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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崔三娘跟着传旨太监进了宫, 果如其所言,一路上有人引导简说礼仪,一应宫人也都彬彬有礼, 这时她才知道,要见她的并非天子,而是皇后。


    皇后居住在凤栖殿, 宫人将崔三娘引入正殿, 隔着珠帘,见到一抹红色人影。


    崔三娘没有多看, 按照宫人教的礼仪行礼, 一道清丽嗓音从珠帘后传来。


    “免叩, 赐座, 把珠帘撤了,崔娘子立有大功, 机智忠勇,本宫该谢她, 若不是她及时报信, 这伙波斯邪教的贼子, 不知要在京里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崔三娘听见波斯邪教四字, 微有些讶异, 这是她所不知的。


    宫人引着崔三娘在座位上坐下,端上茶点, 崔三娘抬起头,终于看清楚皇后的面容, 很年轻很漂亮,鹅蛋脸杏仁眸,小腹微微隆起, 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皇后娘娘,您刚才说,月辞庵那伙贼人,是波斯教的人?”


    皇后敛容轻轻点头:“没错,正统波斯教是好的,引导教众温良向善,这伙贼人却追随走上邪路的波斯大主教,蛊惑人心,祸乱我大周朝政,京中这样的人还不少,之前的波斯圣僧失踪案、上元节刺客案,俱与此相关,这伙贼人闹出的事,还远不止那么多。”


    崔三娘心中有了数,再联想到曹书办那不知去向的巨额财资,而今终于明了,应是献与了邪教。


    “邪教实在害人不浅。”崔三娘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皇后轻轻颔首:“是啊,祸乱朝纲罪不容诛,数年以前,陛下就决意铲除这些邪恶势力,如今闹出这么一场大案,正是肃清乱局的好时机,崔娘子,你与崔氏饭馆的伙计俱都有功,陛下与本宫会嘉奖你们。”


    宗教势力太盛,势必影响统治的稳定,是以每隔几百年,当政者就会来一场大围剿,崔三娘叹息一声,这等家国大事,轮不到她操心,只盼着大周朝政安稳,百姓们活得安稳舒服,小民有所栖,孩童有所养,老若有所靠。


    从宫里出来,全家都坐在铺里等崔三娘,听她说完宫里的事,一个个才安下心来,毕竟是宫里来人,普通百姓,可不喜欢与宫里打交道,怪叫人害怕的。


    但第二日,宫里还是来人了,这回是真金白银的赏赐,锦缎两匹,粗布十匹,白银百两,还有五两黄金,叫崔氏饭馆在人前出尽风头。


    这些是赏赐给崔三娘的,罗娘子、武二娘子、崔云南、崔云晖、黄梅香等人,也有白银五十两,绸布两匹的赏赐。


    但最叫崔三娘欢喜的,是御赐的墨宝,天子御笔加盖御章,写的是,一席珍馐昭慧性,一身勇义赤子心。


    “快,去寻个好的裱画匠,我要将皇上的字裱起来!”


    崔三娘高兴极了,倒不是真对深宫中那位坐拥九州天下的男人有多崇敬,全是对今后生意火爆的兴奋。


    广告效应的魅力是无穷的,天子都赞她制作的食物是珍馐,试问谁不想来尝一尝呢?


    等等,天子怎么会吃过她制作的食物?


    不过,这不重要,只要食客们相信,爱来店中消费便是-


    八月初,得天子御笔亲书,大赞其美味的崔氏饭馆重新装修完成,顺利开业。


    崔三娘将开业的噱头搞得很足,现场公布了诗选活动的前三名,《咏梅》《咏竹》并列为双冠,是人气最高,也是十大才子推崇的榜首。


    另外,又请顾惜儿来店里唱了两天曲儿。


    舞台做得非常有意境,临时将酒架和柜台撤走,原地搭建一个小舞台,用春夏秋冬四种季节为主题造了四组屏风,加上桂氏红穗制作的栩栩如生的搭配道具,一曲唱罢帘幕一落,舞台上的屏风迅速切换,再换一下道具,就是一个新的季节。


    先唱春,而后夏,接着是秋,最后为冬。


    “红炉暖,酒新篘,窗外雪落暖悠悠……”


    顾惜儿从金水坞比歌大胜后,身价高涨,光有银子都请不到人,若不是有交情,崔氏饭馆根本请不动她。


    崔三娘轻轻合着拍子。


    窗外明明艳阳高照,可看着屏风上绘的带霜寒梅,还有顾惜儿一身白衣,连鬓角的白玉角簪似乎都是冰雪铸造,加上她越来越清丽冷柔的唱腔,有那么一瞬,真使人觉得外头是风雪漫道,霜落檐牙。


    “好听!真不愧歌仙这一称号。”


    “没错,此乃仙乐也!”


    听众兼食客们大为惊叹,抱着琵琶走下舞台的顾惜儿到崔三娘卧房外间歇脚,崔三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甜饮。


    为了保护嗓子,顾惜儿从来不喝冰饮酒水,不过这一次却笑着叫崔三娘换冷的来:“听说你这里的杏浆酪极为美味,我若不尝一尝,岂不可惜。”


    崔三娘笑着言好,不一会,白婶端了两盏来,一盏杏浆酪,一盏樱桃冰沙。


    “这下两样都能尝到了。”


    顾惜儿点点头,慢慢吃喝,和崔三娘缓缓说话,其实她们之间交集并不多,从落水被崔三娘救起后,也就年节上互送些年礼,偶尔顾惜儿来铺子里吃顿饭,节庆时,崔三娘请她来唱几曲添些热闹。


    可她们是朋友,即将远行,未有归期,该说一声。


    顾惜儿放下喝干的瓷盏:“过两个月,我便要去南渡州了,从今日起,我也不再唱曲儿了。”


    南渡州是大周最南边的州城,十分炎热,外贸十分兴旺,有点像后世的广州,崔三娘瞪大眼眸:“怎么,怎么这般突然,南渡州很远呢,为何想到去那边?”


    “我娘就是南渡州人,虽然她十二岁就随我外祖来京,但经常和我说南渡的风土人情,我想去看看,看一看我娘记忆中的南渡是否依旧。”


    顾惜儿外祖和祖父均因同一桩案子被抓下狱,似乎是贪腐案,后来两家男丁流放,女眷投入贱籍为奴,那年顾惜儿才八岁,如今她二十二岁,已经是十四年之前的事了。


    她从未与人细说过,那桩害苦顾家百多口人的贪腐案,和如京城最大的波斯寺有关,已故的先帝宠妃极信奉波斯教,于是先帝拨下几十万两白银要为爱妃建造国内最大最奢华的波斯寺,他的祖父外祖父都在工部任职,负责督建。


    所谓贪腐,实是那波斯主教想要贪污工款,而祖父外祖父不愿意同流合污。


    这么多年,她一直存着翻案之心,也暗暗收集了不少的证据,可人微言轻,她不会轻易出手,她认真学琵琶,钻研唱技,十四岁那年偶然认识了一群与她有同样的遭遇,同样痛恨大主教和波斯邪教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行事。


    如今,沉冤昭雪的时刻即将到来,已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已经想好,不管案子能不能翻得成,她都会去南渡州,若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就学崔娘子开一间小铺,养只狗儿猫儿,稳定了再买一两位可靠忠厚的家人,收养一二遗孤,加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足矣。


    她前半生被父辈的遭遇和仇恨压得太疼,是该迎接新生了,她才不愿一直活在过去,活在父辈的生命轨迹之中。


    一个月后,好几座波斯教寺庙被清空,数十位邪教骨干被斩首,数千名被邪教蛊惑的百姓们在正统波斯教主教的感化下痛哭流涕。


    顾惜儿独自登上了南下的客船,没有通知任何人,她不喜欢当面说再见,唱完曲后的小叙,就是道别了。


    “顾姐姐,希望你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年前朝廷平反了前朝好几宗冤案,崔三娘这才知道了顾惜儿的身世,对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她轻声道-


    “阿谦,别歇着了,快点。”


    京郊的一处小山道上,积雪很深,宋释安骑着一头黑色的骡子,正回头催促身后同样骑骡的阿谦。


    “公子,我倒是想快,可我的骡子又瘦又小,它走不快啊。”


    宋释安一声叹,这处军机营所在地太偏僻,四下荒芜,唯有的四匹马,要运物运粮,看它们累得皮包骨,于心不忍,这次出山,便选了骡子。


    “再不快些,到春居坊就太晚了,届时崔记打烊,好吃的可就吃不着了。”


    宋释安使出激将大法,把阿谦的馋虫勾得蠢蠢欲动,奈何骡子不吃这套,主仆俩只得一路慢慢欣赏山景。


    一枚平安扣从宋释安袖口滑脱,他急忙弯腰去捡。


    阿谦闷声道:“公子,这平安扣我见崔娘子账簿旁摆了好些,似乎是随意赠人的,并不怎么特殊,熟客、小孩儿,她都送呢。”


    宋释安扫阿谦一眼,把平安扣上的泥渍擦净,小心的重新收好。


    “你懂什么。”


    这枚平安扣,于他而言就是特殊的存在,自那日以后,他才觉出自己的心思,再摩挲那平安扣时,心里就会盛满欢喜。


    一路努力快行,到崔氏饭馆时,离打烊还有两刻钟。


    崔三娘才送走一波熟客,就站在门口,二人已经四个月没见了,最后见面那次深夜,还是盛夏时节,如今已是深冬,雪都落了好几场。


    月辞庵大案发生后,天子深感忧虑,下决心要革除弊端,肃清内外忧患,这番雄心自然不能光靠权术,必须要增强军队的战斗力,而增强战斗力,又怎少的了武器,于是宋释安被紧急征调到隐藏于密林中的军机营,研制、试验新制武器。


    他只来得及给家人和崔三娘写了封便笺,含糊道别。


    “崔娘子,好久不见。”


    宋释安在见到风灯下伫立的人影后,眸中就不自觉的泛起了笑意。


    四目相对,崔三娘笑容温和:“四个月零九天了呢,快请进来,夜风太凉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或下下章,崔二就要回来了


    第92章


    铺子里还剩最后三桌客人, 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宋释安坐了没一会儿,便都结账走人。


    “对不住, 耽误你们休息了。”


    宋释安忽然有些后悔,崔娘子每日开店辛苦,他不该为了私心耽误她休息, 实在该死。


    可四个月零九条, 实在太过漫长,一百多个日夜, 他无数次想起春居坊, 想起这间小铺, 想到柜台后皱着眉头记账的人。


    “不耽误, 打烊的木牌已挂出去,宋公子和阿谦吃着, 伙计们洗碗碟擦桌凳、擦地,各不相干的。”


    崔三娘眸儿亮晶晶, 笑时唇角绽起一对梨涡, 十分可人。


    她托着木碟走来, 将一壶低度数的温热荔枝酒, 一碗椒盐酥肉, 一碟红糖糍粑端上桌:“这顿饭我请宋公子,权且算为你接风, 这几个月定然辛苦了。”


    那封字迹潦草的便笺虽语焉不详,但与宋公子的母亲李乐樱仔细讨论过后, 她们一致猜测宋释安是加入了什么秘密行动,大概和天子有关。


    既然不可说,她便不问。


    宋释安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 崔三娘上酒水小食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那副不值钱的呆相,直到阿谦用胳膊肘怼了自家主子好几下,宋释安才扭头去看阿谦,眼神仿佛在问:“何事?”


    打从放弃科考,公子就在放飞自我的路上一去不返,阿谦讪笑着对崔三娘指指脑袋:“崔娘子莫怪,我家公子这四个月着实累着了,一天见不着几个生人,也说不了十句话,变呆了,也变傻了。”


    崔三娘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家公子若是个呆傻之人,这世上便没有聪明人了。”


    宋释安也觉得阿谦简直胡说八道:“呆瓜,快吃你的吧。”


    阿谦:“……”


    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吧!


    打烊了,伙计们也要吃些夜宵,基本上是铺子里有啥吃啥,虽然是开盲盒,但是绝对丰盛。


    宋释安和阿谦也只能开盲盒,他们今夜实在来得晚。


    不一会,菜品上齐,还算丰富齐全,只是主食只有生煎和炒粉了。


    崔三娘洗了手,去灶间团了面,做了一大碗手擀面,加羊汤羊杂和芫荽,浇上油辣子,便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


    “小心烫。”


    崔三娘笑着把面端到宋释安面前,她知道宋释安最爱羊汤,随后回头和崔四娘等人坐下,吃了个生煎,喝一碗汤,便去记账了。


    庆姨已在饭馆里做了小半年的账房,彼此相处的很愉快,庆姨是个细心人,但凡她经手的账目,必定金额准确、备注精准,几乎不会出错,但她今年要回老家过除夕,提前十日便告了假,崔三娘只得自己顶上。


    “天黑了写字伤眼睛,你留着别动,待会我来记。”


    宋释安小声道。


    崔三娘笑着看向他:“你记就不伤眼了?”


    “我熬惯了,不怕,再说我记得快一些。”宋释安无比庆幸此刻烛火幽微,可以遮掩他发烫的耳朵,不过话才说完,又恨不得立刻收回,“没有笑话崔娘子你记账记得慢的意思。”


    崔三娘歪头瞧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宋释安愣了愣,答得认真:“就是,是报答你特意为我做这碗羊肉汤面。”


    这面别人都没有,独他有。


    崔三娘噗的一笑,真就将笔搁下了:“好吧,多谢。”


    那些账目实在繁琐熬人,费精力费眼力,比起记账,她更愿意下厨。


    过了一刻钟,大家都吃妥了,收拾好卫生,各回房洗漱准备休息,门窗也都关好,只留了柜台上的两盏烛灯。


    铺子里独留他们三人。


    阿谦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打瞌睡,宋释安在记最后几笔账,崔三娘支着下巴,问宋释安今年可留京中过年。


    “自然,我阿娘也留京。”


    “那太好了,若不嫌弃,也可以去黄石村随我们一块儿过年。”


    “当真?”


    “那还能有假?”崔三娘仰脸微笑,“李姐姐前几日来店里吃过饭,说还没试过在田里窑鸡,也没试过冬日用机关捕麻雀,她极有兴趣,若和我们去乡下过年,这些都能做成啦,不过,我家屋舍不够宽,只能委屈你们寄住到云南哥家里,他们新修了房子,很宽敞。”


    李姐姐?宋释安诧异过后,才明白这是崔娘子对她阿娘的称呼。


    宋释安正色道:“崔娘子不能唤我阿娘作姐姐。”


    崔三娘微微蹙眉:“为什么?我们是好友呀,李姐姐也喜欢我这样唤她。”


    宋释安叹气:“若如此,我就要称崔娘子为姨母。”


    他不想,正好,崔三娘也不想被叫姨母,她哈哈大笑:“我们各叫各的嘛。”


    账目终于全部记完,阿谦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把骡子牵到耳门外,崔三娘送他们到门口:“路上慢些,积雪厚,滑的厉害。”


    “崔娘子。”宋释安突然回头,“你的生辰虽已过去许久,但我有一件生辰礼物,想要送给你。”


    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个玉石小雕像,是个栩栩如生的少女人像,细看眉眼和崔三娘有几分相似,怀中抱着一只猫,脚边窝着两只大狗狗。


    崔三娘摩挲着这个精巧的小雕塑:“这猫儿是六宝,狗狗是追风和乘云,女子就是我了,做得真好,这份生辰礼我很喜欢,谢谢你,宋公子。”


    大周女子十六岁成年,崔三娘如今已是大周法律意义上的成年女性了。


    她把那小雕塑小心翼翼的收进荷包:“宋公子慢走。”


    回家路上,宋释安一直沉浸在崔娘子没有拒绝他礼物的兴奋中,崔三娘将雕塑摆在床头,望了好几眼,才沉沉睡去。


    这一晚,大周皇都在落雪,边塞的将士,却在浴血对敌,胡虏联合塞外二十四部落,集结近万骑兵,南下夜袭,掳走粮食、人口无数,烧毁了好几个村庄。


    三日后,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至天子案首,天子龙颜震怒,将战报狠狠掷在地上。


    “这是报复!报复朕挖出了他们埋藏在大周皇都的奸细!哼!区区蛮虏,嚣张至此,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天子一怒,无数兵将、工卒、官员被征派至边塞,宋释安所在的工部,有十二名官员,五十多位工匠在赴边的名单之上。


    清剿水匪、邪教的行动使天子意识到欲成其事 必先利其器,大周的军队必须使用最先进、最有效率的武器。


    宋释安不出意外的在十二名官员名单之中。


    说好一起过除夕,终究没能成行,小年那日,去往边塞的大军集结出发,沿途送行的家人站满了长街。


    宋释安骑着马,努力的朝崔三娘和母亲并肩而立的方向挥手。


    “等我归来,我会写信的!”


    周围太吵闹了,崔三娘实际上什么也听不清,她奋力地挥手,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


    “平平安安,我等你团聚!”


    大军出发,路边卷起阵阵烟尘,等一切归于平静,远征大军无数儿郎的背影,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皇城之中, 凤栖宫内,太医正在为皇后请平安脉。


    “黄太医,皇后与腹中胎儿如何?”


    天子神情关切, 蹙眉问道。


    胡子花白的老太医颔首,斟酌片刻后道:“圣上不必忧心,皇后娘娘及腹中孩子一切都好, 娘娘近日心情不佳, 睡眠不稳,方才有胎动频繁之相, 只要宁神静气, 吃几副安胎之药, 便能无忧。”


    天子紧张的神情瞬间放松, 连连道好,黄太医去隔间开药方, 天子扭头看向皇后,谆谆叮嘱:“卿娘, 万事都没有咱们的皇儿重要, 你且安心, 不要忧心思虑, 夜晚朕过来陪你用饭, 多陪一陪你。”


    说着,握了握皇后的手, 皇后赧然一笑:“嗯。”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刘启的声音:“陛下,奴婢有事要报。”


    天子向外看一眼:“进来。”


    刘启要比吕公公年轻许多, 也是御前伺候的人,只是地位没有吕公公高,一进来他就行礼, 接着躬身走到天子近前,准备低声耳语。


    天子深看他一眼:“说。”


    刘启一愣,停下凑近的步伐,埋头道:“锦纾阁淑妃娘娘身体有恙,难受得厉害,请陛下去瞧一眼呢。”


    “有恙便请太医,朕在皇后这,尔等分得清轻重缓急吗?”


    淡淡几语,却叫刘启胆战心惊,这两年来,皇上独宠淑妃王兰姿,哪怕初一这种固定歇息在凤栖殿的日子,只要淑妃有些不舒服,皇上便会撇下皇后而去。


    哪怕皇后和淑妃前后脚有孕,却仍是淑妃更得宠,刘启便是靠着巴结淑妃王兰姿往上爬了好几级,他实在不明白,皇上的心意是何时改变的,身体却比他的头脑更加机敏,膝盖一软,直接跪下。


    “出去。”


    天子没心思听他告饶卖乖,守在门前的吕公公一挥手,立刻有几个健壮的太监将刘启拖了下去。


    “这样没眼力的太监,不必搁在御前了。”


    天子这话是对吕公公说的,却又像在对皇后说,皇后仍旧带着浅浅的笑,随后往门外看了眼,听着拖人的脚步声远去,蹙着眉道:“刘启是淑妃妹妹的人,皇上这样处置了他,淑妃妹妹知道了,恐怕要闹脾气了。”


    王兰姿最爱闹小性子,阖宫上下尽皆知晓。


    天子却揪住了重点:“刘启是她的人?皇后错了,刘启是朕的人,是皇后的人,朕与皇后坐拥天下,咱们的孩子,将是下任天下之主。”


    皇后微微瞪大眼眸,咬唇低嗯一声。


    待黄太医开好安胎方子,天子也要去与阁臣议论边塞军事了,皇后送了几步,脸上笑容淡去,几缕雪花飘在她脸颊上,化作几滴水滚落。


    皇后像拭泪一般将水渍拭去。


    她再也不会哭了。


    不会为了那个男人在深夜辗转反侧,不会在见他和新欢说笑时在挂脸和强装镇定间来回切换。


    她是皇后,母仪天下,一生荣华母族强大,若诞下太子,她的孩儿将成为帝王,这就够了。


    王兰姿,不过区区蛮荒小国的公主,非我族类,皇上疑心病那么重,纵然一时新鲜,终究会生出忌惮之心。


    这回邪教徒在京城闹出大案,胡虏又南下劫掠,那高丽国也并不算安分,陛下厌弃王兰姿,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呵,人心易变。”-


    悬在廊下的风铃传来一阵悦耳的叮铃声。


    崔三娘抬头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红穗和大嫂桂氏,二人开了一家分店,近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学崔三娘搞了许多吸引人气的活动,如今卿卿佳人首饰小铺已成了京城女眷们的心头好。


    各种首饰价格实惠、款式多、上新快,除此以外,手帕、脂粉、小荷包、小画扇等精巧别致的玩意也多,逛起来欲罢不能。


    这模式已像极了后世的精品屋。


    “真是稀客呀,外面热吧?快进来坐。”


    崔三娘说着从冰瓮里取了两块冰镇的草莓千层蛋糕,又端了两盏冰的杏浆酪来。


    红穗和桂氏是坐车出城来的春安居,但天儿实在太热,脸都被蒸红了,一个两个也顾不得其他,先端起冰饮大灌了好几口。


    “怎么不热,估计你后厨的烤串放外面青石上,直接就能烤熟了。”红穗抓过柜台上的大蒲扇,使劲摇了几下。


    桂氏却含笑看了崔三娘几眼:“三娘,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来吗?”


    崔三娘摇摇头:“莫非是皇后娘娘诞下太子,城中百姓欢庆,你们怕太吵闹,来我这里躲一躲?”


    桂氏摇摇头:“什么话,深宫里的事,百姓们哪里管得着。”


    说百姓携手欢呼,欢庆大周太子降生,那是奉承天子的官员请人演的戏,不管天子真信假信,他们君臣开心就好。


    崔三娘啜一口杏浆酪:“那就是你们想我了。”


    桂氏嗔笑着轻拍崔三娘手背:“想你那是自然,不过,恐怕有人比我更加思念。”


    说着拿出一沓信,轻放在桌上。


    崔三娘拾起一看,竟全是宋释安写给她的,难怪这一个月没见宋释安来信,原来都送到城里桂氏那里去了。


    “塞外交通不便,这些信不知怎的全被塞在寄给你大哥的包裹里,我上午才见到,怕你着急,连忙坐了车给你送来。”


    桂氏说着,仔细去看崔三娘的神情,见她淡定的把信收起,倒不好说什么了,吃完茶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和那位宋公子是好友?”


    “是啊。”


    “你们经常通信?”


    “三五天一封。”


    桂氏摸了摸发髻,不知如何继续,红穗嗳了一声:“三娘是个通透的,我们何必藏掖着,三娘,我就直接问了,你们是不是互相中意呀?”


    崔三娘微微一笑,点头:“嗯。”


    桂氏大惊,这是可以直接说直接问的吗?红穗却哈哈大笑,不愧是主意多想法正的崔三小娘子,够爽气。


    “得了,你忙吧,我们也得回去忙生意了。”红穗扯着桂氏的胳膊起身告辞。


    直到登上回程的马车,桂氏还处于震惊之中,这男女情长婚姻大事,不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三娘今年才十七岁,如何能与外男私下通信?


    红穗却说她老古板想不开:“三娘多聪慧的女孩儿,那宋公子有才学有谈吐,也般配,就随年轻人自去吧,若重回少女之年纪,难道你就不想如三娘那样潇洒活一场?万事自己做主,多畅快。”


    桂氏想到在娘家的辛酸日子,一叹:“是啊。”-


    “展信如面,吾已随军抵达金州,这里有种胡饼特别酥脆好吃……”


    “展信如面,新军营缺水严重,一月不得洗澡更衣,浑身都臭……”


    “……京中到了吃冰饮的季节了吧,素素,你尽量少吃些,容易胃寒……”


    崔三娘叫白婶盯着铺子,抱着那摞厚厚的书信回到房中,信封上满是污垢,可想而知跨越几百里路途经历了多少风霜。


    每一封信都写的很长,有的字迹整洁,有的龙飞凤舞,崔三娘凭着字迹推测宋释安当日的心境与繁忙程度,大部分时候他是高兴而忙碌的。


    信上内容大同小异,说营地的环境,问她好不好,叮嘱她保养身体。


    平平淡淡的文字,崔三娘却读的津津有味,透过黑白的小字,似乎见到了塞外的狼烟、大漠、兵戈声。


    年初通信时,宋释安满纸页的三娘,春日里崔三娘在信里告诉他,她的名字叫崔素素,这是原主户籍上的名字,连家人也极少唤此名,宋释安觉得极好听。


    他在信中写“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此名甚好甚美。”


    从那以后,他就称崔三娘为素素,崔三娘自然也不叫他宋公子,改称做释安,漫长的日夜,因为有了期待,增添了许多乐趣。


    “近日京中酷热,店中新推了数款新品,待你归来,一并品尝……李姐姐喜欢上了练拳,聘请了□□师日日苦练,我若得闲,也去府上随她练习……塞外苦热,望万保重,随信寄小食若干……”


    崔三娘提起笔,选了几页花笺纸,给宋释安回信。


    “小心,别踩脏了信纸。”


    期间六宝求抱没得逞,跃上书案,不小心踩了满爪的墨,在花笺上踩出好几个脚印。


    “你呀,晚上扣你一条小鱼干。”


    崔三娘不想重写了,用湿帕子擦干净六宝的小爪子,收了尾,将信塞入信封,一般来说,这信是能送到宋释安手中的,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但随信寄出的包裹往往三次有两次会失踪。


    但也要寄不是,万一他能收到呢。


    “三娘,外头在赛龙舟呐,快出来瞧。”


    外头响起崔老太太的声音,老太太近日结交了几位朋友,都是随儿女进城生活的老太太,曾经也是农人,彼此特别有共同语言。


    每日下午,老太太们都约着一起外出,掘野菜、做手工活、打叶子牌,不亦乐乎。


    今日听说江上有龙舟赛,老太太一早就出去看了,没料到竞赛那么精彩,急忙唤孙女出来看,崔三娘抱着六宝,也出来凑趣儿。


    “是圣上下令办的,夺得头彩的船,所有人都官升一级哩,小太子出生,圣上实在高兴!”


    “瞧那条黄色龙舟打头的那位,好威风哇……”


    站在熙攘的春水桥下,看着江面上十几条舟船冲锋,那号子声、擂鼓声震耳欲聋,看众们情绪喧盎,个个兴高采烈。


    崔三娘却有片刻出神,外头太吵,怕怀中的六宝不安,和姊妹们说一声后,她抱着六宝往铺子走。


    突然,面前走来一位青色布衫的女子。


    “阿若?”


    一阵灵光自头脑中闪过,崔三娘很自然的唤出了这个名字,她没见过眼前叫阿诺的女子,但原主见过,并且原主与阿诺极相熟,记忆的闸门开启,她们一起拾柴,一起捡野蘑菇,一起编辫子等等无数画面轮流出现。


    用后世的话来说,原主与阿诺是闺蜜,按照大周的风俗,她们是闺中至交。


    阿诺的父亲早几年也已逝世,和原主算同病相怜,阿诺又比原主大三岁,崔三娘换了芯子重生后,阿诺已经出嫁了。


    这三年中很少有人提起阿诺,她也没回过黄石村,是以崔三娘都没想起过这号人。


    阿诺面带笑容,却又有些怯生生的,举起手中一只竹篮:“听说你康复了,我来看看你,这是野羊桃,你最爱吃了。”


    野羊桃便是野生猕猴桃,山里有,经常有山民摘了来城里卖。


    崔三娘看着阿诺,她面容憔悴,指甲缝全是黑泥,还有厚厚的茧子,想来出嫁后过得不是特别好。


    “嗯,我都好了,外头热,随我去铺子里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阿诺进店后, 一直在四处打量。


    “三娘,现在你自家开店,还开得这么大, 实在厉害,以前在村里,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比其他人要聪明。”


    “昨儿回娘家, 我娘和我说你们一家搬进城里来住了,我一时都有些不信。”


    “还是你命好, 不似我, 命苦、命薄……”


    崔三娘扶着额角, 感觉脑仁微微有些发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断的深呼吸着,平复着心绪。


    白婶端了几样小食来, 阿诺尝了几口, 犹豫着开口:“我想带回去给孩子吃, 你看行吗?”


    她说这话时表情仍旧怯怯的, 一双眼睛大而无神, 彷佛不聚焦似的,崔三娘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根本无法开口回答。


    无数画面在脑中闪回,偏偏看不清楚, 像失帧又打了马赛克的动图,看多了,晃得人头晕想吐。


    阿诺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 表情更怯弱了:“不好意思,我的要求太过分了,怎好连吃带拿呢,哎,实在是夫家穷,他是个头脑简单做事蛮干的,料理庄稼不够细心,又不会手艺,家里公婆又生病,偏他是大孝子,存下百十文钱,就拿去药铺买药给公婆吃……”


    阿诺说着,眼里流下泪来:“听说你这里需要伙计,你看我……”


    崔三娘的指甲在额角掐出了几枚指印,在剧烈的头疼下,脑中神经如同抽搐一般,几乎令她昏死过去,奇怪的是,难捱的疼痛过后,脑中画面却清晰起来。


    “你丈夫待你不好吗?从前在村里,他不是经常去村里帮你娘家干活?”


    阿诺听得一愣:“啊?是呀,从前去,现在不去了,整日在家喝酒骂人,哎。”


    “后悔吗?”


    阿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后悔,我真不该嫁给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呜呜。”


    崔三娘平静的看着她:“我问你悔不悔,说的是你不顾好友劝阻,反而伙同未婚夫将崔三娘推落崖坡的事,害了一条人命,你后悔吗?”


    阿诺悚然一惊,捏在手中的酥饼都掉到了地上:“你,你说什么?”


    “那年崔三娘跌落崖坡,是你夫妻二人所为,你全忘了?”崔三娘哽声说出这些话,感觉心头无比的畅快,原来原主知道坠崖的真相,只是伤的太重,心智混乱说不出来。


    三娘,你的委屈我都明白,我自为你讨回公道。


    你的家人我也看顾的很好,你亦放心。


    “你丈夫不仅酗酒,还烂赌成性,家中爹娘也恶毒难缠,我二哥在赌场里无意间知道他的底细,回来告诉我,我为你着想,特意跑去提醒你,谁知你那么蠢,竟直接去质问他,几句好话,哄得你心甘情愿,那天在山上采野山菌,也是你故意喊了他来。”


    崔三娘盯着阿诺的眼睛:“几句口角,至于害一条人命吗?”


    阿诺慌张站起,还失手打翻了碗碟:“三娘,你可不能胡说,你,你是不是还没好完?大家都说你失忆了,把从前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性格也变了,果真不错,你,你,你别过来,天儿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说罢不要命似的往外跑,还生怕崔三娘追她,时不时回头看,没一会儿,就彻底跑没了影儿。


    白婶奇怪的看过来:“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呀?要不要我去追?”


    崔三娘捂着胸口坐下,轻轻摇头。


    她在感受原主的意志,穿越过来后,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了这幅躯体中原主的微弱意志,可惜实在太过微弱,经过刚才那一幕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感应彻底消失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可她能确定,这个世界上属于原身的最后一缕神魂消失了,那个叫做崔三娘的小姑娘,彻底湮灭了。


    为何是此刻呢?


    是因为伤的太冤枉,所以憋着一口气,直到对着仇人把真相公之于众,执念消解,因此神魂消散吗?


    崔三娘鼻子泛酸,强忍住泪意:“我会讨回公道的,此事必须有个了解。”


    说完眸光一凛,抓起角落的纸伞,对白婶叮嘱了几句后,去街面上找诉师。


    事情过去了四年,崔三娘已经做好了打官司、寻证据的艰苦准备,没想到衙差和里正去阿诺夫家询问案情后,立即就迎来了转机。


    屋里那个醉醺醺,大着舌头的汉子拍着胸脯大声嚷嚷:“就是我推的!怎么样!活该!毁我姻缘,劝我媳妇不要嫁给我,凭什么?推下去没摔死她,算她好命!”


    阿诺的丈夫当即被锁住,押入大牢。


    这件事解决起来,比崔三娘所预想的要快许多,按照大周律法,故意伤人致人重伤,要判流放之刑,阿诺日日来铺前苦着哀求,崔三娘不理会,半个月后,哀求变成了咒骂。


    崔三娘报官,铺兵警告吓唬阿诺,若再来闹事,她也要被判流放之刑,此后,她便没有出现了。


    崔老太太得知真相后连连叹息:“出事之后,阿诺还来家里照顾过三娘几回,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有义气,心地善良,现在想来,是在监视啊。”


    监视崔三娘是否记得那日真相,后来发现原主痴懵,神绪呆滞,便放心嫁了人,后来听说崔三娘开了食铺,一家子过得好,又拿一篮野羊桃来做人情,试图到食铺里做工挣钱。


    实在是又黑心又贪婪。


    崔老太太啐了一口:“如今落得这下场,也是该!”


    瞧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老太太和林氏一起去寺庙里上香,请佛祖保佑一家人平安,崔三娘不怎么去寺庙,想到消失了的原主,特意随老太太和林氏去了一趟,跪拜上香后,悄悄走开,寻小沙弥为原主点了一盏长明灯。


    毕竟占了人家的身子和身份,若有来生,盼你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又是一年除夕至,崔三娘已满了十八岁的生辰,终于立了女户。


    按照大周的律法,只有在室独女或者和离守寡的妇人才立女户,但也有例外情况,便是有乡邻结保宗族无争的文书,且名下有房屋田产或者商铺等财产的女子,也可向官府申请,确立女户后,女子便能完整拥有名下的财产。


    崔大郎因这事,还被同僚与上司好一阵调笑。


    一般而言,家中有兄长的女子,是极少立女户的,在一些人看来,这是兄长无能的体现,是赤裸裸的讽刺。


    “那又如何,我三妹的能耐,原就在我之上。”


    看着崔大郎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摸样,同僚们深感无趣,渐渐也就不提了。


    年前还有一桩大喜事,邱老太太的孙女要出嫁,老太太准备卖掉一些商铺,给孙女开一家好经营赚头足的绸缎庄,这间故居便是要折卖的商铺之一。


    崔三娘这几年开铺子、承包食堂,也算小有身家,立刻产生了把铺子买下的想法。


    “我知你是诚心的,人品、口碑我都放心,我也给你诚心价,一千八百两,如何?”


    邱老太太并非狮子大开口,这家店的地段、大小,卖两千两都不成问题。


    回去想了一个夜晚,第二日崔三娘便去解库取了银票,把这家铺子买了下来,虽然耗去了她大半的身家,但自家的产业住着,经营着,就是舒心。


    “今年便在铺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哇。”


    崔老太太乐不可支,做梦也没想到,这铺子有一天会姓崔,在她的心里,崔三娘的能耐不比祖上做官的老祖差。


    “都是能干人!”-


    一场大雪霏霏,城中一片银装素裹,城外一片农家集市上,采买年货的人们正与商贩们讨价还价。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激起一片雪沫。


    大家循声看去,听得马背上的人兴奋大喊:“雲州大捷!金州大捷!”


    又是报喜的边塞骑兵。


    这几年来,常有铁骑快马入京,带来令人振奋的战讯,一开始大家以为半年征战就会结束,后来一年又一年,转眼四五年过去了,边塞仍旧一片兵戈。


    “哎,这战打起来,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哇。”


    “苦了那些边境的将士,何时才能回家团聚。”


    一阵阵的议论声中,铁骑入了城,一路向皇城而去,半个时辰之后,天子拿到了最新的战报,满脸喜色纵声道:“好哇!我大周儿郎果真有血性!趁着胡虏内讧,该乘胜追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铺子里,崔三娘在做腌笃鲜,用咸肉、冬笋等食材细细熬煮,吊出鲜味,是冬日的滋补佳品,近日十分畅销。


    “咱们大周又打胜仗了!”


    她也听见了方才那则喜讯,笑着对白婶等人说道。


    “对对对,我也听着了!”


    黄梅香在摘小葱,她是知道三娘与宋公子之事的,心中一叹,只盼着边境战事早日结束,三娘与宋公子不必牛郎织女一般分隔两地。


    突然,她瞪大眼眸,指着崔三娘身后:“三娘,你快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显示,古代女子立女户的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般未婚女子很难立女户,这里是架空的设定啦。


    第95章


    崔三娘回过头, 见到雪地里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皮肤黝黑,一身染满泥浆的军服,指缝中都是泥, 周身还有股嗖味。


    乍一看,这样的宋释安很陌生,但又在崔三娘的意料之中,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 能干净到哪里去?


    宋释安累极了,为了赶在除夕之前抵京, 他只有压缩睡眠, 星夜兼程。


    “三娘, 不, 素素。”


    宋释安笑出一口大白牙,半点书卷气也没了, 反而有几分憨傻。


    崔三娘也笑起来,眉眼弯弯:“终于回来了, 饿吗?进来, 给你煮好吃的羊肉汤面。”


    “好。”宋释安跟着崔三娘进了铺子, 不一会一份羊肉汤面就端上了桌。


    宋释安狼吞虎咽, 吃了一大碗, 还吃了一份生煎,喝了一大杯低度果酒, 崔三娘陪坐在对面:“边境缺吃的吗?”


    “不缺,但难吃, 粥里有沙子,菜里有泥土,缺水、缺药、缺人, 不过我们还是打赢了。”


    崔三娘有些鼻酸:“赢了就好,平安就好。”


    白婶已经兑好了热水,大浴桶里灌满了浴汤,还贴心备好了澡豆、巾帕,浴桶摆在厨房隔壁的浴间内,铺里加上伙计有近二十人,为了洗澡自由,崔三娘特意建了这个小浴间,可以三五人一起泡澡。


    “这里头真暖和,一点凉风也不透。”


    阿谦中途去给李乐樱报信了,晚了半个时辰来铺子里,见到暖呼呼的浴间,立即想要洗澡,缠着宋释安要一起泡,却被主子嫌弃。


    看着阿谦悻悻不乐,崔三娘有些忍俊不禁:“先吃饭吧,空着肚子泡澡会不舒服的。”


    听见有好吃的,阿谦的心情瞬间好转:“成!”


    他可惦记崔记的美食啦!


    两刻钟后,宋释安穿着崔大郎的衣裳从浴间出来时,阿谦已经吃晕碳了,正趴着桌沿打瞌睡。


    “让他睡会吧,你,随我来。 ”


    崔三娘原本想唤他释安,奈何这两字到嘴边后,怎么都说不出口,特别别扭,她觉得两个人就像网友见面,熟悉又陌生。


    得找点感觉。


    宋释安想笑又憋着,表情十分有趣。


    进到崔三娘屋子的外间坐下,崔三娘盯他一眼:“想笑就笑,憋着多难受?”


    宋释安便笑起来,笑得很温柔:“你有点儿害羞。”


    崔三娘大惊,摸一摸自己的脸,似乎真的有点发热,而且不想便罢,越想就越热,于是宋释安眼睁睁看着崔三娘的脸像擦了过量的胭脂一般,红彤彤。


    啊,真丢人。


    宋释安怎么可以这么淡定,果然年纪大的人脸皮就是厚一点!崔三娘愤然想着,选择性忽略其实她心理年龄已经奔三的事实。


    “素素,我有礼物给你。”


    谢天谢地,宋释安转移了话题,崔三娘看他在一个灰叽叽的皮口袋里翻找着,随后陆续掏出好多颜色不一样的宝石,有大有小,屋子里顿时珠光宝气。


    “这都是我跟边民换的,红宝石、蓝宝石、碧玺、玛瑙等等,好看吧?”


    崔三娘惊呆了,这不止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这些宝石也太贵重了。


    似乎看懂了崔三娘的心思,宋释安解释道:“边境上这些宝石的价格比京中便宜十倍不止,这一堆也没花钱,都是我帮人改良器具、治病救人换来的,就是那本《急救百方》中所写的急救术,这本书太实用了,哪怕不懂医术的人,只要培训几日,就能救人。”


    崔三娘没好意思说,她就是《急救百方》作者一栏的陆医,一边数宝石一边道:“小陆大夫知道了一定高兴。”


    可惜近日陆凝雪不在京中,去外地云游寻药了,否则该第一时间写短信告知她这好消息。


    二人说了没一会儿话,李乐樱急匆匆赶到,见到儿子的那刹,瞬间泪水盈眶。


    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人从边境归来,他们多是工匠、医者。


    听宋释安说,大周和胡虏还有最后一战,胡虏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战耗尽了他们的兵力财力,如今部落联盟已形同虚设,最后一战后,胡虏一百年内不足为惧。


    这话说得不差,小年那日,便又有捷报传来,大周军队杀死胡虏统帅,俘虏三千多人马,胡虏大将军孟季对大周称臣,率部退居草原腹地,双方签订互市条约,交易马匹、香料和茶叶。


    天子随即大赦天下,宋释安立有战功,官升数级,天子要调任他去兵部历练,将来登阁拜相都有可能,宋释安请求面圣,留在了工部,照旧研究图纸、模型,弄他的机扩器械。


    宋园路知道了气得大骂宋释安愚蠢,不过,就连天子也赞宋释安不忘初心,他再气,也不好多说。


    何况他母子二人将他当做空气,不登宋府的门就罢了,宋园路想缓和关系,去别苑找人,门房永远是一句:“人不在家。”


    宋园路只得作罢,夜深人静时悔不悔,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前年除夕本说好一起过,未能成行,今年终于可以一起吃年夜饭了。”


    除夕这晚,崔老太太十分高兴,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吉祥话。


    黄石村的老宅今年夏天翻修过,屋后新盖了六间屋子,堂屋也扩宽了一半,几十个人分四桌坐着,虽然有些挤,但胜在热闹。


    李乐樱坐在老太太身边,笑着接话:“没错,只需耐心,好事终究会圆满。”


    崔三娘笑着举杯,听长辈们说话,隔了两个座位,宋释安递了一个碟子来,上面是一捧葵花籽仁。


    早上大家嗑瓜子喝茶,崔三娘吐槽瓜子好吃却难剥,当时宋释安没说什么,却记在了心里,刚才一直低头剥瓜子,剥得指甲都快劈叉了。


    席上桂氏和林氏看得分明,婆媳俩对视一眼,又默契转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崔三娘笑着放下酒杯,改吃瓜子,这纯吃瓜子仁的感觉,就是爽,特别的香。


    室内一片暖意,院子里大雪纷飞,雪色蒙蒙中,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前停下。


    雪声、风声、人声,声声嘈杂,掩盖了外头的动静,马背上的人戴着斗笠,一身黑衣,阴影中瞧不真切那人面容,只有漆黑的瞳仁,反射着幽微的烛火。


    崔二郎静静的在风雪中伫立了好一会,五年了,魂牵梦绕的亲人近在眼前,陡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奶奶,阿娘!大哥,嫂嫂!三娘,四娘,五娘!”


    粗犷的男音低沉沙哑,并不是记忆中亲人的嗓音,崔二郎喉咙受过伤,音色和从前大有区别,但口音和语气并不曾改变。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靠近门口坐着的崔四娘,她突然站起来,难以置信般说道:“我好像听见二哥的声音了。”


    堂屋里陡然变得安静。


    “我回来了!三娘,快过来开门!”


    崔二郎跳下马,正要用力拍门,木门就朝里被拉开了,一个有点陌生,却又熟悉的少女面庞出现在眼前,崔二郎眉梢一挑:“三娘?”


    记忆中三娘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只及他胸口,有些瘦,有点害羞,和眼前明媚温婉的少女大不一样。


    崔三娘亦有同感,原主记忆中的二哥皮肤黝黑,嘴角总噙着些坏笑,有点爱惹事,对家人却掏心掏肺,而眼前的军官一人戎装,眉目沉肃,周身萦绕着征战杀伐后的凌厉气息,和入伍前张扬的农家少年,已完全是两个人。


    “二哥!”


    然而有些情愫深藏在这幅身体之中,哪怕崔三娘只在原主的记忆中见过崔二郎,仍不由自主的眼含热泪。


    她扑进崔二郎怀中,紧紧相拥。


    崔二郎哈哈大笑,单手箍紧妹妹的肩膀:“别哭,以后二哥再也不走了。”


    身后崔老太太、林氏等人均拭着泪,黄梅香张罗着叫大家进屋:“外面怪冷的,屋里叙话吧。”


    “对,对对,一时高兴都傻了。”


    对于彼此的境况,双方并非一无所知。家书往返之间,崔二郎早就知道三娘病好了,并且从沿街叫卖小饼子开始,到如今立女户、买商铺,干出了一番事业。


    说到这个,崔三娘十分心虚,岔开话题道:“二哥,我带你去看你的新房间。”


    崔二郎脱掉外袍笑说好:“顺便洗去一身污泥,再和大家一起喝酒守岁。”


    宋释安顺势拿起甩在长凳上的外袍,帮忙提行李。


    “方才听讲阁下也是从边塞回来的?”


    崔二郎进门后,崔三娘便介绍了宋释安母子,或许是天性敏锐,崔二郎察觉出宋释安与崔三娘之间有微妙的气氛。


    于是他对宋释安说话,语气中就带了些不客气。


    宋释安丝毫不恼,笑着颔首:“我在金州待了一年多,不过未曾上阵杀敌,在……”


    “你不上前线?哦,那便没甚好说了。”崔二郎一把拿过外袍和行李,皮笑肉不笑道,“留步,三娘,你带我去。”


    崔三娘看向宋释安,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这个家里,崔二郎的脾气要排在老太太前面,几句话不合,他真的会掀桌。


    崔二郎的房间在新盖的六间房的最右边,比原来的屋子宽敞,新打造的木床、衣柜、箱笼、面架还散发着木料的清香味道。


    “床褥枕头在娘亲的屋里,我去抱一套来铺上。”


    崔三娘说完正要出屋去,崔二郎沉厉的嗓音响起:“慢着,我有话问你。”


    崔三娘一颗心怦怦然跳个不停,紧张的等待崔二郎开口。


    从扯着崔二郎背锅的那天起,她就该料想到今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团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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