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崔三娘刚做好一份麻辣烫, 抬头就见隔壁面摊上,一位中年男子倒地不起,大口喘气, 额角冒汗,手脚还抽筋,骇人的紧。
面摊主惊慌失措:“不能啊, 半夜起床备的食材, 样样新鲜,怎么会中毒呢!”
大家都围拢去看, 崔三娘也往前探了两步, 与男子随行的年轻儿郎想是其子, 扶着父亲的肩背急的掉泪:“爹!爹你醒一醒, 是我的错,不该惹您生气。”
崔三娘心念微动, 再细看男子的症状,有了个大胆猜测。
“这位小哥, 快将人放平, 这油纸袋拿好, 捂住你爹的口鼻, 让他缓缓吸气吐气试一试, 你别急,有好心人去医馆寻大夫了。”
这中年男子的症状颇像呼吸性碱中毒, 只要把呼出的空气吸回去,一烛香时间就可缓解, 那年轻儿郎正六神无主,依言照做,在大夫背着医箱疾步赶来时, 躺到在地的中年男子已缓过气来,对崔三娘投来感激的一瞥。
刚缓过气来,人还虚弱,年轻儿郎对崔三娘深深一拜后,搀扶着父亲随大夫回医馆诊脉扎针,喧闹的长街很快恢复如常。
甄甄瞪大眼眸,惊奇的问这是什么救人的法子,那般神奇。
小孩子好奇心都重,崔三娘一笑,边煮第二碗边用通俗的话解释原理:“只要发作一回,往后情绪一激,就容易复发。”
甄甄听得认真,脸绷的紧紧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后头红穗的摊上,也迎来了一波顾客,为首的姑娘十五六岁,一身花纹绚丽的锦裳,鬓角珠翠叮当,一看就是高门之家的闺秀。
“这是何物?”她指着一串镶嵌了绿松石、玉髓等宝石,又串了好些菊花穗,带五彩流苏的类似披肩的东西,好奇道,“款式像璎珞,又像纳锦裳,怪有趣的。”
红穗一喜:“小娘子好眼光,来往这么多人,只你一人瞧出此物的妙处,这是应品菊大会的景,特意制作的宝穗云肩,嵌了宝石,缀上菊花穗,五色流苏,长短相携,走起路来琳琅作响,可有趣了。”
那小娘子听红穗赞她有眼光,当即高兴了三分,上身一试,这穗子加宝石配长流苏,果真应景,又看摊上有菊花纹团裳,上头也嵌宝石,缀菊花穗,还带着股菊花香,喜欢的不得了:“一套多少钱?”
“不贵,原要二百文一套,小娘子人善,取个吉利数,一百八十八文。”
打穗子的丝线不贵,宝石是柳家玉石坊的边角料,市场价三文两枚,云肩加团扇大概嵌了八十颗,成本一百四一套,这一单就能挣四五十文。
小娘子转了个圈,小珠子在阳光下飞舞划出好看的光晕:“我要了!”
她每月有五两零花钱,二百来文不算什么,来品菊大会赏玩,不就奔着吃好玩好而来嘛。
有了第一位客人,马上就来了第二位、第三位,一早就卖出五套。
京城有钱人不少,姑娘们爱俏爱美零花钱又多,就是再贵一倍,买起来也不手软。
崔三娘煮了一早上的麻辣烫,揉着发酸的手腕笑:“幸好我嫂嫂做得多,二十套云肩团扇,还有六十枚应景穗子,够卖了。”
红穗激动的脸红彤彤:“还是你出的主意好,用竹条做骨架打花穗,衬上宝石,加上流苏,佩戴在肩上腰上,就和仙女一样。”
“我只动动嘴皮,还是你和嫂嫂辛苦。”
这头说着话,那边崔林氏拿出干粮,叫大家先吃饭,吃的是家里烙的糖饼,喝的是葫芦里的紫苏姜茶,这三日很忙,崔三娘不敢吃太复杂的食物,怕万一闹肚,影响做买卖。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有大事宁肯不吃喝,就怕出差错-
忙碌的时间总过得飞快,日头落岭后,盏盏彩灯铺满夜空,萤萤点点,煞是好看。
半里长街从头至尾挂满红灯,犹如银河星光穿到了人间,金水坞更是灯火通明,游人提着各色花灯穿梭游览,粉面桃腮的歌女舞女乘着一艘艘画舫,吹啦弹唱,各显神通。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士子们三五成群,纵声吟诗,试图引起佳人注意。
桥上女子掩唇娇笑,抱着琵琶奏乐回应。
崔三娘觉得新奇,白天的皇寺坊和夜晚的皇寺坊,简直是两个世界,崔四娘和崔五娘就更激动了,村里一入夜,到处都黑漆漆,哪里有这样热闹美丽的景色。
“要是住在城里就好了。”崔四娘忍不住轻叹。
摊头客人一波接一波,入夜才个把时辰,今日带的食材便一售而空。
“咱们沿着长街游赏一圈,再回家吧。”
大家闻言都说好,个个欢喜雀跃。
红穗笑盈盈的:“你们自去,我再卖一会儿,晚些时候我家那口子会来,夜里他在此占位子。”
崔三娘背着沉甸甸的钱袋:“好嘞,辛苦你们了,等忙完这三日,我们好生庆贺一番。”
“哪里,若不是沾你的光,哪有这么热闹的位置。”
崔三娘莞尔,冲红穗挥挥手,挽上小妹的胳膊,一块逛长街览夜景,等回到家,早已夜深人静。
桂氏、老太太已睡下,灶上温着热水供她们洗漱。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老太太那屋里亮起灯:“回来啦?可吃过饭?今日如何?”
这一叠声的问题把崔三娘逗乐了:“吃饱了才归家的,生意很好。”
老太太原也想跟着去出摊,但她毕竟上了年纪,品菊大会期间,劳动强度太大,老胳膊老腿哪里吃得消?于是只能乖乖听孙女的话,留在家中打理家事。
“三娘,我送三嫂四嫂过来了。”崔云南站在院子外打个哈欠,“我先回去睡了。”
崔三娘也倦的不得了,崔四娘崔五娘回来洗漱过后,已倒头睡熟了,她去拉开院门。
“夜里的活计,就劳烦二位嫂嫂了。”
二爷爷家的三嫂四嫂都二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之年,下午又补了眠,眼下精神的很,三嫂语气轻快:“没什么辛苦的,你快去睡。”
四嫂腼腆一笑,问崔老太太:“先做什么?”
“炸薄脆,再熬油酥,还要做豆沙馅、芋泥馅……”
崔老太太一一数来,这活儿还不少。
崔三娘白日摆了摊,夜晚实在无法连轴转,只能请二爷爷家的嫂子和老太太来做,这样明日才能赶早出发。
匆匆洗了澡,听着院里干活的动静,只几息之间,崔三娘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一夜无梦,晨光破晓,又是新的一日。
这天太后娘娘銮驾亲临金水坞,品菊大会比昨日还热闹,行人摩肩擦踵,人潮如水,崔三娘摊前简直水泄不通,桂氏所制的各色穗子衣饰,也颇为抢手。
“慢些,请别挤,人人都有。”
“辣油、芫荽自家加,后头小桌上有……”
崔三娘从未这么忙碌过,手腕酸、肩膀酸,头也眩晕,但看着摊后盛满铜钱的陶罐,又觉一切都值得。
不经磨砺,哪有梅花扑鼻香。
第三日街上人流略稀少了些,崔三娘得以喘口气,摊前偶尔无人排队,她就坐着歇息半刻。
不曾想金水坞里抓住两个琉璃国奸细,而且是随官眷混入金水坞内院,离几位皇子公子只有几丈之远,幸而被一位歌女无意间识破,才没酿出大祸。
“国运日衰,这魑魑魅魅全都冒了头,武帝爷在世时,周遭小国哪里有这胆子,居然敢遣奸细接近皇子们……”
“哎哎,可不是……”
“多亏那位歌女机敏,认出了奸细手上的刺青,那歌女叫什么来着,似乎姓顾……”
“叫顾惜儿,常在春居坊各酒家卖唱的,太后感念她忠慧,赐银五十两呢……”
周遭食客议论纷纷,崔三娘听到顾惜儿立了功,心中一叹,她实在是位柔弱却善良的女子,有那五十两银子,想她日子会好过许多。
暮色降临,人潮再次涌动,都朝河畔而去。
品菊大会最后一晚,有盛大的烟火会,京中四大烟火世家各显神通,拿出压箱底的绝活。
烟火随着噼啪声飞向夜幕,一朵朵璀璨焰火次第绽放,五彩斑斓,将夜空耀的如白昼一般。
“真美啊。”
崔三娘近乎贪婪的望向夜空,双手合十,悄悄许了个愿望。
——“愿日日平安,岁岁欢喜。”-
很久没睡到日上三竿了。
一个字,爽。
崔三娘趴在枕头上懒洋洋打呵欠,和猫儿狗儿玩耍片刻,才起身穿衣裳。
穿戴好后,从枕下摸出装银子的小荷包,数一数,已有两个五两的小元宝,还有三枚一两的碎银,此外床下藏钱的罐儿里,还有两贯铜钱,加起来她有十五两左右的资产,省着点花,都够一家半年的嚼用了。
成就感满满,有了生财之道,从此不怕饥寒,也不怕生病了。
她将银子藏在屋子不起眼的角落,拍拍手走到院里,崔老太太和林氏也睡了懒觉,正在灶间料理饭食:“云南未过门的媳妇,今日来村相看,我们简单吃点,就过去帮忙。”
崔云南喜事将近,崔三娘也为他高兴:“好啊。”
这头说着话,院外响起一阵拍门声:“开门呀。”
听声音,是崔老太太娘家大嫂子罗氏,老太太和大嫂很聊得来,忙把门拉开。
罗氏提着满篮子菜干,进门先寻水喝,罢了一抹嘴:“小妹,你和文氏是怎么个事?”
崔老太太有些懵:“没什么事啊。”
罗氏一拍大腿:“她见人就说,说你家三娘要和她家二牛定亲,过些日子就要下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什么?她, 她放屁!”
崔老太太直接从凳儿上跳起,大骂文氏黑心烂肝,故意毁坏她孙女的名声。
当下也没心思吃朝食了, 喝几口茶水,拿上一块饼子边走边吃,就要回山井村, 和文氏好好掰扯一番。
文氏也明白, 崔老太太拒绝的干脆,二牛和三娘的婚事没指望, 但她管束不住嘴, 又觉得委屈, 被土疙瘩狠砸一通, 她身上青了好几块。
反正就在山井村说,没料大嫂罗氏管闲事, 直接去黄石村通风报信。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我打死你,我扯烂你的嘴, 我叫你胡说八道!”见了面, 崔老太太直接发作, 顺手提起扫帚把文氏追得满院跑, 谁来劝架都不好使。
她算看明白了, 文氏这号人,不值得给她留脸面, 她会蹬鼻子上脸。
这头鸡飞狗跳,崔家小院倒是岁月静好, 林氏气呼呼的:“坏了你的名声,以为你不好说亲,就会便宜了那二牛, 做梦吧!”
崔三娘喝着姜茶:“我才不嫁人,我一辈子陪着奶奶和阿娘。”
这时代女子嫁人风险太大。
好人家一夫多妻制,庶子女一大群,平民之家又讲孝敬公婆,兄友弟恭,她没这份心情。
“傻孩子,女子哪里能不嫁人。”林氏嗔道。
崔三娘笑一笑没作声,反正原身年纪还小,先混几年再说,往后大了她翅膀也硬了,总不能绑了她上花轿-
这日恰逢崔大郎休沐,清早起来,桂氏从枕下摸出个小荷包,里头有三两碎银。
她亲亲怀里的小家安,没抬头:“品菊大会上生意好做,六四分账,加上手头原有的银钱,正好三两,你去把那冤家债了了,从此我们一身轻松,过两年手头宽裕了,就送家兴去私塾念书。”
说到最后几字,那话腔里带了些哭音。
这一个月来,夫妻双方很默契,都不提及伤心事,但桂氏怎能不伤心。
父亲弃她如草芥,在他心中只有儿子重要,这出嫁的女儿日子越过越差劲,他看都不看了。
崔大郎紧攥着那荷包,鼻头也发酸:“都是我无用。”
“不怪你。”
桂老爹是个欺上媚下的,就算夫君在衙门得用,也不过是被老爹利用罢了。
吃过朝食,崔大郎拿上银子往桂家走去,二十多里路,他边走边想事,到了桂家宅院外,嗅着炊烟饭菜香气,才惊觉这是午食的点,趁人家吃饭的点登门,难免有蹭饭之嫌。
“咚咚咚。”
崔大郎也管不了那许多,还清银子了结心事最紧要。
“呀,是贤婿来了,快快进来。”
原以为会和上次一样吃冷脸,桂老爹却和颜悦色,彷佛两家的嫌隙从不存在。
“你岳母今日蒸了排骨,贤婿有口福了,哈哈哈。”桂老爹搓着手,“上回的事,是我这做岳父的不够大量,贤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多喝几杯后就容易急躁,一直想寻机会,叫我们翁婿俩坐下,好好喝酒说话,将嫌隙解开,你看,今日机会就来了。”
崔大郎没有动,胸中气血翻涌,质问的话险些说出,想了想,还是强行忍住。
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探听到近日他在指挥使面前多露了几次脸,以为他攀附了权贵,所以才和颜悦色,改日他坐冷板凳,桂老爹又要变脸色了。
将银子塞到桂老爹手中,崔大郎沉声道:“这里是白银三两,岳父请验看,无误的话把欠条还我,从此两清。”-
天一日寒于一日,到了腊月,已开始落雪。
崔三娘请人做了个遮风庇雪的油布雨棚,又添置了一张方桌,两张长凳,还添了个小炉灶,每日往返时所携带的物品越来越多。
崔云南推着车,都有些吃力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崔三娘开始寻牙人租房,挑来看去,选了离春水桥不远的一处杂院,并排两间屋,在院子的尽头,还带一条三丈长半丈宽的窄廊,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院落,窄廊下可以安置锅灶,院里可以晾晒干货,一个月七百文。
“我先租半年。”
看过了环境,崔三娘还算满意,虽破旧了些,但从房子走到春水桥只要半刻钟,隔壁邻居是一家四口,是正紧人家,两间房里有旧床、柜子,收拾一番就可以住人。
她倒没打算住过去,主要是放家当,过节过年客人多时,可以暂住,白天摆摊疲累了,也可以轮流回去歇息。
“待会梅香过来,帮咱一块儿收拾。”
崔云南满脸淡定的说着,但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十月里梅香父兄来黄石村相看,虽有些嫌他家兄弟多,屋舍窄陋,但崔云南能挣活钱,人精壮又待梅香好,便也没多的意见。
周氏隔日请了媒人上门说亲,收了酒肉礼品,便算是订了亲。
按照周氏的意思,等过了年,春日里将崔云南那屋翻修扩建一番,就请人看日子,大概夏日成婚。
懂事的女婿,这会儿就该常去岳家帮着做活了,割草、担水、劈柴,可他日日要出摊,只能等闲时割条肉,沽壶酒去未婚妻家里,倒把岳丈和大伯哥哄得乐乐呵呵,亲事已定,梅香家也宽厚,不拘束两个小辈见面,梅香爱热闹,一直念叨着要来春水桥,看他们做买卖。
“好啊,我求之不得。”
没多久,梅香就真到了,她个子很高,十分健壮,面色白里透红,大眼睛明亮有神,笑起来还有酒窝:“三娘!”
崔三娘对梅香印象很好,一到摊位上,她就帮着洗碗洗菜切葱,忙得停不下来,崔三娘极过意不去,摊了个煎饼给她,多加了一份蛋,知她嗜辣,还多加了辣酱。
“在家做惯了,不觉得累,你别客气,一份饼值八文钱呢,不过,真好吃。”
梅香家姊妹兄弟也多,她是老幺,家里有七八个侄子侄女,屋里屋外琐事一堆,她帮着打理,做事风风火火又利索。
但崔三娘不能因人家做惯了活,就使劲薅羊毛,如今不是饭点,摊上食客不多,她给崔云南放一时辰的假,带梅香四处逛一逛。
居住在京郊的普通农户,哪怕离城不远,也是不常游逛赏景的。
“好嘞~”崔云南憨笑着和梅香一块走了。
望着他俩的背影,崔三娘若有所思。
如果梅香愿意,婚后可以把她也雇到摊上来,但其人格品性还需要观察,毕竟接触的时日短-
两日后,新赁的房收拾妥当,崔三娘买了肉、鱼、豆腐、酒,要暖新居,梅香、红穗、周氏、卖水饮的孙娘子都请了去。
大家围坐着吃暖锅,大的那间屋子里摆一桌,崔家自己人在里头吃,窄廊下摆一桌,崔三娘陪客人。
原本想把武二娘子也请过来,但她夫君又回来了,二人日争夜吵,武二娘子人都瘦了一圈。
崔三娘准备改日自家做两份小菜,单独寻武二娘子吃。
“这屋不错,敞亮,选得好。”周氏四处打量,“离街道也近。”
她真羡慕啊。
崔老太太吃半盏酒:“是极不错,但论舒坦,还是村里好,宽阔,城里太憋屈了。”
寸土寸金,得家资千贯的人家,才住的起独门独院的二进小宅。
这院里晒满了各家杂物,崔家住在最里头,挨着两丛矮树,倒清幽。
“我敬大家一杯,这些日子,多谢诸位关照了。”
崔三娘起身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这是城里沽的甜米酒,带淡淡的荔枝香,滋味儿特别好。
“该我敬你才是,托你的福,我那水饮摊生意好了一大半呐。”孙娘子笑盈盈举杯,也是一饮而尽。
红穗和桂氏头回见面,各自都欢喜,热络的坐到一处,讨论接下来要做什么应景的物件去卖,红穗还送了小家安一对铜镯。
“我喜欢孩子,瞧瞧,多可爱。”
桂氏出了月子,还是头次出门,收了红穗这样一份重礼,忙要推拒,红穗却是无论如何要送。
“等孩子大些,红穗姐姐若不嫌,就叫她认你做干娘。”
红穗喜滋滋的:“好啊,到时我给小家伙做袄裙,扎小辫,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
酒足饭饱,已到了日头快落岭之时,自然不再出摊,木架、锅灶、木炭等物留在屋内,挂上锁,崔家人轻装上阵,可惬意了。
崔三娘多配了把钥匙,给崔大郎,近日圣上要修书立传,少不得翻找案宗,好书写吏治功绩,于是崔大郎又一次开启了加班之旅。
牛马打工人,总是有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活,不过有了这处落脚点,他就不必冒着星光回家,能早些歇息,也能守一守东西,免得常日不住人,遭贼惦记。
走过春水桥,看着春记食铺新挂的水牌,崔大郎眉头紧拧:“他们也卖煎饼果子和麻辣烫?”
崔三娘斜睨那绿牌一眼:“十一月里就开始仿了,哼,学人精。”
不过霉面一事给食客们埋下了心结,加上那次跛脚汉当众掀他们的老底,春记的生意一直没恢复到以前,但还是挣钱的,他家的糖糕和灌肠是招牌,价格实惠,有一批长情的老食客。
但那管事不知为何,和崔三娘杠上一般,总是前脚崔家小摊上新,后脚就学了去。
这饮食上的东西,除非碎玉糕那种原料稀少烹饪法子特殊的,汤面炸物都好仿制,就拿这姜饼果子和麻辣烫来说,春记便已仿造出了精髓。
这几日,崔家小摊的生意已出现下滑的迹象,毕竟天寒了,在食铺里吃更保暖,更舒服。
“麻辣烫,热乎乎的麻辣烫,一荤一素加粉面只要六文一碗……”
春记的吆喝声愈来愈远。
崔三娘在心底冷哂,只会模仿,这路走不了太远。
且等着瞧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城里有落脚点啦
第63章
“你家炸的薄脆, 不够香,太油腻。”
“这里头夹的菜叶不够新鲜,不甜, 一股涩味……”
春记的掌柜听着食客们的抱怨,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嘴上说着定然改进, 回到后厨对着店伙计大发脾气:“一份煎饼只挣二文, 扣除租金税金工钱,保本都难, 要求还甚多, 一群穷鬼!”
伙计们大气不敢出。
春记所售煎饼果子、麻辣烫、酱香饼等吃食, 一律比崔家小摊上便宜, 靠着廉价的路子,赢得了几分人场, 但崔氏就像野地里长的草,见风就长, 时不时就推新品, 前不久推了辣卤鸭货, 没等他们摸索出名堂, 今日又推出了炸串。
油滋滋香喷喷, 酱汁调配得宜,用细竹签串着, 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莫说食客,就是春记铺里的伙计, 也想去买上几串尝鲜,只是那崔氏小娘子火眼金睛,春记的人只要凑到摊前, 一准被认出,遇上崔小娘子心情不佳,还得吃顿挂落。
“周管事,咱们春记有好几样拿手朝食,如今卖得也不差,何必,何必要做自家不擅长的吃食。”
一个年纪伙计,壮着胆道,他的话,也是其他伙计们的心里话,总是被迫偷师,心里憋屈。
周管事一瞪眼,他们哪里懂,东家娘子将春记食铺交到他手中时,一年纯利逾二百两,照这趋势下去,一年五十两都难,年底账簿上不好看,东家可能将此铺关停,届时他怎么办?再寻新活儿,油水能有这么丰厚?
看着铺里冷冷清清,周管事眼神一厉,无毒不丈夫,是该出绝招了-
昨夜下过雪,道路湿滑难行。今日崔三娘特意早收工,回家炒酱、炸薄脆,收拾行囊,预备到城里住上半个月,待过了小年,就歇摊采买年货,一家子乐乐呵呵过新年。
她是这么想的,崔老太太和桂氏带着家兴、家安留守家中,再请周氏带着孙阿巧来家里住,免得夜里老太太和嫂嫂害怕,崔云南辛苦一些,依旧每日往返,她带着两个妹妹住租大房间里。
正好大哥衙门里事忙,每日都加班到夜里,便住隔壁那间小屋。
“成,就这么着,安排的甚妙。”
崔老太太从灶灰里扒拉出几个烤红薯、烤鹌鹑蛋,“这次烤的好,没焦,闻着就香,快尝一尝。”
其中一个是蜜薯,知道崔三娘好这口,崔老太太直接塞到她手上。
撕开焦黑的外皮,一股甜糯的薯香气就飘了出来,崔三娘轻吹两口气,吃得一脸满足。
等三月里播春种,她就把上回换的蜜薯种下去,看看能不能丰收。
“有人在家吗?有人吗?”
院子外响起轻轻的喊声,听音色很耳熟,崔三娘没想起人来,等听见崔五娘高喊:“谁让你上我家来的?”时,她透过灶间的小窗,才看清那人是金家的媳妇,大家都唤她翠娘。
上次金大魁偷窃绑人,是她带崔家兴去找的二爷爷。
崔三娘对金家人,已厌恶到了极致,半点不想沾染,可翠娘毕竟帮过家兴。
“你有何事?”
翠娘提着一篮子鸡蛋,神情有些拘谨:“我,我这有三十个蛋,只卖三文两个,你要不要?我家孩子病了,等着钱抓药,去集上太远,下过雪路又滑,我,我……”
金大魁和金大武犯偷盗抢劫罪,依大周律,被杖责五十,戴枷游街后流五百里,要服五年苦役。
入狱后上下打点,又花去金家不少银钱。
金家再没往日嚣张气焰,见了人都避开着走,一时如过街老鼠般畏畏缩缩。
翠娘因帮了崔家兴,被族人嘲讽,在其他几姓间,又因金家人的身份被孤立,上不上下不下的,她颇为苦恼,崔三娘忙生意,不了解翠娘处境。
不过看那鸡蛋个头大又新鲜,就收了她的蛋,也没压价,还是两文一枚。
想她心思不坏,又道:“往后攒了蛋,直接送来吧。”
翠娘攥着一串五十枚的铜钱,又把十枚散钱收好,欢喜的捡了钱一般:“好,好呢,多谢你。”
都是苦命人,崔三娘微微一叹,将院门合上了。
暮色降临后,天空又开始落雪,落雪声沙沙沙,倒是助眠。
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互相依偎,盖着厚实的新棉被,一点都不觉冷,刚开始还说话,后面也不知何时一块睡熟了。
小六宝惧寒,跳到了床尾,三人一猫,俱都沉浸在睡梦中。
突然,院里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夜半三更,正是睡得香的时候,是以谁都没觉察,那人在院里走了一小段,见周遭静悄悄四寂无声,脚也就放松了警惕。
没走几步,他看瞥见院角半人高的茅草棚,草棚里垫着破褥子,看起来特别像,像狗窝。
周管事猛的一惊,那帮闲不是说崔家没养狗吗?
不等他后退,身后突然传来猛犬龇牙咆哮的低吼,他顿时汗毛倒竖,缓缓回头,就见四只绿油油的兽瞳在暗夜中闪闪发光。
也不知潜伏了多久,或许从他翻过院墙的那刻,这两双兽瞳就在监视他。
好卑鄙的畜生!
周管事怒从心起,手中寒光一闪,不待他动作,两只狗如离弦之剑猛冲上来,黑的咬手,白的咬脖颈,竟然配合默契,缴了周管事的武器。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畜生,滚开!”
凄厉的惨叫声唤醒了崔家人,也唤醒了附近几户邻居。
大雪落下,山里的野兽缺少吃喝,山中土匪缺银钱,都可能趁夜打劫,是以到了冬日,各村庄都会组织男丁护卫,谁家有动静,必定互相支援。
哪怕崔保田这类吃干饭的村长,也会在这种事情上尽心尽力。
“嘶,痛死了,啊啊啊啊,轻点。”
周管事被撕咬的满身都是伤,村里的猎户帮他简单包扎了一番。
其余几十个赶来的村民举着火把,看滑稽戏一般看着躺在雪地中的他。
“看这身黑衣,是山上来的土匪吧。”
“土匪怎么一个人来,一定是小飞贼。”
“管他是什么,还是快些报官要紧,免得看我们黄石村好欺负,又来劫掠!”
周管事不顾浑身剧痛,猛朝崔三娘扑去。
他不能去见官,官府介入,东家必不留他!不仅肥差要丢,还得去服苦役!
崔大郎眼明脚快,往三妹身前一挡,同时飞脚踹向周管事心窝,这一脚劲道十足,周管事往后飞了半米,眼前发黑,直接晕死过去。
“吓人!被捉了还想伤人!”
“还好崔家这狗得力,否则这贼岂能轻易被揪住……”
是了,多亏追风乘云机敏英勇,崔三娘摸摸两位小勇士的头,满眼都是欣慰:“天亮了给你们煮肉吃。”
不仅狗子有赏,还要犒劳柳木森。
柳木森喜欢狗,见这两只小狼犬可爱,总缠着崔三娘要借去玩,还常带些白水煮肉或剩菜来给追风乘云吃,两个小家伙也喜欢他,想着白日狗子在家无聊,狼犬本就好动,崔三娘就答应了。
结果两只小犬和柳家自养的几只猎犬混熟后,居然也学会了合作狩猎。
正是合作的好,才把周管事这大猎物一举拿下。
“外面太冻了,你们回屋睡觉吧,余下的我来处置。”
崔大郎太熟悉相关流程了,最近几个月,他已亲手将不少人送进监狱,啧,没个完了-
大雪刚歇,街面上一片白茫茫。
“崔记上了新品啦,走,快去尝个新鲜。”
刘婆挎上菜篮,迫不及待的敲响了隔壁宋婆家的门,一笑一口豁牙:“听说是鸡蛋烘糕和鲜辣热卤还有红糖粑粑,听着怪香的哩。”
宋婆袖着手,急忙从屋里出来:“走走走,尝尝去。”
院子里儿子宋大郎皱皱鼻子,他娘多大的人了,还馋猫一般,不过这崔记的小食,近日多有耳闻,似乎……很是美味?
宋大郎披上外裳,他倒要瞧瞧,是不是虚有其名。
“这鸡蛋烘糕由牛乳鸡蛋和砂糖所制,造价高,因而要六文一块,鲜辣热卤论斤,荤的三十文一斤素菜十文一斤,哦,这红糖粑粑外酥里嫩,裹了红糖馅,五文一个。”
春水桥下,崔记的小木牌极显眼,摊前排起长龙,崔三娘鼻尖、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眸仍神采飞扬,望着人一笑,春水似的熨帖人心。
很快就轮到刘婆宋婆购买了,这两位老婆婆是老闺蜜,少时同住一巷,嫁人后住隔壁,一起抱娃养孙,而今古稀之年,还常常一起买菜吃好吃的,崔三娘羡慕的紧。
不禁想念远在现世的闺蜜,说好一起住养老院,我却先穿越了,实在抱歉。
“两位阿婆想吃什么?”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这糕和红糖粑都是软口的,滋味甚好。”
刘婆很喜欢:“都来双份。”
宋婆却是嗜辣的,而且一口牙仍和年轻时一样坚固:“我来一份热卤,荤素各一斤。”
末了冲崔三娘使个眼色:“我大儿子排在后头,对,戴黑帽那个,待会买卤菜多放辣,辣哭他这臭小子,想吃就直说嘛,还偷摸的,当她娘老了眼睛不好使?”
崔三娘一乐,这两位老婆婆真是有趣。
待戴乔装一番的宋大郎来买吃食,崔三娘忍不住悄悄发笑,倒叫宋大郎莫名其妙,莫非今日气度格外不俗,或者这身衣裳衬人?
“三娘!三娘,快来,有话儿和你说。”
摊前人流稍减,斜对面武二娘子提着裙摆,对崔三娘招手。
最近武二娘子清减了十多斤,穿裙穿袄比从前更有风情了,她又轻又快的拍了崔三娘的肩。
“告诉你个好消息,春记原先那铺子,要招租了!”
作者有话说:
汪汪队!立大功!
第64章
那夜周管事被擒去官府, 衙差在他身上搜出了苍耳粉。
此物气味浅淡,人食用后腹胀乏力,长期误食则身虚多梦, 乃至危及性命,虽然周管事一口咬定是用来入药治自家头风的,但仍被官府以夜盗并投毒之罪收监。
春记食铺自此关门。
春记背后的东家是位已致仕回乡的老翰林, 本就有意关停京中旧产, 听说自家铺子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愧责不已, 派了家里的老管家来处置。
老管家来崔家登门致歉, 又翻查了食铺往年的账册, 才发现这周管事篡改账目, 贪墨白银数百两,而且他好赌成性, 银子都被他输光了。
老翰林恨极,告去官府, 周管事罪添一笔, 只怕要流三千里, 余生不得回京。
武二娘子目光炽热:“天冷了, 露天的摊不好做, 若你想更进一步,这是好机会, 这铺面的主家姓邱,但不管具体事宜, 租赁合约都由一位白姓牙人处置,你若有心,就去打问一番。”
崔三娘自然想过租铺开店, 但租金税银是笔大成本,她思量着,对武二娘子感激一笑:“多谢,我夜里回去好好想一想。”
“嗯,去忙吧。”
武二娘子摆摆手,扭身回自家铺子,才走几步,脸色猛的一垮:“晦气!”
崔三娘踮脚往前一探,果然是他,武二娘子的夫婿,哦,不对,是前夫婿。
因他坚持要给外室名分,日日闹死闹活的,十一月底,武二娘子终于松口,成全了夫君和外头的野鸳鸯,但不是给外室名分这么简单,她大度到底,提出和离。
“哼,成啊,武秋月,你别后悔!”
犹记得那日,武二娘子前夫轻佻又傲慢的嘴脸,他当着满面馆的食客得意洋洋道:“那年我十八,你十六,是你追的我,送我手帕赠我皮靴,呵呵,现在要与我和离?行啊,反正从始至终,我也没瞧上过你!你这妒妇、泼妇!”
武二娘子当即红了眼,怒瞪着渣男,痛不可遏。
崔三娘看不过眼,冲到二人面前,叱道:“你好不要脸,武二姐姐好得很,你是被抛弃的那个,是我们武二姐姐不要你了,你神气什么?你个吃软饭的!我看你以后靠什么吃饭,靠脸吗?醒一醒吧,你早就人老珠黄了!”
许是很少有男子被形容成“人老珠黄”,店里的食客哄然笑开。
有熟客调侃道:“崔三姑娘此话不错,这位兄台大腹便便,下巴肥肉如堆如砌,说是武二娘子的叔父伯父,我们都信啊,哈哈哈。”
“武二娘子,你这挑选夫婿的眼光着实不好啊,哈哈哈。”
没料到都是笑话自己的,武二娘子前夫愤愤瞪了食客们一眼,拂袖离去,三日后,二人果真和离两清,至于那外室有没有得到名分,崔三娘不知,只知道这软饭男没几日就反悔,又来纠缠着武二娘子。
“啧,好不要脸。”崔云南满脸鄙视的看着对街,“武二娘子不会心软吧?”
“不会的,武二娘子不会回头了。”崔三娘回到摊前,继续操持忙碌。
过了会子,余光瞥见面馆伙计架起那软饭男,抡圆了将人甩在雪地里,她唇边绽起一丝笑意,真解气-
夜里,春水桥附近的桑家杂院里,最里头的那间房亮着幽幽的烛火。
崔三娘手执毛笔,正在竹纸上默写《论语》,忙里偷闲,这识字大业并未落下,崔四娘崔五娘已会百来个词字,连猜带蒙,都能看话本了。
崔大郎正在检阅妹妹们的功课,见有谬误之处,对崔四娘温声道:“己、已二字,多一寸少一寸字意千差万别,这次便罢,下次再有长短失衡、高低不齐的,就要罚抄。”
崔四娘吐吐舌头:“知道了。”
“在想什么?墨都晕了。”崔大郎敲了敲桌,提笔出神的崔三娘方如梦初醒。
她惊叫一声,墨汁晕脏了纸面,可惜了这张好竹纸。
又是一声叹。
萤萤的烛跳跃着,把屋子内简陋拥挤的格局映照得一清二楚。
角落一张四尺宽的木架床,门口是这张正在使用的、瘸了条腿的四方桌,角角落落堆满了泥灶、木桶、锅碗瓢盆,看房时还算宽敞的房屋,仅十来日,就拥挤不堪了。
那扇窗的窗纸还破了洞,被她用写过字的竹纸蒙上了。
崔三娘嗅着鼻端的油盐调料味,看着拥挤昏暗的屋子,她太想要住得宽敞些、敞亮些了,不需要豪宅阔院,只要院里能种几株花树,只要房里能清爽置下一床一桌,她就知足了。
可光靠路边摆摊,这梦想还很遥远。
另外,每日奔波风吹日晒,也着实辛苦,天气过于恶劣时,还要歇摊,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她不喜欢,她骨子还是渴望安定平稳。
“大哥,我有一事,请你一块帮忙参详。”
崔大郎原要回隔壁去睡了,闻言又坐下:“你说。”
跃动的烛火下,崔三娘将春记旧址将要招租一事说来,没料想,这负责租赁事宜的白姓牙人,竟和崔大郎有段旧缘。
大周商业繁荣,各行业都有专业牙人穿针引线,类似后世的中介。
这位白牙人,便专在城外三坊为房屋租卖做保,有回经他手售出的房屋牵涉旧案,就是同崔大郎讨方便寻到了当年案卷的线索。
白牙人要给崔大郎谢银,崔大郎不曾收,去年除夕,白牙人还遣人送过节礼。
“明日我邀他聚上一聚,问问租金合约上的具体行情,咱们再作打算。”
崔三娘自无不好,眸儿在灯光下亮晶晶:“辛苦大哥了。”-
是夜,又是一场朔雪飞扬,卯时中刻起身,天黑得如锅底灰一般,满院子没丁点声响。
崔三娘穿上棉袍,先点上蜡烛,再到拿木盆取水和面,寒风吹来,针扎般刺骨。
睡在里侧的崔四娘崔五娘很快也醒了,揉一揉睡眼,穿戴好后也来帮忙。
“还有十日就是小年,再坚持坚持,过年我们歇半个月,初九再出摊。”
崔四娘点点头,大眼睛眨巴两下,懂事道:“我不怕苦。”
崔五娘手上长了冻疮,手指红肿的像胡萝卜,夜里涂再多药油也无用,痛痒刺骨,但她还是日日更着出摊,帮忙收碗洗菜:“四姐不怕苦,我也不怕。”
这话入耳,崔三娘不免鼻酸。
两位妹妹如此,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指头、耳朵上也长了冻疮,脸颊上也被风吹出了两团高原红。
能吃苦不是一项能力,更多的是迫不得已。
“云南哥到了!”
听院门嘎吱嘎吱响,崔四娘欢喜的喊了一嗓,将门拉开,先被寒风吹个激灵,接着就见微亮的院子里,崔云南搓着手,一身霜雪泥泞的进了屋。
“这是怎么了?”崔三娘急忙递上一块抹布。
“路上雪厚湿滑,又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崔云南说的轻松,但看他手背上的擦伤和这一身狼狈,想是吃了不少苦头。
冬日气候恶劣,想要准时出摊,崔云南要比秋日早起半个时辰,像昨夜下过雪,今晨他卯时就出发了,一路推车慢行,才能踩着辰时的点把摊支上。
“我娘今日也来了,她看着摊呢,我来帮你们拿东西。”
简单收拾了身上的泥水,崔云南喝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满是干劲的提起盛面团的木桶:“快走。”
冬日气候恶劣,生意却比秋天好做。
走街串巷的货郎变少,食客们的胃口却大增,崔三娘新推的炸串、鸡蛋烘糕等,都是高糖高热的冬季应景小食,生意可火爆了。
崔云南每日的工钱涨到了六十文,从腊月开始,这份钱崔云南只需交一半入公账,剩下的可以自己攒着,等夏日里成亲,全都带小家去,给梅香存着。
想到这些,崔云南做什么都不觉得累,巴不得雪再下厚实点,这样其他人嫌苦不出摊,崔记小摊就能一家独大。
“好,你走前头,我们把火灭了,门窗锁好就来。”
冬季也是火灾频发的季节,崔三娘格外注意用火安全,不仅注意自家,杂院里谁家用火不慎、关门烧炭取暖,她只要见着了,就要去管一管闲事。
上次隔壁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用炭盆,密闭了门窗,男主人爬出屋求救,还是崔三娘第一个发现。
“崔三姑娘,又出摊去?昨夜这么大的雪,今日该歇一歇的。”
走到院子门口,正遇上下值归家的隔壁男主人,他在一处税关做杂工,年关里进出京城的商船多,是以常要值夜班。
“哪里能歇,食客们到桥下见我们不出摊,该多失望。”
崔三娘就曾半夜嘴馋,骑共享单车跨越几条街去吃烧烤,结果店家关门,那种堵心滋味,简直记忆犹新。
男主人朗声大笑:“我阿兄猎到了一头鹿,给我送了一块来,晚间一起来我们那屋吃烤鹿肉,把你家大兄还有那位云南兄弟,都一齐叫来。”
远亲不如近邻,都是市井小民,最要报团取暖,且崔三娘喜欢隔壁夫妻温良的性子,她轻轻一笑。
“好啊,我们跟着有口福了。”-
来年三月,是巡检司基层吏员的考核季。
崔大郎若考核得甲,就能升迁,至少能升一级,替了万书吏的职,万书吏却有意难为,一则崔大郎从不给他孝敬,二则他在总管后勤文档的上司宋总司那,极不得脸。
怕崔大朗顶了自己的职,自个却无处可去,万书吏打算揪几个错处,给崔大郎丙级评定,使他原位再干五年,岂料这日,宋总司发话,年后吏员考核,他要亲自拍板。
简而言之,万书吏被架空了。
作者有话说:
三娘的事业版图要升级啦~
第65章
“咦, 小崔呢?”
午食时间,衙门各吏员都慢吞吞往食堂走去,也有吃腻食堂的, 三五成群往周遭食肆酒家而去。
崔大郎基本都在食堂吃,饭菜免费还有热汤,论丰盛程度, 比崔家日常菜肴还好三分。
万书吏难得去食堂一回, 目光逡巡竟不见崔大郎人影,还好上头临时指派的小吏员文博在场, 听上司询问, 文博急忙吞下口中饭菜:“回书吏的话, 崔哥和人有约, 出去吃了。”
这五年间崔大郎不擅交际,唯一交好的曹书办也被他送入了监狱。
万书吏脸色一沉:“与谁同去的?”
文博一脸天真懵懂:“属下不知。”
“没用的东西!”万书吏叱骂一句, 恨恨而去。
万书吏叫长随去一品香叫了几道小菜,回值房关起门来, 自酌自饮。
他忍不住琢磨, 这崔大郎原先与曹书办交好, 常送吃食讨好, 却一朝变脸直接将人送进监牢, 如此残酷,可见是个口腹蜜剑的伪君子, 他不得不防。
莫非……
莫非今日是邀上头的官去酒楼吃酒?
越琢磨越有可能,可恨这崔大郎, 如此会假装,蛰伏五年,就为了谋夺他书吏一职, 实在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咳咳,咳咳咳——”
离城南巡检司衙门一里外的孙记酒家内,崔大郎被酒水一激,捂着胸口猛地咳嗽起来。
坐他对面的白牙人忙斟一盏茶递过去:“崔先生若不胜酒力,不必勉强,对这杯中物,我也并不爱好,不喝也罢。”
“无酒不成席,酒可助性,怎能不饮。”崔大郎缓一缓呼吸,“是喝的太急,不小心岔气了。”
白牙人比崔大郎年长几岁,虽然在市井生意人中周旋,却并不显油滑,倒还有几分书卷气,他很欣赏崔大郎的为人,也早就想与之结交,奈何几次酒局邀请,崔大郎都推脱了。
见人家有意避嫌,白牙人也知趣,有道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嘛。
这次崔大郎主动下帖邀他吃酒,白牙人心里头还挺高兴,可这个忙……
“崔先生,非是我不愿相帮,实在是爱莫能助,这邱家产业,素来只整租,不分拆,且合租约要三年起,租钱半年一交,还要押金一百两,这是行定规矩,我一小小牙人,实在无法替主家更改。”
不提那百两的押金,光是整租和半年的租金,就足够掏空崔家微薄的家底。
白牙人一声叹:“春记出丑事败坏了名声,邱家正恼呢,这回找租客,必定是看了又看,斟酌了又斟酌的,以免第二任又出岔子,把铺面的风水搅坏。”
红气养人,财气养铺,春记旧址位置再好,租客接二连三买卖不顺,久了可不是无人敢租?
“了解,多谢白兄弟直言。”-
未时末刻,见雪歇了,周氏推车,孙阿巧挑着对箩筐,启程回黄石村。
今日是给酥仙阁送酥饼和崔三娘新制的葱香沙琪玛,否则她们也不乐意进城,但送这么一趟,崔三娘一人给八十文的工钱,她们又格外乐意。
赚钱嘛,辛苦点不算什么。
“这块肉麻烦婶子和大嫂嫂捎回去,明日出来时,带些薄脆和酱汁来,还有大白菜、酱辣丁。”
周氏乐呵呵点头:“三娘可真孝顺,你放心,东西定然带到,家里一切都好。”
崔云南今夜和崔大郎挤一晚,好去隔壁夫妻家吃鹿肉。
不过,也不能空手登门,酒得沽上一壶,借着自家的灶,再烙上十来张饼,收摊回去时顺路买条上好的五花肉切薄片,腌好后用竹签穿上,和鹿肉一起烤着吃。
崔云南给小孩买了两包果脯,崔大郎提了一包熟菜。
夜里寒风吹动窗棂,簌簌不绝,昏黄狭窄的小屋内,却是一派和煦欢闹。
炭火腥红,不一会就将嫩肉片烤得卷曲流油,将肉包在薄饼中,刷上一点酱,佐上小葱,卷一卷入口,吃得满齿生香,这时再啜上一口酒,简直是人间一大享受。
“云南叔,我还要骑大马~”
隔壁夫妻俩的孩子,大的男孩儿六岁,小的女娃娃三岁,都喜欢和崔云南玩耍。
崔云南把大的架在肩膀上坐着,小的抱在怀中,满屋子转悠,口中“驾驾驾”,一会左绕说遇见了风暴,一回右躲说有土匪,把两个小孩逗得咯咯笑。
“咱们来行酒令吧。”
也不知谁提议,众人都说好,崔三娘本不会,但规则不难,崔大郎简单讲解后,就沉浸式的比划起来,一时酒令满屋飞舞,笑闹声不绝。
酒过三巡,回房大睡。
是夜大雪霏霏,睡醒见院里积雪有半丈深,春水桥下更是积雪湿滑,实在摆不了摊。
一筹莫展之际,武二娘子冲崔三娘招手:“就摆我家门口吧。”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
面馆前的空地,天气晴好时会摆上桌凳,雪雨天则给客人停轿栓马用,崔三娘将摊位一支,势必影响武二娘子的生意。
“你半夜就起来和面、洗菜、切肉、熬汤,这些东西又不禁放,今日不卖就白瞎了,你也别感激我,我是见不得好东西被糟蹋,可不是为你好,别感激我啊。”
武二娘子一袭红袄子,描了眉抹了脂粉,愈发光彩照人。
崔三娘颔首:“是是是,我都知道,武姐姐的心意,都藏在心里,不轻易说出来。”
武二娘子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这样的性儿最吃亏,做得多别人领情少,最后还容易被倒打一耙。
“知道就好。”
武二娘子一笑,鬓角玉簪映照着雪光,倒叫崔三娘一怔:“武姐姐一头乌发光可鉴人,容颜也更盛从前了。”
“是么?”武二娘子摸一摸脸颊,“离了那负心汉,我心里畅快多了,比涂十瓶养颜露效果都好。”-
雪一旦开始下,时大时小,便没停过,水饮孙娘子已歇了摊,来年才开张。
不止孙娘子,这沿河一溜摊贩只有零星几家还在坚持,手头宽裕些的开始备年货,预备过节,经济拮据的将摊换成货担,走街串巷的叫卖。
雪厚风疾,河堤边实在呆不住。
今日是腊月初九,离小年还有半个月,崔三娘实在纠结,到底该不该歇摊?万一冻坏了身子,就是万金也换不回。
“三娘!”
崔三娘送走两位食客,正看着街面上的行人发愣,突然听见崔大郎的声音,倏然回神:“大哥,你怎么来了?”
“都申时初刻了,已经下值,特意过来寻你。”崔大郎温润笑着,一边拍打肩上的雪屑,一边四顾打量,“摊怎么挪这里来了?”
崔三娘忙将武二娘子的仗义之举说出,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才落武二娘子就走到了门口。
“呀,这就是崔大哥吧,早听三娘提起过你!”
武二娘子语气爽利,还要请崔大郎去面馆里坐着烤烤火,喝盏热茶水,崔大郎作揖致意:“不叨扰了,多谢娘子仗义相助,免我小妹遭受风欺雪染之苦,改日备下薄席,再谢娘子美意。”
武二娘子笑着点头:“好呀。”
这读书人说话行事就是漂亮,一言一笑都透着风雅。
待崔大郎和崔三娘走远了,武二娘子倚着门柱,还循着他二人的背影笑看,眉尖儿挑起,那神情负责洒扫的伙计阿万很熟。
他家娘子吃到好吃的、见到好玩的,就是那副熏熏然的摸样。
“掌柜娘子,崔三姑娘的大哥,已有,有,有家室……”
阿万用很怂的语气说着冒犯东家的话,武二娘子咦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阿万脊背上,怒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你懂个屁!”
她只是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可以是美食,可以是衣裙,也可以是有风度又俊朗的郎君,只多看几眼就暗自揣测她要染指人夫?
恶心,下流!
“阿万,年后你不用来了!”-
“哇!哇塞~”
崔三娘一路走,一路惊叹。
先前只知春记食铺店面宽阔,原来后面还有一方院落,院子宽敞,有水井、凉棚、青石晒台,院角还有半畦菜地,后院除了柴房库房,有二层小楼,共计房屋十余间。
白牙人走在前头:“如今一月租金只要六两,在同地段中,已属公道价格了,邱家老太太厚道,并不因地段好就一味提高租价,只盼商户爱惜房舍,租赁双方和睦相处。”
崔三娘望着院里的桂花树,葡萄藤搭建的凉棚,还有檐角上垂挂的铜铃,愈看愈喜欢。
只可惜价钱实在太昂贵,一月六两,拆分下来便是二百文,租不起哇。
大哥能和白牙人搭话,邀自己来看一遭,崔三娘便知足了,白牙人袖着手:“各街各坊待租的商铺很多,我会为崔三姑娘留意着。”
这时候他们已逛完了院子,三人从后门走出,白牙人一边锁门,一边笑着道。
“邱老太太幼时就在这院里长大,家里做甜点水饮的小买卖,姊妹兄弟同住在此,后来家里做皮货买卖发了家,才搬去城里,因这点,她喜欢将铺子租给做饮食的人,说铺子有烟火气,她喜欢。”
更重要的是,做饮食买卖的人,要用灶台桌凳,不会轻易改变铺子格局,这房屋就还能保留几分邱老太太幼时的模样。
“只可惜邱老太太得了消渴症,大夫叮嘱,再也不能吃甜食。”
白牙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笑凝着崔三娘道。
“若有人能做出好甜食,又不损害病体,只怕老太太要高心坏了。”
一言说罢,白牙人拱手告辞,崔三娘和崔大郎一齐回到摊前,方才急着看房叫崔云南守着摊,还没收呢。
崔三娘一路上,都在琢磨白牙人的话。
是暗示么?
作者有话说:
白牙人:我暗示的很明显了吧
剧透:下章敲定租约~
第66章
大雪继续下了三日, 崔三娘不再逞强,回村关起门来睡觉、歇息、逗狗、撸猫。
在银子和小命面前,还是小命要紧。
好在第三日雪停了, 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满世界银装素裹,屋顶树梢上全是白雪, 大人小孩都猫在屋里, 安静极了,偶尔才有村人穿着大棉袄路过。
“走了, 上你大舅家去, 今日他家杀猪。”
崔老太太收拾清爽, 发髻上还抹了头油, 往门口一站,人可精神了。
罗氏在老太太过寿那日就说过, 今年要杀年猪,可惜雪下得早, 压塌了她家的柴房, 等重新修好,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四, 再不杀年猪, 就来不及了。
一大早,崔三娘就去柳家借了牛车, 崔云南帮忙赶车,顺便蹭顿杀猪菜。
“吃肉去咯!”
崔云南一甩鞭子, 呦呵着,车轮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车厢里坐着崔老太太、崔三娘、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小跟班崔家兴, 脚边是一竹篮酥饼,一筐子干豆子和晒干的豆角。
吃杀猪菜不能光带嘴去,还得备上点礼。
崔三娘还是头次见杀年猪,七八个成年男子脱衣撸袖上阵,硕大的黑花猪哼唧乱奔,把他们搅得人仰马翻,崔云南见状搓手激动不已,忙加入摁猪大队。
“打雪仗咯~”
也不知哪家小孩吆喝了一嗓,紧接着一团雪直砸崔三娘后肩,倒不凉,就是吓了一跳。
崔三娘长在南方,除了旅游,日常见不到雪,正兴奋着,立马团了个雪球,奋力反击。
“站住,别跑!”
那率先挑衅的小孩儿脸颊通红,穿着短一大截的棉服,扎着两个小揪揪,跑的倒是极快,一个雪团丢过去,人早跑没影了,只一溜脚印在雪地里蜿蜒。
“三姐,我们帮你!”
崔四娘崔五娘岂能让阿姐吃亏,立刻团上雪球,嗷嗷叫着顺脚印追杀而去。
“慢点儿,别摔了。”
崔三娘一边叮嘱,边把小豆丁崔家兴扛在肩上,呼喊着也追上去。
院外就是山林,草木凋敝,雪积得极厚,是村里孩子们的游乐场,有堆雪人的、冻冰花的、滑冰溜的,还有吸着鼻涕满林子寻野兔踪迹的小猎人。
“哇,快看,好大的雪球。”崔三娘语气里满是惊叹。
滚雪球的小孩儿自豪满满:“我堆了一个早上,你想玩吗?借你玩玩。”
“想玩,多谢!”
崔三娘霎时忘记了报仇大业,小心翼翼滚着半人高的雪球,雪球在她手下越滚越大,越滚越圆。
都是些简单的游戏,沉浸其中玩闹起来,却特别治愈和温馨,没一会,崔三娘就和山井村的几个孩子打成了一片,恰好那扎双揪的小孩再次举雪团来挑衅。
“哈哈哈哈。”
崔三娘瞅准时机飞过一记雪球,雪球击中树梢,枝丫颤抖,落下一片雪雾。
“呸,呸呸呸。”
站在树下的小孩吃了满嘴的雪,呸吐不停。
有点解气,又有点开心,崔家三姊妹都笑弯了腰。
“回来吃肉了!”
也不知是哪位长辈喊了一嗓,刚才还欢腾笑闹的孩子们作鸟兽散。
没有比吃肉更有诱惑力的事了。
杀猪菜制作的很豪放,清洗干净,切块加姜加盐炖煮,然后蘸蒜泥辣酱吃。
也许是食材新鲜,也许是肚里缺乏油水,一口肉一口馒头,大家都吃得香极。
那些和主家关系平平的孩子,不在被邀请之列,一个个在院外眼巴巴看着,口水直流。
罗氏切了一小碗肉,一人分了两片,再多就没了。
吃完杀猪菜,罗氏留他们在家住一晚:“床铺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也想住,可好不容易天晴,下午崔三娘他们就要进城,预备第二日出摊。
“下回吧,你们莫送了,回见!”
牛车嘎吱嘎吱回了黄石村,收拾好东西,崔三娘和崔云南没有多歇,踏着积雪未融的山路往春水桥去了。
周氏和孙阿巧明早再去,一齐出摊。
到了桑家院子,天色已暗,中午的大餐还在肚里没消化,崔云南也不吃暮食了,洗了把脸直接上床睡去,不一会就鼾声阵阵。
崔三娘翻找出秋日晒干的甜菊叶,清洗后开始煮水。
这甜菊叶是天然的甜味剂,甜度虽不如蔗糖蜂蜜浓郁,但患消渴症的人也能食用,且完全不影响身体,她准备用甜菊叶给邱老太太做几样点心解馋。
此举目的性虽强,可想得到就必须做出行动,不丢人。
一夜安眠,卯时中刻,崔三娘起身下床,住在桑家院里,每日可多睡一时辰,可爽了。
崔云南也起了身,生火煮上热水洗漱后,崔三娘拿着碗碟点心盒在灶前忙碌了一阵,不一会一股甜糯香气飘来,崔云南耸耸鼻子:“好香。”
如今天冷,糕点可以提前做好,羹汤露饮却得晨起现做,否则就失去了本味。
“走吧。”崔三娘笑着戴上遮蔽风雪的风帽,一手提食盒,“顺路去寻孙娘子。”
水饮孙娘子的住处离桑家院子不远,想来这时辰正在家里吃朝食。
崔三娘所料不错。
孙娘子煮了一锅酒糟小团,蒸了一锅乡下亲戚送的芋头,一家几口正预备开吃:“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快快快,坐下一块儿吃。”
孙家祖辈六口,共住两间屋子,小饭桌就摆在孙娘子两口子的床榻前,崔三娘崔云南岂好招人嫌,崔三娘把食盒递给孙娘子,道:“有劳了。”
“客气什么,托你的福,今年我摊上生意好了一半,今朝能过个肥年了。”
临别之际,孙娘子硬塞一包蒸芋头到崔三娘怀里:“拿去摊上吃。”
正好没吃朝食,崔三娘也就没客气,笑着收下,和崔云南一人剥一只,边吃边走-
“呀,今日终于出摊了,我可馋了好几日啦。”
“快,来份加辣加麻的麻辣烫,再要份双蛋的煎饼果子,哦哦,那红糖糍粑来四份,我家孩儿最喜欢吃……”
摊儿一支开,霎时食客如云。
冬季气候严酷,草木枯萎,人也疲倦惫懒,就爱吃口美食犒劳自己,崔家小摊在附近住户心中,俨然成了新的热门去处。
且这崔家爱上新品,当上种吃食吃腻,下种新花样又火热出炉,总能给食客惊喜,从不令人失望,再说那崔三小娘子,打扮清爽,灶锅洁净,令人吃着放心,没有霉面、陈米之忧。
崔三娘刚出摊时还惦记着邱老太太的事,一波接一波的食客涌来后,她也没心思想别的,只顾照管好每一份经手的吃食。
邱家的帖子是午后送到的,请崔三娘登府门茶叙,邱家还贴心的派了乘天青色二人抬小轿来。
“云南哥,你收摊,我先去赴约。”
崔三娘说罢去武二娘子处借了热水和巾帕,洗去一身油烟气。
武二娘子跟着激动,要借崔三娘一身新袄撑场面,崔三娘笑着道:“寻常装扮去就是了,不必那样隆重紧张。”
但还是备好了几串铜钱,预备给轿夫、门房、小丫鬟做打赏。
邱家住城内,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邱老太太坐在花厅,面前桌案上正摆着崔三娘托孙娘子送的四样点心,崔三娘落落大方,对邱老太太行晚辈礼,再看那四色点心,只动了几口,瞬时明白邱老太太是怕甜物损害身体,不敢多食,便笑着道。
“这打头的一份叫山药枣泥甜糕,旁边那碟叫茯苓芡实桂花糕,两样羹品分别是柚香莲子羹和杏仁茉莉花露,其中山药、茯苓、芡实、莲子对得了消渴症的人来说,有滋补舒缓之效,枣泥、杏仁病人不宜多食,故而我放得极少,取其滋味罢了,桂花、柚汁量更少,就微不足道了。”
邱老太太五十多岁,身材圆润,眼神是极和气的,听崔三娘介绍,她点点头:“做得很用心,比起李锦记、皇品轩等糕点铺来,也不差什么,只是……”
崔三娘一笑:“邱老夫人可是想问其中甜味?这甜来自甜菊叶,有消渴症之人吃了无妨的,不信老夫人可以寻个大夫问一问,不过,即便无碍于病体,我做的份量也极小,点到为止嘛,世间乐事如此,方能长长久久,符合养身之道。”
一番话说尽,邱老太太怔住了,许久不曾说话。
这糕品一送上,她就明白这崔家小丫头来献殷勤,为的是租自家铺子。
她喜欢清闲,不爱过问家中地产之事,但崔家食摊和春记食铺的恩怨,却早有耳闻,就连崔家小摊上的吃食,她也叫丫鬟去买过几回,略尝过一两口,滋味确实好。
因这层缘分,她才叫崔三娘来茶叙,本意是见见这个机灵懂事的小姑娘,至于租屋赁铺,还是要么事公办。
“甜菊叶做的甜品,消渴症病人也能吃,这可是鲜有人知的秘密,你怎么随意说出口呢?”
崔三娘眨眨眼,语气和缓道:“消渴症病人不能吃甜,本身就煎熬,我还盼着将甜菊叶做的甜点推广开呢,又怎会藏私?”
邱老太太眼眸一亮:“当真?若你租下铺子,售卖消渴症病人能吃的糕点,却发现生意清冷,你还会坚持做吗?”
崔三娘眸光坚定:“我会做,还会按季节推新,只要把数量控制好,并不会亏损的。”
是了,没哪户商家开门营业是奔着亏本而去,难得的是在挣钱之外,还有一份赤子真心。
半个时辰后,白牙人得了信儿,匆匆雇一顶轿子直奔邱府门前。
天色已暗沉沉,花厅里点起了灯,在烛光的映照下,有官府签押的租赁合约铺开在桌上。
“议定租期五年,每月初一支付赁钱五两,不得拖欠……房屋院墙不得随意拆改……两厢情愿,立此租贴为证。”
白牙人念完,脸上笑吟吟:“崔三姑娘,恭喜了,快来签字画押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67章
腊月二十三这日, 崔记小食摊卖完朝食便收了摊。
明日就是小年,按照习俗,该祭灶扫尘, 将屋舍打扫清爽,就该备年礼串亲戚,欢欢喜喜过年了。
忙碌了整个秋冬, 崔三娘也期待着过节, 到时闲嗑瓜子撸撸猫狗,天晴晒太阳, 下雪打雪仗, 想一想就舒坦。
“这房真宽敞。”崔云南叉腰赞叹。
桑家小院租的房子已退租, 东西都已搬到了春记旧铺, 等来年木匠把新招牌制好,这里就是崔氏饭馆了。
“后院还有十多间屋呢。”崔三娘不无自豪, 到时就是全家搬来,也住得自在。
不过, 家里田地牲畜是不可荒下的, 崔老太太和林氏来年还是留守黄石村, 只偶尔来住上几日。
房间有多, 崔三娘决定招租客, 将后院其中四间房租出去,每月能有一两多的租银, 可以减少些租金压力。
“走吧,去西市买年货去!”
落了锁, 崔三娘脚步轻快的行走在前,她戴了桂氏做的新发饰,是一枚如意结, 下头还坠着姜红色的飘带,耳上的绿松石耳坠小巧可爱,身套浅红色的新褙子,亭亭玉立,颇有少女韵味。
这半年里,常有多事的人来暗暗套话,其中不乏家境殷实者。
似崔三娘这样能干的小娘子,是男方求娶的香饽饽,毕竟不花家里钱还能往家挣,这种美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崔三娘都不需要了解男方的情况,就知道这些媒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崔云南负责做恶人,一律恶声恶气怼回去,直到有日一个多嘴的媒婆直接问到崔三娘面前,原以为崔三娘会害羞窘迫,谁知崔三娘眨眨眼,竟不害臊,只镇定道。
“我要求不高,长相周正,力气大,听我话,然后,愿意入赘就行。”
吓煞人!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家男儿愿意入赘!就这一点,还要求不高呢,简直高到了天上去!
崔三娘要招赘的恶讯传出,摊前的阿猫阿狗消失了一大半。
宋二婆婆是春居坊有名的媒婆,当日多嘴问崔三娘择婿标准的便是她,此后再有人打问崔三娘,这老婆婆就把嘴一撇,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成的!这位崔小娘子心大,心气高,不宜家不宜室!娶不得的!”
武二娘子听说了,把话学给崔三娘听,二人扶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
擦一擦眼角的笑泪,武二娘子捂着肚子直喘气:“叫你淘气,现在名声歪成什么样了,往后当真不嫁人?”
崔三娘笑一笑:“看缘分,武姐姐和那位私塾夫子,是何情况?”
武二娘子脸上一红,带点赧然:“小年那日,邀我登门做客。”
这便是有戏。
武二娘子和离一个月后,与一位常在店内吃面的夫子交了朋友,他们一群七八位友人,有男有女,常一块赏景吃酒。
“武姐姐,希望你早觅佳婿,我们来年见。”
“嗯,来年见!”
这世上女子形形色色,有如武二娘子这般自身出色偏喜谈情说爱的,也有顾惜儿那般堕入红尘仍保留善心的,也有如自己这样,为三餐生计而日不暇给的。
我们都活的很带劲儿-
“糖、米、面、盐、灯油、果脯,还有啥?”
在西市转悠了一圈,车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崔云南拍着脑门,苦苦思索,东西要是买少一样,回头他娘肯定又要骂他。
“酒呀。”崔三娘噗的一笑,“忘了正月里,你岳父大人要上家来吃饭了?”
崔云南豁然:“对!说好要去大酒家打几升好酒的!”
老杜家的酒在村里算不错,但论滋味和纯度,还得是有资质的老字号。
崔云南打了四升,崔三娘也打了两升,正月待客或者自家吃喝都好。
年货家人早就备妥了,今日不过是查缺补漏。
回到村里,天已经微微擦黑了,村长文保田敲锣打鼓,正在口头宣告上头发下的公文,文绉绉的原本换成了接地气的口头语。
“今年雪下得早,下得久,山上的野兽缺吃少喝,容易下山觅食,各家各户要筑篱固院,这鸡舍猪圈别舍不得本钱,多费费力气,用厚木板加固,否则别说防野猪野狼,就是大点的老鼠都防不住!被叼走了哭也没用。”
“另外,这草垛、柴剁整理好,以防野兽躲藏,天黑了,别出院子,白天也最好结伴而行,不要落单了,而且啊,这野兽怕怪味,比如这硫磺,就是驱逐野兽的好东西,我家正好有富余的,想要的回头到我家去拿,不贵,本价给大伙儿。”
“最后,村里一户出一个壮丁,轮流值夜巡逻,不出力的,一日三十文雇人也可,年关了,大家好好过年,平平安安哈。”
崔三娘和崔云南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崔云南庆幸道。
“还好你家院墙和猪圈都是新修的,那柴垛我也垒得漂亮,嘿嘿。”
“是呀,多亏云南哥有先见之明。”
崔三娘夸得正经,倒把崔云南搅得不好意思了。
自家帮崔三娘家加固院墙后,周氏扫看自家破院,越看越不舒服,又想着小儿子即将娶亲,便把自家的院子也小修了一番。
今年过年,定然安康顺意-
夜里吃的是腊肉。
罗氏家杀的年猪肥壮,自家只留小半扇,剩下的都卖,反正过年都要买肉,崔老太太便买了一角腿肉,回家抹上粗盐香料,腌制一日夜后阴干水汽,用草绳串起,悬挂在灶膛上,一日三餐炊烟熏缭,半个月过去,已呈金黄色,闻起来一股熏香气息。
这时的腊肉味道最好,不干不柴,取一条下来洗净切薄片,和辣椒莴笋丝一炒,出锅时撒上一把蒜叶,香味能飘满整个小院。
这样的好菜色,得配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吃,米粒吸满汤汁,咀嚼中米香裹着肉香,还透着微微辣意,那叫一个过瘾。
崔三娘已经很克制了,仍吃了两大碗。
擦一擦油滋滋的嘴,摸着滚圆的肚皮,她发出一声喟叹,真舒服。
想到接下来有半个月的假期,就更舒服了。
暮食过后,一阵寒风呼啸山林,没多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崔老太太提着风灯给猪圈缝隙堵上稻草,看过鸡舍鸭舍也密实不透风,这才放心的回屋。
“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了,睡觉吧。”
崔三娘打个呵欠,瞌睡虫大举入侵,待两位姊妹一走,立刻裹紧被窝,几息之间便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踏实,一觉睡醒,窥见窗外头天光大亮,崔三娘猝然心惊,心念糟糕!睡过头了,只怕摊位都叫人占了去!
待坐起身,听见院外鸡鸭咕咕,犬声汪汪,才想起今日是小年,她在休假。
崔三娘不由发笑,梦回牛马打工人工作日睡昏头的悲惨经历,还好今日是有惊无险,不似从前要扣绩效扣全勤,自己做老板还是爽呐。
“过来吃早饭。”崔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温着有杂粮粥,还有两块糖煎饼。”
说完疾步匆匆出门去了。
听说昨夜有野兽下山摸进了村子,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要去和老姊妹详细打问一番,若是真,自家得赶紧熏艾草叶熏硫磺,夜里还得彻夜挂两盏风灯。
甚至想再养一对狼犬。
总之,有备无患才好。
喝着粥吃着糖饼的崔三娘很快也听桂氏说了这则大新闻。
野兽下山,在农家是常有的事,哪家的鸡鸭没被野兽糟蹋过,只是今年的雪实在大,山里缺食,为了活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待会我去柳家借些硫磺。”崔三娘啃一口糖饼说道。
村长家卖得太贵,一斤要百文,而市面上不过五十文一斤,只是村民们不常买,村长文保田才有机会赚这昧心钱。
柳家宅院宽广,家眷多,早就组织了家丁轮流值守,院子里燃了火把,灯火通明,走近就是一股烟火硝烟味道,莫说是野兽,连只鸟雀也不会来。
“崔三姑娘!可要派两个婆子去你家帮忙?”
柳木林已经放了岁假,穿着一身劲装,正和家丁们加固各扇门窗,查漏补缺,见了崔三娘他眸子一亮,半是关切半是兴奋,将五斤硫磺粉递过去后,关切的询问家中安防。
这紧张的架势倒叫崔三娘有种敌军入境之感:“一切都好,婆子也不必了,我堂兄崔云南今夜宿在我家,有他和我大哥值夜,夜里我与嫂嫂同住,大家有照应,再说,我家里还有追风和乘云,它们机敏得很呢。”
柳木林郑重颔首:“你家住得偏僻,万事需小心,不过崔三姑娘你心善人好,就是老天爷也会保佑的。”
话一说完,柳木林就赶紧垂下头去,耳朵尖微微发红,但在寒冬腊月里,又像是冻坏了,崔三娘错开脸,突然想起某日彻夜通宵加班,开车路过中学校园时,追逐打闹的学生们,常有这样赧然又清澈的笑。
很美好,又带点儿幼稚。
作为成年人,她完全秒懂少男心事。
可年龄差太大了,虽然柳木林在大周已到议亲之年,但怎么看都有种自家大侄子的感觉,太奇怪了。
收好硫磺,崔三娘回以客气微笑:“多谢,柳大公子长我几岁,今后我就称呼为柳大哥吧。”
“柳大哥再会!”
柳木林怔了怔,他望向崔三娘的背影,做她的哥哥?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旁边的仆从噗呲一笑,柳木林狠狠瞪一眼:“笑什么?快去干活!”
待夜幕降临,大部分村人已早早进了屋子,但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柳木林领到好人卡一张
第68章
两盏风灯在屋檐下摇曳, 昏暗的火光勉强照亮廊下布局,堂屋里点着灯,两条长凳几块木板拼接成简易床铺, 崔云南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隔壁崔老太太和林氏那屋,也搭了临时床铺,一家子女眷同睡里间, 崔大郎睡外间, 彼此好照应。
崔三娘有点兴奋,恰好小家安眨巴着眼不肯睡, 便趴在被窝里逗孩子玩。
一个小拨浪鼓, 摇起来哔啵响, 小家伙稀罕极了。
雪声簌簌, 窗外时不时传来点细响,后来也不知谁先睡熟, 崔三娘迷糊醒来时,外头天还黑着, 除了屋子里众人的呼吸声, 外面静极了。
困意如海浪般袭来, 崔三娘打个呵欠, 闭眼继续睡, 但不知为何,院外极端的静谧挑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太安静了,仿佛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一派祥和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她干脆不睡了,披上衣裳下地,准备透过门缝看看院里的风灯还亮不亮。
也就是这一刹那, 在远处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尖叫与呼喊,寂静的夜空被喊声打破,又来得那么不真实,崔三娘屏息听了两瞬,方才听清楚。
“有狼,村里进狼了!”
遥远的喊声如沸水翻涌,没过几刻整个村子都喧闹起来,锣鼓声、狗吠声、人声沸沸扬扬,崔大郎已穿戴好衣裳,提起床边的哨棒:“我出去看看,你们待在屋子里,千万不要出去!”
村里早有约定,一旦野兽进村,各家必需出一人合力驱逐,守望相助。
崔云南睡蒙了圈,一骨碌翻坐起来时,崔大郎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把追风乘云带上!”崔三娘低呼。
崔大朗点点头,待他牵着两只低吠的狼犬走出院门,崔云南立即把院门锁好,回到堂屋落上锁,抱起被子到了崔老太太那屋。
全家人都聚在一起,这屋门窗都加固过,藤壶里有热水,箱笼后有恭桶,还备了水壶和冷馒头,可谓万事具备,只要他们不出这屋,什么野兽都不惧。
林氏愁眉苦脸,她只担心崔大郎。
长子自幼稳重,却不如二郎健壮,又是个实心眼子,遇见事了不会偷奸耍滑,只会往前冲,千万不要被野兽伤了。
崔三娘脑中也绷紧了弦,攥紧娘亲的手柔声宽慰:“大哥把追风乘云也带上了。”
大家都会平安的。
“是不是有人在哭?”崔老太太忽开口问道。
大家都不说话了,个个竖起耳朵听动静:“好像是……可听不清楚。”
话音才落,一记呜咽阴森的狼嚎响彻夜空,很快,从不同方位又传来几声回应,看样子闯到村里的竟不是独狼,而是一群!
崔云南难免紧张起来,这声听着像自家方向传过来的,不知和自家有不有关系,家里几个小侄儿调皮捣蛋的很,夜里不听话悄悄摸出去看大人巡逻,也是有可能的!去年河里涨水,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就趁乱摸鱼,险些被水冲下游去!
“周婶子持家有方,定会约束好家人,只要不出屋,门窗闭好,屋子里很安全。”
崔三娘瞧出崔云南的焦躁,忙出言宽慰。
“没错,有我娘在,一切都好。”
崔云南也是关心则乱,这会子睡也睡不着,干脆把门和窗户又检查了一遍。
过一会子,满村的狗都狂吠起来,六宝吓得直往床底下钻,崔三娘呼唤了它几次,小家伙都不肯出来,崔三娘也只得作罢。
长夜漫长,也不知熬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院门外响起拍门声。
“是我。”
这是崔大郎的声音。
崔云南小心翼翼观察了院子里,这才出去开门,一见崔大郎吓了一跳,他身上全是猩红的血迹:“不妨,这是狼血。”
崔大郎一边走一边脱去沾满污垢的外袍,随后汲把冷水洗脸:“昨夜村了进了四只狼,一只跑了,一只受伤蹿到林子里,有两只被打死,还咬死了两只狗,几头猪。”
“追风和乘云呢?”崔三娘急忙追问。
“无事,柳家炖了猪大骨,在吃大餐呢。”崔大郎用棉帕擦去脸上水渍,“这两只犬昨夜立了大功,若不是它们英勇,崔木匠家的孙儿就要被狼叼了去!”
狼会协作捕猎,所谓狼狈为奸,便是一只做饵,一只捕猎,现实中虽不见狈这种野兽,狼群内部却有类似的分工,昨夜那四只狼,便有两只故意泄露踪迹,趁着大家巡踪搜捕之际,隐藏在暗处的两只狼才出来猎杀。
“也亏得柳家不计前嫌,派出猎犬和家丁协助捕狼,否则真要出人命!村里的安防过于薄弱,一群巡夜的汉子吃多了酒,行动迟缓不说,见到狼踪还跑了一半,真是荒唐!”
崔大郎连说连叹。
大家夜里都没睡好,如今又饿,崔老太太和林氏赶紧张罗煮朝食,也不做复杂的,一锅杂菜粥配上酱菜,一人一碗吃得暖呼呼。
再发上面,预备蒸一大锅馒头,馒头冷热都能吃,经得住放,谁知逃走的那两只畜生会不会再来。
崔三娘觉得可能性很大,狼智商高,报复心重,决不能掉以轻心。
崔大郎休整妥当,复又出门去,夜里打死的两只狼尸丢在祠堂门口,大家商议着剥下狼皮,来年去皮货铺换成银钱。
文保田插着腰,说卖狼皮的钱可充作村里祭拜祖先,购买香烛纸货的银钱,另有一伙人不满意,觉着还是按户平分好。
狼祸未除,这些人竟满脑子都是那两张皮。
崔大郎不禁头疼:“我们得选出几个精壮汉子,去附近几个村庄报信。”
文保田连连摆手:“各村都有护卫队,不碍事的!”
崔大郎还想说话,文保田把眼一眯,阴阳怪气道:“崔大,我知道你是公家人,但我才是村长,这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话不投机,至此打住。
崔大郎愤然转身,走到半路,正遇见崔云南和崔三娘,他们二人才去二爷爷家看过,见家人一切无虞,崔云南才安心。
“大哥!”崔三娘冲崔大郎招手,一双漆黑的瞳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可是村长不愿意派人去其他村报信?”
崔大郎叹气点头。
这事的走向崔三娘一点都不意外,文保田和金家是姻亲,两家一个有权一个蛮横,在邻里间素来横着走,现在金家最大的两个恶棍遭流放,金家垮台,文保田也成了秋后的蚂蚱。
别看他面上公事公办,心里保不齐多恨崔家。
昨夜擒狼,他组织的护卫队又丢了大脸,全靠柳家和崔家后生出力,才保全一村人的安危,如此更显得他窝囊不顶用。
为了维护一村之长的尊严,这时崔大郎不论说什么,他都会一言否决。
阴损小人,不过如是。
“人命关天,不理会他了,大哥,去柳家借马报信吧。”
崔大郎用力颔首,他也正有此意-
暮色降临,天还没有黑透,各家老幼妇孺皆进了自家房舍,闭门闭窗,严阵以待。
今晚却是一夜平安。
崔三娘晨起在檐下洗漱,周氏做了疙瘩汤片,送了一瓦罐来,顺便说了昨夜村长家闹出的大笑话。
“好好的一个家,竟藏着那样不要脸的腌臜事!扒灰!啧啧,真是丢死个人,关键是老的小的都瞒着自家亲生儿子,你说恶不恶心!”
原来文保田的独子文贵昨夜被安排巡夜,半夜听着寒风呜咽,又见树影婆娑,吓得腿肚子抽筋,寻了个空就溜号了,回到自己家,悄悄摸进媳妇被窝,却一把擒住一截干瘪梆硬的胳膊,胳膊主人拼命挣脱,文贵死不撒手,揪到月光下看清奸夫的面孔,文贵一声急叫,昏死过去。
文保田颤巍巍去探鼻息,已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老两口就这一根独苗,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文贵他娘又哭又骂,哭自己怯弱,骂老头子色胆包天不得好死。
这会子也不怕狼了,一家人忙上忙下烧热水揉手心。
如今文贵醒是醒了,人却呆呆的不说话,文保田张罗着请道公来做法。
碍着崔三娘在场,周氏点到为止,和崔老太太林氏眉来眼去一阵,抱着空罐回了家-
“啧啧,真是丧良心!不仅私德败坏,肝肠都是黑的!硫磺居然卖一百文一斤,崔家大郎去外头驮了一百多斤回来,只要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是官府里的大人怜悯我们乡民不易,着商户给的本价,每村都有定额,这文保田不得好死!居然还赚差价!难怪他儿媳要上吊,儿子成了傻子,都是报应!”
一走出院子,到处都是议论声。
上午崔大郎去其他村通风报信,却意外得知硫磺真正的本价,正好其他村还有剩的,忙驮了百多斤回村,挨家挨户的发放。
一百文的高价硫磺,并不是每一户村人都能够买得起的。
崔三娘趁着出太阳,和崔云南结伴,去给刘老太太送馒头,刘老太太一人独居,又腿脚不便,桂氏为其悬着心。
但刘老太太固执,说什么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她那屋破破烂烂,好在厢房门窗完好,只要她不出屋,也就不危险。
“三娘,还是你厚道,你大哥也厚道,这文家金家,就没一个好人!”
“这事我们不会善了,等剩下两只恶狼被逮住,来年定要告到官府去,裁撤了文保田村长一职!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也是昧够了黑心钱!”
崔三娘点头称是,一村之长护不住乡民,要来何用。
德不配位,必要遭殃。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过大年啦
第69章
文贵病倒, 文保田也没心思管村里的事,文家其他族人,也为文保田闹出的丑事而抬不起头, 借着狼患的由头,干脆闭门不出。
崔大郎和柳云海出面合作,组织大家夜巡、烧硫磺, 一连两日夜, 村里没有野兽的痕迹,到腊月二十六, 往南二十里的岩井村传来好消息, 村外的陷阱里捕到了两头狼, 观其伤口和毛色, 正是从黄石村逃脱的那两只。
狼患自此解除。
两张狼皮被柳云海花一贯钱买了去,村里几个人品过硬的老人做主, 买了酒肉,要在祠堂吃庆功宴, 还要放炮祛晦气。
崔三娘笑说这主意好, 还道:“柳家两房出力不少, 一并请来吃酒庆祝吧。”
一语毕, 几十双眼睛都齐看过来, 柳家人和黄石村土著自带隔阂,又为水源土地之事起过纷争, 谁在路上遇到柳家人不翻白眼?翻得慢了,还要被其他人戳脊梁骨。
也就是崔三娘任性, 频频与柳家人交往,偏她家老太太还极护犊子,谁敢多嘴舌, 跳脚就是一顿骂,时日久了,大家也习惯了崔家和柳家交好。
尤其是崔三娘开始在村里收鸡蛋,不想白费力气跑集上苦蹲半日的,都得把蛋提崔家去,谁还敢多置喙。
可其他村人,还是视柳家如水火、如敌人。
“这……”一位老太爷捋着胡须沉吟着。
“啧,这个嘛……”另外一位太爷摸着短须,若有所思。
崔老太太可看不惯他们这幅故作深沉的摸样,千金重的担子拿不起,这会子倒摆起谱来,她站出来:“请!人家出钱出利,不计较旧事,多厚道!”
接着将手一袖:“咱们村,是多姓杂居,都是别地方迁徙过来的,那又怎样?繁衍生息至今,不是和和睦睦吗?柳家不过是晚来了一些年。”
祠堂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异议。
要说这柳家,鸡鸭养的是好品种,秧苗品质也好,日后若能互相抱种育苗,是互惠共赢,村里的共有的山林水源,他们也不介意给柳家分些。
“好,请!”
“说得是,我们也不是那等子纸糊的心眼,人家待我等真心,我们又怎会孤立他们柳家,不过是初来乍到彼此不了解,才引起误会。”
“还说呢,崔三娘一个小姑娘都能想明白的理,我们竟然蠢钝至此,今日才想明白!”
崔三娘莞尔:“那我便去报信儿了。”
村里人虽爱抱团取暖,不过是资源匮乏的缘故,一旦发现对方的诚意,防备心卸下,那淳朴良善就占了上风。
柳云海养的一只猎犬受伤不治,正在后院料理爱犬后事,待最后一柸土掩上,柳云海落下泪来。
“柳二老爷莫伤怀,雄英是护主而伤,为几百条人命而亡,大家都记得它的功勋。”
崔三娘向门房说明来意,那门房欢喜的跳脚,直接把崔三娘引到了后院,见柳云海拭泪,她见了也鼻酸。
只有养过宠物的人才知晓,这种熬心摧肝之痛。
“我是受全体村人所托,请柳二老爷携家眷去祠堂参加村宴的。”崔三娘笑吟吟,“柳家大房那边,就请柳二老爷代替通传啦。”
柳云海一直想融入黄石村,先辈的富贵已消散在岁月中,柳氏早已不是京城望族,只是乡下的普通大户,人活在哪里,就该扎根在何处。
不过他大哥却总住在城里赁的院子里,想来也不凑趣,不去请也罢-
吃罢庆功宴,大家在祠堂门口放炮。
“快捂紧耳朵!”
崔三娘说罢,崔四娘、崔五娘、崔家兴几个小孩儿都着急忙慌的捂紧双耳,可那眼神分明那般期待。
放鞭炮的场景不多,是村里不可错过的热闹。
崔云南抽了根红香,把长竹竿悬着的炮竹引线点燃,滋滋啦啦一阵燃烧的火花闪过,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随即响起,火光迸溅,映照出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庞。
大人们目光温润,孩子们充满好奇,也有如小家安一般的婴儿,早被娘亲抱着避开,以免受到惊吓。
崔三娘嗅着鼻端的火焰气,露出轻松的微笑。
有道是桃枝堪辟恶,爆竹好惊眠,在爆竹一声声中,烟火人间即将迎来新的一年,也是她在大周的第一个除夕。
恶狼已除,但山林中的野兽不可尽除,各家各户减少了外出的频率,天撒黑就闭门闭户。
不过村人本就习惯了猫冬,木柴、炭火、菜干、粮面等物资也都齐备,在家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二十八那日,周氏送了几节老藕过来,叫给他们炖汤。
崔三娘眼眸一亮,还炖什么汤,炸藕合最好。
过年期间,炸货少不了。
洗干净手,崔三娘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先取一斤半肥半痩的猪肉剁馅,加葱盐和少许糖调味,打一个鸡蛋搅上劲儿,再取藕和茄子切成连刀片,之后往中间填肉馅。
林氏擦擦手,过来帮着做,见娘亲三下五除二就掌握了窍门,崔三娘笑眯眯赞声手巧,走到一边调面糊。
这小半年来,崔三娘厨艺大进,做出不少外面没有的新鲜吃食,且样样美味,虽说是崔二所教,但细细想来,又觉奇怪,崔二可不是个爱庖厨之道的人。
再者,即便他精通各厨食秘方窍门,还悄悄只告诉崔三娘一人,可崔三娘那娴熟的刀工、猛然转变的性情,又做何解释?
桂氏最先起疑,接着是心思细腻的林氏,后面老太太和崔大郎也觉惊讶,但在日日相依的生活里,她们天不亮就一齐起床劳作,为一件棉服一床棉被精打细算,亲人在,家宅安康,渐渐的,那些疑惑也就随风飘散了。
崔三娘用面粉、鸡蛋、盐调出一碗粘稠的面糊,将塞满肉馅的藕盒均匀裹上一层,下油锅小火慢炸,没多大一会,藕盒的外壳就泛起了好看的金黄色。
“真香。”
围在旁边看的崔四娘馋出了口水,眼神直愣愣盯着瞧。
每次三姐做新吃食,崔四娘就馋的和猫抓一般,三姐太厉害了,每次出手,都能精准的勾起人的食欲,还靠手艺在城里租下一大间商铺。
过了新年,她们三姊妹就常住春安居啦。
“三姐,我帮你裹面糊。”
崔四娘决定要比以前更听话,更勤快,等来年食铺开张,她要尽力帮三姐分忧。
“好啊,用筷子夹着藕盒,慢慢在面糊中打转,让后轻一点放到油锅里,小心别被油点子崩到了。”
崔三娘还不知小妹的心思,在她眼中,崔家小妹们已能干懂事到了极点,她对她们再也没有别的企求,甚至想等手头宽裕些,问问春居坊附近有无女学,若有,她还想送四娘五娘去读上几年书。
念过书的女郎,自身眼界开阔,也更好婚配。
她自己不考虑婚嫁之事,四娘五娘却是土生土长的大周人,她既然占了原身的身份,也该为家人计长远,尽到长姐的本分。
两刻钟后,一大箩油滋滋、香喷喷的藕盒、茄盒便新鲜出炉,整个小院都飘散着一股好闻的焦脆香气。
在院子外和二爷爷家几个堂兄堂姊玩耍的崔五娘都嗅见了香味。
崔三娘端着泥碗喝温开水,余光一瞥,险些被院里黑漆漆一排小孩唬一跳,个个瞪大眼睛,只差没在脸上写想吃二字。
“都有,一人两个,烫,慢点儿吃。”
崔三娘给孩子们分了炸货,自己也抓了一个来吃,这藕盒外酥里嫩,鲜美多汁,复炸过一次,外壳嚼起来嘎吱脆,莲藕和肉馅的鲜甜却被锁住,没有流失一点。
这还是原味,若刷上辣酱或者撒上些五香粉,吃起来味道更香。
“这碗端好了,拿回家去。”
崔三娘把装满茄盒藕盒的大陶碗递给孙阿巧的大儿子虎头,虎头吃得嘴带油光,笑嘻嘻的连连道谢,不一会又抱着大陶碗跑回来,里面装着孙阿巧娘家送的熏鱼干。
礼尚往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正好,这熏鱼可以存起来,过了年开春后和鲜笋一块吃,那是绝配。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崔云南受桂氏嘱托,到竹林里把刘老太太背到崔家一起过年,今冬雪下得厚,刘老太太腿疾更加严重了,崔老太太给老姊妹涂了药油,握着刘老太太的手说:“客气什么,在我家住到元宵再说,吃饭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桂氏给刘老太太盛一碗鸡汤递上:“正是呢,有劳师傅教会徒弟这么多穗子花样,已经可以赚钱了。”
崔三娘笑眯眯往鸡汤碗里夹了两个肉丸:“我嫂嫂做的穗子如今可抢手啦。”
一家子团坐在堂屋里,桌上鸡鸭鱼肉俱全,加上好酒水,吃得欢畅,崔老太太也不心疼灯油了,角落里就点了两盏灯。
吃到最后,崔三娘带着小孩在院里放小炮仗,院子里噼噼啪啪热闹的紧,村子里则鞭炮声连连,柳家宅院上空还放了烟花。
如此喧闹,倒是不怕野兽下山了,孩子们只要不出院门,在院子里可以玩的很尽兴。
崔三娘笑看着夜幕中的烟火,心里默默许愿。
“愿家人安康,愿崔家的日子更好过,愿在外的崔二郎一切平安。”
作者有话说:
芜湖,岁岁安康~祝大家六一快乐,童真无邪
第70章
正月初五迎财神, 市井小摊也多在这日开业。
不过,铺里还有许多物件没预备妥当,崔三娘贴了告示在门板上, 写明本店初八开业,届时一应菜食打八折,免费送饮子与开胃小菜, 欢迎食客前来品尝。
“哟, 招牌已换新的了,叫……崔氏饭馆, 不知菜品如何呐。”过路的行人驻足, 先见红纸黑字的告示, 后仰头念招牌, 再捋一捋颌下胡须,“春记这旧铺走了霉运, 风水已坏,买卖怕是不好做。”
同行的友人赞许点头:“自从霉面一事, 这春水桥附近的食肆, 我再不敢登门。”
吃坏肚子事小, 毒入五脏六腑, 损了身子才不划算,
又一位行人加入闲聊队伍:“没甚可瞧的,如今的饭馆卖来卖去, 也就那些个老旧菜品,吃也吃腻, 料这崔氏饭馆,也是一样的路数。”
一位牵驴路过的行人不爽,争辩道:“你们莫非不知, 这崔氏饭馆的老板,就是桥下摆摊卖炸串的崔三小娘子,她卖的煎饼果子、麻辣烫、红糖粑粑,莫非你等都没吃过?”
见那几人面面相觑,牵驴的男子冷哼:“怪不得,一点内情不懂,就在铺子前大放厥词!”
言罢牵驴扬长而去。
崔三娘就在铺子里擦桌扫尘,只是铺门虚掩着,从外头瞧不见她,路面上的议论声却可清晰入耳,她也不争辩,与其呈一时口舌之快,不如拿出硬本事。
铺里灶台、桌椅俱全,只差一些炊具铁锅、碗筷、木炭、柴火,柴炭可以从家中运,大件铁器年前就托了铁匠打造,剩下一些小物件,往城里跑一趟就能买办齐全。
“这院子真敞亮。”
崔老太太提着笤帚从后院穿来,看着窗明几净的铺面,不由感慨,这铺面实际上是两间,每间都有一扇丈宽的梨木大门,中间是柜台,柜台后有酒架,原铺有转卖酒水之权,不过春记主要卖朝食,便不卖酒,崔三娘开业后可以从固定几家大酒家进酒水来卖。
左边的铺里摆有桌椅六套,左边的铺里有桌椅三套,另用屏风隔出雅间二个。
崔三娘决定改一改格局,将左边临街的窗破开,做成一个类似甜品站的橱窗,卖应季小食,店内两个雅间不变,桌椅由九套变为六套。
崔老太太不懂这些,林氏就更不懂了,两人一心一意帮忙打扫卫生,搬动桌椅,全力支持崔氏饭馆开业。
“三娘是有主意的,都按你说的办!”
张罗一个铺子要花不少银钱,租金先付了一个月五两,采买刀具锅碗等又去五两,准备食材进购酒水又是五两,加上崔云南等人的工钱,投入约二十两,险些把崔二郎送回的十两也搭进去。
还好邱老太太仁义,没收她们店铺押金,否则把家底掏空也开不了铺子-
正月初八这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普照大地,河面波光粼粼,春风轻柔,俨然有了几分开春的明媚之感。
“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棹……”
赏春踏青的行人走过春水桥,立刻被一道清音仙乐所吸引,这歌声如此温润婉转,伴随着春泉漱石般的琵琶声,令人无比沉醉。
一曲歌罢,余韵袅袅。
循着声儿再行几步,便见街角悬挂着“崔氏饭馆”招牌的铺子前,铺了一地粉嫩桃花瓣,一扇彩画屏风前,坐着位粉衣霞帔,面遮绣帕的少女,少女怀抱琵琶,方才唱歌的正是她。
很快有人认出,这歌女叫顾惜儿,去年识破奸细立功,得过皇家嘉奖。
“今日本店开业,共有三重好礼奉上。”崔三娘一身利落的浅蓝色对襟夹袄,下身是月白色百褶裙,挽着双月髻,鬓上扎着桃花穗飘带,一颦一笑清丽温婉,半点也不怯场,“第一重礼,今日凡在店消费,一律在原价上打八折,第二重礼,凡消费者,免费赠送桃花酒酿甜饮一份,蛋黄桃花酥一份,第三重礼,消费完结账后,可参与抽奖,百分之百的中奖率,有本单免费及百文铜钱等大奖。”
这开业方式倒是新鲜,立即引得不少行人驻足。
再一细瞧,刷了桐油的水牌就挂在铺前的空地上,外头的屏风上也写有,明码标价写得清楚明白。
一共四类,其一是时令鲜口,有三鲜豆腐、荠菜藕夹、上汤菠菜肉丸汤等,其二是特色辣煲,有鸡公煲、鸡翅虾煲,其三是招牌炸货,有炸蘑菇、炸酥肉、炸鸡腿等,最末是开胃川辣,有鱼香肉丝、酸汤肉片、泡椒郡肝等。
至于小酥点、糕饼、特色水饮,则另挂水牌,在小窗口售卖。
“嚯,这菜色倒是齐全,那崔三娘子看着年纪轻轻,竟有这么深的造诣?”
“扯高帽吹牛皮谁不会?我听闻这崔家也没甚家学渊源,做出的饮食能好吃吗?”
“走走走,还是去旁边的孙记、荣记吃去,老字号,味道有保障。”
议论声纷纷扰扰,崔三娘脸色不变,今日天气好,多的是携家带口出城游上玩水的人,且个个绢衣锦袍,正是她的目标客户。
“这是才炸好的一盆蘑菇、一篓藕夹,还有刚出锅的一大钵鸡公煲,请各位免费品鉴,吃完还可以免费领一盏桂花香露。”
说着崔三娘拍拍手,崔云南和林氏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搁在铺子前的木架上,旁边的竹筒里插满了竹签,可供食客试吃。
搬完吃的,崔云南又提了一大壶散发着桂花香气的甜饮出来,还摆了几摞茶碗。
一听免费,围在铺子前听曲的行人游客半刻也不犹豫,纷纷用竹签戳炸货或鸡肉吃,本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态,小食一入口,却是惊艳非常,尤其是那鸡公煲,浸透了鲜辣的汤汁,嫩滑爽口,怎一个好字了得。
辣得斯哈之际,一口温热甘甜还透着香气的桂花香露入喉,真真使人心满意足。
“崔三小娘子,我要一钵鸡公煲,一壶桂花香露,炸货也来两份,还要两样鲜蔬。”
早有眼明手快的占了座位,点起菜来。
今日开业,崔三娘做了十足准备,炸货都制作好炸过一遍,只需复炸就可,桂花香露更是好办,灶上一口气熬了一大锅,直接端给客人就是,特色辣煲也早起做好,客人要,盛出一份加热便是,只时蔬和川香菜肴需要灶上现做。
今日林氏、老太太、周氏、崔云南和两位小姊妹都在,人手充足,崔三娘笑应一声后,林氏就张罗着将菜肴汤水上齐全了。
客人一桌接一桌入席,最后不仅满座,还排起队来。
崔三娘临时在后院摆了四桌,才解了急。
渐渐到了午食的点。
一辆包铜漆红的马车从街面上驶过,车身以黑檀制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听见街上的喧闹,车帘子猛然掀开,露出张略带憨直气息的少年面庞。
少年眼眸发亮:“公子!新开的食肆,好生热闹啊,我去给你买些来尝,可好?”
车厢深处,斜靠在软垫上的少年面色苍白,漂亮的双眸色若琉璃,配上鸦羽般的长睫,俊美的好似画中人,可惜少年瘦脱了相,眼眶微微凹陷,颧骨高耸,温润俊秀的五官无端多了些凌厉之气。
宋释安嗅了嗅,一股鲜辣开胃的香气顺风飘来,挑动着他因饥饿而痉挛的肠胃。
明明人就快要饿晕了,他仍旧强撑着把头偏向一旁,声音清冷:“不必。”
憨相的少年是宋释安的小厮,名唤阿谦,阿谦伸手去摇自家公子的胳膊:“公子从前不是最爱美食么?哪里有新开的食肆,都要带奴一起去品尝,如今……哎。”
都是老爷太强势,非逼迫公子去考科举,公子放弃了自己的爱好,好不容易考进了国子监,却遭同窗嫉妒,污蔑公子考试抄袭,公子因此被退学,老爷大怒,居然将公子的娘亲罚回乡下守陵,还强令公子继续读书,参加来年的乡试。
若乡试不中,夫人就一辈子也回不了京。
宋释安从那以后就食欲不振,宋父认为他故意绝食抗议,对他辱骂更甚,听完父亲满腹埋怨批评,宋释安更食不下咽,人也就愈发消瘦了。
看阿谦就快哭出来,宋释安心一软:“罢,停轿,一起去吃。”
崔三娘忙碌了一早,迎来送往,不知送走了多少客人,正捧着一杯香饮润喉,就见外面又走进两位客人,一位白壮做小厮打扮,一位锦绣裳袍,生得眉目如琢俊美无双,把崔三娘都看得怔住了。
她并不是容易被美貌所蛊惑的人,尤其是男子,可这一刹那,崔三娘还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好看,若生在后世,妥妥的明星脸,可以靠脸吃饭的那一种。
“客人里面请,想吃什么?”
内心百转千回,杯盏一放,崔三娘就端起了职业微笑,所有杂思完全抛于脑后,她看出此人非富即贵,一定会多点几样菜,她也能多赚些银钱。
美貌在银子面前,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美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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