不到施粥解困的程度,只能每日做二百余个杂粮馒头,限量限人发售,权且为周遭街坊邻里解决一些吃饭压力。
不过,这饭馆的生意竟然没有受太多影响,想想也是,来下馆子的多是富裕人家,粮价就算再翻上一倍,对富人影响也是有限。
“等今年秋日新收的粮运到京城,这粮价就会回落了。”武二娘子蹙着眉儿道。
人人都是这样期盼,但不知为何,各地漕运的粮船来的比往年要少,听说各地都在闹水匪,粮食运量持续减少,粮价只能不断高涨。
而京城里的粮仓,竟有七成是空置的,据说有的被高官皇亲借走,还有的兵部借了去支援前线将士,总之,到了用时方恨粮少。
崔三娘轻叹口气:“上面的事我瞧不明白,不过我铺里一文钱一个的馒头,总是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从明日起,得多做一百个才好。”
武二娘子也叹气:“你是心善的,还好听了你的话,我也屯了粮,从明日起,我店里也卖一文钱的馒头,比不得你家底厚,一日限量五十个,权且是我一份善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京城粮价一日高于一日, 最后竟翻了三倍,一斤陈米也要二十文,只幸好京中富户多, 那些人家里的老太太、夫人们爱礼佛心又善,见不得百姓疾苦,纷纷在街角路旁建粥棚, 施舍粥米。
崔三娘铺里的生意, 自然也受到冲击,不过每日一文钱的杂粮馒头没断过,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议论起来, 都说小女子有大仁义。
“我不想要这虚名, 只盼粮荒早日过去。”
京里虽没到遍地饿殍的程度, 但食物减少后人体缺乏营养,诸般疾病便乘虚而入, 皇寺坊外两条街巷里,甚至闹起时疫来。
医官们迅速应对, 陆大夫和陆凝雪自愿加入, 带着药材、医童去救治病患, 应对得宜, 病人们得到及时治疗, 时疫总算没扩散开。
陆凝雪到崔氏饭馆来吃饭时,病人大半已痊愈, 吃着崔三娘做的椰子煲鸡,陆凝雪深觉美味, 又说起外面人对崔三娘的称赞。
听崔三娘说“虚名”,陆凝雪轻柔一笑,搁下调羹, 从随身携带的医箱中取出一册名为《急救百方》的书:“这还有一份虚名,知你低调,特意用了化名。”
崔三娘好奇接过翻看起来,只见扉页上作者一栏下,除了陆凝雪的名字,还有崔医二字,甚至崔医两个字还排在陆凝雪前面,崔三娘不禁失笑,方想起去年和陆凝雪说了许多现代医学常识,陆凝雪说要验证后写医书一事。
没料到陆凝雪言出必行,短短一年就将医书著好。
“崔医莫非指的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陆凝雪面色温柔的摸着书封:“这书中所列出的急救之术,近一年来我已验证了几十上百次,救了几十条人命,这本是印版,原本已交给顺义书局刊印。”
崔三娘没料到当日一场随心所起的谈话,竟能有此造化:“小陆大夫实乃活菩萨。”
陆凝雪摇摇头:“也多亏你分享这许多,那位番医知道了,也必定欣慰。”
番,番医?崔三娘回忆一阵,才想起自己当日随口编造的借口,急忙转移了话题:“厨房有新制好的拌面酱,我去取两罐,也带给陆大夫尝尝。”
恰好桂氏抱着小家安从隔壁罗娘子处回来,小家伙已满周岁了,刚学会走路。
“呀,真可爱。”
陆凝雪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脸颊,还做了几个鬼脸逗孩子笑。
桂氏急忙给陆凝雪鞠躬:“小陆大夫的恩德,我们一家永远记得,当日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只怕我们母女已不在人世间了。”
“哪里,快些起来。”陆凝雪行医救人,听得最多的就是病患及其家属的感激之词,每听一次,她都会感觉到周身的血液在沸腾。
做一名好医者,治病救人,是她幼年学药理时就立下的目标,很庆幸她一直没有放弃,而今已取得一些成效。
“乖,家安,再见,姐姐要去给其他叔叔婶婶诊脉抓药啦,我们下次见哦~”-
京中的粮荒,终于在腊月前解决。
十一月下旬,各路漕运几十艘粮船抵达码头,一袋袋新粮跨越山水,由粮行的人检收入库,一路押运至铺子里,官方出面维持秩序,统一定价出售。
“新米七文一斤,杂粮面五文一斤,精白面十文一斤,每人每日限购三斤,饭馆面馆等经营食铺,则需要市检署出具条文,每日限量购入,我问过大哥了,像咱们家这种规模的食店,一日能买三十斤粮,不过很快还有其他粮船靠岸,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从前的秩序,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崔三娘十分兴奋,她屯的粮已经快消耗光了,亟待补充。
这次粮荒危机过后,她要好好研制几样新菜,早日将少挣的钱挣回才是。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人人都有粮可买,别急。”
粮铺伙计声嘶力竭维持秩序,崔三娘和武二娘子相约一起买粮,崔云南和孙阿巧也在排队之中,久违的太阳悬在人们头顶,驱散冬日的严寒。
武二娘子纤细了不少,她面馆里屯的粮不多,从十月末开始就歇业了,只每日卖一百个一文钱的馒头,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原话是:“反正我健壮,少吃几顿就当做减肥了,留给需要的人吃!”
因为这点,从前说她蛮横剽悍的人都改了口,纷纷夸她心善。
“明年开春我俩成亲,你一定要来啊。”
长队排出一里地,没个把时辰是绝对摸不着半粒米粮的,武二娘子绞着手帕,忽然对崔三娘说自己好事将近,崔三娘先惊后喜,好长一段时间没听武二娘子说起那位书生,还以为他们好散了。
没想到憋了个大新闻!
“好啊,这杯喜酒我喝定了。”崔三娘叠声恭喜,“嫁衣、箱笼、喜被什么的,可要准备起来了?”
武二娘子笑的有几分羞色:“随便准备些就行了,他家爹娘年纪大了,不方便入京,会来一位宗伯主持大局,我爹娘也不在了,有几个堂姊堂兄也管束不了我的事,喜事当天过来喝杯喜酒罢了,一切只由我自己做主,我的意思,就是一切简办。”
崔三娘笑着点头:“没错,小两口甜甜美美最要紧,排场都是给外人看的。”
不过武二娘子是爱美爱俏的,回头找个由头问到她的尺寸,为武二娘子在罗娘子那订做几身漂亮衣裳,再央嫂嫂用玉石和穗子结合做几套独特的首饰头面,婚礼当日送给新人做贺礼,武二娘子一定很高兴。
“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武姐姐和姐夫幸福,我高兴。”
这买粮的长队排得大家昏昏欲睡,止不住的打呵欠,但很快一则大新闻就在人群中传开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黄梅香急忙叫崔云南去打听消息。
崔云南过了一刻钟跑回来,抹着额上汗珠道:“官府门口贴出了告示,把本次粮荒的原由全写出来了,还公布了罪犯的名字,好大一串呐。”
这话说的没头尾,崔三娘又亲自去打听一遍,终于将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
原来各漕运线上不约而同出现了水匪 专门打劫过往的粮船,数量还不少,且手段残酷,折损了不少人命,后面各地都不敢派船运粮,这才导致的粮荒。
后来一伙水匪途径江临禾家堡,被当地的勇士用自家研制的水.雷和连弩击退,随后县官组织兵民,利用勇士研制的武器,将辖区内的水匪一网打尽,随后水.雷和连弩的制作使用方法在各州府推广开,拳拳重击之下,漕河沿途的水匪终于全部清扫干净。
更稀奇的是,那位研制武器的勇士还是崔三娘的老熟人,正是前不久还写信来订购拌面酱的宋公子宋释安,想一想这位公子的温润清骄,再想想一下他勇斗水匪的模样,崔三娘实在觉得有些意外。
真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孙阿巧也记得宋释安:“真是有勇有谋的好儿郎!了不起!”
崔三娘点点头,心道这次要多送他一些肉脯做礼物,一来谢他从江临捎来椰肉干,二来慰问他的英勇,若水匪还不除,她这铺里就得断炊了-
年关将至,大雪纷纷,崔三娘哈着气,满意的吃着刚出炉的烤蜜薯。
今年春夏已种过两茬蜜薯,唯有秋季种下的棉糯甜软,适宜烤着吃,香喷喷甜滋滋,似放了蜜一般,不过产量不够,只够自家食铺制成烤蜜薯卖上月余。
“还没吃过这么香的红薯呐,真甜,三娘,你预备定什么价?”
黄梅香也捧着只蜜薯。
说起来,那筐做种的薯种,本是崔云南收集起来给黄梅香的礼物,崔三娘属于半路截胡。
“大个的十文一个,中等个头的六文,小个的我试试,看能不能制成整个的红薯干。”
这价钱自然比市面上一般的白薯贵好几倍,不过蜜薯吃的是口感、滋味,自有喜好这口的食客追捧。
黄梅香吃红薯的动作顿住,这么说,她这几口就吃掉了十文钱?都能买两斤杂粮面了,能揉出十几个大馒头。
崔三娘似看出她的心思,柔柔一笑:“铺里能有蜜薯卖,云南哥是大功臣,回头红薯干制好了,先送一篓给你吃,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些。”
“那怎么成,留着卖。”黄梅香连连摇头。
“一篓而已,放心,不影响做生意。”
崔三娘一鼓作气,推出烤蜜薯外,铺子里又添了羊肉粉丝汤、石锅肥肠鱼、大盘鸡等适宜冬日吃的菜品,还请匠人打造了鸳鸯锅,做起了现烫现吃的暖锅,一时风靡京城。
除菜品外,烤冷面、狼牙土豆、小油条等小吃也令人目不暇接,一重又一重惊喜袭来,崔氏饭馆的名号越来越响,雅间的预定都排到了七日后。
经过邱老太太的同意后,店铺往后院扩宽了不少,可多容纳六桌客人,老太太与林氏把田地托付给二爷爷,把家禽宰杀后烘成腊货,收拾好行装,也住进了饭馆后院。
孙女儿的买卖干的红火,眼看又要招人,一月二贯的工钱与其掏给外人,崔老太太想着不如自家人上。
“奶奶,你和阿娘就住这间,你看,新褥子新帐子,面盆面架木桶都是崭新的,我就住隔壁屋,有什么事,喊我一声,我就过来了。”
崔三娘早收拾出一间屋子,窗明几净,新被柔软,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红梅,老太太和林氏两个看得感慨不已,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再不用过苦日子了。
“三娘,好孩子,我和你娘很喜欢,这儿很好。”
一家子在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晌午崔三娘忙里偷闲,置办了一大桌子菜肴,摆在自己卧室的外间,一家子齐齐落座,虽然有些拥挤,但吃喝欢畅,后面院子里还落起雪来,崔五娘崔四娘领着两个小家伙,展开双臂在院子里接雪花,玩得好不欢畅。
“慢着点,可别摔了。”
“家安,过来,奶奶抱着你看雪,你摔了两下啦。”
林氏站在廊下,满脸慈爱,崔三娘笑看着雪景,和老太太嘀嘀咕咕,商量着在院角开辟一小条菜地,种些小葱辣椒,只自家人吃,再搭上一个小鸡舍,养上七八只走地鸡下蛋,这样老太太没那么寂寞。
“这主意好,鸡舍我勤快打扫着,不多养,是没啥气味的。”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
这厢一家子和睦吃喝着,几街之外的松柏书院,气势汹汹的学子们正在食堂静坐抗议。
原来今日食堂以粮荒尚未解除为由,给学子们熬了白粥,配了青菜和肉片烩豆角两道菜肴,松柏食堂按月收取士子们的餐费,一餐二十文,在外头能吃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面还能加个羊肉烩饼,在食堂却只能喝清粥吃小菜。
这也罢了,宋文方在青菜中吃出一条菜虫,拿去质问打菜的厨子,厨子挺着浑圆的肚皮,非说那菜虫是根菜梗,并笑话宋文方读书读痴了。
“五谷不分,居然连菜梗都不认得,实在滑稽。”
厨子说着拎起菜虫往灶膛一丢,证据霎时湮灭,气得宋文方脸色涨红,再也忍不得,将粥碗一摔,袖子一撸,同斋的几位士子都涌上来,和厨子大声辩驳。
厨子抵挡不过,厨娘挥着锅铲出来助阵,狠狠敲在刘允琦头上,立即一个大包。
松柏书院的士子们苦食堂久矣,见自家人受伤,原先还持观望态度的士子们也加入进来,一起斥声讨伐。
一场气势汹汹的对战拉开序幕,厨子两口子是市井中的人精,口舌了得,伤人刺骨,专门往士子们心窝上刺,这些士子却也不是平庸之辈,拿出平时论道清谈的架势,连刺带讽,将厨子说得面红耳赤。
“猪食!说是猪食都侮辱了猪!”
“误人子弟,罪大恶极,今日有你无我,必要一决高下!”
明日便是松柏书院的岁考,书院里的山长和学究们都在,师长们的食斋离学子们食堂不远,这边的喧嚣终于引来了山长魏秋央。
魏秋央乃柔嘉郡主之夫,虽是松柏书院的山长,但书院日常教学、后勤,均由两位副山长主持,魏秋央一月里只来五六回,每回都去斋堂看学子们读书作文,今日还是第一次去到学子们的食堂,看着被翻倒在地的清汤寡水,魏秋央脸色一变。
“我大周学子,将来的国之栋梁,竟吃得如此寒酸?”
两位副山长有些讪讪,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站出列劝慰道:“魏山长莫急,只因前几个月京中粮荒,食堂的份例才有削减,平日里吃的并不差。”
话音才落,人群里有位士子高喊:“荒谬!平日不多过一道荤菜,也是荤多素少,菜难吃便罢,连洗都洗不干净!多少人吃了闹肚子,耽误学业!”
这话赢得满堂喝彩,那位副山长向人群看去,奈何人太多,只闻其声,辨不清楚谁说的拆台话。
另一位胖壮些的副山长站出来:“呃,这个,魏山长啊,我们,借一步说话。”
魏秋央抬抬手,示意两位副山长不要说话:“诸位同学,请随我来,这食堂后面是练武场,空旷,你们都过来,有话皆可畅所欲言,诸位师长留步,请!”
魏秋央虽是挂名的山长,但对大周士子们的学业却十分重视,他自己便是科举探花出身,如今虽不任实职,但也是京中风流人物,其妻柔嘉郡主极得圣眷,魏秋央也时常被召入宫,和皇帝对弈赏景。
总之,这位是可直达天听,凡人惹不起的人物。
“魏山长,魏山长……”
两位副山长还要劝说,拥过来的士子已将他二人挤开到一旁,纷纷跟紧魏秋央的步伐,去练武场控诉食堂难吃的问题。
晚间魏秋央回到郡主府,府中管家正提着食盒到廊庑下,柔嘉郡主才从宫里回来,贴身女婢为其褪去狐裘,脱去华丽外袍,换上居家的柔软衣裳。
柔嘉郡主笑着坐到圈椅里:“夫君回的正巧,从崔记买的小食刚好到,还热气腾腾,更衣后我二人一齐享用。”
魏秋央站在屏风后更衣净面,反问道:“崔记?哦,可是那家卖奶油蛋糕的食店?”
“正是,不过人家不止卖蛋糕,还有各种特色菜肴,你没吃过才是可惜。”
郡主说话期间,食盒中的各色菜肴已摆上小几,窗户开着,正对院中迎雪摇曳的红梅,一壶烫过的清酒端上,正待开餐。
“这叫宫保鸡丁,这个叫砂锅土豆粉,这个,唔,应当是干锅鸡翅虾,还有炸串、拌三丝以及酸辣肚丝汤。”
见柔嘉郡主手握粉色花笺纸,边看边报菜名,魏秋央不禁好笑,他家娘子金枝玉叶,每日膳食精而又精,倒少见她吃这样寻常的菜品,走到小几旁接过那花笺,又是一惊,原来那竟是崔记的食单,一眼看去分列清晰,明码标价,还熏过香,有淡淡的花香味。
“这食单一月一更新,每次都会上十几道新菜,夫君去晋州办差事,还不知道这崔记的饭菜滋味有多好,只尝一回,保证你也会是他们的常客。”
柔嘉郡主说着,给魏秋央夹了一枚鸡翅。
魏秋央在外奔波了一日,腹中正饿,夹起那外皮略焦的鸡翅一咬,咀嚼几下,只觉一股浓浓的麻辣咸香之气萦绕舌尖,他是吃不了辣之人,可这鸡翅的辣却是辣中带甜,香软适口,直叫人欲罢不能。
吃得舌头微麻,唇微肿,再来一口蒜泥拌三丝,凉菜入口,整个人都清爽几分。
“妙,果真妙极。”
魏秋央大呼过瘾之余,忽想起这崔记也在春安居内,离松柏书院并不远,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产生-
“去食堂做饭?”
翌日清晨,崔三娘才起没多一会,一家人正围拢着吃羊肉粉丝面,铺子外忽然来了一位锦衣俊貌的中年男子。
男子自称姓魏,是松柏书院的山长。
崔三娘颔首,笑着道:“承蒙诸学子厚爱,常有书院的学子来本店吃饭聚会,不过我自家有买卖,实在脱不开身。”
魏秋央昨天在练舞场就频繁听到崔氏饭馆的名号,回府后又听郡主提及,加上亲口尝过崔记的手艺,深觉美味,且都是家常菜品,极其适合给学子们吃。
“松柏书院共有学子三百余人,学子每日交餐费五十文,一日合十五贯,一月近四百贯,一年四千贯,刨去成本,少说一年也有千余两赚头,崔娘子当真不考虑?”
古往今来,学校的食堂、超市都是挣钱的香饽饽,崔三娘自然想到过这层,不过当魏秋央亲口算出这笔账时,她还是小小激动了一番。
一年千余两,在京城买房置地不是梦,但书院的水也深呐。
引着魏秋央走到最靠角落的一张桌旁坐下,崔三娘摁捺着激动的心情,维持面上的镇定,笑着道:“千贯的利润固然诱人,可惜我只一介市井凡人,怕是在书院立不住脚。”
魏秋央目光变得凌厉:“有我这山长在,谁敢使绊子?若崔娘子顾虑这层,那是多虑了,我夫人柔嘉郡主是崔记的老客,说起来,也是熟人了。”
崔三娘恍然,想起那位爱笑又和善的郡主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自己也该拼上一拼把握住机会才是,一年千余贯利润,听起来多,但放在贵人如云的京城,又显得不是那么多,真正有权势的看不上,魏秋央若力排众议,她也不是拿捏不下。
更何况,大哥毕竟在巡检司升了职位,有人想使黑手,也要掂量几分。
“魏山长可用过早饭了?若还没有,不如一起吃粉羊肉粉丝汤,再配上一碟生煎可好?”
在街口闻到羊肉汤的味道时,魏秋央就已在悄悄咽口水了,于是顺水推舟。
“甚好,甚好,多谢崔娘子。”
双方都是爽快的性子,一碗汤粉一碟生煎吃下肚,太阳才爬上树梢,大致的合作意向已经达成,魏秋央决定每五日去松柏书院坐堂一日,严控教学、后勤等事宜,崔三娘当日给他往后五日的菜单,看过无异议后张贴于食堂门口。
力求好吃、干净、美味。
清河郡主的夫君挂名飞鸿书院的山长,今年秋闱,飞鸿书院取士三十八人,而松柏书院才十几个人考中,魏秋央深感丢人,发誓要在下轮秋闱一雪前耻。
于是乎,先从改革食堂开始,学子们吃好喝好,才有精力奋发读书。
崔三娘敛容严肃颔首:“名以食为天,魏山长此言甚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腊月十五日, 是松柏书院岁考最后一科的日子,不知是夫子受了刺激,还是自家水平不足, 总之只觉考卷题目深奥莫测,把诸位学子考得面色蜡黄,欲吐欲呕。
昏昏沉沉走出斋堂, 刘允琦晃荡一下发沉的脑袋, 搭上宋文方的肩:“今朝岁考恐怕只能得乙等,眼看是过不好年了。”
宋文方也叹气, 族兄宋释安本是族中子弟的标杆, 宋文方的父亲时常训导儿子, 令他向族兄学习, 说他年纪轻轻就考入国子学,将来必有大作为。
可去岁宋释安因故被国子学除名后, 竟自暴自弃放弃科举之路,转而离京回祖籍陪侍母亲, 族人都说宋释安是失心疯了, 宋文方的父亲又喝令儿子好好读书向学, 切不可学宋释安做糊涂人。
岂料天意莫测, 上月皇上亲赐牌匾, 上书忠义二字,御赐的牌匾加赏赐的绸缎金银羡煞了宋氏族人, 宋文方之父又转了口风,规劝儿子与族兄要多往来。
宋文方无语, 多往来是不可能的,他与宋释安不过点头之交,宋文方只平日里爱吃了些, 深知为人自重自爱之理,自然也不可能腆着脸去打扰族兄,只是今年的年关,怕也是不好过,必要他提上礼物,去拜访族兄宋释安之父,他可不喜欢去,看着那一屋子小娘就烦。
“哎。”
“欸——”
两位少年齐声一叹,又不约而同抬头往食堂方向看去,鼻子微微耸动,感受着空气中鲜香的滋味。
“真奇了,在书院读了三年的书,还从未在食堂闻过这样香的味道。”
“嘶,似乎是肉馅饼的滋味,莫非,莫非魏山长答应咱们的事情做到了?”
那日食堂“造反”,魏秋央谨慎起见,并没有立刻答应学子换厨子的想法,只是默默听取各方意见,此后在书院遇见,宋文方大胆追问了后续,魏秋央语气和缓道:“岁假之前,本山长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这做菜难吃又不洁净的厨子,岂有久留之理?”
话是这样说,可一日、五日过去了,老厨子依旧做着难吃的老菜色,宋文方一度怀疑魏秋央的人品,以为他故作姿态搪塞学生,直到今日闻见这股香味,一路快跑到食堂——
看着灶台上金黄油亮的羊肉馅饼、猪肉生煎、油炸馄饨等面点,还有奶香麻花、红豆面包、芝麻酥糖片、蛋糕等点心,以及鲜香可口的炸酥肉、藕夹、咕噜肉、蒜香小排、凉拌三丝等菜肴,宋文方惊讶的张大嘴巴。
“果然换厨子了,而且,换的是,是崔记的厨子!”
正巧崔三娘端着一大盆炒面出来,对着宋文方微微颔首笑着道:“宋士子不愧是店里的老顾客,光看这菜色,就知晓是崔记的手艺啦?”
“旁的也就罢了,这蛋糕、面包除了崔记,别家根本没有。”宋文方内心雀跃,“这菜怎么打?”
以前食堂是按天收取五十文餐费,一旬一收,到食堂后径直打菜打饭,吃完走人,反正就那老几样,大家强忍着吃个半饱就走人,可如今灶台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想是有新的规矩。
崔三娘心赞宋文方不愧是老吃家,就是心思灵敏:“如今改成餐票,餐票有三文、五文、十文的面值,比如一份炸酥肉为荤菜,是十文钱,一份炸藕夹也是荤菜,是八文钱,拌三丝是素菜,便是五文钱,先买餐票,打菜的时候将餐票投入铁桶内便是。”
这样多吃多花钱,少吃少花,比从前要自由。
“餐票在哪里买?”宋文方急切问道。
崔三娘抬手往门口一指,门口木桌后的黄梅香笑笑:“在这里买餐票。”
书院岁考后,还要上五日课,待考卷批阅完,夫子留好岁假的功课,学子们才能回家,崔三娘特意赶在岁假前来食堂试营业,好根据学子们的反馈改进口味。
“一份蒜香小排,一份炒面,还要一份油焖茄子,一块蛋糕!还要三只生煎包一个馅饼,这是四十八文钱餐票!”
“蛋糕还有吗?哦哦,还有四块,我全要了,这是二十五文钱餐票,不用找了!”
“嘶,别挤,大家都是读书人,挤来挤去真是有辱斯文,我要一份炸酥肉一个馅饼,一份炒面,这是餐票!”
看学子们如此热情高涨,崔三娘觉得口味倒是不需要改进,又见学子们什么都想要尝一点,结果不小心买太多,又吃不完,只好打包带回斋舍下顿再吃,又默默在纸上写下“做小份”,这样学子们各种菜肴都能尝上一些,不至于浪费,也不会花上太多的钱。
毕竟,顿顿吃四五十文钱,一月下来开销也太大了些。
“崔三小娘子,今后书院的食堂都由你掌勺了吗?那你家的食铺,还开不开?”
被岁考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学子们在食堂吃饱喝足,纷纷回了斋舍,崔三娘也预备回铺子去,宋文方追上来一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并不是我掌勺,是我店里的伙计,今日是第一天来食堂营业,我不放心,故而过来一瞧,但宋士子尽可放心,每一样食物的口味都和店里差不多,一定可口、干净、新鲜。”
宋文方摸摸鼻子,这样他就放心了,不必担心放假期间吃不到崔记美食,而且他觉得崔三娘子手艺绝佳,不开食肆实在可惜。
崔三娘笑着福一福身,回到店里,又是满座的一天,不过崔云南和白婶以及林氏打配合,能将各种菜肴做得色香味俱全,不会砸了自家招牌。
她从秋日里开始,就有意培养崔云南黄梅香掌勺,他俩年轻力气大,又是自己人,崔三娘十分放心。
只自个一味下力气去忙,只怕不出一年,这身子就要累垮,劳逸结合方得长久。
日子一晃过得极快,过了小年,饭馆正式歇业,待来年初六再正式开门营业,一家子收拾好行装,高高兴兴回村里过年。
“给,新研制的碧玉簪,好看吗?”
雇佣的马车里,桂氏一手抱孩子,另一只手递来一方木匣,崔三娘将木匣子打开,见是玉髓和粉色水晶时配上五彩蝴蝶穗做的簪子,十分精致亮眼。
“好看!”崔三娘拿在手中把玩,简直有些爱不释手。
桂氏与红穗的特色首饰铺已小有规模,店里除了特色首饰,还有香粉、胭脂、头油,桂氏和红穗将店铺装修的很雅致,隔出好几个雅座,还听从崔三娘的建议,将成品玉石和单个穗子、丝线搭配成套,由相约来铺里的小姐夫人们自己手动制作,换在现世叫做DIY,那些玉石、穗子都不贵,几十上百文而已,小闺蜜们约着能在铺子里消磨一下午的闺中时光。
后来桂氏还从崔三娘处批发一些糕饼香饮去卖,又多一份收入,如今桂氏和崔大郎手头宽裕了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夫妻。
桂老爹得知女儿开了商铺,还来晃悠了几次,每次都撞上红穗,红穗那嘴倒犀利不留情,把桂老爹臊得满面通红,时日一久,也就不再去,桂氏只念生母的养育之恩,母女二人私下偶尔见上一面,十分自在。
“到家咯~”
黄石村的界碑就在眼前,马车再往前行驶一会,就到了家门口,崔三娘同车夫付了车马钱,跳下车,看着山林掩映的崔家小院,看着院里的大槐树,不由心生暖意,好久没回家了。
崔四娘崔五娘更兴奋,下了车就往院子里跑。
周氏应该打扫的很勤快,院子里没有杂草落叶,窗户和门都敞开着,那是知晓他们今日回家,周氏特意来开窗通风。
“呀,回来啦,还挺快,灶都热好了,灶膛上温着开水,床褥都洗晒过,清清爽爽,夜里保管睡得舒服。”
有日子没见到周氏,崔老太太还怪想她,攥着周氏的手笑眯眯道:“真辛苦你了,给你扯了块布,回头做件褙子穿。”
周氏心里乐开了花,不过还是推辞道:“你家那两头养到半大的猪都送我了,打扫打扫庭院算什么辛苦,我不要褙子,新妇孝顺,已经给我买好过年的新衣裳啦。”
“那是你儿媳的孝敬,我的是我的心意……”
崔老太太一边碎碎念叨,一边扯着周氏往堂屋走,这次进城见识经历颇多,她正想寻个人好好说说话。
“呜呼,下雪啦下雪啦,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又是好年景~”
崔四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掌接雪花,崔五娘嘻嘻笑着,回屋将行李稍微安置一番,就扯着崔四娘出门去寻小伙伴。
“四姐,快走,我们把带回来的饴糖分给翠翠、阿珠他们吃,他们一定喜欢的不得了~”
看着姊妹们跑远,崔三娘会心一笑,这一年多来在崔夫子的教学之下,她们也是绷紧了心弦,趁着岁末,也该好好放松,至于自己。
崔三娘舒服的伸个懒腰,抱起喵喵叫着的六宝大撸特撸,店里到底不够宽敞,害怕猫毛到处飘散,崔三娘暂且将六宝寄养在二爷爷家。
不过,没想到城中也有宠物美容店,名为蓄宠堂,各色宠物都能送去洗澡、修剪指甲毛发、还能为宠物看病,因此崔三娘决定年后将六宝和追风乘云带去铺子里,隔一旬就送去蓄宠堂洗个澡修修毛发,这样老太太又多一件事情干,也就不至于那般寂寞。
“六宝乖,这些时日有没有想我啊……”
一边撸猫一边往卧房走,崔三娘决定先舒服的睡上一觉,再想其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今年除夕, 是两家人一起过年,二爷爷家终于攒够了修房的钱,将老房翻盖一新, 虽还是土坯房,但干净整洁,在黄石村也是排得上号的豪宅, 堂屋宽敞, 能摆下三桌年夜饭,两家人三十多口, 老少齐齐举杯, 热闹得不得了。
小孩们没吃几口就下了桌, 拿着鸡腿鸡翅去院子里放炮, 大人们慢慢吃喝,夜间还一块守岁放鞭炮, 崔三娘也喝了两杯浸润果酒,晕乎乎回到自家院里, 洗漱后倒头就睡。
醒来听见院里雪花落下的沙沙声, 雪越下越大, 初一本说好去林氏娘家拜节, 看那雪势也只得作罢。
“三姐, 我们去堆雪人!”
崔四娘崔五娘精力充沛,睡醒后就到崔三娘这屋里来, 三姊妹坐在窗前吃腌梅子、猪肉脯,吃饱喝足, 两个小姊妹就闹着出去耍闹。
崔三娘打个呵欠,无比珍惜难得的长假:“你们去,闲来无事, 我正好把宋夫人寄来的两册书看一看。”
一听要看书,两个小姊妹脸色一变,从前没机会学识字,聘请崔夫子后,两个人发誓要做多学多练做才女,学了一段时间后才明白,这才女不是人人可做,天资横亘在前,只学得够用便罢了。
“三姐,你慢慢看!”
“我们走了,带着追风乘云一块去……”
声音越来越远,两个小姊妹瞬间跑没影,崔三娘不禁莞尔,从枕下抽出一本黄色书封的游记,这是上月随江临的包裹中寄来的,宋夫人在包裹中寄了特产,又觉得这游记中插画精美,便一起寄来。
这包裹一来一回,彼此馈赠,崔三娘有时都忘了宋夫人是自家顾客,反而将她当作一位笔友,这游记讲的是北面的风俗,窑洞、枣树、黄河、大漠,游记的作者画功了得,将北方苍凉磅礴的景色绘的十分精准。
崔三娘还在空白处发现了许多批注,有的诙谐,有的天真,虽然笔画严谨,但看着像是孩子的字迹,直翻到一页上盖了宋释安的印戳,崔三娘恍然,看来这册游记是宋公子年幼时的读物,大概是回乡打发时间看过,随后留在江临,宋夫人又翻找出来赠予自己。
真真有趣,崔三娘又翻了几页,看到好几首吐槽学业繁重的打油诗,合上书页,崔三娘轻声一叹,宋公子放弃科途,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人的灵魂是不会被禁锢太久的,终有一日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度过年年岁岁,看尽花开月落-
崔氏饭馆初六营业,崔三娘将新研制的草莓酱千层蛋糕、提拉米苏蛋糕、脆皮菠萝豆沙包等糕点推出,立时引得铺前排起长龙。
“对不住,目前新推的三款糕点不接受预定,还在试销阶段,每日限量三十块,等上元节后,产量便会提高了。”
“对,本店有新推出的甜饮,名为红糖珍珠奶茶,还有米麻薯甜汤,以及酒糟樱桃酿。”
“可以积分,付钱后拿积分卡片来,我给您盖戳,没错,买十赠一,即盖十个戳可以免费领取一杯甜饮,哦哦,是呢,装甜饮的竹杯可以带回家,竹杯上的十二生肖图是随机的,不能挑选……”
新的一年,食铺除推出新品,还增加了很多活动,积分卡片是其一,崔三娘还和嫂嫂的首饰铺联名,推出甜品加饰品的盲盒,隐藏款其一是椰丝夹心蛋糕配珍珠蝴蝶穗手链,这盲盒活动一经推出,立刻风靡大街小巷。
为了开到隐藏款,许多人一早就到崔氏饭馆前排队,一心凑齐所有隐藏款,蛋糕倒成了其次,带回去给爹娘爷奶享用,往往还能得赞一声孝顺。
崔三娘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奸商本色,不过收手是不可能收手的,并决定每一季度都推出一轮盲盒,年末了还可以怀旧回归隐藏款,总之,活动多多,她与食客双方都满意。
“崔三小娘子!”
忙过了饭点,正值一日中最悠闲的时光,崔三娘膝上团着小猫六宝,面前一壶茶两块蛋糕,正悠哉的享用,面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少年一身短打,面色黝黑,崔三娘定睛瞧了好几眼。
“阿谦小哥!”
一年多没见,阿谦个子高了不少,变化最大的是肤色,不过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阿谦笑得见眉不见眼:“好久没尝到崔三小娘子的手艺了,实在馋得慌,现在可以,可以点菜吗?”
铺里静悄悄的,铺门外一抹颀秀身影亭亭卓立,在江临待的这些日子,宋释安胃口得到恢复,不再有清瘦纤弱之感,反而身形修拔,气质更加沉静内敛,总之,按照崔三娘看来,更加像美男了。
一记手刀轻敲在阿谦头上:“胡说,猪肉脯、牛肉干、拌面酱不都是崔娘子的手艺,你吃过就忘?”
阿谦嘿嘿笑,揉着头辩解道:“那不一样,冷食和在店里吃热气腾腾的,完全是两种感受哇,再说,一下船就嚷着要来崔记吃饭的,不是公子你么?”
宋释安干咳两声,假装往桌前走去,实则趁机痛踩阿谦的脚,旋即又转移话题:“今日前来,特谢崔娘子庖制美食的辛苦,江临好吃的不多,若不是那些肉脯肉干蜜饯好吃,实在不知吃什么。”
说着示意阿谦将马车上的木箱子抱下来:“偶然得了些食材,我们不会吃,与其暴殄天物,不如送与崔娘子,不枉造物主一番心意。”
说着阿谦哼哧哼哧将硕大的木箱子抬到铺子里,打开来,里面的食材琳琅满目,有之前捎寄过的椰肉干、芒果干,还有胡椒、豆蔻等香料,多是京中少见的东西,是从海外商船或者西域行商处得来。
“咦,这是?”崔三娘接过陶罐,从里面取出几粒烘干的豆子,闻了闻,又在嘴里嚼了几下,这不是咖啡豆吗!
“此物名架非豆,是一位出过海的乡民与我换的,闻着气味倒是香,煮来滋味却不妙,特意带了几斤给崔娘子,想着娘子技艺高超,定能发掘出更美妙的吃法。”
宋释安缓缓说完,见崔三娘似乎很激动,又问道:“怎么了?莫非此物有毒?”
定了定心神,崔三娘摁捺着心中的激动:“无毒,我曾听说过这架非,不知那乡民还有更多的豆子吗?若能得到种子,就更好了,此物味道芬芳微微甘苦,妙意无穷,还有提神之效。”
“那人不常出海,豆子也全在此了。”
大周虽不设海禁,但出海的商船不多,海上波涛汹涌,一望无际,沿海渔民最多去近海打鱼,这远航的商船要十分英勇的人才敢登上,这样的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有雄心壮志,航海归来在大周国内停留,往往也是踪迹难觅。
崔三娘叹口气,周人嗜好品茶,这咖啡的滋味周人一定也喜欢,若能得到豆种,咖啡一定会风靡开来。
“崔娘子别急,那位乡民虽少出海,却认得不少航海之人,这架非豆以及豆种,我会托人寻觅,只是远海去一回便是三五年,寻不寻得到,我不敢夸口。”
崔三娘急忙颔首致谢:“我晓得。”
刚才说话入迷,一时忘记他主仆二人才下船,想必正焦渴,笑着道:“如今天气还冷,吃一顿暖锅如何?”
宋释安是知道暖锅的,点点头:“好极,多谢。”
待打造成太极阴阳图案的汤锅端上桌,宋释安却意外极了,只见一侧锅底红油赤汤,干辣椒、花椒、葱叶等调味料被充分熬煮,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另外一侧的锅底则是橙红色,一股酸甜香气,仔细一看,似乎是红茄。
红茄即是番茄,大周已有此物,不过多为贵人家的观赏用盆栽,大家都不敢吃,崔三娘偶然在邱老夫人家见到,讨来几个培育种子,去年种了一大片,收获颇丰,制成暖锅汤底,极受欢迎。
番茄又名六月柿,夏秋季是收获季,到去岁十月,鲜番茄便用光了,许多客人对番茄汤底念念不忘,想吃也只得等来年。
宋释安面前这份,还是崔三娘制作成番茄酱,冻在冰窖里准备自家人吃的。
“嘶,酸甜开胃,好吃!”
宋释安撸起衣袖,举着长筷,将毛肚、肉卷烫到番茄汤里,不过片刻肉便卷曲烫熟,捞起蘸些蒜醋蘸汁,轻吹两口气送入口中,番茄的酸、肉的香、蘸料的辛香刺激齐齐在唇齿间炸开,是味蕾的盛宴。
不一会吃出满额薄汗,帕子一擦,端起冰镇酸梅饮喝下半盏,冰酸甘甜之气一路流入肺腑,发散至四肢百骸,是人间至乐。
“真过瘾,阿谦,你说对了,还是在铺里吃过瘾。”
宋释安吃得忘乎所以,看他撸袖子大吃大喝,崔三娘突然想起头回见他,这位公子是何等矜贵,如可望不可触及的星辰,而今看去,倒像是日日见面说笑的邻家阿哥了。
末了付账走人时,崔三娘送他一枚平安扣:“在京里听了宋公子的英勇事迹,小女子大为赞服,此物可挂在箱笼上,可保佑主人岁岁平安。”
宋释安温柔一笑,将平安扣拢入掌中:“多谢。”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宋府门前,宋释安平静的脸上少见的闪过几抹郁色,呼吸也有些乱,手指摩挲着那枚平安扣,一圈又一圈,他试图让自己冷静几分,可惜沸腾的血液不受控制,在下马车的那瞬,宋释安紧抿唇角,眸光清冷,恢复了从前冷冰冰的公子哥摸样。
甚至连阿谦也收敛起笑脸,已经有一圈人围在府门之前,等着迎接公子回府。
管家笑得殷勤:“大公子,老爷在花厅等你。”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在勇气面前,所有的恐惧都是泡影,宋释安攥紧手心的平安扣,也不看管家一眼,往前行去。
宋父捋着胡须,正在看花厅中央悬挂的墨宝,一副千里江上图,这是宋氏一族的先祖所绘,这位先祖才学不凡,曾经位列宰执,宋氏一族的傲气,均来自于这位先祖,宋父年少之时,便以先祖为榜样,想扬名立万,成就一番事业。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才学平庸,运气也不好,郁闷不得志,只好纵情酒色寻求宽慰,但嫡子的才华令他又妒又喜,喜的是振兴宋氏家门有望,妒的是同为宋氏血脉,为何老天将才华统统给他儿子,却不分他一点?
儿子的才华,只会反衬老子的庸劣,自家夫人似乎也看透这层,时常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从不与姨娘们吃醋,也不苛待庶出子女,她在神气什么?
宋父越来越气恼,才在宋释安离开国子学后,借机扣上教子不严的罪名将宋夫人送回江临,他想看她恐惧懊恼,想听她求饶认错,可惜听说她在江临过得不错,日日游山玩水,竟比在京中时还快活。
可恨!可恶!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宋父微微侧身用余光看去,见是自己的嫡子,又侧回脸去:“哼,别以为得了块御赐的牌匾,你就得意自满,为父告诉你,这匾固然有擒匪之功,但皇上更多是看在我宋家声望的份上!你可明白?”
平安扣的边缘有些锐利,宋释安攥得紧,扣沿刺痛掌肉,令他无比清醒。
“父亲,你就没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除了说教、打压、训斥,说一说父子间其他的话,比如梦想,为人处置之道。
“哼!当然还有其他的话!”宋父一甩衣袖,“写信告知你母亲,可以从江临回京了,程姨娘所生之子已满十六,还算灵巧聪慧,只庶出这层身份不好,将来若入仕,难保不被人耻笑,为父预备请宗老们做见证,改族谱,将其记在嫡母名下。”
“什么?”宋释安不由提高音量,暗笑自己愚笨,他竟还对父亲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母亲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由不得你母子二人不应!”宋父语气森严,不容置喙,“你母亲自认为出身高贵,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你也学的和你母亲一样,自私自利,丝毫不顾全大局!这事只是通知你们,并不是与你等商议!”
他才是宋家的一家之主。
宋释安紧攥成拳的手指节泛白,呼吸却渐渐放得平缓,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清冷女音传来。
“宋园路,你太狂妄了些,这辈子,我只有释安一个孩子,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记在我名下!”
看着许久不见的发妻,宋父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出离的愤怒:“你,你怎么敢,没有我的允许,你怎敢从江临回京?”
“我有何不敢?我既没犯罪又不理亏,之所以回江临,不过是想图些清闲,这京城我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你待如何,要抓我下狱不成?”
“来人!来人!给我将此疯妇人关进祠堂!”
宋父虽然隐约察觉到妻子看不起自己,但她一贯冷言冷语,遇事只默默避开,还是第一次这样大胆顶嘴,话音刚落,几个仆从就站了出来,有的想劝不敢劝,有的是姨娘心腹,在旁跃跃欲试,真动了抓拿主母立功的心思。
宋释安瞪着父亲:“您当真要这样做?”
宋父最厌恶这样的眼神,那是聪明人看傻瓜才有的眼神,偏也是他儿子看自己的眼神,怎能叫人不恨不气:“当然!来人,把这逆子也给我抓拿捆绑起来!”
宋夫人眸中含着冷笑,声音寒若冰霜:“来人!”
花厅门外,忽然走入八位健硕的女武师,齐齐站在宋夫人身后,一眼扫去,个个身形高壮,明显是有真本事的练家子,倒把宋府里那些个男仆比的渣都不剩。
“宋园路,你果真如我所想那般卑鄙,还好我比你聪明几分,懂得未雨绸缪之道理,今日踏入府中,是想告诉你,我与你恩断义绝,我要求和离,从此各走各道。”
“什么?”宋父身形一晃,只觉有万千惊雷在耳畔炸响,他后退两步,险些绊倒。
顶着宋夫人冰冷的神情,宋父色厉内荏狂声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没我点头,和离不了!”
宋夫人如看跳梁小丑般,嘴角噙着嗤笑:“我已告知父兄,明日我长兄和几位族老以及当日媒人都会登宋家的门,正式商议和离之事,若你执意不肯,我只有请江临老家的耆老、里正再来一趟,只要你一日不点头,此事一日不休。
另外,你掂量掂量,活在世间这几十年,有没有欺压百姓、醉酒伤人、哄掠良家的罪名,闹开了,伤的是你宋家的名声,你猜猜宋氏其他族人,还容不容得下你,你院里那几房姨娘,还会不会是温柔的解语花?”
“你!毒妇,毒妇!”宋父几欲吐血,睚眦欲裂间,指着宋释安喝问,“宋家名声若毁了,你的宝贝儿子将来如何?岂不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宋释安在江临时,母亲就与他说了和离的想法,一应对策还是母子两个一齐商议妥当的,宋释安自然不会拖母亲后腿。
“有些内情,我还没说与父亲知晓,这次回京,实则是陛下召见我,父亲方才说陛下是看宋氏名望御赐忠义匾,实乃大错特错!您久旋床幔戏楼,两耳不闻世事,不知外面的天地流转,我所制水.雷、连弩.的图纸已送至兵部,过不了多久,全大周的将士都将如虎添翼,怒击敌人。
我也受工部主事举荐,即将入职工部任郎中手下的主事,虽只从八品,怕也是父亲梦寐以求的实职了吧?不过,我并不在意官品,若有一日觉得腻烦,辞官归隐也是寻常,说以上这般多,便是想说,当官、名声、前途,我统统不在乎,父亲,别妄想拿我来威胁母亲了。”
宋父瞪大眼睛,眼中遍布红血丝,一重接一重的暴击粉碎了他的自信自傲,那种自诩为一家之主,摆布全家的掌控感,随着夫人和嫡子的话烟消云散。
“不好,老爷晕倒了!”
“快快快,请大夫,再熬一盏参汤来!”
随着宋父倒下,花厅中顿时乱做一团,宋夫人冷冷淡淡的看着倒地不起的丈夫,再次叩问自己,当初为何瞎了眼,选了这样一个人做夫君?罢了,往事已成定局,何必再想。
宋释安攥紧平安扣的手终于松了几分,刚要上前一步看父亲的状况,几个不知在花厅外听了多久壁脚的姨娘冲进来,加上一堆庶子庶女,齐齐扑在宋父身旁哭天抢地。
若那不知情的,见这悲怆场景,只怕还会误以为宋父是撒手人寰了。
“起来,都走开!”
最后还是跟着宋父多年的管家将人驱散开,把宋父抬入内室,请大夫进去把脉,最后当然是什么事都没有。
见惯了这场景的宋夫人扭头对儿子道:“装的。”
每回遇上下不来台的场面,宋父就爱用昏倒这招脱身。
宋夫人啜一口女武师递来的茶:“你要留在府中侍疾吗?”
宋释安摇摇头:“换身衣裳就要入宫去,陛下召见我。”
“那好,我住你外祖母陪嫁给我的那处别苑,若天黑前能出宫,寻我一起去崔三小娘子的食铺用饭。”
想到这神交已久,却一直没机会见面的小友,宋夫人还挺激动,脸上也浮起笑意。
“我好期待呀。”
旁边的宋府仆从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听说公子要入宫面圣,瞬觉与有荣焉,看见夫人脸上真心实意的微笑后,个个都瞠目结舌。
都闹起和离来了,老爷被气晕抬走,如今还不能起身,夫人怎么能这样开心?
宋夫人似乎读懂了旁边那些个贼下人的想法,笑得越发高兴。
人生短短几十载,把酒尽欢,有何不可呢?
夜幕降临,春水桥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崔三娘招呼着店内食客,看着外面的街景、行人,哼着小曲儿,格外自在,但也不知怎了,她总有种奇怪的预感,今夜似乎会有很重要的人来。
见她频频往外看,有些走神,白婶收碗碟时笑着打趣了一句:“东家看什么呢?莫非有仙女下凡了?”
话音刚落,街口当真走来一位美妇人,素髻浅妆,一袭紫色长裙,眉目静姝难掩风华,刹那间,把街上花灯黑夜中的焰火通通比下去,只有她最吸引人。
崔三娘是最爱看美人的,一时有些呆住,感觉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当真,当真有仙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夫人, 里面请。”
那位紫裳妇人越走越近,到铺门前停下,崔三娘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微微颔首。
宋夫人眼眸极亮,虽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 翘鼻红唇, 在璀璨的灯火下,更添动人的情致, 而且比起精致的五官, 她更亮眼的是一身淡雅的气质。
“这儿可是崔三小娘子开的食铺?”
宋夫人开口, 声音极温柔好听, 崔三娘对她的身份已隐约有几分猜测,细看她眉眼, 与宋释安有五分相似,当即兴奋点头。
“正是, 夫人可是青崖居士?”
宋妇人眸中带笑, 点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 旋即大笑起来, 相逢何必曾相识,她们是神交已久的忘年交。
铺中的雅间已坐满, 只有靠近后院处还有一雅座,宋夫人笑说不碍事:“正方便我二人说话。”
“夫人请坐, 我先叫伙计上本店特色菜肴,我去后厨料理几道时鲜菜。”
有朋自远方来,崔三娘自然不能叫人失望而归, 宋夫人也的确期待已久,这雅坐在角落中,旁边的窗台上摆着红梅,暗香幽幽,端着酒盏一边赏花,一边看铺里的杯觥交错,十分热闹。
不过一刻钟,一道糖醋鱼片、一份笋丝咸肉、一碟芋蒸小排,加一碗番茄虾滑就端上了桌,配上经典的炸货拼盘、辣煲、烤串、生煎,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都是一人份的独享版,这是年后崔氏食铺新出的特色服务之一。
如此,一个人来吃饭的客人也能多点几道菜,多尝尝鲜。
“宋夫人,我这还有一种饮品,新奇别致味道香醇,请您赏脸一尝。”
崔三娘说着,端起一个白色小瓷壶,倒了一小杯,宋夫人还没端起杯来,就闻见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香气,醇厚、甘苦、香甜,各种滋味混合在一块,却不冗杂,只叫人觉得芬芳四溢,很想要尝一口。
“的确别致。”
宋夫人端起瓷杯,只见杯中饮品呈淡黄色,微微粘稠,有些像擂茶,但质地更加轻盈,轻啜一口,味道更令人惊艳,香味幽远,回味悠长,微微的苦涩和牛乳的香醇完美融合,在唇齿间留香甚久。
“味道如何?”
“甚妙,若推为新品,必定大卖。”宋夫人说着又喝了两小口,仔细品味其中香浓滋味,愈加喜欢。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此物名咖啡甜奶,是用牛乳加砂糖,还有宋公子所赠架非豆研磨成粉后所制。”
“哦?那黑乎乎的豆子竟能制出此等美味。”宋夫人大感意外,随后笑道,“幸好将架非豆送到你手上,方不算暴殄天物。”
“哪里,若非宋公子大方馈赠,我就算食神转世,也做不出此物呀。”
崔三娘说着,又抬手给宋夫人续了杯。
这顿饭,崔三娘没能一直陪着宋夫人,宋夫人是极自洽和善之人,笑着让崔三娘尽管去忙,真正的朋友,自然能体谅对方,临走时,崔三娘拿了一罐烘焙好的咖啡豆给宋夫人,并将磨粉、牛乳比例等细节详细告知。
宋夫人实在喜欢咖啡甜奶这道饮品,笑着收下了,并约好隔日下午来食铺拜访崔夫子,宋夫人与崔玉蓝是老熟人,已多年未见。
“怪道那宋公子生的那般俊俏,原来是随了母亲。”
孙阿巧一边抹桌子,一边啧啧叹着道。
“可不,除长得好,性子也是一样的和气温柔。”
白婶也叹服,干服务行业,久了能遇见各种奇葩,尤其显得宋氏母子知礼温善-
翌日清晨,宋夫人母家兄长并两位宗伯,还有当年的媒人,已致仕的陆翰林一齐登上宋府门前的石阶。
陆翰林捋着花白的胡须:“乐樱,你想好了?”
宋夫人出身于赵郡李氏,全名李乐樱,其父已逝世,陆翰林与李父是至交,对好友的遗孤十分偏重,保媒、送嫁都是陆翰林操心。
“想好了。”
听宋夫人如此说,陆翰林猛一点头:“有乃父之风!老夫这就进府痛骂那负心汉!”
长兄叹口气,他这妹子自小主意大,虽然和离不太好,但妹妹已下定决心,长兄如父,他唯有往前冲,若宋园路听不懂好赖话,他也略懂些拳脚!
宋夫人看看蔚蓝的天空,跨步迈入府门,再次踏出门来时,她便不再是宋夫人宋李氏,她是赵郡李氏的李乐樱。
下午时分,无债一身轻的李乐樱来到崔氏食铺,崔三娘磨了一壶咖啡甜奶,配上两碟点心一盘辣卤,端着到了二楼崔夫子房中。
“我们一起聊聊。”李乐樱笑着道。
“坐下吧。”崔夫子也道。
崔三娘听话的坐下,她求之不得呢。
随后,李乐樱淡淡的说了自己和离一事,和离的契约书已签订妥当,明日去官府登记后修改户籍即可。
崔夫子和崔三娘齐齐怔住,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大的新闻,一时有些疑心真假,可这种事,又不可能拿来开玩笑。
那就只能是真的。
温柔和善的宋夫人,利落干脆的和离了,而在大周的时代背景之下,女方若不是委屈到极致、失望到极点,绝对不可能和离,且她是那么平静,可见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只是今日才做成罢了。
“恭喜李姐姐,给姐姐贺喜。”
崔三娘端起咖啡甜奶,做出敬酒的姿态,一口气将甜饮喝干了,崔夫子紧随其后,也道:“恭喜,我早觉得他不好,但这都过去了,将来的日子会更好。”
人呐,总得往前看。
李乐樱端起杯子:“我想得开。”
若心性不够坚毅,只怕早就被宋园路打压得怀疑人生,畏手畏脚了。
宋氏李氏之间的这宗和离案,没有在京城撩动一丝涟漪,因为陛下身边的高丽妃王兰姿有孕了。
宫闱深苑的皇家秘闻总能令百姓们津津乐道,天子三宫六院,妃子有孕并不稀奇,可当今天子子嗣稀薄,只有两位公主,前几年贵妃诞下一子,不幸夭折,若高丽妃王兰姿一举诞下龙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不过,到四月里,皇后也传出有孕的消息,到底谁能诞下皇子,一时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重点,甚至有好事的定立赌约。
“对,这两款冰品是新上的,一样是樱桃冰沙,绵密的冰沙加新鲜樱桃果肉,佐以糖渍蜜饯,口感清爽酸甜,另一样是杏浆酪,黄杏熬酱配冰沙和蜜糖,极其开胃解腻。”
崔三娘忙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钻研新品,刚好左边铺面卖杂货的店主年纪大了要退休,崔三娘便租下了那间铺子,专门做水饮和点心,这样食铺的窗户又能原样装回,再添两张桌子。
这样一来,也方便了那些只想吃些甜品小食的食客,令其免受烟火气的打扰。
如今手头宽裕,崔三娘花心思做了装修,请泥瓦匠收拾了漏雨的屋顶,砸通了铺后的小厢房,使铺子宽了好几丈,粉刷了墙壁,又请木匠制作新桌椅凳,柜台,还在街边书画摊上,买了些花鸟飞云等颜色淡雅的画挂上。
桂氏送了许多蝴蝶、蜻蜓、金鱼形状的五彩穗子,坠以小铃铛,挂在门口、窗旁,墙壁上,很有些梦幻气息,在京城算独一份,很快就成了京中女子的约会盛地,和手帕交出门游玩,去腻了戏院脂粉铺,总会有人说。
“去崔氏甜品铺呀,最近新出梅果爆汁酿,听说好吃又有趣。”
去城外上香求佛归城时,也总有小姑娘或年轻媳妇提议:“去崔氏甜品站坐坐吧,听说五月里崔娘子举办了一个诗词比赛,参赛选手匿名参加,词稿悬挂于铺中,只要当日消费过的食客,都能得一张选票,可以为喜欢的诗投票,风雅又好玩。”
大周的本土居民哪里见过这种玩法,瞬间上头,不过,也有人抗议此举太铜臭气,于是崔氏甜品铺又改良了规则,投票选出的诗词是最佳人气好诗,六月初会请士林间有名的十位才子共同评审选出最佳实力好诗。
参赛、评审、结果将实时公开。
这波动静,连宫城里的皇上都知道了,年轻的帝王叹笑道:“这位崔娘子真有意思,奇思妙想,不过如是。”
身旁已显怀的王兰姿摸着肚子娇声笑道:“二郎,妾身馋了,想出宫去尝崔娘子的冰饮和烤串,您陪妾身去好不好?”
这几个月来,皇上对王兰姿多有依顺,但这回却不肯答应:“月份大了,你行动不便,外头人杂,朕怕你被冲撞到,乖,我叫吕公公买回宫来吃。”
吕公公出了宫,买点心冰饮之余,特意抄写了几首票选高的诗来给皇上看。
深宫无趣,就连皇上也会寂寞,巴不得看些新鲜玩意,吕公公揣测圣意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右,皇上觑了吕公公一眼,没说话,低头看一会诗后,却将念珠搁在了其中一首咏梅诗上。
第二天、第三天,王兰姿都吃到了崔氏的佳肴,直到第八日,冰饮吃多了肚子疼,吕公公才停止出宫买崔记食物的步伐,对那首咏梅诗的打投,也只能停在第八日。
“皇上,咏梅诗和咏竹诗目前难分胜负,奴才要不要……”
“不必。”
皇上摇头,虽是天下之主,但他想让自己对百姓喜乐的干涉越少越好。
崔记食铺内,崔三娘正笑着把一盏饮子递给宋释安。
“宋公子好文采,一共写了两首诗,一首咏梅,一首咏竹,却都得大家喜爱,两首诗打得难分伯仲,战况可激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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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宋释安面前摆着一碗酸辣辛鲜的凉拌面, 还有两碟小菜,听罢唇角微扬:“侥幸罢了。”
连续两首都能俘获看众的心,可不止运气。
崔三娘把一摞煎得香软适口的菜肉煎饼用油纸包好, 推到宋释安身前:“宋公子谦虚了,这饼油不重,凉了也吃得, 但最好别配冷饮, 还是温茶最妥当。”
工部是个干实事的地方,宋释安一心扑在图纸器械上, 夜晚留班点灯夜战是寻常, 他上职的工部分衙离崔氏饭馆不远, 常过来用午膳, 顺便买些干粮加班时吃。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能聊几句的朋友。
宋释安点点头:“多谢崔娘子提醒, 我知道的。”
崔三娘含笑点头,自去柜台后记账, 如今她等于经营两家铺子, 人多账多, 已筹备着请个账房先生。
但合适的人太少, 只能挤出时间, 先请力亲为。
“我母亲有一陪嫁,前几年放了良, 如今住在京中,四十多岁, 我唤她庆姨,她极擅打理账册,人也和善, 崔娘子若觉得合适,我可以牵一牵线。”
崔三娘眼眸一亮,急忙点头:“满意,有劳宋公子了。”
选账房先生,第一紧要的就是可靠,这位庆姨放了良,还和主家互通近况,可见是常登门拜访的,从这点上,就能窥见其人品。
说完话,宋释安又埋头吃面,崔三娘提笔蘸墨,不时扒拉一会算盘,随后记下金额,两人各不相干,却都那么专注,突然一阵噼啪的雨声传来,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宋释安先看崔三娘,崔三娘先看街上的雨势。
“不好,后院还晒着菜干!”
崔三娘提裙匆匆往后院跑,宋释安搁下筷子,甚至来不及擦嘴,就赶到后院,和崔三娘一起抢收萝卜干、豆角、辣椒。
雨水连绵成瀑布,越下越大,街上很快就积了水,行人四处避雨,轰隆几道惊雷传来,雨哗的一下,又大了许多。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停不下。”
崔三娘说着将拧好的帕子递给宋释安,让他擦一擦身上的雨水脏灰。
这样的雨势,冒雨回衙门,哪怕有雨伞和蓑衣护身,也一定会淋湿的,崔三娘劝宋释安等雨停了或雨势小些再走,据她所知,工部衙门给他单独拨出一间房做事,也没人盯着他点卯。
“偶尔违反一下纪律又怎样,身体要紧。”
看着眼睫忽闪的少女,宋释安温和一笑:“嗯。”
彼此相视一笑,崔三娘给宋释安倒了壶茶,回到柜台后继续未完成的账簿,宋释安啜了几口茶,闲来无事,问道:“账目还多么?我从小就助母亲打理中馈,也会记账的。”
呀,这送上来的免费劳动力,崔三娘实在不能拒绝,甩着写字写疼的手腕,笑得见眉不见眼:“那便有劳了!”
记的是堆积了五六日的成本费用,肉铺送肉、粮铺送粮、伙计零时出门采买、雇佣车马、给闲汉送货的打赏、印笺费等等,每一笔费用发生,崔三娘都会在纸上简易记下金额名目,但还需要按类誊抄至总账本上,是个细活儿。
宋释安却极擅长做这些,他极有耐性。
“啧,真是文武双全。”
大雨留了客,也拖住了食客觅食的脚步,铺里清闲下来,孙阿巧磕着瓜子,站在灶间门口瞥宋释安记账时认真的侧脸。
丈夫崔云晖正劈柴,闻言也瞅了眼,没做声。
“三娘到秋天就满十六的生辰了呐。”
孙阿巧又道,这回有些意有所指的味道。
崔云晖忙又抬头,这次仔仔细细把铺里那位熟客,经常被妻子夸赞的宋公子看了一遍,倒是仪表堂堂,可……
崔云晖虽然没读几天书,却知道“齐大非偶”四个字,刚要开口,就听妻子吐出瓜子壳,拖长语调道。
“我们三娘,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姑娘,这宋公子若对三娘有意,那得经过重重考验才行,可不是随便有副好相貌就行的!”
崔云晖正怕妻子被美色迷惑,疯狂撮合三娘和那位宋公子,闻言拍着大腿接话:“对,如今我们也是富裕之家,择婿,那得千挑万选。”
恰好白婶进来取热水,接茬道:“东家不是早说过此生不嫁人吗?还托人问立女户的流程,是认真的呢。”
孙阿巧默了,是啊,三娘主意正,但毕竟年轻,小孩儿家家,或许过一年半载又会转性儿。
这茬揭过,灶间诸人开始穿烤串。
外头雨势渐收,宋释安也将一应琐碎账目登记完毕,崔三娘赞他做得又快又好,宋释安的耳朵微微发红:“哪里。”
闲话一阵,雨又小了几分,街面上虽还有积水,但这几条街的水渠建的宽阔,积水很快就会消去,宋释安惦记着新近研究的投石器,往街上多看了两眼。
崔三娘知道他的心思,取了铺里最大最结实的一柄伞递去。
“路上慢些,拿好东西。”
很平淡又寻常的一句叮咛,宋释安却听得眉目带笑,接伞时小指无意间触及到崔三娘的手背,慌忙往后撤了一寸。
一袭蓝衣的年轻人走入雨幕之中。
崔三娘走到灶间,见干活的几个都瞧着自己,不由的摸摸脸颊:“我脸上有脏东西?”
大家齐齐摇头,崔三娘又摸摸发髻:“我簪子歪了?”
孙阿巧穿着羊肉串,嘴往铺子方向一努:“那柄油纸伞,是花三百文买的,昨儿罗娘子借去会姊妹,你都没舍得,只给她那柄青色的油纸伞。”
“什么呀。”崔三娘扶额失笑,“昨日罗娘子穿天青色雪纱襦裙,我想着配把青色纸伞更相宜,特意选的,哪里有舍不得。”
这厢说得热闹,后院午歇起床的崔老太太和林氏走进灶间,一人接茬:“讲什么这样热闹?”
崔三娘挑起一个眼波,孙阿巧心领神会,这话题继续下去,最先当真的恐怕会是老太太和林氏。
“说雨太大了,不知会不会影响暮食的客流。”
崔老太太寻张凳儿坐下,一边熟练的穿串一边道:“多少会影响几分,先串个五百串,看看情况,三娘,你觉得如何?”
崔三娘笑说好:“一切听老将安排。”
崔老太太一挥手:“别贫嘴。”
刚开始来铺子住时,老太太最忧心生意,一旦铺中客流稍有下降,便忧心烦恼,如今也熬得淡定了。
下雨?下雨正好,难得偷闲休息-
七月里,草长莺飞,城外南山茶苑坡上开满了五彩的野花,加上坡下月辞庵素斋好吃,一时成为游人聚集的盛地。
崔氏饭馆要重装门头,贴出公告要歇业五日,趁这空闲,崔三娘也赶了一回潮流,雇了四辆车,带着家人和伙计来了个南山两日一夜游。
第一天坐车到南山脚下,随后爬山赏景,夜宿月辞庵,品尝素斋,第二日继续游上玩水,到山下小码头,包一艘小船顺水进城,去瓦子看戏,再坐车出城。
剩下三日,大伙儿便放假。
恰好武二娘子来寻崔三娘说话,插话道:“算我一个?”
崔三娘点点头:“好哇,欢迎欢迎。”
隔壁罗娘子也念着要去南山玩耍,听说他们一行二十个过两日就要出发,也举手加入。
崔三娘笑容温和:“都欢迎。”
出发那日,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五辆马车出了城去,车窗帘都掀开,将一路烂漫山色尽收眼底,山上树荫重重,凉风徐来,一点也不燥热。
崔氏一家和多数的伙计都出身农家,是见惯了山景的,但在山间辛苦耕地和惬意游玩,完全是两种心态。
南山到了,大家一起爬山去茶苑坡,一路不远,也就个把时辰就到了,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游人,也都携家带小,路过一处山涧,崔云南还逮住了好些鱼虾。
“都能看见月辞庵的屋顶了,还逮这些荤腥做甚,怪可怜的,放生吧。”
崔老太太说罢还念了声佛号。
崔云南挠挠头,想说这虾蟹和野葱加辣椒过荤油爆炒极下饭,好些日子没吃,怪想那一口的。
黄梅香哭笑不得:“哪一餐少你肉吃了?”
这倒是,崔云南念念不舍照着做,一行人到月辞庵时,庵门紧闭,敲门后过了一会,出来一位半大的沙弥尼:“施主们来得不巧,若要留宿,庵中厢房都住满了,还是尽早下山吧。”
大家都有些失望,崔三娘争取道:“厢房没有,大通铺也行。”
玩耍了一天,诸人都累了,急匆匆赶下山,恐怕腿脚会疲乏。
沙弥尼默了默,另外一位年长些的老尼走了过来,颔首道:“通铺倒是有,但有些漏雨。”
崔三娘回头去看大家的意见,随后笑着道:“这不要紧,能住就成了。”
在两位师傅的引导下,大家到了那间有一溜长通铺的房舍,属于庵中比较偏僻的位置,女郎们可睡在铺上,男儿们就只好抱些枯草,问庵里要了草席,在院角小柴房凑合一夜。
崔三娘有些惭愧,她低估了网红打卡地的人气:“明日去看完瓦子戏,再带大坐游船,听曲儿。”
要玩,就要玩尽兴才好。
误了饭点,月辞庵的素斋饭已经没了,好在带了许多烙饼、肉铺、水果,水壶里的水也是满的,随意吃些,在庵中水井打了水简单洗漱后,玩累了的诸位悄然睡去。
崔三娘是这次游玩活动的组织者,操心多睡得晚,盖上外裳枕着胳膊躺下后,看着窗外的星子点点,一时没有睡意。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既然月辞庵的厢房都住满了,人满为患,怎么这般安静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奇怪的事,下章揭晓原因~完结倒计时啦
第90章
崔三娘如此想着, 不由屏气凝神,除了风声、虫鸣声,当真半点人声也无。
越琢磨越睡不着, 崔三娘干脆披衣坐起,推开嘎吱的木门,到了院里。
月亮很圆, 照亮脚下的泥土和杂草, 山里的夜风有些凉,她带着忐忑的心情往院门处走去, 从小到大, 崔三娘都是个直觉很强的人。
她预感到不妙时, 十有八九会发生坏事。
可月辞庵里, 会发生什么事呢?崔三娘想不到,可周遭实在寂静, 她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都睡了?”
死寂的月辞庵突然传出一道低沉女音, 崔三娘立时汗毛倒竖, 稳了稳心神, 方明白这是院门外有人说话, 因木门太薄, 隔音不好,周围又太安静, 才有女声就响彻在耳边的效果。
“回,回师太, 我在这听了一个时辰了,大概从两刻钟前开始,就没动静了, 想来是全都睡,睡着了。”
应答的女声怯生生有些稚嫩,是最开始开庵门的那沙弥尼。
“很好,继续盯着,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三更,哼,到时候你聪明着点。”
低沉女音压嗓说完,院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应该是转身走了,崔三娘也听出来,这道低沉女音的主人,正是那位老尼。
这是遇见劫财的黑庵恶尼了?!
崔三娘正沉思着,外头又响起了几道声音,而且是男音,崔三娘汗毛顿时炸开,屏息凝神间,一时竟没听清楚这几个男人的对话。
不对,说的不是汉话。
崔三娘侧耳细听,来人说的应是塞外游牧民族语言,有些像后世的蒙语,好巧不巧,崔三娘曾经学过一阵蒙语,但是个半桶水,且这几人说的语言只是与现代蒙语有七分相似罢了,所以她听得有些吃力。
等连猜带蒙听完一阵,不禁汗毛倒竖,后面这几人大概才注意到蹲稍的沙弥尼,骂了一句,知道这破院里住了人,疾步走开了。
“三娘,怎么了?”
大家睡得正熟,一个个被拍醒时,都是一脸茫然,崔三娘忙做出嘘声的手势,把才得来的大恶讯简短说来。
“怎么办?”桂氏抱着熟睡的小家安,满脸紧张。
“逃。”崔三娘语气坚定,“立刻,马上就走。”
可他们一行有近二十人,就算避开院门,从半丈高的围墙翻出去,发出的动静一定会引起沙弥尼的注意。
“把人打晕捆起来。”崔三娘冷静的不得了,随即有了主意,“我先去开门,佯装问沙弥尼要吃食。”
黄梅香蹙着眉:“深更半夜要吃的,是不是有些奇怪?”
崔三娘点头:“是奇怪,但没关系,开门之前,云晖哥云南哥躲在门后,我说话的同时,你们就冲出来,云南哥扣紧后脖捂嘴,云晖哥抱住沙弥尼的腰,另一只手箍住其两只胳膊,梅香和阿巧嫂子,你们藏在左墙根下,武姐姐藏在右墙根下,看准了,云南哥先冲,其后是云晖哥,随后再是三位女郎,一齐摁紧口鼻手脚,防止沙弥尼发出声音,立刻将人抬入院子,我随后关门。”
很短的时间内,崔三娘就做好了规划。
大家都很紧张,有两个伙计甚至控制不住的发抖,罗娘子咬着牙低声道:“都稳住,不要怕,听三娘的。”
崔三娘冷静的点头,越是紧急关头,她越是淡定,心跳也很慢,大家各就其位,崔三娘故意踩出一点沙沙的脚步声,拉开薄薄的木门,沙弥尼年轻稚嫩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看见崔三娘的瞬间,她竟然比崔三娘更加紧张。
“施,施主。”
说话声戛然而止,崔云南崔云晖冲上来,用做惯力气活的大手迅捷的将人捂嘴抱起,黄梅香孙阿巧和武二娘也是体格健硕的女子,把人抱进屋子后,用衣带捆扎好,嘴里塞紧碎布,武二娘子高举一根粗木棒。
“你想怎么晕?”
沙弥尼惊恐的摇头,眼含祈求,武二娘子一时有些心软,但一想到庵中人和塞外奸细合起伙来绑架游人,又气不打一处来。
武二娘子时常揉面,手劲儿不小,几下就将人敲晕了。
大家把院门从里面栓上,庆幸这处院落偏僻又破败,院墙有一处塌了,只有三尺多高,互相帮扶着,很快就翻过了墙头,期间小家安被吵醒了,接近周岁的孩子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很迷惑。
桂氏急忙轻拍小家伙的脊背,加上下山路颠簸起伏,犹如在摇篮中一般,孩子不一会就又睡着了。
筋疲力竭下了山,街面上黑漆漆,一个人都没有,崔三娘怕庵里贼人发现下来追他们,开始在路上寻客店,店家已休息,听得拍门声,睡眼惺忪的开门。
“我们是上南山游玩的游客,迷了路,到现在才摸下山。”崔三娘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店里客房若不够,柴房、灶房我们都能睡,能有个地方歇脚就是了。”
店家原来还有些警惕,见她们有老有小,而且女眷居多,点点头将人往院子里引:“还有房,也有热水、馒头,快随我进来。”
崔三娘心下稍安,付了房钱后安顿好大家,又和崔云南走出了客店。
下山花了一个时辰,离三更还有半个时辰,那声音低沉的师太和沙弥尼说三更时分人睡的最熟,要趁着她们熟睡用迷烟将人迷晕,捆到地窖里。
后来听那几个塞外男子的对话得知,地窖里已经关押了一百多位人质,崔三娘念及一百多条人命,又担心这伙人不抓住,崔家遭到报复,只能硬着头皮去请救兵。
两人在寂静的夜色中潜行,不一会崔云南道:“那里有两个巡夜的铺兵。”
崔三娘眼眸一亮:“走,去告诉他们集中人手上月辞庵救人。”
“等等!”
崔云南在这关键时刻脑子却突然好使了:“我去,三娘,你站在暗处,若铺兵信我的话,我和你打手势,若把我带走蹲班房,你就去寻宋公子。”
崔三娘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忘记大周宵禁的规矩,虽然惩罚不算严,逮住却要蹲一夜班房,第二日帮闲回去家中报信,家人再拿上百文的罚金去赎人。
铺兵们也只是底层吏员,乌龙混杂,没准真有那不信邪的,不仅不信,反要厉声斥责。
崔云南跑上前去,崔三娘认真看着,只见没说两句话,崔云南就被反剪双手,锁着被带走了。
崔三娘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关键时刻,怎么就遇不上靠谱的铺兵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崔三娘等街面上重新恢复寂静,努力奔跑往宋释安的住处跑去,这是她所识得,有能力、会信她、物理距离最近之人。
大概五里路,崔三娘一路小跑,竟一刻钟就到了,呼哧喘着粗气,她用力叩响门上铜环。
二进的小宅院里,宋释安的书房还亮着灯。
“阿谦,去把灯挑亮些。”
拿着笔尺写写算算,时不时又捣鼓一下投石机模型的宋释安低声道。
过了片刻,不见动静,扭头一看,阿谦已蜷缩在贵妃榻上睡熟了,宋释安无奈一笑,正待亲自点灯,突然听得院外一阵嘈杂。
接着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宋释安疑惑抬眸,见门房快步跑进内院,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虽然夜晚视线不佳,但宋释安还是一眼认出,是崔娘子。
崔三娘跑得力竭,胸膛内犹如烧了一团火,她看向宋释安,努力平缓着呼吸。
“宋公子,南山,月辞庵的僧尼伙同塞外贼子,绑架了百多位游人,预备挟持人质,大闹京都,咱们得快快报官,救人。”
短短几句话,崔三娘喘了好几下才说完。
宋释安没想到崔三娘深夜来访,脱口就是这么一桩大事,立即扶住崔三娘的胳膊,沉声道:“别着急,慢慢说。”
崔三娘进了书房坐在圈椅中,急急补充了细节,半烛香后,宋释安面色严肃的走出书房,安排几路人马分头报官求援。
又安排了两个家丁随崔三娘回客店。
“别多想了,好好睡一觉。”
宋释安神情严肃,深深望了崔三娘一眼。
崔三娘点头,她已疲累至极,却又毫无困意,回到客店后发现大家也一样,到天蒙蒙亮,诸人才迷蒙睡去。
翌日早上,崔三娘出去雇了车,马车载着精疲力尽的大家回到饭馆,随后是洗漱,吃饭,崔大郎去将“夜游”被捕的崔云南赎了回来。
“此事关系重大,归五城兵马司和巡检司一齐派人进山,还有各位大人坐镇,很快就会解决的。”
崔大郎安抚着家人,把自己所知且能说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崔三娘现在都觉得昨夜的经历是一场梦,趁着铺子装修,干脆多放了五日的假,大家连休十日,好好补一补元气。
一连几日,大家都过得很平静,除了他们这几位亲历者,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南山上有大案发生,崔云南还去宋释安居住的小院寻过人,门房说那夜之后,公子就没回来。
直到宫里来人,宣崔三娘入宫,这件事终于变得有现实感。
崔大郎这几日一直奉命加强京中警备,对案子的内情知道的并不比崔三娘多,但紧张的气氛下一切井然有序,他预感这案子多半是顺利解决了。
“崔娘子莫要怕,宫里的礼仪路上我会与你讲解,且这宫里,并不是外头想的那么可怕,主子是极和善的。”
崔三娘虽然从没有和皇城打过交道,但这位传旨公公的态度,让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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