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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一路说说笑笑, 都不觉得乏累,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一行人终于到了春居坊。


    这会儿天色还灰暗着, 除了沿街的朝食铺开了门,街面上人少得可怜。


    “小心些,别磕碰了。”


    崔三娘和崔云南一齐配合, 将木架、铁桶灶、铁鏊子等工具小心搬下车, 组装好后,从路面上望过去, 就和现世的小吃摊差不多, 调料罐、葱、菜叶、薄脆等配料, 都可以搁在木架内的搁板上。


    趁着行人少, 还没客人登门,崔三娘用小树枝引火, 先把炭烧上。


    “武二娘子,请您帮我管一会闲事, 我家四妹、五妹在对面守着摊, 我和家里阿哥, 要去皇寺坊一趟, 得两刻钟, 烦请您照看一二。”


    钱氏卤面馆已开了店门,伙计门正里外忙碌备菜、摆桌。


    武二娘子换了身新的艳红色薄袄, 正在柜台后看账簿,闻言眉儿一挑:“快去吧, 我自会照管。”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再此称谢后,方转身出门, 和崔云南一齐往酥仙阁赶去。


    酥娘子也才开铺门,见他们来得这般早,心里熨帖极了,做买卖的最忌讳一个“惰”字,做事爽爽利利的人,合作起来才会更愉快。


    “请酥娘子验货。”崔三娘把酥饼和糯米糍抬到铺内,笑着道。


    酥娘子挽起袖子,先尝一口花生酥饼,又吃了半枚糯米糍,点头赞道:“没错,口味保持的好,品质稳定,崔三姑娘做事真细心。”


    言罢挥一挥手,铺里的两个伙计就来整理货品了。


    崔三娘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在铺里扫了一圈:“请问娘子,昨日里五斤糯米糍,售得可好?”


    五斤有一百二十枚,她着实担心了一番,这糯米糍要现做现吃,四五个时辰后,就会微微发硬,失去糯叽叽的口感。


    “好极了!正想与你说呢,明日再送十斤来,不知你那里,能否交出那么多货?”酥娘子圆圆的脸颊上浮着淡淡的微笑,可眼眸中的得意却是掩藏不住的。


    酥仙阁的生意,近两年来下滑的厉害,任她调价、换师傅、修整铺面,十八门武艺样样使到,仍毫无起色。


    可谁成想,这糯米糍却成了意外的转机。


    崔三娘听了那话,内心也是一喜,自家做的点心得了市场认可,又能挣钱,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高兴劲过后,她在心里算了算工时,假如白天就泡糯米,下半夜开始舂米、团馅、裹粉,虽辛苦,但有周氏和四位嫂嫂们相助,制作三百枚糯米糍应当不难。


    “多谢酥娘子厚爱,十斤的货,明日我供得出来,不过,这糯米糍软乎乎又裹了粉,实在不好盛放,娘子可有好办法么?”


    崔三娘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去借点心盒了,虽易遭人嫌,但也没甚好法子。


    “问我你算问对了人。”


    酥娘子柔柔一笑,掀开帘子去到后院,片刻后抱了个木制的圆形多子盒出来,“我家常有小巧易碎的点心,每回外送,都使这个。”


    掀开盒盖,就见一个个小巧的方格围绕花蕊状的中点整齐排开,数一数,共有五十小格。


    “我库里还有四个,一齐拿去用。”酥娘子道。


    崔三娘回以感激一笑,道谢后和崔云南将四个多子盒抬到车上,到了结付尾款之际,酥娘子取了八陌铜钱来,把前帐结清,又立下新的字据。


    酥娘子道:“我那四个多子盒造价不菲,独个就要五百文,四个值二两银,有这四个点心盒在你手中,往后这五斤、十斤的小订单,就不付定金了,你看如何?”


    崔三娘自然答应,凭这四个盒子的精致程度,拿去当铺,随随便便都能当一千多文,又解了她燃眉之急,没甚不好。


    走在回春水桥的路上,崔云南难掩兴奋。


    “方才那掌柜娘子,好大的口气,五斤、十斤的单子在她那儿,居然还算小订单,我的天爷,那什么才叫大订单,二十斤?五十斤?”


    光是想一想,就足够令人兴奋的了。


    八陌铜钱坠在包袱里,沉甸甸,勒得崔三娘肩膀都疼,但架不住心中欢喜,她语气轻快的接过话:“酥仙阁是多年老字号,熟客如云,每日的销售量自然大。”


    且她观察过,铺内柜面上压根没有摆放糯米糍、花生酥饼的空位置,方才微感奇怪,如今细细一想,应是直接送了贵人府邸、酒楼、戏院了。


    总而言之,酥仙阁有销售渠道,背靠大树,她这小小供货商,就安心挣些小钱了。


    “三娘,你快看。”


    走进春居坊地界,走了两条街,转过春记食铺所在街口时,崔云南忽而停下了步子。


    一阵熟悉的酱香味传来,循着香味看过去,只见春记食铺露天的锅灶上,白案师傅正挥舞木铲,动作娴熟的翻弄煎饼。


    旁边的饼架上,已摞了十几个煎好的饼,那外表、酱料的香气、制饼的方法,无论怎么看,都与崔三娘所制的酱香饼有七八分相似。


    春记食铺店面宽阔,旁边的炉灶前,另有位师傅在煎萝卜丝饼。


    “太卑鄙了!”


    崔三娘不由的竖起中指。


    那日经过武二娘子提醒,她心里就有被模仿的预感,可这也太快了些!尤其是见春记食铺店前悬挂的水牌上,写新品酱辣饼四文一个后,更是怒火三丈。


    模仿也就罢了,还恶意压价,她这头小本经营,赚的都是辛苦钱,根本打不起价格战。


    “三姐,云南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离小摊还有十来丈远,崔四娘就探过身,满脸激动的冲他们挥手了。


    原来他们走后不久,街面上的行人陆续便多了些,其中不少挎着菜篮子,是清早出门买菜的阿婆阿奶,见崔三娘的菜蔬新鲜,价格实惠,常来光顾的。


    崔四娘崔五娘俩个,便收钱、递菜,老婆婆们说要搭一把葱,送几个辣椒,也都应了,送了。


    “这个不要紧,都是熟客,搭送些小葱蒜头,没甚紧要。”崔三娘温声道。


    崔四娘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长这么大,还是她头回做这样大的主。


    看着妹妹们纯净的面庞,崔三娘方才郁积的火气渐渐都散了,管他怎么仿,终究是次品,她只全心全意,做自己的小买卖,旁的牛鬼蛇神,都不去多想,免得影响心情。


    恰好天际最后一抹灰云也被刺破,朝阳缓缓升起,阳光落在摊子前。


    “卖煎饼果子,热气腾腾,咸香适口,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啦~”


    这一日,从春水桥经过的老少男女,都听见了这声清脆响亮的吆喝,细细一嗅,微凉的空气中,果真夹杂着一丝丝面饼的香气。


    “好吃,真好吃!”


    “哇,这煎饼果子也太香了吧~”


    再往香味来处看去,造型奇特的木架子前,一左一右两位娟秀的小女孩,一人捧一个饼,吃得香喷喷,一脸的享受,再细看那饼,浅褐色的饼皮裹着菜叶、小葱、炸货,隐约还有鸡蛋的香气,嗅着那滋味,果真馋人。


    木架后头,则站着位穿蓝布衣裳,瓜子脸的小少女,有人问价,小少女声音清脆:“有鸡蛋、有青菜、有酱汁,管饱又好吃,只要八文一个,阿叔可要一份?”


    旋即问价的男子记起,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卖那酱香饼,还搞免费试吃的小姑娘么。


    “要,给我来一份!”


    那日免费试吃了人家的饼,可惜家中已备朝食,想着第二日再来买,转头就忘到了脑后,中年男子过意不去,奔着照顾生意的想法下单,可当饼拿到手,一口咬下后,他着实震惊。


    这外头的饼皮极软极薄,虽算不得惊艳,可配上饼中裹着的薄脆,佐以鸡蛋的香气,又有咸香麻辣的酱汁调味,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再要一份甜面酱的。”


    中年男子一面大口吃饼,一面下了第二单。


    “好嘞。”


    崔三娘应的爽快,动作迅速的摊饼、磕蛋、翻面,再刷酱卷料,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便出了炉。


    见这中年人吃的极香,一位刚买完菜,预备回家用朝食的年轻妇人微笑着站到摊前:“也给我一样口味来一份。”


    这几日崔三娘在此摆摊,本就积累了不少熟客,她的摊子前很快就围满了人。


    过了半刻钟,路上行人更多了,有一半人都被这小摊的热闹气给吸引了去。


    崔四娘负责收钱,崔五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火,时不时的添一块碳,唯恐误了三姐的生意,崔云南则卖卖小菜、煎饼。


    虽然春记食铺模仿着上了新,还把价格调低了一文钱,可或许是煎饼果子吸引了客流,崔三娘这头,那酱香饼、萝卜丝饼、南瓜饼卖得还算好,辰时才过半,就售出了大半。


    “店家,我爱吃蛋,这鸡蛋能不能多加一个?”


    一位膀大腰圆的男客问道。


    崔三娘认得此人,是附近肉铺的老板,能吃且不差钱,忙笑着回答:“能加,加一个蛋三文钱,两个蛋五文钱。”


    市面上农家鸡蛋一般为两文一个,崔三娘帮忙夹在饼里,既费工又费柴,客人们自然没有异意。


    “要两份饼,都额外加俩蛋!”


    肉铺老板财大气粗,说完往饼篮子里看一眼:“还有什么饼,我全要了。”


    余下的是三张酱香的,两张萝卜的,还有一块南瓜饼,崔三娘抹去零头,一齐只收了这肉铺老板五十文钱。


    开肉铺的,哪个家里没丰厚的财资,可肉铺老板还是挺乐呵,直夸赞:“你这小姑娘,会做买卖!”


    饶几文钱,提现的是商户对客人的心意。


    转眼日头高升,早晨的寒意渐渐被阳光驱散,崔三娘做了一早的饼,总算可以歇口气。


    正捧着水葫芦咕嘟痛饮,摊前来了个眼熟的男子:“姑娘,一种口味来一个。”


    崔三娘觑那男子一眼,真是阴魂不散,这男子就是前几日伪装成客人,到她摊前买过饼的春记食铺伙计。


    “对不住,饼已卖光了。”


    那男子一惊,挑起眉毛,指着盛放面糊的陶盆高声道:“有你这么做买卖的?!瞧不起人是吧?明明还有面,为何说没有?”


    崔三娘惊诧住了,没料到此人看着老实,居然如此阴毒,买饼偷师不成,就大声嚷嚷来败坏她的名声。


    崔云南正坐树下歇息,听见动静忙起身,见他捏紧的拳头,崔三娘不想惹出事端,朝他摆手,示意她自己处置。


    不就是假装受害者而已,谁不会。


    崔三娘耸耸鼻,从腰间抽出手帕捂住脸,清脆的声儿瞬间响彻桥下。


    “这位客人好没道理,无端污蔑我们,饼卖光了又不是我的错,怎么就闹起事,骂起人来了?”


    “呜呜呜,三姐莫哭,人穷遭人欺,但那不是我等的错,全怪那些坏人狗眼看人低!”


    崔三娘这头开腔,崔四娘也急忙过来抱大腿,捡着老太太曾经说过的词,哭嚷开来。


    见四姐如此积极,崔五娘又怎甘落后,急忙奔上前抱住三姐的另外一条腿:“我们……呜呜呜,我们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呜呜……”


    这阵仗立即吸引了不少路人,隔壁几家摊贩也围拢过来瞧看,立时有人认出,这中年男子的真实身份。


    春记食铺喜好仿别人家的吃食,还恶意降价,早在同行之中引起了公愤,可惜本朝没有专利保护法,此举除了卑鄙,只叫人无可奈何。


    “呸!装什么蒜!”


    “你自家啥都卖,一百零八种花样,还填不饱肚皮?”


    如今可算逮住了话头,都不用崔三娘出手,争先恐后把那男子骂得狗血淋头,前面还算文雅,那男子还强撑着回嘴,后面一位卖水饮的妇人孙娘子气不过,直接一顿市井混话,把那男子损得满脸通红。


    “混账!泼妇!”


    那男子终于抵不住,灰溜溜走了。


    孙娘子朝男子的背影啐一口,叉腰道:


    “真是作孽!莫非我上辈子掘了那家祖坟?我自家卖些香饮果水,春记也要学!样样学,样样不精,难喝不算,还把价钱压得极低!这么搞下去,大家都喝西北风?”


    其余几个小摊主连忙点头,凑在一处,又把春记一顿臭骂,直到自家摊前来了客人,才逐一散开。


    对面钱氏川味卤面馆,武二娘子抱着手臂,津津有味瞧着方才那份热闹,待人都散了,才笑着走到崔三娘那摊位前,下巴一扬:“是真卖光了,还是假卖光了?”


    崔三娘把陶罐盖子一掀,眼眸儿精亮:“自然是假的!”


    武二娘子噗的一乐,眼神里满是赞许:“若我料想不错,你那哭只怕也是装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娘子的眼睛。”崔三娘说着往灶膛里添了块炭,“不过,也只剩一份了,我做了,请娘子吃,娘子吃辣不吃辣?”


    “辣的,多放辣!”


    实话说,武二娘子已有些迫不及待了,一早上光闻对面传来的饼香,个个都说好吃,真真馋煞人。


    “给,有些烫,娘子慢些吃。”崔三娘操作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把煎饼做好递过去,武二娘子要付钱,她推拒不收,微笑着道:“多次劳烦娘子,怎么好再收您银钱。”


    “哪里称得上劳烦,举手之劳罢了。”武二娘子说着轻轻吹气,咬下一口饼,咀嚼几下后,给崔三娘比了个大拇指,“实在好吃!”


    上回得的糯米糍团,她一个人全吃了,隔日上秤重了三两,如今她又卖起这般美味的饼,日日吃一个,一月下来,岂不重三斤?


    崔三娘哪里知道武二娘子这小心思,只见她吃了几口饼,幽幽叹息一声,就回了卤面馆。


    三种煎饼、青菜,还有煎饼果子都卖光了,只余下一些酱汁,一坨发面,崔三娘摸一摸肚皮,觉得有些饿了,便将面摊在铁鏊子上,刷些酱,四人分吃了,也有个五分饱,足够赶回村里。


    今日可没功夫吃过再回,得赶紧回家泡糯米,除此以外,还需要熬汁烤粉,熬甜豆沙,还要熬酱汁、炸薄脆,活儿不少,虽有人相帮,但都得靠崔三娘把活儿安排下去。


    “云南哥,你家还有多少鸡蛋?”


    走在半路上,崔三娘忽然想到家里鸡蛋不多了,今日拿了三十个出摊,可是把嫂子坐月子的鸡蛋都借走了。


    崔云南歪头想了一阵,他娘养了十多只母鸡,一日可拾六七个蛋,自家一日只食两个,蒸成蛋羹给孩子们吃,剩下的,她娘都藏在陶罐子里,谁都不许动。


    所以,连他都不知道,那宝贝罐子里,到底有多少个蛋。


    崔三娘见崔云南想那么半日,也没个准话,不由的摇头一笑:“算啦,别想了,最近婶子常让你卖鸡蛋,估计也剩不下多少个。”


    于是,下午还要添桩新活儿,换鸡蛋。


    鸡蛋拿去集上卖,一般是两文一枚,但要耽误功夫,且不一定全能卖出,直接在村里收,给十文六枚或十五文八枚,应当有的是人来换。


    筹算好这些,崔三娘又在心里盘了账,酥仙阁那一共得了一千八百文,今日煎饼果子和酱香饼等收了五百文,加上之前攒下的,手头共有三两多银子,留一两做本银足够,剩下的二两半,可以彻底还清解库的银子,也可买棉花做棉被。


    崔三娘犹豫了许久,看天空中翻涌的灰云,心中有了决断。


    还是买棉做棉被吧,生存是排在首位的,若忽然降温受了风寒,就原主这副身子,指不定要耗费多少医药费才能把命续回。


    “豆腐郎,我要两块老豆腐!”


    行到半途,正遇上挑担的豆腐郎,那筐里的豆腐白净、嫩生,一看就好吃。


    崔三娘忙掏了钱,崔云南见了,舔舔嘴唇:“我要三块!”


    到村里时,正是未时中刻。


    秋收结束后,正是农家不可多得的闲暇时光,三三俩俩的村人坐在树下、井边,有的在捻麻线,有的在下棋,有的只纯粹闲聊,崔三娘和崔云南路过,有相熟的点头和他们打招呼。


    “卖吃食回来了?生意可好?”


    “你们日日摸黑起床,这般吃苦下力,一日到底能挣多少钱?”


    崔家三娘领着一家子做吃食买卖的事,在村里早已不是秘密,不过他家人口风紧的很,村人只能通过崔家飘出的香气来猜测,但猜来猜去,总不比得亲自问来的准确。


    “还可以吧。”崔三娘笑的眉眼弯弯,“我家中缺鸡蛋,诸位爷奶叔婶,你们那可有富余的?我拿铜钱来换,十五枚八个,你们看可好?”


    这话一出,什么八卦的心思都歇了。


    一位老婆婆攀住板车的把手,目光炯炯:“我养了二十多只鸡,天天能捡十个蛋,一旬卖一回,如今又存了六十个,你要多少?”


    这位老婆婆崔三娘有印象的,经常因为鸡啄了别家的菜地吵架。


    崔三娘认真回道:“都要。”


    这老婆婆年近古稀,一听这话,腿脚利索的直接奔回家:“那你等着,我这就取去。”


    那到集市上,六十个鸡蛋不过多卖五六文钱,来回却要走二十里地,她这把老骨头,还不够路上颠簸的呢,若腿脚走酸了,一贴狗皮膏药也得两文钱。


    “我家也存了十来个,你等等!”


    “我家也有,养了两年的母鸡,正是下蛋最香的时候呐!”


    见老婆婆捷足先登,谈妥了六十枚鸡蛋的大单子,其余人也顾不得闲聊了,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七八位乡邻带了鸡蛋来。


    崔三娘一一验看,有霉点的不要,太小个的不要,其余全收,共一百五十多个鸡蛋,都装到自家竹筐里头。


    旁边金家一位妇人跃跃欲试,又碍着金家和崔家有矛盾,恐崔三娘不肯收。


    这犹豫来,犹豫去,待她转身回家拿了鸡蛋来,崔三娘早已收好了蛋,一路家去了。


    旁边的老婆婆开口道:“你是金家的人,怎么好拿蛋,卖与崔家三娘呢?”


    这妇人气得半死:“都怪金大魁惹的祸!我们和他家早隔了房,除了拜一个祖宗,平日里根本没交集,可怜我还要受他牵连!”


    “奶奶,阿娘,我们回来啦。”


    到得家中,老太太和林氏午歇刚起,一个捧着篓烂菜叶正喂鸡,另一个正在收晾晒干净的尿布。


    桂氏正倚在窗下打穗子,闻言也探出头来。


    面对家人期待又故作随意的眼神,崔三娘内心一暖,举起沉甸甸的荷包。


    “今日运气不错,新品卖得可火爆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我家三娘果然厉害!”


    “那煎饼果子一入口, 我就觉得好吃,真不错!”


    老太太和林氏围拢上来,左一句右一句, 倒把崔三娘夸得脸热,桂氏柔柔一笑:“可吃过午食了?灶上温着粥,碗柜里还有小菜。”


    不待崔三娘开口, 崔四娘先接过话茬:“今日着急归家, 没正经吃,我都饿了。”


    不止是她, 崔五娘的肚皮也一阵咕咕, 俩小丫头把手上物件一搁, 胡乱洗过脸, 就往灶间钻。


    不一会,就捧出三碗杂粮粥, 两碟酱菜,一碗蒸南瓜出来, 摆在廊庑下的方桌上。


    “三姐, 粥帮你盛好了, 快来吃呀。”


    妹妹们呼声雀跃, 崔三娘把擦脸的棉帕拧干, 对桂氏一笑:“我先吃粥,晚些再与嫂嫂聊天。”


    桂氏含笑点头, 待崔三娘走到廊庑坐下后,往自己脚边的竹箩扫了眼。


    那里头已搁了近五十枚穗子, 造型各异,颜色也多,她一日做三四枚, 不知不觉就攒下半箩。


    刘老太太是个大好人,也不藏私,每回请教她老人家,教导的分外细心,还与她说绣花的针法,裁剪的心得,不过她尚在月子中,不能久持针线,更不能多费眼,恐落下病根。


    待出月子后,定好好行拜师礼,认真同刘老太太学本事,看三娘一心忙自己的小生意,她真心羡慕。


    “炒了两个鸡蛋,你们分着吃。”


    廊庑下,崔老太太笑眯眯端来一个碟子,金灿灿的鸡蛋佐着碧绿的小葱辣椒,格外惹眼,夹一筷子吃进嘴,浓浓的蛋香气萦绕口腔,青椒辣意汹汹,却在可接受范围内,佐粥食用最为适宜。


    崔三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奶奶真好。”


    崔老太太扯开一张凳儿坐下,看看院角齐整的猪圈:“明天早上,我同你们一块进城,去大集上看看,买对猪崽回来养。”


    “正好啊,明日我预备买棉买布,做棉被,奶奶正好一块去选。”崔三娘喝着杂粮粥,慢声说道。


    家里那两床老棉被,岁数比崔三娘还大,硬邦邦、冷冰冰,一点也不暖和,老太太看一眼院里的树,那叶子都快掉一半了。


    天一日寒于一日,是该准备着呢。


    “好,三娘这般能干,我这老婆子,也跟着享福了。”崔老太太笑眯眯,捶了捶腿脚,“你那钱够吗?”


    崔三娘一扬眉:“怎么不够,若不够,我定会和奶奶娘亲说的。”


    崔老太太这才安下心,她这头卖菜蔬、养猪、养鸡攒下的,就留着给孙女们做嫁妆。


    另外一头,听崔云南说又来了十斤糯米糍的大订单,周氏就料到三娘会请她们去帮忙,原本和几个儿媳、侄媳说好,下午去山上摸一摸野果、山核桃的,这活动也紧急取消了,大家一齐上床午歇。


    那糯米糍工序复杂,得养好精神,夜里好熬得住,明早好起得来。


    果然,到傍晚日头西斜时,崔三娘就到家里来了。


    周氏笑盈盈搬张凳子到院里,请崔三娘坐下,又抓了一把花生塞到三娘的手里:“吃嘛,今年新收的,香。”


    崔三娘用过粥后,结结实实睡了一个半时辰,如今神清气爽,粥也克化的差不多了,肚里正有几分饥,便边吃边同周氏表达来意。


    “想必周婶子也知情,我那头有些忙不过来,今日夜里、明日早上,又要麻烦婶子和嫂嫂们了,往后,这样的忙想来不少,周婶子可愿长期帮我?”


    周氏忙不迭的点头:“自然愿意,你看,昨儿你还叫老太太给我一陌钱,我多不好意思呀。”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这钱应当的,婶子愿意帮,我一千万个高兴,那钱我就照着昨儿那标准给。”崔三娘嚼着花生,唇角微微上勾,见周氏还要说客气话,急忙摆手,“再说就生份了,就当我孝顺,请给我个孝顺的机会嘛。”


    言罢眨眨眼,指指院外:“不过,还是得约定一下,咱做什么、怎么做、卖得如何,在哪里卖、卖几文一个,这些细节内情,甭管村人知道不知道,有问起来的,一律含混着过去,切莫透了风去。”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周氏把眉一沉,满脸严肃:“这我知道,常日里我也时时叮嘱云南,叫他把嘴闭紧,做买卖的,尤其是吃食买卖,秘方都攥手里,那是吃饭的本钱,我明白其紧要处,几位嫂嫂们,我也会提醒。”


    崔三娘彻底放下心,冲周氏一笑。


    “来,别光吃花生了,吃窝头,就是有些凉了。”周氏见崔三娘吃了一捧花生,料想她饿了,转身从堂屋里取出一竹篓杂粮窝头,搁在院里的破木头桌子上面。


    自从前日请二爷爷全家吃饭,见识了一家十九口人的好胃口,崔三娘对周氏就添了层佩服,能把十九口人喂饱,手头还有余钱,这是硬本事。


    凉了的窝头仍旧散发着清甜的粮食香味,可崔三娘看了几眼,却不好意思拿了。


    周氏似乎看懂了崔三娘的犹豫,一拍大腿,乐呵呵道:“吃几个窝头,还怕吃穷婶子我呀?”


    说着压低嗓音:“上回你给云南发了十斤白面,我就留了二斤,自家做了片汤过了瘾,剩下八斤换了二十斤杂粮面,这一倒腾,就够家里吃四五天,除了养鸡、养猪,我还去山上摸野核桃、野羊桃,城里人好这口,每回摸个两斤,卖了也能买一二十斤杂粮面,婶子我法子多呢,否则,凭啥拉扯这一大家子。”


    周氏翻了个小白眼,声儿更细:“如若不然,就凭这几个呆瓜般的男人,一家子早饿得面黄肌瘦。”


    崔三娘听得直乐,比了个大拇指:“婶子真有招。”


    说完拿起个窝头,这窝头软呼呼,极有弹性,咬下去嚼出一股淡淡的甜味,滋味极是不赖:“凉了有凉了的风味呢。”


    崔三娘把正事说完,起身要走,周氏说啥也要她带几个窝头走,拗不过,崔三娘只好带了半篓子,数一数,得有十来个。


    林氏正预备洗米熬粥,见崔三娘满载而归,笑笑说:“还好米没下锅,否则这粥又吃不完了。”


    崔三娘笑着称是,把窝头搁在灶台上,回到屋内,小六宝就伸着懒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小绒球嗷呜几声,围着崔三娘的裤脚打转。


    “好像吃胖了呀~”崔三娘弯腰抱起小家伙,摸摸头,贴贴耳,忽而发现小家伙肚皮圆滚滚,细软的绒毛下,粉嫩的肚皮像个大桃子。


    “喵呜~”小六宝歪歪头,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舌头,舔舐崔三娘的手指,酥酥麻麻,倒把崔三娘逗得咯咯笑。


    和小萌猫玩了片刻,崔三娘猛然想起正事来。


    不对呀,她不是正准备和糯米粉,试一试糯米粉做的糯米糍,和糯米饭捶打出来的糯米糍,口感上有无区别嘛。


    崔三娘摸摸猫咪的头,给懵懂的小家伙扣上一口大黑锅:“六宝,误我!”


    六宝:“喵~喵喵!”


    这时崔四娘从门外探出头,边打呵欠边问:“三姐,要不要开工?”


    “要的。”崔三娘把六宝放下,“五娘呢?”


    院里随即响起崔五娘活泼的嗓音:“在这儿呢。”


    两个小跟班起了个大早,午后回家后困得打跌,吃过饭后,一觉睡到现在-


    趁着天光还亮,三人把木盆,糯米粉搬到廊庑下操作。


    崔三娘动作娴熟,边做边讲解:“你们看好了,加水、搅拌、揉搓。”


    不一会,木盆中的粉就被水濡湿,在搅拌下成了絮状,缓慢揉搓之后,成了软趴趴的一团,乍看上去,和蒸煮出来的糯米,充分舂打过后的形态差不多,细细观察会发现,这粉和出来的糯米团,反而更细腻些。


    崔四娘崔五娘瞧看的认真,待面团一好,洗净手的两人就开始团馅,因是试做品,崔三娘只用了半斤面,做出来也就十几个,便没包豆沙,用的是南瓜饼里包的花生芝麻红糖馅。


    俩个小丫头近日历练不少,手脚也跟着麻利了,没多大会功夫,一个个小圆团子就做好了。


    “上锅隔水一蒸就好啦,正好留着和暮食一块儿吃。”


    崔三娘由着四娘五娘去忙碌,自己捡了根树枝,一边划拉练字,边理思路。


    暮食过后,她得把第二日用的薄脆炸出来放好,等周氏那边熬好四色汁子,还要入窑烘烤,干脆今日多熬些,烤出的粉末干燥,好好保存,三五日内使用应是无碍。


    另外是甜面酱和咸辣酱,也可以多熬些,省的日日用火。


    那么今日,可以早些歇息了。


    偶尔一日睡眠不足,人有精神气支撑,倒是无碍,若日日如此,只怕人就废了。


    想罢,崔三娘懒懒的打个呵欠。


    这时院门一响,是崔大郎顶着落日余晖归家了。


    曹书办的案子非同小可,引起了指挥使的重视,王醇之和几个紧要官员负责细查,崔大郎做为小吏员,案子交了上去,便与他不相干了。


    可他毕竟与案犯交集甚密,难免叫过去问话、做证,很耽误书务部的正常运转。


    “好在大人体恤,拨了个年轻的吏员过来我这里,有人搭手,总不至迎着星月归家。”


    简单说了说案情,崔大郎掀开西厢的门帘,见桂氏和小家安在睡觉,便又退出房来。


    “近日夜里,孩子闹得厉害,你嫂嫂睡不好。”


    崔三娘就宿他们隔壁,夜里孩子哭闹,她常能听见,不过十三岁正是瞌睡重的年纪,她总是一个翻身就又睡着了。


    因小家安哭闹多,崔家兴近日都与老太太和林氏同眠。


    崔三娘点头叹息:“嫂嫂实在辛苦。”


    灶间隐约飘来糯米团的香甜气息,崔四娘探出身子道:“三姐,蒸了一刻钟,应该熟了吧?”


    “熟了,熟了。”崔三娘有些期待,“快端出来,我们尝一尝。”


    刚出锅的糯米团,个个如玉赛雪,飘着袅袅热气,不过天已凉了,在院里被风一吹,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


    “自家尝滋味的,就不裹粉了,快吃。”


    崔三娘说罢,小心地托起一个糍团,轻轻咬了一口,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崔大郎,也一人取了一枚。


    细品之下,只觉软糯、细腻,佐以花生芝麻的浓郁香气,不可谓不美,但和舂打出来的糯米糍想必,还是有细微的差异。


    粉制的更细腻,却更粘牙,没有米粒舂击后的嚼劲。


    崔三娘眉儿微蹙:“你们觉得如何?”


    崔四娘崔五娘嚼的双颊鼓鼓,像两只嘴馋的小松鼠,口齿不清地答:“好吃,好好吃。”


    她们觉得没甚区别。


    崔大郎小口吃嚼,斟酌着:“大体上并无差异,不过,少了些许米香气,也没原先那种紧实绵密之感。”


    崔三娘有些许失落,蒸米、舂米实在太费时间,用糯米粉则方便许多,一头是便利,一头是口感,两方要取舍,她自然更在乎后者。


    做吃食买卖,不就是做味道,做口碑。


    “开饭了,趁着还有一丝天光,在堂屋里快快吃了,免得又要费灯油。”


    崔老太太捧着粥罐子,从灶间疾步出来,林氏端着两盘子时令家常小炒,紧随其后,周氏给的窝头上过复蒸了一回,也正热乎,崔三娘笑应一声,忙加入摆饭的队伍。


    近日为了赶制衣裳、棉袄,崔老太太没少费灯油,一两灯油要八文钱,用了差不多三两,可把她老人家心疼坏了。


    不过,明儿就要制棉被了,夜里又得费灯油,小老太太且有得心疼呢。


    诸人分了粥,围着桌子坐下,崔三娘笑着把一个窝头搁在崔老太太的粥碗里头:“一两灯油算得什么,日后咱家要是发财了,我在屋里给奶奶点十盏灯,照得和白天一样。”


    崔老太太一吓:“那不成,太浪费了,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也不敢如此铺张!”


    一番话把大家逗得前俯后仰。


    利索的用罢暮食,隔壁小家安醒了,在床上哼唧着舒展小身子,将脸蛋憋得通红,崔三娘凑近逗她,小家安冲她咯咯直笑。


    “小孩真好玩。”


    崔三娘伸出手指,小家安立刻攥住,黑亮的眼睛滴溜溜打转。


    “你瞧着好玩,夜里磨人的时候,才有得受呐。”


    桂氏坐起身,将有些散碎的发髻随意挽了挽,端着温热的红糖蛋喝了几口汤水,笑着打趣道。


    崔三娘吐吐舌:“要不怎说为娘的最伟大呢。”


    屋里挤,见娘和妹妹睡醒了,崔家兴要趴在床前看妹妹,加上崔大郎,屋里转身都难,崔三娘和小侄女混了个脸熟后,就退了出去。


    还得熬酱汁,炸薄脆呢。


    好在不是难做繁琐的活儿,有两位小妹做帮手,还能聊天,不知不觉都做妥了,甜面酱和咸辣酱各熬了一满罐,可以分好几日使。


    “三娘,汁子和豆沙熬好了。”


    院子外头,崔云南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崔四娘疾步走去拉开了门,崔云南走进院里又道:“明日我娘和我哥他们,要一块进城逛逛,买些杂货。”


    忙了一秋,好不容易农闲了,自然该进城逛一逛。


    崔三娘一笑:“那路上人可多了,热闹。”


    崔老太太点点头:“你娘最会选猪崽,正好帮我选猪崽。”


    “三姐,泥窑里火候正好,咱们快烤汁子吧。”


    这时候,蹲在泥窑前,负责生火的崔五娘喊了一嗓,如今她不止柴火灶烧得好,泥窑和铁桶灶也特别会拿捏火候。


    “来了来了。”崔三娘急忙把四色汁子倒入碟子里,送进窑内烘烤。


    崔云南摸了摸头:“近日天寒了,羊奶也变少了。”


    一只母羊的产奶期约半年左右,崔云南得到这只羊时,羊崽已三个月了,小羊到了可以断乳吃草的月份,羊主人才将母羊给崔云南抵工钱,如今又过了两个月,母羊的奶自然越来越少。


    得了这个讯息,崔三娘陷入了短暂的纠结中,花生酥饼和糯米糍的制作都离不得羊奶,这奶源若断了,今后怎么安排?是继续买只产奶的羊回来,还是在市面上买牛乳、羊乳回来使用呢?


    罢了,待明日问过鲜乳价钱,再作决定。


    “三娘,该学字了。”


    这时崔大郎走到泥窑前,手里拿着几根竹枝,崔三娘觉得纸墨太贵,准备初学这几个月都用竹枝和泥地代替纸墨。


    崔大郎也觉有理,这几日教学,也用泥地做纸。


    崔云南觑见这阵仗,急忙要开溜,他最讨厌识字了,周氏曾经送他去私塾读过半年,那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时日。


    “云南叔叔,一起学。”


    崔家兴迈着小腿,及时拽住了崔云南的胳膊,爹爹说过了,做文盲容易被人骗,有时间都要学认字、学算术。


    “是啊,云南哥,一起学。”


    崔五娘嘿嘿笑着,冲崔云南一个劲儿的招手。


    “昨日学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日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崔大郎一面念,一面用竹枝在泥地上写下这两行字。


    自然了,这十六字对初学者太难,昨日细学的,不过天地二字,今日要学的自然是日月二字了,先从简单的入手。


    实在不会,会念诵也好。


    可见到崔三娘用竹枝写下昨日所学天地二字时,崔大郎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了惊讶的神色,这字写的正,笔画也丝毫未错。


    三娘整日忙着做买卖,竟这般用功!


    崔五娘扬起脸,为姐姐表功:“夜里烤饼,洗脚,早上洗脸,喝茶,只要一有空闲,三姐就练习写字,可努力啦。”


    这直白的夸赞使崔三娘脸皮发热,其实,那都是做表面功夫给旁人瞧的,毕竟这《千字文》,她早在幼儿园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崔三娘几姊妹学的有趣,可怜崔云南被夫子支配的恐惧重又回来了,回到家做了半宿噩梦,梦里白胡子老夫子大发其火。


    “崔云南,再背不出,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声音之大,直破云霄,倒有他娘河东狮吼的风姿,崔云南脊背一凉,猝然睁开眼,就听她娘在房门外大喊:“崔云南,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好可怕的梦,崔云南摸一摸怦怦乱跳的心口,打个呵欠翻身起床。


    其实哪里有太阳,天还黑漆漆,最多不过寅时中刻,只是娘和嫂子们要去做糯米糍,他得下地摘菜,洗菜,忙碌完这些,吃几口朝食也就该出发了。


    “周婶子,几位嫂嫂,你们先吃茶,吃饱了再干活。”


    崔三娘挽着衣袖,把几只泥碗摆开,一一倒上紫苏姜茶,秋日凌晨,寒气重得很,有这热腾腾的姜茶入口,浑身都暖了。


    简单用过茶食,诸人各就其位,砰砰的舂击声在小院里响起,灶间则飘满了鲜香可口的酱香饼滋味。


    今日共做六十个,一半给吴三婆婆送去,一半春水桥下自己卖。


    “呀,这点心盒好,真坚固,又漂亮!”


    糯米糍很快便制作好了,裹上粉末,个个可人,崔三娘打开多子盒盖,一枚一枚,小心的往格子里放。


    周氏见到盒子眼睛一亮,在崔云南搭嘴说这盒子要五百文一个后,简直唬一大跳:“乖乖,有钱人家的物件,是真金贵!”


    崔老太太昨日就细看了这点心盒,那做工、彩画、木料,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物件,竟然只用来装点心,实在煞人,不过老太太昂扬着头,语气里满是自信。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崔家,未必就没个富贵时候呐,到时候这种金贵物件,我……我做针线盒使!”


    “哈哈哈,奶奶,有志气。”崔三娘比大拇指。


    周氏笑出了眼泪:“要我说,大伯娘,您还不够大胆,有钱了,咱的便盆、痰盂,都该这样精致才对。”


    老太太忙摇头:“那不成,暴殄天物,作孽哦。”


    一家人笑笑闹闹,也不觉得困倦,检查过今日要带的物件后,就一齐出了小院,顺着土路往城内走。


    怕回家时东西太多,板车放不下,周氏还准备了两只空箩筐,一路晃晃悠悠挑在二爷爷家最大的孙辈,崔云辉的肩膀上。


    此刻夜色还深沉,月亮都还悬在空中。


    农忙刚过,累了一整个秋收的农人巴不得多歇一歇,偶尔有公鸡喔喔打鸣,可整个村庄仍旧沉浸在安谧之中。


    待崔三娘一行人走远,村里大榕树底下,探出两个鬼祟的身影。


    一个问:“瞧清楚了吗?”


    另外一个答的确定:“千真万确,新木架,新铁灶,还有四个大红漆盒,全部都是值钱的物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有200瓶啦~


    第53章


    一路到了城门附近, 还不到辰时。


    老太太要买猪崽,城内有几条街,专做生猪买卖, 她要去瞧看挑选,周氏自然也陪着一块去,剩下崔云南几个哥嫂, 自然也是夫妻凑对, 一起进城去逛。


    这时大嫂嫂孙阿巧见崔三娘几个挥手同他们道别,心里一软:“这又卖饼又卖菜, 还要去点心铺送货, 忙得过来吗?”


    崔三娘柔柔一笑:“四娘、五娘两个能干利索, 我和云南哥去送点心, 她俩就能把摊看好。”


    孙阿巧着实一惊,三娘能干就算了, 如今连四娘五娘两个,竟也这么能顶事了, 想一想自家一双儿女, 如今一个十二岁, 一个九岁, 除了每天出去疯玩, 哪里肯听半点话?


    心念一动,孙阿巧扭头, 对跟在丈夫身边的儿子女儿道:“虎头、秋秋,咱一块帮三姑姑摆摊去!”


    虎头和秋秋一听, 立即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生怕娘亲硬扯自己,干脆小跑两步, 奔前头去了。


    “这不听话的倔孩子!”


    大嫂嫂孙阿巧气得直跺脚。


    崔三娘不禁莞尔:“前阵子农忙,无论孩子还是大人,都憋坏了,好不容易进一回城,自然奔着好玩轻松去,我那摊儿无趣,再说,也支应得来,大嫂嫂别客气,一块逛去吧。”


    想了想,孙阿巧把手一甩:“不去了,这城里一年也去好几回的,少这一回能怎么着,我还是帮你们看看摊,卖卖小菜吧。”


    说着把双手搭在车尾上,帮崔云南推起车来。


    大嫂嫂一番好意,崔三娘心有感激:“那就谢谢大嫂嫂了。”


    照例先到了春水桥下,不过,原先摆摊的位置,竟已有位跛脚阿叔,拄着拐杖,面前一篓子蔫梨酸杏,阿叔见他们过来,觑了一眼:“卖杏,卖梨,卖酸酸甜甜的杏子、梨子。”


    春水桥下一长溜河堤,都可以摆摊,平日无人来管,听说年节庆典时行人奇多时,会有衙门的人沿街收税银,维持纪律,常日里,则是先到先摆。


    小摊主们一般都是熟面孔,守着自家地盘,不多惹事。


    隔壁卖水饮的孙娘子也才到,啊呀呀一声,捂着鼻子道:“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一股子馊味。”


    说的自然是那位阿叔,不过人家泰然不动,完全没听见一般。


    “阿叔,您看可否行个方便,我常日在此处摆摊,您往右边挪半丈,这样更近桥下,生意没准更好,我呢,也就能把摊支开了。”崔三娘笑意融融,“我是做煎饼的,您还没吃朝食吧?待会开张了,我送您一份。”


    那人五官动一动,偏着头朝崔三娘看去,崔三娘这才发现,他有只眼坏了,眼眶深凹,乍一看骇人的很。


    按捺住那份惧意,崔三娘声音轻缓:“阿叔,咱们做小本买卖的,就互相帮一帮吧。”


    “谁稀罕你的饼!呸!瞧不起人怎么的?老子有千万家资,澡盆、面盆、床都是金子做的,亮闪闪,黄澄澄,用得着你施舍饼子吃?走走走,莫招惹我,这桥下自来是谁先到谁摆摊,你懂不懂规矩?”


    那人忽然提起嗓门,噼里啪啦一顿叫喊。


    崔云南和孙阿巧惊呆了,随后反应过来,双双撸袖子,论武力崔南云没怕惧,要打嘴仗,孙阿巧也不弱。


    “罢了,罢了。”


    崔三娘无意惹起争端,如今天已蒙蒙亮了,赶紧送了酥仙阁的单子,回来得赶紧开张呢。


    这段河堤很长,往下再寻一处空当支摊就是。


    “真晦气,你是真卖梨还是假卖梨?半夜就搜罗这筐烂货,到此地占位子了?”


    水饮孙娘嘀咕着,打从心里犯恶心,有这么个臭烘烘满脸晦气的人在她摊子边上,只怕喝水饮的客人都不想停步。


    见崔三娘他们往前去了,孙娘子忙叫住他们:“我边上卖香糖果子的今日不出摊,你们就摆他们这好了。”


    崔三娘一喜:“那敢情好,孙娘子怎知道的?”


    孙娘子叹口气:“我们租在一个院里,今日他娘病了,在家服侍老娘呢。”


    卖香糖果子的是位面孔白净,不爱说话的小哥,崔三娘心有戚戚:“愿那位小哥的娘亲早日康复,好继续出来做买卖挣钱。”


    崔云南把车推到摊位后面,众人一齐摆摊,崔三娘一边摆放着东西,边好奇的问了一嘴:“这城里的房价,贵不贵?”


    “贵!怎么不贵!”孙娘子蹙起眉,“这独一间房,哪怕地段再偏,也得四五百文,家口多的,一间住不过来,若租个带小廊的套间,就得七八百文,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子,在外做力工,也不过两千文一月,想做些轻巧活,就只得一千五百文了,要养活一家子,还要付租金,谈何容易!”


    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都还买不起城里一间普通民宅呢。


    崔三娘听得咋舌,看来无论古今,房子都是压在人肩上的一座大山,好在崔家先祖庇佑,给了他们郊外一处小院,否则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孙娘子聊兴正浓,还想再说些租房的腌臜事,崔三娘也听得有趣味,可惜活儿不等人,酥仙阁那头,还等着收货呢。


    “回头再聊。”崔三娘笑着道。


    见她和崔云南一前一后走远了,孙阿巧冲孙娘子露出大大的笑容:“这位娘子,方才那位是我妹子,你瞧着真年轻,今年多大呀?”


    孙娘子一怔,摸一摸脸颊:“哪里年轻了,今年四十有二,都做了两轮奶奶了。”


    这下换孙阿巧呆怔了,她今年三十二,乍一看,还没孙娘子年轻,也难怪,在农家风吹日晒,再俏的新媳妇,熬上三年五载也要老一大截,可孙娘子她们不一样,虽也早出晚归,但在树荫下头摆摊,终究比在田间地头轻松。


    “那我该叫声姐姐了,我比姐姐正好小十岁……”-


    这桥下新结识的二人聊的火热,崔三娘与崔云南也到了酥仙阁门外。


    时间和昨日差不多,酥娘子这回却已等候着了。


    一辆青色厢车已停在门外,酥娘子念一句:“可算来了。”


    随即笑盈盈点了货,见一切无碍,就连盒子一起抬到了厢车里,车夫甩起马鞭,车子沿着青石路缓缓离去。


    崔三娘惊讶的一挑眉,这糯米糍都没上架售卖,就一齐运走了?早猜到酥娘子有其他的销售渠道,但这也太火爆了吧。


    “来,到后院坐一坐,我还有话说呢。”


    酥娘子笑意融融,先给了二两银子,把账目结清,随后挽着崔三娘的胳膊,招呼着崔云南,掀开廊道里垂挂的帘子,到了后院。


    后院有七八间屋子,成品字形分布,中间是个宽敞的庭院,晾晒了不少做点心的蒸笼和材料。


    “实不相瞒,我们酥仙阁有一些固定客户,每日都来定新鲜糕饼,你做的那糯米糍,便是直接被订走了,这两日里,那糍团儿可受欢迎了,今日都供不应求了呢。”


    在院里的凉亭坐下,铺里伙计上了茶,崔三娘正有几分焦渴,便端起喝了好几口,耳边说话的是酥娘子,她边说边笑,心情格外畅快。


    “多谢酥娘子及客人们厚爱,那么,酥娘子可是要加量,我那里,每日供二十来斤,也不成问题。”崔三娘笑着道。


    “二十斤……恐怕多了些,一日十五斤,是卖得掉的。”酥娘子一阵思索后,展颜道。


    “但我劝娘子,还是别加量的好,不仅不要加量,最好再减一减量。”崔三娘又饮了几口茶,缓声开口。


    酥娘子一惊:“这是为何?”


    崔三娘轻轻一笑,虽然酥娘子没有说送的是哪些大客户,但只要细细一想,无非就是戏园子、贵人别苑、寺庙,再加上一些散客。


    三百枚糯米糍,就算散户每种颜色要四枚,便是十六枚一户,寺庙和戏园子要的多些,就算三五十枚一户,粗略数下,就是十位到二十位老客。


    这些老客图个新鲜,几日之后,也就吃腻味了。


    “物以稀为贵嘛,再好的东西,天天见,也就没趣味了。”崔三娘眨眨眼,“酥娘子以为,我说得对不对?”


    酥仙阁的创始者,是酥娘子的公爹,他手握祖传的二十道酥点秘方,来京城闯荡,靠着酥、脆、香的特点,一步步起家,在皇寺坊买屋置地,将这间糕饼铺子经营的红火兴盛。


    可铺子到了酥娘子手上,却是一日日江河日下,口味不曾变,是周围街坊的口味在变,酥点吃腻了,他们推出的新品有不够惊艳,客源流失的越来越多。


    在崔三娘登门推销前的那个月,铺里甚至有了亏本的迹象,她不得不辞退了两位帮工,自己去厨房帮忙。


    “崔三姑娘年纪轻轻,想得却很深远。”酥娘子呆愣过后,自嘲一笑,她一门心思欢喜,却忘记琢磨这背后的规律。


    “所以,我建议明日娘子只要五斤,有客来定,要十六枚的,就供八枚,要八枚的,便只供应四枚,我……娘亲,还会做其他的糕点,明日送货时,我拿来给酥娘子品尝,您觉得合适,再向那些大客推销,如何?”


    崔三娘斟酌着说道。


    酥娘子瞪圆了眼睛,惊喜非常:“自然好,不过,不过这买卖嘛,自家做压力最小,做的人多了,就鱼龙混杂,分外难办,更有那些黑心烂肚的从中做梗,弄些破事来恶心人。”


    崔三娘把茶喝干了,将杯盏放回案上:“娘子有话直说。”


    酥娘子微笑:“崔三姑娘聪明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这货,可否只供应我们酥仙阁,我可以适当的提高价格。”


    这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崔三娘也正有此想法。


    她当然可以多搭几条线,把糕点销往各坊市,甚至卖到城里,但眼下小作坊没那么高的生产力,量大了品质不能保障,另外一层,也不想那么高调,一旦招摇,必有人来逼要秘方。


    等会子弄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难办了。


    崔三娘声调沉缓:“可以,酥娘子还可对外说,这是自家研制的新品,原料难得,工序繁琐,因此产量有限,我和我的家人,也不提对酥仙阁供货的事,价钱嘛,就增加到一百二十文一斤,如何?再有,我们刚才议定之事,可以写下字据,以三个月为期限,三月之后,再立新的凭据。”


    “好!崔三姑娘爽快人,我取纸墨来,这就写凭据。”酥娘子完全被崔三娘的言谈气势所折服,并不将她当做小孩看待,认真的签字画押后,又取了两个晾洗干净的多子盒来,给他们明日盛装糕点。


    “从后门出去吧。”酥娘子道。


    崔三娘才发现,不知何时,停放在铺门前的板车,已经被酥仙阁的伙计推到后门,酥娘子眉儿一挑:“做咱们这一行,压力大竞争大,不得不多加防备。”


    “那明日就在后门交货吧。”崔三娘说完要走,酥娘子递了一小包茶叶来。


    “是刚才喝的那种茶叶,见你喜欢,带回去慢慢喝。”


    崔三娘哪里有爱喝不爱喝的,纯粹是口渴难耐,不过人家一番心意,自然要欢喜收下。


    “咱们这回是发达了,傍上大户啦。”


    崔云南一路上都乐乐呵呵,虽然具体议定的事他不太听得懂,但有一桩事他门清,便是酥仙阁日日要货,三娘日日有赚头,他这帮工,也能跟着捞几个子。


    梅香家里说了,要娶她,得三贯彩礼,还要给新人两匹布,一对银镯,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攒够这笔钱。


    崔三娘心情也十分美妙,生意逐渐迈上正轨,做事都更有干劲了。


    “三娘,你可回来了。”


    孙阿巧急的一脑门汗,他们才走不久,就有客人登门,点名要吃煎饼果子,孙阿巧又不会做,只好叫人在旁边等一等,这一等,陆续又来了两三位客人。


    崔三娘和酥娘子谈条件立字据,又浪费了一些时间,等她回到摊前,已经有五位客人等着吃煎饼。


    “抱歉,叫诸位久候了。”


    崔三娘卷起衣袖,崔四娘忙用水葫芦里的清水给她洗手,再用干净棉帕擦干水渍,清清爽爽开始摊煎饼。


    “我加个鸡蛋,多放甜面酱。”


    “我要两份,都要辣酱,芫荽多多的放。”


    “我也加蛋,还加薄脆,多放葱!”


    客人们踮着脚,看崔三娘挥动竹板,那软趴趴的面糊在她手下分外听话,不一会儿就变成一张薄软的饼,鸡蛋嗑下去,面饼很快黄爽鲜香,加上酥香透脆的薄脆,早晨才从地里拔的青菜、小葱、芫荽,刷上一层浓香四溢的酱汁,一口咬下,别提多享受了。


    何况今日崔三娘还带了一小罐自家做的酱辣瓜,奢侈的用荤油炒过,油香脆爽,爱这口的客人可免费加一勺在饼中,嚼起来也别有趣味。


    “呀,我都早出门一刻钟了,怎么还这么多人!”


    一位老熟客路过,看着摊子前的队伍,恼得捶了一记胸,此人正是那位矮个儿士子,姓宋,同窗都叫他宋松月。


    昨日路过,宋松月就闻见了煎饼果子的香气,可惜排队者众多,做一枚饼又要些许时间,害怕误了上课时辰,只好悻悻离去。


    “不管,今日无论如何,我要尝到此饼。”宋松月说罢,奋力挤入人群之中,“崔姑娘,请给我做一份,我加蛋、加酱、加葱。”


    崔三娘早就记得这位捧场的士子了,待崔四娘收了他的银钱,一边做饼一边笑着答:“记下了,公子前头还排着三人,在旁边稍微等一等吧。”


    宋松月的好友,即那位高个儿士子邓紫玉,对好友的狂热已见怪不怪了。


    他抱臂在旁陪等,脸上仍旧那副嫌弃神色,得了饼的客人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一口一口大快朵颐,他眉头蹙得更深,再一细看,这些人有的穿绸缎,有的戴宝玉,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也来吃这种陋野小摊?


    “唔~真香,这一口下腹,真真叫人满足。”


    一位客人感叹着,走到隔壁水饮摊,要了一碗桂花马蹄露。


    恰好一阵饼香飘进鼻腔里,那柔嫩的面香裹着辛辣的酱汁香,无端的馋人,邓紫玉忍不住轻耸鼻子,待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自觉的往摊前行了两步。


    这……太香了!


    索性今日就尝尝看!看这位崔姓小娘子做的吃食,究竟有何魔力。


    邓紫玉咳咳两声,正待开口,好友宋松月左手捧煎饼果子,右手提酱香饼,斯哈着从人群里挤出,刚站定,他就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这饼外软内脆,酱汁风味十足,他瞬间就悔了。


    方才该要两个的,一个根本不够吃。


    余光瞄见邓紫玉欲言又止的面孔,急忙扯了好友的衣袖往前行:“走走走,咱们到春记食铺去,我知道你不爱这家的朝食,最爱春记的糖糕,今日我请你吃。”


    邓紫玉嗅着煎饼果子的香气,在高傲和食欲间挣扎:“其实……”


    宋松月又啃一大口:“你我至交,不必客气!”


    小摊后头,孙阿巧正在涮洗青菜、小葱、芫荽,今日比昨日还要火爆,卖了一半的面后,在家备妥的菜蔬竟有些不够了,好在崔云南那头还没卖完,问对面武二娘子借了木桶,又在她家打了井水,孙阿巧和崔云南埋头清洗。


    崔五娘帮着添炭,维持铁鏊子的温度,也帮着卖酱香饼等饼子,崔四娘则递饼收钱,有他们几个做后勤,崔三娘便能安心摊饼,还有闲暇和客人寒暄两句。


    直到辰时过后,摊子前的人才渐渐少了。


    崔三娘揉一揉发酸的手腕,接过四娘递来的棉帕子擦了脸和手,终于得空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略略歇息一会。


    人闲着了,脑中思绪仍不得闲,她拿着水葫芦喝几口水,问:“筐子里还有多少鸡蛋?”


    昨日三十个蛋,都摊成饼子卖光了,今日便多带了十个,共四十个鸡蛋。


    崔四娘数了数:“只余六个了。”


    崔三娘略回想了一番,刚才加蛋的客人应该有四五个,假设有五位,那么就卖了二十九份。


    昨日到巳时中才卖完,比今日多买了半个时辰,两较之下,还是今日生意更好,盛钱的小篓子里,估计有三百多文钱了。


    想到这些,崔三娘瞬时来了劲头,也不觉得累了,只盼再来几位食客,好将余下六枚鸡蛋快快消耗了去。


    “是奶奶,奶奶买到猪崽了!”


    正说着话,崔四娘欢喜的朝远处一指,果然见崔老太太往这边走来,身边跟着周氏,周氏挑着扁担,前面的箩筐里蓄着稻草,里面是一对粉嘟嘟,大眼睛忽闪,尾巴打卷的小猪。


    另外一个箩筐,则是一卷棉布,一包针头线脑,还有些糖、盐等家里常用的调料。


    “这小猪崽涨价了,二十来斤一只,一对要六百文钱,真吓人。”


    老太太心疼坏了,手里好不容易积攒些银钱,一会子就去了大半。


    不过这猪要是养的好,等明年这时节,能卖一千文一只,若是养得肥壮,一千二百文也有的,只要尽心伺候,还是划算。


    周氏坐下,微微挑眉:“价钱虽贵了点,不过这猪品相好,筋骨强健,绝对长肉。”


    崔三娘浅浅一笑:“周婶子养的猪,回回都能卖上好价钱,往后要同婶子多多取经了。”


    “没问题!”周氏乐呵道。


    这头聊着,摊子前又来了两个客人,也是昨日的熟客,特意往春水桥下来吃煎饼果子的,还一人加了个鸡蛋。


    转瞬之间,这蛋就只剩两个了。


    崔三娘掀开盛放酱香饼的竹篮子上盖的小褥子,见三十个饼,还余下九个,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自从春记食铺仿了自家这饼,确实不好卖了。


    明日便只做二十个,再往后,还得推新品才是。


    “这饼我在鏊子上热一热,大家分了吃了吧。”崔三娘正好也饿了,索性把九个饼都煎了煎,诸人分了吃。


    周氏和孙阿巧起先还推拒:“这可是卖钱的呐,自家怎吃得!”


    老太太如今处惊不乱,淡定的咬下一大口饼:“自家也长了嘴,怎吃不得,吃!滋味可好了!”


    崔三娘拈了块甜糯的南瓜饼,边吃边笑:“此话极对。”


    诸人吃罢,又陆续来了两位食客,鸡蛋一个不剩,也就到了收摊的时候。


    崔三娘想进城一趟,去买布和棉,好赶在气温骤降以前,把冬被缝制好。


    “我走了一趟了,实在走不动,就在此歇脚,你们年轻人自去吧。”崔老太太捶着腰腿道。


    孙阿巧站起来:“我陪三娘一起去。”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自然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崔云南摸一摸脑袋:“我也好些日子没逛过了,一块儿去逛一逛。”


    周氏斜崔云南一眼,只怕荷包里又存了些私房,又要给未过门的媳妇买脂粉买头油了,她在心里啧啧两声,将目光挪开,和老太太聊起养猪经来。


    “哇,这些菊花开得真好看。”


    穿过街巷,在往城内去的路上,崔三娘发现好些酒楼茶肆门前,摆上了颜色绚烂的菊花,有常见的黄色,也有白色、粉色,一簇簇霎是好看。


    “是呢,比山上的野花好看,他们可真会养。”崔四娘欢喜的接过话。


    崔三娘忽然想到莫老曾经说过,太后娘娘会在下月举办品菊大会,届时官民同乐,定人流如织,生意也会特别好做吧!


    她眸儿一亮,每到特殊的节日,后世商家都会针对性的推出产品,借着节庆的东风,往往可以大卖特卖。


    她何不一试?


    作者有话说:


    存稿定错更新时间啦,还好我发现了


    第54章


    “三娘, 想什么呐,快点。”


    崔云南推着板车走得最快,回过头见她们都落在后头, 急忙吆喝了一声。


    “好嘞,你等我们一会儿,走那么快, 谁跟得上。”崔三娘回过神, 暂且把计划压在心里,她还得详细打听往年的盛况, 官府调度, 信息掌握齐全了, 才好行事。


    上回买面料, 红穗推荐了一家要价实惠的布坊,这回崔三娘直接去了那家铺子, 因是熟客,老板依旧给实惠价, 拿出几卷粗棉布, 给崔三娘随意挑选。


    “卖给别人, 都是四百五十文一匹, 既是崔三姑娘你要, 又是红穗的熟人,我便给三百八十文一匹, 今年的新料子,摸着软和, 和登布差不了多少。”


    登布是最高级的细苎布,算得上低档绢料了。


    崔三娘轻轻一笑:“老板说笑了,细苎布得一千多文一匹, 比低端的绢料还贵三四百文呢。”


    说罢伸手去摸旁边真正的细苎布,虽然颜色差不多,但摸上去实在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细腻的触感,是粗棉料比拟不了的。


    再看店铺内的绫、罗、锦、缂丝,价格高得令人咋舌,少则两千文一匹,贵的要五六千文,不过样式也真好看。


    过足眼瘾,崔三娘将目光收回:“我是真心要买,老板给个薄面,再饶十文钱,三百七十文如何?”


    “成,成交,往后家里要买料子,径直往我这里来就是。”店铺老板面善好说话,点清楚银钱,将一匹墨蓝色的粗棉料递来。


    一匹料子约四十尺,若折算成米,约有十二米,一床一米五即五尺左右宽度的棉被,需要费十尺左右的棉料,且除了被面,一般还要做内胆,这一匹棉料大概可以做两床棉被。


    一床给老太太和林氏,一床待入了冬,崔三娘姊妹三个一起盖,加上家中原先的两床硬石头一样的被子,凑起来就可舒服过冬了。


    至于大哥和桂氏,当年成亲时,桂家陪嫁了一床厚被,一床薄被,他们也够盖了。


    “不知红穗姐姐,可还在刘氏布庄做活儿,方才路过,没瞧见她呢。”


    临别时之际,崔三娘开口问了一句。


    “她已不在那儿干活了,往这里出去右拐,临着水月楼有一溜路边摊,红穗在那边摆摊呢。”店铺老板说罢微微一叹,“这姑娘人勤快,就是肩上担子重了一些。”


    到底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崔三娘一怔之下,也无话可说。


    不过,出了店铺后,她还是往水月楼那边拐了去,水月楼是京城有名的观景阁,常年游人如云,有许多人在附近支摊,卖些应景的小玩意。


    “红穗姐!”


    崔三娘远远的就瞧见了红穗,她卖的是画扇、吊坠、香囊一类的商品,才有几位士子摸样的人从摊位前离开。


    “崔小娘子,真是多日不见了。”


    红穗笑盈盈,对她招手。


    崔三娘站到摊位后,二人携手说了会子话,红穗心情很好,全无上回那种淡淡的无奈感:“也是受你鼓舞,想着刘氏布庄也支撑不了多久,索性先辞了去,你猜如何?我在外支摊卖小玩意,手头竟比原先还宽裕,只不过,沿街叫卖,总不如在布坊体面。”


    见红穗欢喜,崔三娘也高兴:“自家舒坦便是了,体面又值什么。”


    红穗点点头:“是了,正是这个道理。”


    崔三娘眼尖,见红穗摊子上,扇坠与香囊都悬了穗子,笑问道:“这穗子是自家打的,还是从别处买来的?”


    “都有,歇了摊回去,我自家也做几个,不过大部分还是从别处买来,你喜欢吗?随意挑选,我送你。”


    红穗大方笑着说。


    崔三娘摆摆手:“多谢红穗姐的好意,其实是家里大嫂近日在打穗子,做得特别好看,你瞧,我正好带了两个。”


    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两个穗子。


    一枚烟青的短流苏梅花穗,闺阁女子佩荷包或做发饰都好,另外一个是藏青为底的盘扣福字穗,中间的福字用黄线结成,寓意好又大气。


    红穗眼眸一亮,拿在手里细细欣赏:“如此精致,可不是我摊子上三文一枚,五文一双比得上的,你嫂嫂好巧的一双手。”


    崔三娘眼眸微弯:“我嫂嫂如今带着孩儿,不方便出门,我那头做吃食买卖,油烟味儿重,也不适合卖,红穗姐,请问你这头,可有什么售卖的渠道?”


    红穗想了想:“不如你拿些来,就在我摊头上试着卖一卖。”


    来水月楼附近游玩的,多富贵人家,料想此等精致物件,会有人喜欢。


    这话儿真令人欣喜,崔三娘赶紧道谢:“那我明日就送来。”


    离开水月楼,一行人又赶着去买了棉。


    一床冬被,还要两三人一起盖,最好是做十斤的大厚被,如此下雪打霜都不怕,不过春秋季节盖起来,就有些遭罪了。


    崔三娘斟酌一番,最终买了十斤棉,暂且做两床五斤的被子。


    许是天气凉了些,棉花还涨了价,从一两三十文涨到一两三十二文,加上买棉布的银钱,两床被子合计花费三千五百七十文,这还不包括棉线、灯油钱。


    难怪古人最怕过冬,实在御寒之物太贵。


    孙阿巧捻着洁白的棉花心里羡慕的紧,他们冬日里盖的,还是十多年前娘家陪嫁的一床四斤的薄被,每年冬日夜里,都要将厚衣裳盖在被子上,才能保证夜里不被冻醒。


    就这,放眼整个黄石村,已是条件不错了。


    “有了钱,这日子过起来,就是舒坦。”孙阿巧念叨一声。


    “你们等我一下。”崔云南忽然开口,说完往路边一家卖脂粉的小摊跑去,不一会嘿嘿笑着跑回来。


    至于买了什么,却神秘的紧,任凭她们怎么打趣,就是不肯摸出来看。


    十斤棉堆满了整个车子,待会回到春水桥下汇合,那些木架、炊具、箩筐可就没处放了,崔三娘在街上环顾了一圈:“那头有家车马铺,我们去租辆车。”


    这可是新鲜事物,崔家除了崔大郎、桂氏外,谁都没坐过马车。


    崔四娘崔五娘见马车、轿子从面前路过,常常会互相咬耳朵,猜测这车轿坐起来,是不是软乎乎,一摇一摆特别舒服。


    到得车马铺前,门口一个圆脸小姑娘在清洗马具,听说要租车,站起来冲铺里高声喊:“大伯,有租客。”


    “这位姑娘,你要租什么车?运货还是坐人,要不要力工?”


    柜台后摊在长凳上歇晌的汉子,睡眼惺忪的问。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说头呢,崔三娘想了想道:“运货用,往黄石村去,来回不到三十里地,一趟多少钱?”


    汉子打量她们一眼:“那就租牛车吧,一趟四十文。”


    四十文差不多是三口之家一日的口粮,崔三娘略有些心疼,不过今日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只好奢侈一把。


    “哟,我孙女回来了,孙娘子,咱们下回再聊。”


    远远的见到一辆牛车驶来,自家几个孙女坐在一大包棉花上,摇摇晃晃的越走越近,崔老太太站起身,和卖水饮的孙娘子笑着道别。


    孙娘子一挥手:“行,路上慢着点。”


    一辆牛车至少可以拉五百斤的货,棉花和布料加一块也不过二十斤,崔四娘崔五娘终于过足了坐车的瘾。


    一开始崔三娘也坐在牛车上,可牛车实在颠簸,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一般,无奈,还是下车走路。


    临近正午,秋日太阳轻爽,洒落在众人身上,格外惬意。


    但这份自在悠闲,很快就被打破了,村口的界石下,围着一圈人,其中一位婶子见了他们,急忙挥手,脸上一片焦急神情。


    “哎呀,这一大家上哪里逛去了,怎么才回?”


    不待这位婶子说完,另外一位拍着手道:“幸好那金家还有人长了良心,要是没翠娘报信,只怕你家嫂子、小侄女、小侄儿,要一齐被人打包卖给人牙子去呢!”


    崔三娘听了焦急,不由放高了声量:“我家中可是发生了不得的大事?求婶子快快说与我知道,三娘感激不尽!”


    崔老太太也是一脸的紧张,连车马行的车夫,也竖起耳朵来听。


    “还不是那金大魁,蔫了半个月,还以为他知错学好了,原来还是一肚子坏水!”


    那婶子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今日你们都不在家,你娘林氏料理完家事,就去山里拾柴去了,好嘛,金大魁见你家院里静悄悄,叫了两个帮手,又翻墙进了院子,把你家老太太的房间和里头的隔间,翻得乱七八糟,后来你家小侄女睡醒了,嗷嗷哭,房里的做贼心虚,不小心闹出动静,被你嫂子察觉!”


    另外一位婶子插嘴:“金大魁和他两个狗腿子也是胆大包天,被主人家察觉了,竟然不跑,不跑也算了,还去捂你嫂子的嘴,捂小孩的嘴,还好你家小侄儿是机灵的,顺着狗洞跑出来喊人,正好遇见金家媳妇翠娘,翠娘一听,往你家院里看了眼,立即去找你家二爷爷,谁曾想你二爷爷一家,也全去了城里!”


    崔三娘后背都快沁出冷汗了,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她急急问道:“我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现在哪里?无碍吧?”


    说话的那位婶子点点头:“无碍,无碍!在家里呢!你二爷爷常日耳朵不好使,今日倒听清楚了,立即找了四邻几个年轻后生,闯到你家捉人,你嫂嫂被破布塞了嘴,金大魁和同伙正捆人!你家小侄女幸而乖巧,没哭嚎了,否则那群没人性的东西!真不知会做出何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一颗悬着的心, 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匆匆道了声多谢,崔三娘加快步伐,崔云南也加快脚步, 齐齐往自家院子里赶去,院里坐了三五个本村的婶子、妇人,互相议论, 见崔三娘她们回来了, 都捂着胸脯说吓人。


    崔三娘掀开西厢的门帘,一眼看见小家安睡在床里侧, 盖着小褥子, 睡得极香甜, 崔家兴在吃糖片, 一双眼眸滴溜溜转,倒也没惧色。


    桂氏坐在床旁, 手里转着一卷丝线,但显然心烦意乱, 见崔三娘和家人, 眼眶霎时就红了, 不过仍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才起身, 走到门口站定。


    林氏也在门口抹泪,一个劲儿的自怨:“都怪我不好, 若我不上山里拾柴,也就不会给金大魁可乘之机, 真是吓死人了。”


    崔三娘忙安慰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金大魁有这龌龊心, 迟早会下手,娘不必自责。”


    崔老太太疾走两步,见孙媳和曾孙们无碍,顺势抓起墙边的一根扁担:“那贼小子和同伙,现在哪里?”


    林氏急忙开口:“在祠堂里关着,幸好今日二伯没去城里,村长、里正和金家穿一条裤子,明明把人捉了现行,还在和稀泥,说什么误会、玩笑,真气煞人也!二伯险些和村长打起来,也幸好乡邻们公正,有仗义的邻人拦着,才没放跑那三个败类!”


    “好呀,又欺负我家,真当我家是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了?今日不剥下金家一层皮,枉我活这大半辈子!”


    崔老太太说着,拿起扁担就走了,崔云南也气红了脸,顺手摸了件武器,跟着老太太就走,周氏、孙阿巧那脾气和老太太也差不了几分,个个也是带上家伙什,大步走了。


    牛车的车夫伸长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崔三娘急忙叫他把棉花和棉布卸下来放到堂屋去,给了四十文车钱,将人打发走了。


    “娘,四娘,五娘,你们在家里陪着嫂子,我跟过去看看。”


    崔三娘说罢,回房一趟,将身上的钱物藏在隐蔽的角落里,正要出门去,想了想,还是拿起了角落里的一根铁棒,那还是从前崔二郎住在这屋里时,留下来的物件。


    “我砸!我偏要砸!”


    崔三娘一路往村祠堂方向去,路上先经过金大魁的家,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喧哗吵嚷的声音,走近一看,是崔老太太握着扁担,正在打金家的鸡窝。


    母鸡喔喔叫唤,呼啦着翅膀满院子飞。


    趁金家人捉鸡的功夫,她三两步踩进灶房,把碗柜们一掀,用扁担将里头的锅碗陶碟一阵乱捅。


    那些东西都不禁砸,落地便是一片砂砾。


    金大魁的娘亲扯着嗓子哭嚎:“青天白日,就这样欺负人吗?一码归一码,大魁这孩子犯了错,认错就是,凭什么打砸我家的财资?”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说崔老太太更加来气,扁担一敲,又砸碎两个陶罐。


    金大魁的娘嗷的一声,扑上去要夺老太太的扁担,崔老太太防备着她呢,扁担一转方向,在她手背上敲了一记,疼的金大魁的娘哇哇叫。


    院子里,崔云南、周氏、孙阿巧挥舞着各自的武器,也是噼里啪啦一阵乱搅合,金大魁的两个兄弟都去村祠堂了,家中除金大魁的娘,就只有尖叫着不断跳脚叫骂的金老太。


    崔三娘一直秉持着与人为善,遵纪守法的八字信条,但这八个字只适用于后世社会,在大周朝,在黄石村,一味退让只会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一想到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今日遇到的险境,崔三娘内心就涌起阵阵悔意,上次就不该心软,该直接把金大魁送入监狱!


    心头一阵火起,她冷眼瞧着,对哭嚎的金大魁他娘说:“纵子如害子,金大魁今日无法无天,都是你金家长辈自小纵容的恶果,别假惺惺了,我家才是受害者!”


    金大魁他娘哪里肯听,见在崔老太太那讨不着便宜,爬起来就冲崔三娘扑过来,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似恨不得在三娘身上啃下一块肉。


    崔三娘把手里棒子一掼,金大魁的娘唬了个趔趄,又坐地上大哭大嚎起来。


    围观的村人看不下去,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子不教,父之过,金家实在门风不正!没教养!”


    “上回已是崔家看在同村的份上,饶过了金大魁,他却不知悔改,简直畜生不如!”


    “该!养出这种恶霸,砸你家屋都轻了,活该!”


    这边闹哄的不成样子,金家门外,隔壁村的一位耆老在村长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村邻间发生了纠纷,村长、里正无法调解,便会去请附近德高望重的耆老,他们有的是秀才公、有的家产丰厚、有的乐善好施,总之,都是基层里很有威望的人物。


    崔三娘一眼见到那位耆老,就猜到了村长的如意算盘。他想借耆老的身份来压迫崔家,令崔家再退一步,叫金家赔银钱了事。


    可这回,崔三娘打定了主意,必须把金大魁送入大狱。


    “呜呜呜,罗老先生,您老也听说了金大魁的恶行,特来为小女家主持公道吗?”


    说着一抹脸,:“小女大哥在巡检司当值,常说有罪必罚,不分亲疏贵贱,一断于法!还说当今天子尊爱法家,最爱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八字,小女不愚钝无知,不懂其中的意思,但只知道一点,今次之事万万不可私了,当送衙门给公家处置!”


    “否则金大魁目无王法,还不知今后要闹出多少事!”


    崔三娘一上来就搬出大哥吏员的身份,又把天子尊法和法家名言挂嘴上,罗耆老惊异的看她一眼,捋着胡须没说话。


    村长急了,瞪崔三娘一眼:“长辈说话,你个小小女子,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小女就事论事,怎就不懂规矩了?若说的有理,就是三岁小儿也说得,村长大人何必堵我的嘴,又为何堵我的嘴?难道想要趁机和稀泥,把此事不了了之么?”


    崔三娘平日里极温和,村长没料到她步步紧逼,口齿这么犀利,忙看向罗耆老。


    “这女娃实在太不尊敬您老了。”


    崔三娘急忙自辩:“罗老先生别听信他,您是秀才公,小女最尊敬读书人!”


    罗耆老精明的目光在村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看崔三娘,呵呵两声:“这事还得等崔大郎回来,两家坐下,好好商量着解决。”


    罗耆老聪明的很,知道凭自己的面子,根本降不住双方,尤其这个伶俐的小姑娘,只怕到了公堂上,当着县官的面,她也能滔滔不绝说上一番大道理。


    既然如此,他也不啰嗦,在金家门口寻长木凳坐下,任凭村长如何激将,只看戏不说话。


    场面乱纷纷,闹到了日暮时分,下值归家的崔大郎在半路正好遇见二爷爷家的几位堂兄弟及其家眷,便一块同行回村。


    同样是在村口的界碑石下,村里那几位热心的婶子哎呦哎呦的唤起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家里出大事啦!”


    听了原委,崔大郎急急回到家中,看过妻儿,温言安慰一番后,立即往村祠堂赶去。


    这时祠堂外、金家门外,到处都是人,金家族亲还有相好的几家,共有好几十人,多数守在祠堂外,生怕崔家对金大魁动手,剩下十几个守在金家院里。


    不过金家的锅碗瓢盆,早被老太太周氏和崔云南等人砸了个稀烂,连屋顶都被石头砸破了几个洞。


    现场哭的哭,嚷的嚷,叫的叫,见了崔大郎,村长、里正还有金家族亲都上前来劝解,试图将事情私了了去。


    崔大郎也不出声,一路到了祠堂前,二爷爷正蹲在大门口吸旱烟,崔大郎对他重重作了一揖,对旁边帮着守门的仗义村人道:“请把门开开吧。”


    门开的一瞬间,崔大郎疾跨几步进去,不待诸人反应,挥拳抡足了劲儿,对准金大魁的脸梆梆几拳,打得金大魁趴到了地上。


    外头金家弟兄们闹起来。


    “有话好说,怎能打人!”


    “崔大,你好歹是读书人,凡事要讲道理的!”


    说着就要涌进房内,崔家几个堂兄也不是吃素的,血脉亲情是一方面,崔家全族的脸面也是一方面,若被金家欺辱了占据上风,往后崔家在黄石村也没脸做人了。


    崔大郎不解气,对着抱头求饶的金大魁又是几脚。


    崔三娘挤到屋子前,见大哥气到狰狞的脸,黑沉沉,简直锅底一般,恨不得自己也去揍几拳。


    不过,眼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做,金家几十口人,围祠堂的围祠堂,围金家的围金家,还有几个在路边树下站定,有种盯梢,要防止崔家报官的意思。


    若没曹书办惹出的一系列事情,崔三娘或许会心软,或许还会惦记着和老太太、娘亲、大哥商议过再打算,但这一霎她明白,时不我待,再拖延下去,只怕金家耍起横来,反而胡搅蛮缠甚至倒打一耙。


    她对崔云南耳语一番,悄悄退出人群,直往柳家去了。


    偏偏今日柳家旁支一老太爷过寿,家里人都去城里过寿了,只有那老门房两口子和几个婆子丫鬟在,崔三娘简直要心梗了。


    “三娘?!”柳木森忽然探出头来。


    “你怎么没去城里参加寿宴?”崔三娘满脸的惊讶。


    柳木森一脸尴尬,抓一抓头:“我惹恼了新师傅,新师傅一气之下又走了,我爹罚我在家扎马步,练梅花桩,不许我去参宴。”


    崔三娘瞪大眼眸:“你会骑马吗?”


    柳木森点点头,有些神气道:“会,我五岁时,大哥就教会我骑马了。”


    “快!求你一件事,骑马带我走小路进城去,我有要紧事,快些!多谢!”


    崔三娘鲜少有如此情急之时,柳木森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依言去马厩牵了马,门房两口子吓了一跳。


    一个说:“二少爷,老爷说了,要练半个时辰梅花桩才能休息。”


    另一个嚷:“您自个儿骑也就算了,还捎带上崔三姑娘,万一把人摔了如何得了?”


    一叠声的劝阻声中,崔三娘借着柳木森的力量已经翻身上了马:“今日实在有急事,来不及多言了,总之,一切后果我自己担着!”


    马儿一阵嘶鸣,扬蹄而去。


    片刻之后,他们就出了村。


    柳木森扭头问:“要去哪儿?”


    崔三娘有些犹豫:“去……裕安县衙。”


    旋即摇头:“不,还是趁城门没关,进城去,去城南巡检司!”


    京郊一应治安纠纷,都属裕安县衙管理,但崔三娘怕县衙的衙头皂吏和金家有勾连,或金家出钱收买,到时就难办了。


    巡检司的职权高于县衙,大哥又在里头当差,她去那求援很正常。


    “行,没问题。”


    柳木森这几日憋坏了,勒马调转马头,有些快意般的纵马往城里去。


    看来他一点也不知今日村里发生的事,崔三娘苦笑,心神有些乱,也就没和他多言:“慢点,还有一个时辰城门才落锁,安全最紧要。”


    一路颠簸,进城时守卫检查他们时,还大大惊异了一番,十来岁的孩子纵马还带个姑娘家,着实惹眼。


    进城到了白玉石牌坊下,柳木森勒住马:“往哪条路走?”


    崔三娘抹一把脸前碎发:“左边,顺马车道一直走!”


    到了位置,她跳下马背,疾步往衙门口跑去,见朱红的大木门已落锁,又往侧门跑,谢天谢地,今日莫老当值,老头儿腆着圆肚皮,正在值房里吃暮食。


    “呀,竟有这种事!”莫老听信也是一吓,“可铺兵和大人们都下衙了,夜间报官,要去寻五城兵马司的人!”


    崔三娘心里焦急,又见莫老一拍大腿:“不过……”


    那位王相公还在衙内,没走呐-


    黄石村的祠堂内,热闹的不可开交。


    “一点小事,不值得闹这么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大魁打小玩兴重,今日闹的过火了些,叫他娘老子多赔几个钱,狠狠的揍一顿!”


    金家人你一句我一言,脖上青筋鼓起,唾沫横飞。


    “偷钱,绑架!还叫做小事?什么叫大事?”


    “我看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偷到你家,对吧?”


    崔家人情绪激动,面孔涨的通红,对金家的不要脸,又有了新的认识。


    双方越吵越凶,对峙起来,眼看一场新冲突即将爆发,祠堂外突然有人喊。


    “官兵来了!衙门里来人了!”


    “呀,谁报的官?!”


    闹嚷之际,四个执铁尺的铺兵先冲进祠堂,随后王醇知一脸严肃的走进来,身后是另外四个铺兵。


    其中一个配弯刀的排头大喝道:“谁是偷盗贼,谁是绑架犯?谁是苦主?统统和我们回衙门!”


    那排头满脸络腮胡,生得肥壮,长一双突眼、一副鹰钩鼻,摁着刀把巡视时,就和豹子捕食羚羊般,气势阴沉沉,吓人的很。


    祠堂里顿时静悄悄,落针可闻。


    崔大郎和王醇知视线碰上,崔大郎深深一拜。


    “下吏见过王相公,正是我家被盗,内子发现后,贼人反扑上来,要绑架他们母子三人!”


    后面便是一番详问。


    村长先前还力劝息事宁人,这会也像个鹌鹑似的了,里正开始是两头劝,毕竟村里出了案子,他面上无光,这会见王醇知带了八个铺兵来,识趣的很,立刻积极配合。


    “走!快着点!”


    “哭,谁敢哭?都不准拦,拦路的一律抓走!”


    铺兵们办案,可不由着谁,铁尺一抽,能把人打的皮开肉绽,金大魁及其父兄,还有崔大郎及崔家二爷爷、堂伯崔保田,还有两位堂兄,都随铺兵去往城里。


    周氏喊崔云南回家抱了铺盖卷,夜里到崔家堂屋打地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多谢婶子, 还是婶子想的周全。”


    崔三娘勉强笑了一笑,觉得浑身都和散架了一般,闹腾这么一场, 实在损耗精神。


    周氏叹息一声:“快回去歇一歇,有官府的人出面,这金大魁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王醇知和大哥同衙共事, 且一起探查了曹书办一案, 多少有几分交情,金家再蛮横, 到底是农门小户, 定是翻不起浪花来了。


    崔三娘心中有数, 对周氏点点头:“借婶子吉言。”


    回到家中, 陪着桂氏的几个婶子们还在,她们还在议论祠堂的事, 见崔三娘和崔老太太进了院里,才讪讪闭嘴, 但不管她们如何八卦, 热心是真, 对嫂嫂的陪伴和安慰也是真。


    “我煮一壶紫苏姜茶, 再煎几个青菜杂粮饼, 各位吃过再回家吧,今日之事, 多亏了各位仗义直言,否则金家人多势众, 恐怕要把金大魁藏匿起来呢。”


    其中一位胖婶子摆摆手:“客气什么,自从上次祠堂里发白面,一户整整五斤, 我就知道,崔家顶顶仁义,只有这金家,是惹祸的根苗!”


    另外一位接过话腔:“正是,这几十年来,金家嚣张跋扈,欺负这个欺负那个,三娘你年纪小,恐怕不知,村里曾经有户寡妇带个孩儿,就是被这金老太太污蔑,最后投河去了,哎呦呦,真是造孽!”


    总而言之,金家之罪罄竹难书,如今也算大快人心。


    崔三娘把紫苏姜茶端出来,脸上带笑应承着,金家可恶是一方面,崔家那五斤白面也着实收拢了不少人心。


    “嫂嫂,你也喝一杯茶。”


    崔三娘掀开西厢的门帘,小家安才醒过,喝了奶,又睡得香了,崔家兴吃饱了零嘴,挤挨在妹妹身边,也睡得极香甜。


    崔三娘有些担心:“家兴可被吓着了?”


    坐在窗下的桂氏摇一摇头:“到底年纪小,我哄他大人在玩笑,他懵懵懂懂,也就不怕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有大人才会患得患失,日夜难宁。


    崔三娘挨着桂氏坐下,这一年崔家着实经历不少事,先是原主坠崖,后有崔二投军,接着桂老爹发难,还有大哥衙门里的风云变幻,好不容易日子和缓下来,这金大魁又来触霉头,着实恼人。


    可人生在世,总要向前看不是,


    “嫂嫂,同你说个好消息,我认得一位阿姐,叫做红穗,她愿意帮着卖穗子,明日我就拿二十枚去给她,你道可好?”


    桂氏眉目一动:“当真?那当然好,价钱我这头没要求,只要不亏丝线钱,便不紧要的。”


    崔三娘轻笑着:“嫂嫂要有信心一些,这位红穗姐姐在布坊做过许多年,见过无数秀品女红,她都说你穗子打的好,怕什么呢?”


    “对,什么都不怕。”


    桂氏眨眨眼,笑的有几分俏皮:“若说年轻那会,当真样样都怕,爹爹呵斥一句,好友忽然不理我,再者新鞋染了污垢,都要夜里蒙头大哭一遭,但现在不同了,三娘,你不必担心我,今日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夜里也会尽力安眠,养精蓄锐方万事不惧。”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尽皆笑了。


    送走院里的人,给猪、鸡、鸭喂了食,老太太捶着发酸的腰背叫大家歇上一歇,今日打砸那些锅碗瓢盆时太用劲儿,她腰抻着了。


    不过,该!


    那些物件单拆开不值钱,可里外置备齐全,却要好大一笔花费,就为这个金家就得元气大伤,想一想,就觉得气顺。


    林氏取了药油给老太太擦背按摩,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三个,挤在她屋里说话撸猫,没一会便睡熟了。


    待醒来时天色早已昏沉,听得院外有人说话,原来是崔大郎请人回来递口信。


    金大魁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已被官府羁押,且在搜身收监的时候,在他们三个的身上发现了其他赃物,涉嫌其他几宗盗窃案,官府决定并案严查。


    待崔大郎录过口辞,写好呈状,已是深夜了,预备在城里找客店宿一晚,请家人安心歇息,不必忧心。


    “好,解气!对付恶人,就该这么办!”


    崔老太太欢欣鼓舞,只觉大快人心。


    崔三娘也觉得畅快,回头对两个眨巴着眼眸,还有几分惊俱的妹妹们道:“善恶有报,恶人自有天收,你们不必害怕。”


    正说着话,周氏来了,左手拎着一篓子窝头,右手拖着根外皮棕红,像红薯又似芋头的植物根茎。


    “想着你们还没做暮食,这些窝头就凑合一顿吧。”


    还真没说错,一家人都歇了才起,生活节奏全被意外事件给打乱了。


    林氏连声道谢,崔三娘却被周氏手中那段植物根茎吸引去了目光。


    “这是我娘家送的,叫做假薯,滋味吃着和山药、红薯有些像,就是滋味粗糙一些,但此物有毒,在吃之前,得用水泡上一夜。”


    崔老太太纳罕的瞧了一眼:“原来这就是假薯呀,早就听闻周家村后山之上,有许多这个,闹饥荒时常有来挖来填肚皮,又有人说吃了会闹死人,实在令人惧怕。”


    听这口气,是不敢要。


    周氏倒不生气,除她娘家村子,其他村庄的人很少吃这种假薯,送都送不掉,如今家里还有一大箩筐。


    “那……”


    话还没讲完,崔三娘疾迈两步把那段根茎块拿在手里细瞧,左看右瞧,这假薯不正是后世的木薯,她还以为本朝没有此物呢。


    “这是好东西!”


    周氏眼眸一亮,终于有人识货了:“做口粮很不错,耐饿,只要泡过水,人吃了不会中毒。”


    崔三娘笑着点头,转头对崔老太太解释:“二哥曾说,这种假薯的毒性,是藏在外皮中,泡过水后只取内里的果实入口,是没事的。”


    老太太还是将信将疑,崔三娘微微一笑:“待我料理好,先给猪吃一段,人没事了,咱们再吃。”


    林氏蹙起眉:“家里的仓如今是满的,也不必非吃这个吧。”


    “也不是非要吃,实在此物有妙用,等我做好,你们就知道了。”崔三娘说着看向周氏,“婶子家中可还有?”


    “有的,我娘家人常给我送,家里还有一大箩筐。”


    只是家里人除了云南和公爹,其他人也不爱吃就是。


    崔三娘眼眸儿一亮:“那劳烦婶子再给我些,好一齐削皮泡水。”


    这不难,假薯拿出去卖,纵是一文钱十斤,也无人肯买,送给崔三娘还能做份顺水人情,周氏巴不得。


    崔云南回去取假薯,老太太点了盏灯,和林氏简单做了两盘小菜,一家子简易吃过暮食,半箩假薯也取了来。


    “乖乖,要是此物真的能吃,一年能省几两银子的米面钱呢。”


    望着一截一截,比成年男子手臂还粗壮的假薯,老太太心旌意动,把崔三娘逗的噗一声笑,整日木薯充饥不现实,用木薯磨成粉,再用粉做出各色精致糕点,才是正经。


    去皮、切段、泡水,有好几人一起做活,不费气力,一会儿功夫就做好了。


    看着漫天星子,难得夜里悠闲,崔三娘竟有些不习惯了。


    “那就早些睡吧。”


    周氏也懒得回家了,反正明日一大早,还得来此做糯米糍团,和崔四娘崔五娘同塌挤一夜就是了。


    有周氏母子二人在,崔三娘心里也觉得安全,万一金家丧心病狂,夜里做出什么无耻的事来,也多两个人支应。


    一夜无事,凌晨时分,崔家人照旧早起,各就其位。


    “咯吱——”


    预备出发之际,院门却是一响,接着响起崔大郎的声音:“是我。”


    昨夜在衙门里审讯、录供到了戊时末,他和两位堂兄一起夜宿客店,凑合一晚后,今日城门还没开启,就凭借巡检司的腰牌出了城,免得家人忧心。


    崔大郎用凉水洗着脸:“我已向上官告假三日,待会子会有官差来金家搜查,这回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金家这颗老鼠屎,就要被铲除了。”


    这又是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崔三娘一行走在路上,都觉得身心舒坦-


    “酥娘子,我来送货了。”


    到了酥仙阁后门,见门虚掩着,崔三娘凑近轻唤了一声。


    过了片刻,里头响起脚步声,接着是酥娘子圆润的脸庞,她往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同行盯梢,这才笑着说:“快进来。”


    有又两个伙计帮着崔云南将点心盒一齐搬到屋内。


    大家刚刚站定,准备验货收货之际,一个伙计跑来:“掌柜娘子,苏家管家刚传信儿来,今日照惯例送的点心不要了,下回再来定货。”


    酥娘子的脸色唰的一变,这厢才讲完,那边又跑来一个小伙计,看东家脸色不虞,咬着唇有些不敢开口。


    “说吧,何事?”


    小伙计蹙着眉毛:“万乐戏楼说,昨日订的三十二枚糯米糍,不用送了。”


    屋里顿时寂静无声,酥娘子摆手,叫那几个伙计下去,转脸看向崔三娘,又是无奈又是惭愧:“还好昨日听了崔三姑娘的建议,不仅没有增加数量,反而将糯米糍的量减少到了五斤,方能恰好能送完,哎,这客人的口味,变化真快,才吃了两日,就已腻了。”


    是腻了么?崔三娘回忆从前的自己,食堂的奶油泡芙好吃,她可是吃了整整一个礼拜才吃够,两天?也太快了。


    “酥娘子,非是我自负,那糯米糍论口感、论外形、论意趣,是半点也不差,食客们再好新鲜,两日而已,就腻了厌了?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酥娘子今日不妨四处去逛逛,看看那些戏院茶楼,可是有了肖似的糕点。”


    崔三娘说着把多子盒的盖子掀开,请酥娘子验看。


    “不过,哪怕是食客吃腻也不用怕,新品已在制作中,而且原料极难得,旁人就是想仿冒,那也不可能。”


    酥娘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感兴趣:“是何物?”


    崔三娘一笑:“现在暂且保密,待我制作出来,试卖几日再说。”


    结账之际,崔三娘反拿出四百枚铜钱,请酥娘子换一两碎银子给她,碎银体积小,比较好藏,发生昨日之事后,崔三娘觉得,应该早日把院墙修筑加高,再养两只狼犬护卫家人。


    这血脉纯正,勇猛忠诚的好狼犬,市面上要一两银子一对。


    贵是贵,但为了保卫家人,这一两银钱又算什么,今日卖完朝食,她就进城去买,到时候一两碎银正好排上用场-


    “崔姑娘,老样子,给我双份辣酱。”


    “我要一份多加薄脆的,你家那酱香饼,也来两块。”


    煎饼果子小摊老时间开了张,全是前两日就尝过滋味的老客,老客争前恐后的排队,这热闹劲儿又吸引了无数新客。


    隔壁卖水饮的孙娘子帮着维持排队纪律。


    “别挤呀,都有的,今日才开始卖呢。”


    “哎呦,那位抱着娃儿的娘子,我帮你抱娃儿,你好生排队。”


    “呀呀呀,这是谁家孩子,不准插队。”


    崔三娘挽着衣袖,快速摊饼的同时,还不忘感谢孙娘子一声。


    殊不知孙娘子乐在其中,有崔三娘这么个红火的朝食摊子在边上,她近日的生意好了五成,荷包都鼓了好几分。


    余光瞥见右边那筐烂梨烂杏,孙娘子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肮脏赖货!”


    这骂的自然是蹲在崔三娘原先摊位上的跛脚汉子,今日一早,他又拖着那筐白送人都不要的果子,蹲在了桥下。


    孙娘子昨日就观察了,摆了一早,一文钱的货都没卖出,想他今日知趣,不会再来,谁知还在此触霉头,简直晦气!


    卖完一轮饼,崔三娘抽空给孙娘子也摊了一个,孙娘子一口咬下,嘎吱脆响。


    “好吃,这滋味简直比一品香的吃食还好吃!”


    一品香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家,崔三娘莞尔一笑,又摊了一枚,油纸一包,将那饼往跛脚汉子眼前一递。


    “这位阿叔,请你吃。”


    孙娘子和崔云南都惊讶了,孙娘子更是冷哼道:“给他吃什么,他配吗?”


    崔三娘仍保持着递饼的动作:“既然同在桥下出摊,就是熟人,再说我也承诺过要请阿叔吃饼,不可以食言。”


    那男子缓缓将头扭了过来,温润脆鲜的饼香萦绕在鼻尖,他连闻了两日,早就馋的心痒难耐,万没料到这小姑娘竟真的送饼与他吃。


    “我……”男子声音低哑。


    那头摊子前又来了两位客人,崔三娘将油纸包往男子手中一塞,用清水洗了把手,急忙开始摊饼。


    男子低头,一口接一口,默默将饼吃完。


    谁都没有留意,他抬头往街角方向望了好几回。


    此刻正值辰时二刻,正是士子上课、妇人买菜、老人晨练、吏员上值的时辰,桥下人来人往,崔三娘的食摊前,很快又来了一大波客人。


    借着崔三娘生意好的东风,孙娘子摊头的桂花马蹄饮、珍珠团子羹也好卖极了,两人都没注意到,那跛脚汉子拖着那筐子烂果,已悄悄走了。


    太阳渐渐升上梢头,秋风清爽,从河边一波一波荡漾过来。


    今日带了五十枚鸡蛋,如今才刚过辰时,居然已经售罄,只是这面团不好估计用量,每回都会多出一些,崔三娘加了些葱丝进去,在铁鏊子上一煎,再刷上酱汁裹上酱菜丁,吃起来也格外美味。


    填饱了肚皮,中午就不吃了,且看进城办完事是几时,再作打算。


    收妥了家当,往前走时,崔云南指向春记食铺:“那儿在闹什么?”


    只见里三层外三层,五丈宽的铺子前围满了路人,喊的喊,嚷的嚷,那叫一个热闹。


    崔三娘立刻叫崔云南把车停在路边,朝人堆里走去,瞧热闹嘛,不丢人,此乃人之天性,何况是对家的热闹,更应该仔细看。


    “咦,这不是那位卖梨的?”


    崔三娘认出熟人,心下奇怪,竖起耳朵一听,那跛脚独眼的男子嚷嚷着。


    “这么大一家店,还赖我百来文辛苦钱,要脸吗?”


    “说好占一日位置,就给五十文钱,一日一结,昨儿就赖着不给,今日还要赖?”


    春记食铺管事摸样的汉子黑着脸,叫伙计驱跛脚汉子,自己则一个劲的作揖,和周围街坊与食客解释:“这个人是疯子,疯言疯语,别信他。”


    “谁疯?到底谁疯?不是你亲自寻到我,说春水桥下卖煎饼果子的姑娘抢走了你家食客,喊我把她赶走,你怎能赖账?”


    那跛脚男子气红了眼,抓起一把烂杏朝铺里砸去,打得伙计四处逃窜,蒸笼碗碟噼啪落地,馒头炊饼乱滚。


    “人家仁义,不嫌我占了位置,还白送我饼吃,你们春记黑心肝,下流!赖我辛苦钱,我今天就要全说出来!上回叫我去王记馄饨摊说吃出虫的,也是你家!那回说好八十文钱,只给我三十文咧!”


    “骗子,恶心!我要揭发你们,哈哈哈哈。”


    男子说着狰狞大笑,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崔三娘才知道这跛汉是个赌棍兼酒虫,神志时好时坏,经常在各铺子摊子前闹事的。


    “呸!”崔三娘啐了一口。


    原来是春记食铺请他来煎饼摊前捣乱占位,结果不肯给酬金,闹了大洋相,真是活该。


    “胡说!胡说八道!疯子!”


    春记食铺的掌柜涨红了脸,不顾身份,当街和那男子吵闹起来。


    那跛脚男子许是真疯了,干脆一股脑把更多的肮脏勾当说了出来。什么去饼摊、面馆故意找茬这都是轻的,他还信誓旦旦说春记用的都是发霉的成面,他亲眼目睹。


    “春记的老板本月初还去码头迎接过一艘粮船,从那粮船上搬下来的,全是霉面!”


    跛脚汉用拐杖杵着青石地板,状若癫狂:“为啥我会知道?嘿嘿,我偷了一袋,结果他大爷的!全发霉了!”


    这样一说,看热闹的街坊捂着胸口,感到阵阵恶心,春记食铺可是老字号,只要住这桥附近的人,就没有不吃他家朝食的!


    “喂,这霉面吃了要死人的,简直谋财害命啊!”


    “我可是天天到春记用朝食啊!”


    议论声汹汹,简直要把五丈宽的大铺面给淹没了,看客们瞧热闹,嬉笑议论和稀泥,但要是涉及到了自身的利益,那就一定要争个水落石出,若春记食铺当真用霉变面粉做吃食,这回要有大灾殃了。


    崔三娘抬头看看蓝天,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呕~”


    突然心念电转,崔三娘胃里一阵翻涌犯恶,这春记的糖糕和杂灌肠,她也吃过,而且还不止吃一回。


    “呕,呕……”


    霎那间,春记门前呕吐声一片,这犯恶呕吐和打哈欠一样,会传染。


    “快走,快走!”


    崔三娘催促崔云南,她不想真的吐啊。


    作者有话说:


    假薯是文中周家村人给木薯取的名,历史上木薯清朝才传入哒


    第57章


    进城后先去红穗摊上, 把一包穗子给她。


    红穗一件件拿出来看,每一件都满意,一会说那碧色菊花同心穗好, 一下又对双梅团心穗爱不释手:“你嫂嫂当真是织女转世。”


    “回去我定转告此话,我嫂嫂听了,一定高兴的跳起来。”


    崔三娘说着往远处街道眺望一眼, 崔云南去逛街买东西还未归, 她吃着红穗给的半个红薯,开口道:“听闻每年十月, 太后娘娘都会举行赏菊大会, 可是真的?”


    红穗都还没应答, 边上卖古董的老大娘就积极接过话口:“那还有假!”


    崔三娘眼眸儿一亮:“大娘可曾去过, 那花好不好看?人多吗?”


    守着摊枯坐待客,最是无聊, 老大娘把凳子往前凑了一尺,谈兴极浓。


    “人咋不多, 半个城的人都涌去看!那三层楼高的花架上, 一盆盆全是花, 黄的、白的、粉的、紫的, 哎呦, 简直香煞人!旁边路面上,耍猴的、演杂耍、唱大戏的, 也去凑热闹,从天明闹到天黑, 半夜里才消停!”


    听到人多,崔三娘就兴奋:“看花的多,生意也就好做了。”


    老大娘睇崔三娘一眼, 嘿嘿笑:“那是自然,卖一天抵得上平时五天、十天!”


    见老大娘是个话篓子,崔三娘亲热的凑近,老的少的畅快聊了一通,直到古董摊上来客了才止住。


    崔三娘口焦舌燥,拿起水葫芦咕嘟痛饮,红穗理着摊头的货品:“到时我也去摆摊,咱摆一块,互相有个照应。”


    “那敢情好。”崔三娘笑眯眯,把壶塞按紧,“届时不搞些特色应景之物吗?”


    红穗点点头:“会弄一些,譬如提菊花诗的扇面、绣菊花的手帕香囊,怎得,你有新鲜法子?”


    崔三娘抿唇摇头,她还没完全想好,先不说-


    正午刚过,刺目的阳光铺洒在大地之上,烘热了空气,倒有些燥热。


    崔三娘把棉褙子脱下,放到竹筐里,眼神一错不错看着车上的两只小狼犬,两只小犬花去了一两银子,但她很满意。


    车上的两只虽还是幼崽,但从粗壮的骨架完全可见将来的高大勇猛,狼犬面部极似青狼,耳朵尖竖立着,看上去就很机敏,譬如此刻,一黑一白的两只幼犬,就正警惕的左右四顾,崔三娘想摸,立即对她呲牙。


    挺凶,挺有防备心,崔三娘莞尔,她喜欢。


    日后若有不三不四的登门,她就放狗,哈哈。


    “走,走快点!”


    村口外的大道上,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眼前,为首两个腰挎铁尺,后头被锁住的是金大魁的兄长,名叫金大武,如今三十多,已做了阿爷。


    年轻那几年,也是附近几个村人憎狗嫌的人物。


    路过崔三娘等人身边时,那金大武掀起眼皮,居然还瞪她一眼,崔三娘抱着臂,拖长音切了一声,语气充满嘲讽:“秋后的蚂蚱……”


    崔云南倒知道这句俗语:“蹦跶不了几天!”


    金大武脸色凶悍,扭过头继续盯崔三娘,被两个高大铺兵扯一踉跄:“看什么看!再磨蹭对你不客气!”


    回到家才知道,金大武涉嫌偷盗,也被捕了。


    早上官兵进村,还没到金家门前,后面就跟了一队瞧热闹的人,反正农闲,吃个瓜就当做解腻了。


    崔三娘在村里收一轮鸡蛋的功夫,把官兵搜查金家的所有情况听了个全,比如金老太撒泼打滚,被直接抬到了门外,金大魁娘老子那屋的床底下,居然有两锭十两的元宝,那金大魁屋里的木箱里,有好些萤石、玉髓、绿松石,听说一枚值好几文钱。


    “那么大一包,有几百粒,值一两多银子!那金大武两口子的衣笼箱子里更吓人,居然有三十两银子!”


    说话的大娘白眼一翻,戳向金家的方向:“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年头忙到年尾能存下二两都是老天爷保佑,他金家有三头六臂?竟有五十两现银!这银子,必定不干净!”


    干不干净,自有官府公断。


    崔三娘一默,倒对那些萤石玉髓产生了兴趣,这几种玉石价格低廉,色彩鲜艳,用来做实惠衣饰最好-


    家里已吃过午食,灶上温着粥菜,崔三娘吃饱喝足,林氏赶她回屋歇晌,喝着温开水的崔三娘亲昵挽住阿娘的胳膊:“那就辛苦阿娘刷碗啦。”


    回屋倒头睡饱,起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崔三娘去堂屋看昨夜泡的木薯,林氏中午才换了水,现在又浑浊了,捏一捏木薯块,软趴趴的。


    “可以了!”


    崔三娘兴奋的挽起衣袖,拿个簸箕,把木薯块捞出来。


    林氏好奇的看崔三娘操作,见她将木薯块放在木桶中,取来木杵不断碾舂,这是个体力活,她接过木杵:“我来吧。”


    只做了两刻钟,林氏就汗如雨下,崔三娘歇够了,站起来接替她。


    崔大郎补眠醒来,也加入了舂碾大军,你方唱罢我登场,互相协作着进度很快,还不到天黑,这小半箩木薯块都成了浆。


    这样还不够,得把薯浆用细沙布包裹起来,悬在晾衣杆上,下头放一口缸,不断的用清水冲淋,缸底最后会沉淀出一层白浆,白浆静置过后形成湿硬的淀粉块,便是崔三娘要的宝贝。


    “快来吃饭吧。”


    崔老太太备好了饭菜,将粥罐捧到堂屋里,一家人团团坐下,各自吃饱后,崔三娘端了粥和羊奶,喂那两只小犬。


    小家伙警惕的打量了崔三娘,过了一会,才狼吞虎咽的大吃大喝起来。


    崔三娘给它们取了两个很霸气的名字,黑犬叫追风,白犬叫乘云,希望它们追杀起坏人来矫健迅猛,犹如乘云驾风。


    “乖,多吃,快快长大哦。”


    话音才落,角落里六宝圆噜噜的脑壳探了出来,喵喵两声,崔三娘竟然读出你外面有狗了的委屈感。


    “咱家讲先来后到,六宝永远是前辈,别吃醋嘛。”崔三娘抱起小家伙,步履轻松地回了房。


    只有六宝可以进屋和她睡。


    明儿给追风乘云在院子里搭个狗窝,站岗从娃娃抓起。


    翌日一早,照例是崔老太太和林氏做煎饼,周氏与孙阿巧等来帮着做糯米糍团,崔三娘把晾了一夜的淀粉块碾碎,加了温水,在锅里不断搅拌,这木薯粉越煮越稠,颜色也渐渐变得透明。


    但许是粉中杂质去除的不够干净,无论怎么煮,终究有些雾蒙蒙。


    新品不完美也没关系,先拿去给酥娘子试卖,销路畅通再改进工艺。


    崔三娘取了团豆沙,小心的包到透明的木薯团中,再将团子塞入点心模子里定型,模子反扣于手心,一枚花朵状的点心就做好了。


    崔老太太和林氏都凑来看新鲜,只见这点心浑身透明,如上好的玉髓一般,里面夹的红豆沙馅有些像花蕊,乍一看,冰花般洁净出尘,令人不敢亵玩。


    舂好糯米团的周氏和孙阿巧走进灶间,也甚感新奇:“真漂亮,都舍不得吃了。”


    崔三娘托起一枚,笑的温润:“别呀,尝个鲜嘛。”


    说着低头咬下,这煮到透明的木薯粉和西米口感一致,脆软弹牙,本身味道很淡,有种植物的清香,甜味主要来自里面的豆沙馅,甜滋滋,十分适口。


    半箩木薯一番折腾,只得了三四斤的粉,最终成品约一百枚。


    周氏乐呵的嘴都闭不拢:“这假薯管够,我娘家后山里,到处都有,家家户户都吃不完,随意搜罗一番,就能运来好几车。”


    崔三娘把一枚点心递过去:“还望婶子保密。”


    周氏一愣,随后换了副严肃面孔:“我知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能挣钱,多少人挤破头打破脑,崔三娘笑着:“咱都是崔家人,婶子肯帮我,只要有我一口吃,就有大家的一口。”


    周氏听懂了,这意思是哪怕对她娘家人,也不能提木薯做点心的事,想想云南,再想想这上下十多口子人,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到皇寺坊时天刚蒙蒙亮,远远的,就听酥娘子在骂街。


    酥娘子人如其名,温柔圆和,没想她居然会当街撒泼,骂的还很难听。


    “烂心黑肝的贼子,居然敢寻你姑奶奶的晦气!我看你几日死!”


    直见崔三娘到了,酥娘子才理了理裳裙,没事人般笑着叫他们去院里验货。


    进了院子,酥娘子先喝一大杯冷茶:“实在憋不住气,我才骂街的,昨儿经你提醒,我出去逛了一圈,果然不假,有糕点铺仿了糯米糍,还降价出售!简直卑鄙!”


    至于是哪一家,酥娘子暂时没有眉目,总之是近处的,先骂一顿解解气再说。


    “酥娘子莫恼,来看看新品。”


    说着崔三娘将盒盖猛然一掀,一枚枚精致如玉的花状点心出现在眼前。


    有那么一瞬,酥娘子甚至屏住了呼吸,太美了,叫人难以置信。


    崔三娘大方一笑:“此物叫碎玉糕,请酥娘子尝尝看。”


    这哪里还需要尝,只要不难吃,单凭这份卖相,就能大杀四方,何况崔三姑娘带来的糕点,滋味就没差的,就拿那花生酥饼来讲,看起来平平无奇,吃来酥香适口,昨日也卖光了。


    “不错,实在好滋味,衬上碎玉之名,在戏院茶楼里,必要遭疯抢。”


    崔三娘将盖子合上:“如果拿干桂花、干玫瑰瓣点缀其上,会更有意趣,娘子且卖着,如今天寒,这糕儿三日内不会失味,下一轮货,要三日后才供得上了,工序比较复杂。”


    糯米糍一事给酥娘子上了一课,如今她没那么急躁了,只道:“好事多磨,你且慢慢做,那花生酥饼,我再要十斤,糯米糍照旧五斤。”


    新品碎玉糕论个卖,共五百文钱。


    钱货两清,崔三娘摸着鼓鼓的荷包,心里头格外畅快,再多攒几日,解库的钱就能全部还清-


    “哼!”


    二人推着车,路过春记食铺门口时,昨日那位管事突然对他们冷哂,崔三娘一扭头,哗的一声,食铺的门关上了,再一细看,铺门口的招牌都揭了去。


    “啧啧,实在不要脸啊,拿发霉变质的面粉糊弄人,亏春记做得出!”


    “可不是,现在被官府严查,下令修整,要五日后才能开门营业……”


    路边两位婶子嘀咕着走远了。


    崔三娘觉得好笑,自己搬起石头砸脚,怪我咯?


    她没空多想,许是春记关张的缘故,今日生意特别火爆,带了七十枚鸡蛋,准备了六十分煎饼果子的面,竟很快就销售一空。


    这也是发上仇人财了,双倍畅快。


    作者有话说:


    用木薯制作西米,西米制作透明糕点的法子,是在网上查找哒,木薯毒性主要在皮中,果肉也含一部分,泡水和取粉后,就无毒了


    第58章


    “收鸡蛋了, 收鸡蛋,两文一枚。”


    早间的阳光分外轻柔,从树杈间洒落, 在泥地上布满光斑,崔家兴拽着五姑姑的手,一路蹦跶着去踩, 时不时也跟着吆喝一嗓:“嗖鸡蛋, 两文一枚~”


    春记要关门五日,崔三娘抓准时机, 预备将每日的煎饼份数提高到一百, 再高就不成了, 倒不是怕卖不掉, 而是钱再好,人总要歇息嘛。


    为了家里的煎饼大业, 崔家的小儿们也行动起来,提着竹篮子满村去换蛋。


    这次要几百枚, 价钱上也提高了, 和集市上的价没差, 既然如此, 村里人都乐意换, 生怕错过这次机会,下回崔三娘再调价-


    “真的?三娘居然这么大能耐?”


    二十里开外的山井村, 是老太太娘家的村子,说话的正是老太太的娘家二嫂文氏, 有个独孙叫二牛,在城里做过工的。


    “那还能有假!”说话的是和崔老太太一样,外嫁到黄石村的一位阿婶, 人都叫她黄婶,黄婶四十来岁,一张巧嘴特别能说,“我攒了五十个鸡蛋,一百文钱,都不用三娘出面,四娘验过就给了钱,你想想,那可是一百文,一个九岁的丫头就能做主,可想三娘的买卖做得有多红火!”


    “没错,是这个理,若没分家又碰上婆母手紧的,成人手中都不见得有一百文呐。”


    文氏越说越激动,简直眉飞色舞,从上次去参加过寿宴后,两家还没往来过,没错,她是瞧上崔三娘了,想亲上加亲,说来给二牛做老婆,但又想崔三娘还小,至少还要在家留上三四载,二牛这头可等不了,就暂时歇了心思。


    如今一听,那颗心又蠢蠢欲动了。


    “我们家二牛和三娘打小一起玩,就如戏文里唱的那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关系可好了呢。”


    黄婶看文氏一眼:“二牛今年满二十二了,比三娘大了整整九岁,他俩还能玩到一处去?”说罢一拍大腿,“不对吧,我记得好些年前,二牛去黄石村吃酒席,被崔二凑了一顿,二牛哇哇大哭,惹得满村子人来看,打那以后,二牛就不怎么去黄石村了,上回过大寿,他不也没去。”


    简而言之,文氏在说谎。


    文氏嘿嘿笑,也不恼:“一家子亲戚,总归是亲昵的嘛,三娘今年快满十三了,也有许多人家的女孩儿,在这时就要相看了。”


    黄婶眼睛一瞪,瞬间起身:“吓人,如果不是急等彩礼银或家里口粮紧,都乐意多留姑娘几年,十三岁就开始相看,亏你想得出,你莫非想要了三娘做孙媳?那我可不敢去登门,你小姑子的性格,你做嫂子的还不清楚?”


    黄婶因嘴巴巧利,常做些保媒拉纤的事,文氏打定了主意:“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亏待你,等事成了,我给你六百文喜钱,还给你送对大肘子!”


    重金允诺之下,黄婶又挨着凳儿坐下,理了理衣袖:“那好吧,我试试看。”-


    “我娘家的假薯,都搬来了,累死我了,有凉开水吗?”


    崔家小院里,堆着山似的木薯,周氏累了一头的汗,进门就找水喝,解了渴才坐下。


    “两千多斤,共四百文钱,我老爹老娘还怪乐呵的呐!我和他们讲,是拿来喂猪的,我娘还说,这假薯猪吃多了伤脾胃,后头就不长肉了,我就说,是卖与别人喂猪,哈哈,老头老太太就不说话了!”


    崔三娘把院门关严,还落了锁:“辛苦婶子,晌午留家吃饭,我给婶子做好吃的!”


    周氏抹着额角的汗:“辛苦啥,这来回一趟,你不也给我一百文辛苦钱,我爹娘说这村里屯了假薯的人不少,搜罗搜罗,应该还能搞到五千斤,你要吗?”


    “要是要,但是不着急,请亲家母亲家翁低调收集着。”说着三娘把下巴往假薯堆上一点,“先将这些料理妥了。”


    取木薯粉的工序繁琐,耗力,这两千多斤侍候下来,得六七天,还得周氏和几个堂嫂一起帮忙弄。


    “对对对,什么都得慢慢来。”周氏笑着道。


    简单吃了晌午,众人略略歇了一阵子,各就其位开始做活儿,削皮、切块、泡水,熬豆沙熬彩色汁子,炸薄脆做油酥,十来号人里外忙碌,俨然有了家庭小工厂的架势。


    二爷爷家的木盆、陶罐、碗碟也拿了来,全力支援。


    这几日事情多,费气力,崔三娘把给周氏一家的工钱提高到了一百文二十文一日,免得两家为钱起嫌隙,各自服气,那关系才能长久。


    灶间的两个灶,如今是不够用的,还好早有预备,在院角临时搭建了两个简易泥灶,如今天气又晴朗,在院子里烧水熬油酥完全没妨碍。


    “汪,汪汪汪——”


    趴在木窝里睡觉的追风乘云突然对着院门大声狂叫,这俩只小狼犬格外聪敏,才来家两日,就已将崔家小院划为自家地盘,警惕的很。


    不过,那幼犬的嗓音软糯糯,到底缺几分杀气,再过两月,就能令人畏惧胆寒了。


    “谁呀?”崔三娘双手在巾帕上擦了擦,一边问一边将门拉开条细缝。


    “我,你黄婶子。”黄婶脸上笑眯眯,有些想进院子里去,无奈崔三娘一直站在门缝前,她又不好硬挤,这能拿眼去瞥院里,“这不农闲了,找你家老太太聊聊闲天。”


    崔三娘不客气的一挪身,把视线卡的结结实实,脸上依旧笑盈盈:“不巧了,我奶奶正好睡下了,黄婶下回再来吧。”


    慢脸堆笑的黄婶霎时僵了脸,这不是纯粹扯谎么,刚才在院子外,她还听见崔家老太太爽利的话音儿,这说两句话的功夫,人就睡了?


    自然是不想请她进家门的托词。


    送走了登门的意外来客,崔三娘继续烤酥饼,只老太太随意问了一嘴:“谁呀?”


    崔三娘说了,全家人都没在意。


    生意紧要,制作方法不能泄露,这几天都要关门谢客,等忙完了,老太太自会拿上些瓜子花生,去寻交好的妇人女眷喝茶唠闲。


    那头崔家人干的热火朝天,黄婶站在路边却出了神,想一想刚才崔三娘笑盈盈叫人挑不出错的举止,又想想她行事的慎重老练,越发觉得自己是被大肘子迷了神志。


    这样好的姑娘,那二牛也配?着实配不上!


    倒是别为个吃不着嘴的大肘子得罪了崔三娘,往后鸡蛋都不收她的,那才糟糕咧!于是黄婶没回家,直接去了山井村,把说媒的托付当面向文氏辞了,心里头这才清爽-


    乡下日子简单,也安静,崔大郎在家安心陪妻儿三日,顺便把《千字文》都教了,三娘实在聪慧,几乎过目不忘,三日而已,就已能背诵全文。


    “要三娘是个男子,科考春闱,得个举人进士,恐怕都不难!”


    面对大哥如此感慨,崔三娘实在脸热,她哪里是过目不忘,只幼儿园里就学过罢了,真叫她走科举之道,想一想那浩瀚如烟的诗书经典,脑子就晕。


    春记仍在停业,门关起来,偶尔有修葺房屋的声响从院里传来,估计是重新整装,等开业的时候焕然一新,好给老客们惊喜,顺便把那“霉面”一事,轻轻揭过。


    崔三娘暂时少了对手,每日煎饼果子小摊前,都大排长龙,那被模仿而受到冲击的酱香饼等饼子,也重新畅销,卖了两日下来,竟纯赚了二两,加上酥仙阁固定要糕点,崔三娘手头有了八两多活银。


    思索一番后,留了二两做日常周转,剩下六两,一小半还了刘家解库,另外一半还了周围的亲朋,至此,崔家终于无债一身轻。


    至于崔大郎和桂老爹之间,还有三两的纠葛债,那抵押在刘家解库的金戒指,是桂氏的私物,崔三娘拿了戒指还给嫂嫂,含蓄的表达愿意帮忙还那三两银子。


    她知道好歹,桂家拿来的鸡蛋、肉,桂氏陪嫁的褥子、箱笼,全家人都跟着沾光的。


    “不必,奶奶说了,往后你大哥的俸银,只需要交一半到公中,另一半还债,只三个月而已,也就还清楚了。”


    看着大嫂眼眸中的光彩,崔三娘一笑点头。


    谁都有骄傲,她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踩踏别人的自尊,何况靠大哥二两俸银和禄米柴辛,是能养得起自家四口的,若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早过得更舒坦了。


    午后歇晌起来,崔家院子里笃笃声一阵接一阵。


    木薯块泡透了水,周氏带着自家四个儿媳,每人面前都摆有木桶,手握木杵,用力的捣着浆,这活儿要气力,但嘴闲着。


    周氏乐乐呵呵的:“过几日,云南那……就是那位梅香姑娘,那姑娘的父兄来家吃饭,你们都去。”


    这就是初步相看的意思,女方亲人先去男方家坐坐,看看屋舍田地,兄弟高堂,若满意,回头男方家就该请媒婆上门了。


    崔三娘抿嘴笑,扭头看看捣木薯的崔云南,耳朵根子都发红了,有意调侃几句,碍着原主十二三的年龄,到底吞了回去。


    “咚咚咚——”


    院外又响起敲门声,这回是崔老太太开门,一边往院门处走一边嘀咕:“往日我人缘也不这么好吧,怎么老有人来呢。”


    崔老太太强势不饶人,村里人缘的确一般,素来是她得空找别人嗑瓜子闲扯,很少有来家里头寻她的。


    “小妹!我啊!”


    门外居然是文氏,手里提了一包自家果树上摘的桃儿,穿着件鲜艳的绿衫,头发抹过头油,光溜溜,还簪了镀银的角簪,乍一看,还挺像个样子。


    “好些日子没见了。”


    文氏说着要往院子里挤,崔老太太不让步,二人就在门口僵持住了。


    “怎么,不让进去?”文氏有些不高兴了。


    崔老太太待自己娘家人,素来和气,哪怕是小气刁钻的二嫂文氏,也是客客气气,没闹过红脸的,毕竟是外嫁女,哪怕到了崔家几十载,总觉得山井村才是自己的根,若换别个人,崔老太太早沉着脸开骂了。


    但看着文氏,她还是露出一点微笑:“家里不方便,晒了粮食,又窄巴,二嫂有何事?与我在门口说吧,改天我去山井村找你和大嫂聊天。”


    文氏踮着脚往院里凑,粮食这时节早就晾干入库了,莫非,在做什么吃食?


    崔老太太警惕的很,文氏什么也看不着,把能脸一沉:“好吧。”


    二人往院子对面的山坡走去。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山坡那头突然传来文氏撕心裂肺的叫喊:“呀呀呀,杀人啦。”


    崔三娘急忙出去看,正好见到老太太朝文氏丢土块,好些日子没落雨,这土疙瘩又硬又大,打得文氏嗷嗷叫。


    “什么玩意!亏你吃粮食长大的,竟连狗都不如,三娘还小,歇了你的心思吧!”


    老太太骂得狠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文氏边逃边嚷:“我家几十亩良田,全是给二牛的,佃给别人靠租子一家子都能过活,你家又穷人又多,你当我乐意与你凑亲家?我这不是可怜你们吗?”


    这话不仅崔老太太不爱听,林氏和周氏也听不得,一齐奔出门外,土疙瘩雨点般从文氏头上飞过,吓得她桃子也不要了,顺着路就跑。


    跑半路被石头绊倒,爬起来痛劲儿还没过,崔老太太提着笤帚又追上来了。


    小姑子的泼辣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亲身体会,这下明白厉害了,文氏骂咧咧继续逃命。


    看人走远了,崔老太太把笤帚一摔:“要不是看我二哥份上,真想给她两耳光!”


    别说三娘还小,就是到了婚配之年,她家二牛,能配得上?小时候为块糖饼,挨了二郎的揍,嚎的满村都知道,后来记了仇,再不来她这位姑奶奶的家。


    这么小的气量,算什么男人。


    骂过、打过,一家子回到院里,把门关上,继续做活儿。


    夜里,得了空闲,崔三娘提着盒新做的酥饼去到柳家,感谢上次柳木森带她去报官。


    柳木森如今没有老师,加上柳云海有事去了外州,他暂时解了紧箍咒,本想着又可以和崔三娘她们玩儿,谁知屡吃闭门羹。


    “实在太忙,下个月皇家别苑外的品菊大会,你和我们一块去呀。”


    崔三娘说着,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里头不仅有花生酥饼,还有新研制的两种口味,葱香酥和蜜枣酥。


    柳木森见到吃食,终于开心了些。


    书房的门帘一掀,放假在家的柳木林走出来,崔三娘招呼他一块来吃。


    柳木林拿了一块:“咦,这不是酥仙阁的花生酥吗?书院好多同窗都爱买,这饼耐存放口味佳,夜里温书饿了,吃两块就饱,怎么,竟是崔三姑娘你做的?昨日有同窗去买,酥仙阁都断货了。”


    崔三娘盈盈一笑,竖起食指轻“嘘”一声:“保密。”


    柳木森忙收起细问的心思,郑重点头:“我会的。”


    崔三娘觉得,这兄弟俩还挺靠谱,坐着说了会子话,道:“还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呢。”


    待他说完,柳木森快快咽下嘴里的饼:“这有何难,包我身上。”


    旁边的柳木林也点头:“我会留意的。”


    第二日下午,柳木森就拖着几颗矮竹到了崔家,这种矮竹芯子软嫩而有韧性,比黄石村随处可见的毛竹要好,柳家院子里种了一大片做景观,伐那么几棵不打紧,一场雨之后就会发一大片。


    崔三娘笑眯眯收下:“晚上留我家吃饭,我要做烤鸡。”


    柳木森急忙说:“好啊好啊。”


    他可好久没在崔家吃过饭了,好怀念三娘的手艺。


    崔三娘今夜可是下了血本,烤了四只鸡,还有两条大草鱼,加上二爷爷一大家子,共二十多口人,吃了两锅白米饭。


    为了那些木薯粉、酥仙阁的订单,这几日属实辛苦了大家。


    啃着咸香鲜美的烤鸡,吃着柔嫩多汁的烤鱼,再佐上酱辣瓜大口扒饭,人人吃的嘴泛油光,崔云南吃的最欢,鸡肉扒拉光后,他把鸡架上的碎肉都嗦了个干净。


    “不辛苦,不辛苦,俺娘这几天都发财了,存钱的罐子都快放不下了!”


    周氏笑着呼了崔云南一巴掌:“这混小子!”


    大伙儿哄笑作一团,崔三娘清清嗓子,以水代酒敬了二爷爷一杯:“接下来还有事,要辛苦二爷爷和二叔了。”


    崔三娘想要把院子扩宽一圈,再把院墙加高加固,并重新搭一个宽敞的灶间,灶间外弄个宽敞的茅草雨棚,便于做活儿。


    崔家左右都不挨着人家,最近的一户也有十来丈远,把院子扩宽不妨碍别人,就是工程量比较大,得花不少银钱。


    待崔三娘说完,崔保田立即满口答应。


    “好,这主意不错,明儿就开工!”-


    “春记食铺大酬宾,各色炊饼馒头,买三赠一,姜汤免费喝。”


    这天到春水桥下,天才微微发亮,寒意重重的秋分裹挟着黄叶,在桥边四处乱窜,路上行人都穿上了薄棉袄。


    摊刚支好,一阵锣鼓声就从街角传来,崔三娘迈了几步循声去看,就见春记外面搭了个小欢门,两个伙计敲着锣,放声吆喝。


    叮叮当当,搞得怪热闹的。


    在大酬宾的喧闹吆喝声中,崔三娘轻轻一哼,扭头走了。


    回到摊位前,崔云南很有些紧张,老对手死灰复燃了,怎不令人心有余悸,不过偷眼看崔三娘,仍旧一副沉静模样,崔云南那焦躁的心又稍微安然几分。


    “卖麻辣烫,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作者有话说:


    今天520~,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祝天天开心鸭


    第59章


    秋意袭人, 寒风萧萧,行走在春水桥下的男女老幼,尽被一阵馥郁浓香的热腾滋味所吸引。


    循着香气走去, 便见桥下卖煎饼果子的崔氏姑娘面前,多了一个火炉,上头架着大号的煮锅, 里头不知熬的什么汤, 嗅着格外馋人。


    “此物名为麻辣烫,用猪骨加中药材吊的汤底, 鲜美异常, 这边竹篓里装的是食材, 青菜、肉卷、肉丸、灌肠、粉面、鹌鹑蛋、芋头片, 应有尽有,想吃什么点什么, 还有蒜泥酱,油辣子, 小葱, 芫荽, 随意放。”


    这吃法倒是新鲜, 尤其是天寒了, 来上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饮食,暖身又暖胃。


    煎饼摊累积了一波老客, 新品上市,立即有人点了一碗, 付了银钱,被请到摊后小方桌旁坐下。


    崔三娘手脚利索,烫菜、捞菜、加汤, 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就端上了桌,这小菜碧绿,肉丸浓香,粉丝滑顺,俱都泡在浅白色的骨汤里,上淋鲜红辣油,缀以青葱,煞是开胃。


    “唔,好吃好吃,这骨汤吊的好,鲜浓!”


    食客们大快朵颐,树下的桌凳不够,端着碗沿河堤站着吃,也是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也有附近人家端了碗来,外带回家里吃,这股热腾腾的劲儿就招人喜爱。


    崔老太太还是头回跟崔三娘来春水桥下摆摊,迎来送往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这买卖是越来越红火了。


    “要加个蛋?好嘞,您稍后。”


    铁鏊子后头,林氏拿着竹板手法娴熟,摊出的饼薄而均匀,半点不像生手,崔三娘极满意,林氏手巧又肯用心,有她来做煎饼果子,自己才能腾出手脚做麻辣烫。


    “别急,都有,请大家排队。”


    崔三娘尽力加快了速度,无奈麻辣烫出人意料的受欢迎,摊前很快排起了长队,又一个客人点了菜面,收钱之际,崔三娘一怔,这不是那位对路边摊嫌弃万分的高个士子么?


    叫什么来着,似乎是邓紫玉。


    邓紫玉满脸通红,又窘又馋,张口欲说什么,崔三娘却收了钱,仿佛不认得他一般客气生疏道:“下一位点单,这位客人请稍等。”


    来者是客,都是财神爷,崔三娘不会得罪顾客。


    邓紫玉无端的松了口气,恰好桌上一位食客吃完走了,他忙坐到那个位置,过一会香喷喷的麻辣烫端上来,邓紫玉拿起竹筷夹了粒肉丸入口,嚼了几下后,如闻天家上品,猛然瞪大了双目,这也太美味了,肉丸弹牙多汁,鲜香四溢,叫人欲罢不能!


    再一一品尝其他食材,鲜蔬爽脆、芋头粉糯、粉丝清韧吸汤,样样恰到好处。


    悲哉,从前他是错过了多少次美味啊,再想想春记用霉面的传闻,邓紫玉更是心疼的无语凝噎。


    这一忙,就到了辰时末刻,直到完全过了朝食的点,摊上才得片刻空闲。


    “武二娘子,我送好吃的来啦。”


    崔三娘端着一大碗麻辣烫,站在钱氏川味面馆招牌下,笑唤道。


    不过今日奇了,外头那样热闹,武二娘子竟一直未曾露面,面馆一脸熟伙计,名叫顺福的凑上来,指一指二楼:“我家娘子今日不舒坦,我为崔三姑娘送上去。”


    说着要将碗接过,崔三娘一笑摇头:“武二娘子不爽快,我更该去看看了。”


    说罢顺着楼梯噔噔噔往二楼走,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刚到楼上,武二娘子的房门就打开来,崔三娘一惊,武二娘子颧骨上有团淤青,脸颊上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你和人打架了?”


    武二娘子倦然一笑:“进来和你说。”


    二楼这间房临窗,不算宽敞,是武二娘子白日午歇加存放账簿杂物之地,崔三娘将碗搁在桌上,将筷子递给武二娘子:“趁热,边吃边讲。”


    从昨儿夜里开始,武二娘子就没吃过东西,眼下饥肠辘辘,那麻辣烫嗅着又是那般馋人,也不客气,接过竹筷就吃起来。


    “你年纪还小,不好和你说。”


    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我虽年纪小,但心里成熟啊,没什么不合适的,娘子你尽管说。”


    武二娘子吃着粉,又啜几口骨汤,发出快慰的喟叹:“真好吃,行啊,那我就说了,昨夜我家那位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吧?他在外行商,哼,多年了也从不见拿一分银子回来,昨儿倒好,告诉我他在外头养了户外室,而今外室有了身孕,要把人带回家里,给个正式名分!”


    崔三娘一惊:“娘子不同意,他就打你了?”


    “他敢!”武二娘子用手帕擦着嘴角,“我打的他,这脸上的伤是他指甲抓的,淤青是追人时滑倒摔的,姐姐我这么大个子,他能讨得到便宜?哼,没出息的东西,见我发了火,连夜跑了。”


    武二娘子说着叹口气,绞弄着手帕道:“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鬼话,崔三姑娘,往后你挑男人,可得仔细了!”


    说完一怔,自嘲道:“我真糊涂,把你当做了大人,和你讲这些混账话,谢谢你惦记我,快去忙吧。”


    崔三娘没觉得被冒犯,这时代就是如此,女孩儿生来就被嫁人生子一事禁锢着,哪怕强悍如武二娘子,经营着老字号面馆,下头七八个伙计,照样要吃男人有外室的苦。


    她觉得可笑,又觉得荒唐,一边下楼一边问:“娘子有何打算?”


    武二娘子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吱响:“等他回来,先捆起来,我要狠揍陈世美!”


    见她这份豪悍气,崔三娘放心多了,无论如何,不吃亏就好-


    已经快到中午了。


    “大酬宾,大酬宾,姜汤免费喝,还有特色煎饼果子,只要六文一份!”


    春记食铺前,依旧锣鼓喧天,伙计敲打卖力,脖子上青筋绽起,不过食铺内仍旧人迹寥寥,生意冷清的叫管事发凉。


    “不中用的废物,我来!”


    管事抢过铜锣亲自上阵,没喊两句破了音,提着菜篮路过的老妇嫌弃的翻白眼:“喊什么!难听!姜饼果子落伍啦,人崔姑娘今日卖麻辣烫。”


    正好有人端着麻辣烫路过,香味糊了管事一脸,那人啧啧两声:“你家用霉面,谁还敢来,狗都不吃。”


    春记管事顿时绿了脸,过一会勾手叫来后厨的伙计,命他去桥下探风,看那麻辣烫是什么东西,再买一碗来尝。


    谁曾想到了崔家小摊前,吃了挂落。


    “没有!卖光了!”


    崔三娘头也没抬,只顾埋头切葱,余光瞥见那人踟蹰不走,冷声道:“春记的?红眼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伙计嗖的一声溜走了。


    崔老太太摘洗着菜叶,啧啧称奇:“怪事,你咋看出他是春记的。”


    把葱丝用刀背盛到碗里,崔三娘得意一笑:“都不用看,闻着他身上的糖糕味就知道了!”


    不一会到了午食的点,摊前再次食客如云,忙完这一个时辰,她们便可收摊回村,不过,还得去酥仙阁一趟。


    酥仙阁与崔三娘合作稳定,几样点心有了稳定的销量,酥娘子提出要和崔三娘签订个正式的契约,请牙人做保。


    崔三娘自无不好,靠着酥娘子这个稳定的经销商,崔家财源不断,估摸着过不了太久,就能买上一头驴或者骡子,从此坐车往返,解放双膝。


    “现在知道错了,吃里扒外的时候,怎么不知要忠心?”


    才踏入酥仙阁的院子,就听得一声呵斥,酥娘子满脸愠怒,面前跪着个年轻的小伙计,正叩头求饶。


    “你来得正好,我铺子里揪出一个奸细。”酥娘子攥住崔三娘的手,把那伙计偷样品给别的铺子,别家铺子制作仿品,抢自家客户的腌臜事一一说来,末了一挥手,“把他关柴房里,等他家娘老子来接走。”


    小伙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穷,老人等着工钱看病抓药,掌柜娘子饶过我一回吧。”


    酥娘子却不再理会,谁知他是不是在说谎,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她的责任,不干她的事。


    崔老太太瞪眼瞧着这暮,拍拍心口,我的乖乖,城里做买卖的这么多心眼呢,还好自家保密工作做的好,二叔一家可靠,才没闹出这种丑事。


    处置完家务事,酥娘子才发现崔老太太和林氏也在,崔三娘忙介绍了,酥娘子客套的很,着人上了茶点。


    寒暄一阵后,在牙人的见证下,双方把糕饼种类,价格一一写下,约定好直到年底,崔家所制糕饼,都由酥仙阁销售。


    不过,若崔家人自产自销,则不在约定内-


    “天色不早了,坐我家马车吧,舒坦些。”


    酥娘子一番好意,崔三娘乐享其中,温声谢过后,和奶奶娘亲到车厢内坐好,头一次坐马车,三人瞧什么都新鲜,看看窗摸摸车壁,啧啧称赞。


    崔三娘微微笑着:“今后若发财了,我们也置一辆。”


    崔老太太唬了一跳:“罢了罢了,养一匹马要费不少草料,有那份钱,不如多养两头猪,年底还能杀猪吃肉。”


    “哈哈哈。”


    车厢内一片其乐融融,突然车厢一颠,外头传来一道男音:“崔三姑娘,我们东家请您茶楼叙话,可否赏个薄面?”


    崔三娘好奇的探出头,车旁站着的男子一身绢料,不是寻常小老百姓,而且礼貌的紧,她几时认识这样的人?


    崔老太太有些紧张,沉着脸问:“你是什么人?”


    “哦,我是淳饴阁的管事,崔三姑娘,我们见过的呀。”


    男子满脸都是谄媚的笑,这副恭敬的姿态,倒叫崔三娘一时没记起,片刻后才恍然,这不就是当日嘲笑自己,说她做的饼狗都不吃的人吗?


    呵,崔三娘把帘子一甩:“对不起,没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崔三娘确实没空, 上午在春水桥下摆摊,下午要与周氏他们料理五千多斤木薯。


    碎玉糕一经推出,就在坊市间引起了轰动, 酥仙阁的生意从日渐衰落到蒸蒸日上,只用了十日而已,且这糕, 还限量销售, 去晚了买不着,订得多了没有货, 把食客们的胃口吊的十足, 坊间请客, 酒桌筵席上不摆一碟晶莹似雪的碎玉糕, 就不上档次,不够诚意。


    也有人想方设法仿作, 但总不得其法,仿不出碎玉糕的精髓。


    可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 崔三娘让周氏催了亲家翁, 把周家村的木薯几乎都收了过来, 夜里趁黑悄悄运进家, 一半堆谷仓,一半堆地窖, 还剩不少就暂放在二爷爷家中。


    但木薯太占位置,还是得早早滤成粉, 垫上干草存放。


    这五千斤预计能滤出千百斤木薯粉,够用到明年木薯收获的季节了。


    九月底,是崔三娘十三岁生辰, 这日早早歇了摊,回家林氏已杀了鸡,煎了鱼,还买了两根猪排骨炖汤,要好好给她过生。


    “今儿你是小寿星,歇着!”


    崔三娘脚都没踏进灶间,就被轰了出去,舒服的伸个懒腰,看看蔚蓝的天空,她满足一笑,得,那就偷闲一日。


    回到屋里趴床上,双手撑脸,看一本柳木森给的话本,连猜带蒙,崔三娘看得咯咯笑,古人写的话本,多才子佳人,逗乐子不错,插图也十分传神,还是彩版。


    不一会院里传来尖利的喵喵声,崔三娘怕追风乘月欺负六宝,忙撇下书冲出去看,结果倒好,六宝大咧咧坐追风背上,对乘云龇牙怪叫,偏偏两个狗子还一脸淡定,乘云歪头晃脑,甚至有些讨好。


    猫狗和谐,崔三娘心安矣。


    “开饭喽。”


    饭桌安置在廊庑下,一家人挤挨着坐下,四娘五娘去老杜家沽了壶淡酒,崔老太太主动给崔三娘倒了一杯:“长大一岁,能喝一点了。”


    林氏感慨,去年这时候,三娘还缠绵病榻,哪曾想有今日造化,鼻子一酸险些淌泪,崔三娘也感慨不已,初到这世界样样都陌生,还好原身的亲人温柔良善,她已完全将融入了崔家。


    唯一遗憾,就是原身坠落山坡的事,至今仍是糊涂账,近日也没做过相关的梦,今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寻出真相。


    “我敬大家一杯,愿崔家越来越好,越来越富,一家子岁岁平安,安安稳稳。”


    一杯淡酒入喉,泛起点点辣意,但更多的是畅快。


    老太太给崔三娘夹了个油汪汪的大鸡腿:“快吃几口肉压压酒气。”


    酒足饭饱,夜里不开工,一家子难得放松,崔老太太和林氏去洗碗,崔大郎拿树枝在院里教字,《千字文》已学完,《百家姓》学到了一半。


    突然院前响起乒乓拍门声,夹杂着崔云南兴奋的喊声:“崔二来信了!”


    林氏来不及擦手,一把拉开院门,崔云南险些一个踉跄扑进院子里来,他身后还站着个脸带刀疤的独臂汉子。


    崔云南满脸兴奋:“这位刘大哥,是崔二军中好友,刚才正好问路到我家里!”


    独臂汉龇牙一笑,满身凛人寒气,那是征战沙场练出的气势,他把手中一个包袱递来:“我与崔二都在雲州雷将军麾下,上月和敌军对仗,我伤了手,将军赐银予我还乡,崔二托我顺路送家信。”


    崔三娘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要留这汉子吃饭歇脚,他把头一摇:“家中妻小还等我,告辞了。”


    崔老太太喜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听人家急着团圆,不好阻拦,包了煎饼干粮追上,塞到人家手中方安心。


    “这臭小子信里说了甚?一切可安好?”


    林氏盯着包袱里的家信,简直望眼欲穿。


    全家没一个不心急的,崔大郎急的手抖,匆匆展开信纸:“问奶奶阿娘、兄嫂安,诸位姊妹侄儿安,三娘病情如何……吾已在雲州雷家投军,营中无事,身健勿念,家中诸事,劳阿兄照管……不孝儿则玉顿首再拜。”


    此刻崔老太太眼底已是汪了满眶的泪,林氏干脆哭红了眼,把信收好,崔大郎温声宽慰:“平安就好,雲州战事我有耳闻,不算危急,明日到了衙门里再多打听,也许过一阵子,二郎就凯旋了。”


    抹去眼泪,崔老太太不想多谈,说多了伤心难过,看着随家信送回的十两银子,她哪里不懂二郎的苦心,那时候三娘还没恢复,日日需要吃药,家中一屁股外债,想要破局,投军挣军功得赏赐,是个好法子。


    也不知眼前这十两银,是他打了多少仗,冒了多大风险才得来的。


    “二哥来信,是好事,莫要伤心。”


    崔三娘既盼着崔二郎早些回来,又有些怕,这段时间她可没少往他身上扣锅,不管了,等见了面,再想法子开脱吧。


    到了夜里,有帮闲到家,送了一包便宜的宝石,五颜六色,都磨成珠子,琳琅满目倒倒热闹。


    这是柳木林捎来的,柳家有玉石铺子,这是淘汰的废料,请师傅吃些酒菜,就磨出了一大堆漂亮玩意。


    柳木林可真靠谱!崔三娘给帮闲五文赏钱,把一大袋珠子送到桂氏面前。


    桂氏兴奋又怀疑:“这样能行吗?”


    崔三娘莞尔:“不试一试,怎晓得?”-


    九月翻篇,马上就是品菊大会,此盛会连办三日,到时候皇寺坊的皇家别苑金水坞会摆满各色菊花,文武百官及家眷都可进去欣赏。


    而金水坞正门外,则搭建三层楼高的花架,花架上百花争奇斗艳,普通平民随意观赏,夜里还有花灯会。


    除这些,士子墨客会在花间水畔举办诗词会,歌女清倌人也云集于此,献唱比艺,热闹非凡。


    总之,品菊大会是官民同乐的盛会,也是小商贩们的发财良机。


    “放花架的广场对面,有两条长街,届时游人云集,长街上小摊无数,还有官府的人管束纪律,我已托了熟人照拂,你们早去一些,可占个好位置。”


    崔大郎因祸得福,曹书办的案子牵连甚广,他常进出指挥使大人的公房,无形中成了个红人,大家都乐意卖他面子。


    “到时人多事多,若遇见嚣张跋扈的,别硬扛,万事保护自身为要。”


    崔三娘把头一点:“我知道的,明日娘亲、云南哥、周婶子、大嫂嫂还有四娘五娘都去,互相有照应,不怕的。”


    一夜无梦,天还没亮,崔三娘就起身了。


    崔老太太和林氏起的更早,灶间已香气缭缭,该准备的饼、发的面、配料都筹备的七七八八,崔三娘吃着白薯一一检查过去,往事具备,只待出发。


    “等等,我一起去。”


    崔大郎提前起了一时辰,一家子迎着月亮出发,到金水坞附近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但长街上摊贩兵吏已然不少。


    熙熙攘攘,各自寻好位置。


    “崔兄!”长街那头一道嘹亮男音,身穿蓝色绢袍的男子站出来,“快随我过来!”


    崔大郎扶着车头,边走边和家人介绍:“此人是五城兵马司的罗青,今日轮值到长街上维持商户秩序,遇见事了,和他说。”


    那头罗青黑着脸,正呵斥一位牵牛的商户:“谁放进来的?!品菊大会期间牲畜不能进长街,王候之家都是如此,你比官家还能耐?滚滚滚!滚!”


    立即有两位兵丁来拽牛,把急言辩解的商户也带走了。


    “你们今日摆这,夜里归家,车别带走,留着占位。”罗青说罢对老太太和林氏行了个晚辈礼,扭头对崔大郎道,“杂事甚多,不能多陪了。”


    崔大郎对他背影高喊:“多谢罗兄,改日请你吃酒!”


    这长街绵延有半里,崔三娘踮脚展目扫看,只见提灯的、推车的商户川流不息,有的说官话,有的说胡语,南腔北调热闹非凡。


    这会子游人还没来呢,太阳升起后,这街面上定热火朝天。


    “红穗姐!这里,这里!”


    红穗挤在人堆里,推着独轮车左右彷徨,崔三娘努力大喊,红穗眼睛一亮满脸惊喜:“这位置好,靠前,客人多!”


    诸人各就其位,炭火点燃,调料配料归置好,碗碟备齐,两张小方桌紧挨摊位摆放,随着朝霞刺破黑暗,锣鼓一响,正式开市。


    最先涌入长街的是附近的居民,其次是携儿带女的城中百姓,再晚一会,官宦勋贵家的内眷们也施然而来,满街都是花香,连鸟雀似乎都被感染了,在枝头叽喳。


    “香喷喷的煎饼果子,热腾腾的麻辣烫,还有晶莹剔透的碎玉糕,欢迎来品尝啦!”


    吆喝声一浪接一浪,多的是特意到街上用朝食的人,崔三娘的摊子前很快就来了顾客:“这吃食怎么卖?”


    “煎饼果子八文,麻辣烫一荤二素加粉十二文,碎玉糕六文一枚,十文两枚。”


    这位顾客思量了一会:“天寒了,还是吃带汤水的舒服,要份麻辣烫,再要两块糕吧。”


    崔三娘脆声应好,麻利的烫菜捞粉,不多时,一份鲜香浓郁的麻辣烫就端上了桌,在阳关下熠熠生辉,顾客先啜口汤,那昏昏欲睡的神色立即消失,拿起竹筷埋头吃起,末了将汤都喝尽。


    这客人嗜辣,多加了勺辣椒,吃罢斯哈不已,迫不及待咬下口碎玉糕,瞬间被这外弹内糯还甜滋滋的糕点惊艳了。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崔三娘笑的见眉不见眼,她最喜欢这种直接反馈又爱夸人的食客啦。


    人潮汹汹,更多的食客来到摊前,纷纷点单付钱,崔三娘有条不紊,加上家人们相助,不一会就卖出了三十多碗麻辣烫,二十多份姜饼果子,那碎玉糕卖的更好,已售出六十多枚。


    还源源不断有食客来买。


    抹一抹额上的汗珠,听着铜板落袋的声音,崔三娘浑身充满了干劲,早上就已这么多人,夜里还有灯会夜市,不知热闹成什么样,趁着这盛会好好挣上一笔,然后歇摊休息两日,也划算。


    “呀,是你呀。”


    摊子前来了两位衣着华贵的半大小孩,当前的公子眸儿一亮:“后来我去集上再没遇见过你,不过杜太医医馆卖的山楂糕,也好吃。”


    崔三娘定睛一瞧,这不是那叫甄甄的小娘子嘛,又男扮女装出来玩了。


    “对不住,后来我去集上少了,山楂也过了季。”


    甄甄将手一摆,示意无妨,目光在摊前打量:“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给我各样来一份,我同伴也要一份!”


    崔三娘笑说好,突然后面传来急急的惊呼声。


    “呀,这食物有毒,毒死人啦!救命!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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