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二百零七十一次试图躺平 一见钟情?……
人类, 一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种族。
身为人类,永远要对他人抱有戒心,永远要对自己心怀警惕, 永远……
不能小瞧【人类】的影响力。
作为曾纠集无数人类杀死神明的人类,奥黛丽·克里斯托对此再熟知不过。
红时刻彰显的敌视, 黑对外的冰冷漠视,也从侧面表示出很多龙对人的态度……
蔑视的,敌对的, 绝不友好的。
大帝无法责怪任意一方,因为龙与人在某方面, 的确位于南辕北辙的对立偏角。
随便一爪就能毁去数个山峰的庞然大物,也很难去设身处地得考虑山峰下河流下叶片之下无数瑟瑟发抖的蝼蚁——就像很少有人类会额外关心鞋底爬过的蚂蚁, 不是么?
巨大的龙瞧不起渺小的人,太正常了。
生理、体积、性别特征、繁衍方式、思想逻辑、寿命长度都不同等的种族,又怎么可能相互理解,相互关爱呢。
哪怕仅仅是肤色不同、性向不同……人与人之间也会按照“不同”相互划分, 不可能做到动画片里宣传的“理解”或“关爱”。
大帝能够理解两族之间永恒存在龌龊与偏见,领导者总该对治下的子民一视同仁。
但……倘若一方用极其残忍、血腥、不仁慈的方式,出于非必要的目的, 有意谋害另一方……
那是另一回事。
不管龙族在千年之前——万年之前——是怎样强横、霸道、傲慢的生物,也不管它们之间有多少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践踏牲畜或人类的性命——
起码, 如今, 这个世界仅存的两头龙, 是偏向于“守序”的。
红龙将漫长的生命投放在打理自己、研究奇迹上,黑龙则在被神明与人类齐齐追杀万年后忠实地为她效命,无论这两头龙谁更勤奋、踏实、得她喜爱,无论他们对人类的态度是轻蔑是漠然——
红与黑, 终归没做过任何刻意残害人类的行径。
所以大帝才真正接纳了它们,正如同接纳自己的子民。
曾经光芒万丈的马蒂兰卡只剩下两头龙,亚尔托兰族地发生的往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拒绝提起,再怎么相互厌恶抵触,他们之间也能使用“仅存”“唯一”这类稀有的词汇描述——
而且,正因为他们相互厌恶抵触,这世上仅剩的两头龙,终究也会变成最后消失的两头龙。
没有繁衍,没有生息,龙,这个种族已经灭绝了。
可人类仗着自己如今世界霸主的地位,连“世界仅存数千只”的动物都会紧张兮兮地培育保护,“世界仅存数百只”更是要凄厉呼吁全联邦一起捐款,停止任何歇泽而渔的捕杀行为,也不管那稀有动物几百几千年前是什么铜牙铁齿的血腥凶兽……既然有这样的觉悟,怎么偏偏对龙这样双标呢?
怎么说,龙都算是“濒危灭绝种族”吧?
大帝能理解龙蔑视人类,能理解人类仇视龙——可“龙”这一族群中她熟识的最后两个个体,绝对不应当遭受“切片”“分尸”“售卖”“被研究”。
她见过黑龙的旧疤。
只有神明的迫害能留存在龙鳞之上——但这不代表那上面从未有过人类锄头钉耙的痕迹,她见过那个存在着艾薇·克里斯托的旧日幻梦,知道弱小的人类可以用多少农具钉准落网的龙,也亲眼见过幼龙被铁匠刻意箍紧的铜锁穿过骨头。
他受过伤,愈合了,没事了,遗忘了——但她心眼很坏,度量又小,绝不是这样计算的。
他曾受过伤。这是抹不平的账。
……哪怕该要账的对象早就死在万年之前,她也得记着,警醒着,替家里那头总蠢得令人心烦的呆子……准备着。
“欢迎光临。”
大帝推门进店。
她暗地里已经做好了站在屠宰现场里保持镇定的准备,脑内“如何毁掉这个地方与这个地方背后的不明势力”计划嗖嗖嗖完善了90%,神经处在下一秒就能掏出权杖湮灭全部的紧绷状态,私以为哪怕下一秒看到一颗真实的龙头都不会慌张。
可……
一个比她想象中瘦弱很多的男人绕出柜台。
“欢迎光临!我没想到今天还有你……啊,您这样漂亮的女士光临!”
大帝不动声色地瞅他。
没有大象粗的肌肉,没有沙包大的拳头,甚至没有挺直紧绷的腰杆——这个男人没有丝毫杀气,与她概念里的“猎龙”“剥鳞”相去甚远,他甚至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像个暗地里在房间中宅了很久的宅男,没举起过任何大于餐叉的利器,但会和线上网友天天玩《龙与地下城》。
别说杀龙了,大帝感觉自己都能轻松撂倒他和他的厚眼镜,再扳断他的手腕。
……嗯,也不能妄下定论,这里是亚尔托兰,曾经的贤者之国。
而贤者这玩意儿往往是外表越弱不禁风内里越黑越狠……小黑遇见她之前最后一次被迫害就是在贤者的实验室里,那个老家伙早于她三千年接触了龙的存在。
“您怎么了?”
似乎是店长的宅男打了个哆嗦。
大帝有段时间没和这种能被她稍一沉脸吓得战战兢兢的人打交道了——她感觉他比绵羊还无害。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小事……”她巧妙地柔和了语气,又指指身上被馅饼泼脏的衬衣:“你们这有什么衣服吗?”
于是对方很自然地在脑内完成“因为迫切换衣误入店内的美女游客”印象,那层若有若无的防备消去了,他热情洋溢地领着她去了店里的试衣间。
“这条蓝鳞皮带格外适合您——这件龙血色连衣裙也非常——还有这件龙皮夹克,本店爆款,和美女你的形象搭配极了——要不要再来一双龙筋底高筒靴?您看,筒身两侧还附有可拆卸可防水防砂的骨膜设计!龙牙项链也——”
大帝:“……”
大帝接过店长堆来的零零碎碎,放在标有“80%纯龙皮”的凳子上,挨个拎起。
“这……确定是龙皮?”
风格相当杀马特的服装,设计也有很多龙族元素没错,但……
大帝左看,右看。
没有任何隐隐弥漫的真实血腥味,只有被刻意做旧再涂上亮漆的小牛皮。
一个更荒谬却也更加符合现实的推论更新了她脑中的猜测——
纯粹以“亚尔托兰深渊龙族”为噱头,从另一个渠道另一种特色坑游客钱的普通小破店。
仔细想想,橱窗里的红龙,店里摆放的展示柜……里面几乎都是些仿真模型,没有真东西。
是因为她认识真龙又知道人与龙的厮杀史吗……竟然想岔了。
大帝稍稍松了口气,但店长却陡然激动。
“我们这儿当然都是真的!亚尔托兰本地货,不含任何假料,纯天然百分百龙皮——”
大帝:“可我感觉不怎么真啊。这种手感就是普通的牛皮吧?”
店长:“美女,不,客人,容我——您是门外汉,您当然不懂这些,真正的龙皮有一套极复杂的标准,只有我才能分辨——”
真的摸过龙皮的大帝:“哦,这样。感觉好厉害。”
店长在得意中渐渐失去了对客人的尊敬:“所以你就别怀疑这怀疑那了,我研究亚尔托兰深渊龙已有十年经验,所接触到的东西你可想象不到——”
大帝:“啊对对,我想象不到,你很厉害。但这个绝对是牛皮,我摸来摸去都摸不出龙皮的质感……啊,衣领这边还有标签,上面有写,76%牛皮,另24%是聚酯纤维。要不咱俩去这个标签上面的品牌工厂鉴定一下?”
店长:“……”
店长的脸由红变紫再变青——大帝刻意眨眨眼睛,又学着男朋友本体挠门时卖萌的姿态,稍稍歪了下脑袋。
……宅男店长的脸重新变红,通红通红,然后他在美女的卖萌诱惑中压低了声音。
“美女,说实在的,你是来踢馆的吗?为什么要戳穿这些大家都明知道的事……我本还想邀请你去参加五分钟后的同好集会呢,但你要是圈外的,那就算了。”
明知道?圈外?同好集会?
所以这地方是什么,龙类同人店?摆出这种模型和虚拟商品宣扬是“真龙材料”,就和哈X波特周边店里宣扬那些破木棍是真的魔杖一样?
……吃谷达人大帝捕捉到了关键词,她若有所思:“当然不,我只是想试试你,是不是真的是……唔,圈友。”
店长面露怀疑:“我不信,你刚刚特别较真——”
大帝掏出手机,唰唰唰晒出图库里成堆成堆的照片,挤在门缝里的小黑龙、顶着脸盆的小黑龙、缩着尾巴抓墙角的小黑龙……
当然,只是一闪而过,根本没
舍得让陌生人定睛看清。
但店长的眼立刻就亮了:“哇,你怎么订制到这种可动模型的,太真了,多少金币,现在还开团吗?”
大帝:“……”
结案了,一家奇奇怪怪的同好店,没有变态杀龙人,只有沉迷龙族的人类中二病。
她收起手机:“没有,不卖,当时限量,现在绝版。”
店长特别遗憾:“哦……”
大帝弄清原委,知道这只是个误会,本打算转身就走,却听店长又安慰他自己——
“算了,错过就错过吧,我也没见过形态这么失真的幼龙模型,商家把肚子那块填充得太鼓了,一看就很不像棱角分明的龙,哪有这么圆润的幼龙。”
大帝:“……”
你这话让那头圆润龙听见是会把他惹哭的。
这下大帝不得不回头说话了:“胖龙怎么你了,龙族里那么多或胖或瘦体型不一的,别整那些刻板印象——而且这是只未成年,未成年,吃得再多再圆润那也是为了长身体,完全不需要减肥的。”
店长稀里糊涂地点点头:“所以圈友你的爱好是胖龙……”
大帝很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具体的反驳点。
“那正好!要不要来参加店后的集会?今天的集会三等奖正好有一只商家把棉花填充过多的次品,虽然之前就有圈友想要提前订购,但我还是留下来作活动奖品——”
大帝刚想拒绝,就见柜台后的布帘动了动,一只圆滚滚的大脑袋挤出来。
一金一红的琉璃珠,黑漆漆的绒毛头顶,搭配两只软哒哒的三角状角角——
“店长,”近两米高的巨大黑龙玩偶后,是店员气喘吁吁的声音,“这只次品玩偶实在太重太大了,您准备好的奖品台摆不下,想想办法啊!”
店长回头喊:“我这就来,稍等,先和这位圈友……所以圈友你对集会没兴趣对吧?那我附赠两张满减优惠券……”
大帝抬脚走过去,一把抱过那只即将倾倒在柜台上的巨大玩偶。
她面无表情:“不,有兴趣,我参加。”
店长:“……啊?呃?哦……那总之先把奖品放下……”
“不,我拒绝。”——
作者有话说:大帝(冷酷):我来,我见,我征服。这就是一见钟情——我必要得到——我的——
本章依旧无缘出场的龙龙:……那个棉花玩意儿才不是。[裂开][裂开]
第282章 第二百零七十二次试图躺平 是诱饵,但……
可疑。
世上龙族千千万, 虽说目前存活的只有那两只,但人类之间流传的传说故事里,紫的蓝的金的银的, 水生的陆生的地穴里的……有的是各式各样的龙形……
可黑龙是同族中最不受欢迎的,人类中最为低调的, 性格最谨慎小心的——大帝专门查过,网络上新闻里那些关于龙的各式各样的传说中,就连红龙也有过“伦道尔钻石矿深处血红宝石闪现”“xx医院深夜接连接收肾衰竭年轻男子”等花边新闻, 可关于黑龙的,根本没有。
“不明黑影”这个关键词下, 具有最高网络热度的关联话题是黑骑士,但人们讨论的重点往往在“所以黑骑士一直戴着面具他面具底下究竟有多丑”, 并非他的形貌、眼瞳、色泽。
“黑骑士真名是黑”“叫黑因为他是黑色的龙”——这事实比人们各式各样的猜测荒诞多了,也完全没有大众眼中强加上去的“黑暗面”“阴影面”,大帝总觉得自己把关于黑骑士的一切事实发到网上都不会有人信,因为大家热衷于给那张面具底下的未知物套上各式各样的华丽外衣……
所以。
因此。
【黑骑士】也好, 【黑龙】也好,人们对他深浅面具之下的真相,绝无半点信息。
哪怕大帝自己, 也是在发觉他暗恋自己、逗弄着他即将告白的时候——
见到了面具下的黑龙,意识到那是一双分外瑰丽的眼睛。
不单纯, 不澄澈, 与“黑骑士”的表象性格大相径庭, 那是属于大漠下黑龙的眼睛。
她敢肯定,这个时代,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类窥见过黑的眼睛, 更不可能见到黑的原型。
……那么,这就太可疑。
一家位于亚尔托兰的小小同好店,一场奖品是牛皮外套、毛绒娃娃和香味抽纸的集会——
为什么会有和红龙原型相似度极高的模型,又出现了和黑龙原型相似度极高的商品?
这绝不是一家单纯的小店。
店长似乎一无所知,但或许它被用于某些邪恶组织之间传递消息,那些组织专门盯着龙的存在,梦里都是榨取货真价实的龙皮龙血或龙筋。
她有必要立刻深入……必须……深入……
“客人?客人?”
深深埋在巨型玩偶的棉花肚皮里,大帝从遥远的天边听到来自现实的呼唤。
——是那位负责摆放商品的店员,他听上去有点紧张,还很着急。
“客人,麻烦您先放开商品,集会已经……很快就……”
可我。必须。深入。
“……客人!”
强力的拉拽感唤醒了深入在棉花肚皮里的大帝。
——这已经是她抱着不撒手的第八分钟了,从见到那只大玩偶出现开始,大帝就整个黏了上去,仿佛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和
这只陌生的毛茸茸之间已经加诸了浓浓的502胶,接下来起码一百年都很难自动解体——
然后她就这样被苦恼的店长和店员推进集会会场,又这样被安放在某个靠后的座位上,店长屡次试图与她继续对话后终于放弃,而店员在巡视了现场数圈、又不得不将奖品摆回去时回来唤她,表示比赛要开始了时间要不够了您别为难我工作好不好……
但大帝不理。
难得,她丢弃了对陌生人的同情之心。
说真的,大帝虽然自苏醒后便开始沉眠各式龙形手办、龙形扭蛋、龙形玩偶、龙形日用品等等各类龙形物件——
但正如前文所说,人类太缺少对“黑龙”这份传说的记载,当艳丽精致的宝石红龙项链成为知名伦道尔特产时,大帝却很难在“龙形”这个品类里搜寻到类似“黑龙”的东西。
大多数她的收藏物总是差点什么,鳞片不够黑,眼睛不够亮,翅膀不够软,肚皮不够圆……
难得,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样相似——这样圆润——这样大大的软软的一只——
甭管背后什么阴谋诡计,且放马过来——但在这之前,看在这么惊人的完美的还原度份上,她必要死死抓住这份诱饵!
青睐之物抢到就不放,哪怕砸烂也不能递还到别人那里,发臭发烂变灰了也要摁在自己地盘上——这是征服者的基本美德。
谁·来·都不松手!
劝也劝不动,店员似乎放弃与她沟通,直接伸手来抢。
区别于瘦弱的店长,店员是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站在大帝座位旁就像是一堵高墙,俯身压下来时乍一看可怕极了,裹着亚尔托兰特有的灰色长袍与披肩围帽,眼睛都没露出来,其实打扮很可疑。
而且这个店员与之前气喘吁吁抱着龙玩偶去柜台那边寻求帮助的店员行为表现天差地别——这样的体格怎么可能抱个玩偶都抱不动呢,站在座位旁劝她的这个店员似乎并非一开始的店员,他比之前她跟踪的那个高级香水男更加可疑。
但大帝无心观察试探,诱饵在她手里了还何必费心去观察其他因素,她有权利不管不顾——总之双手死死揪着大玩偶背后的骨翼——天啊,马蒂兰卡在上,这只软乎乎的大玩偶后背上真的缝了相似度极高的骨翼,涤纶还是尼龙,仿真皮怎么做出这种真龙皮的丝滑触感的——
“客人……”
店员似乎长长叹了口气。
他嘀咕了几句“毛茸茸”“偏爱”“烦”之类的抱怨,大概率是骂她这个顾客毛绒控控度过深,但大帝依旧没理。
她还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看着高高大大的,没想到就这点劲,强拽强扯也扯不开她的胳膊嘛,甚至没拽痛她的皮。
这大抵也是个她一拳就能撂倒的弱鸡,虽说身份存疑,但威胁程度极低,大帝直接选择无视了。
……而且这只毛绒娃娃本身绝无阴谋,她确认过了,深深地埋在肚皮里确认过了,棉花内部没有炸弹没有毒药没有定位器,只有水莲和纸莎草的馥郁香……
咦。
等等。
大帝抽抽鼻子,突然意识到香味的源头不在棉花深处。
大帝慢慢抬头,陌生的店员依旧立在身边。
长袍。披肩。面罩。风帽。挡得严严实实。
“客人,只需稍候,便可……提前把奖品霸占实在……”
大帝松了手。
“你拿走。”
店员一愣,为她这突然寡淡下来的态度。
明明刚才一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怎么都不肯松手,突然就干脆利落地放开……
“愣什么,快拿走,不是会影响工作。”
“哦……哦。”
巨大的黑龙玩偶离开视线,装有LED屏的舞台周边开始依次点亮射灯,大帝目送着店员离开,即便光线愈发模糊,但她仍然注意到了,他是用一个较为粗暴的方式卡着玩偶脖子的——就差没把它丢在地上拖行过去。
……嘁。
难怪相似度会高得吓人……难怪摸起来埋起来那么舒服……难怪差点把她迷惑得什么都不顾……
大帝抱起胳膊,玩偶软软的触感仍在,但她板起了脸。
现在她不得不继续坐在集会中从开始陪到末尾了——出于与刚才完全相反的理由。
不是打探,不是调查,无需提高警惕,大帝只打算旁观,看戏。
嘁。
【半小时后】
灯光已暗,台上的主持人差不多过完了观赏类的节目,很快就是有奖竞赛。
这个位于店后的集会场原本只是个大点的杂物间,想要凸显出舞台上的灯光效果,观众席便只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里——比电影院刻意营造的暗黑还要暗一点。
大帝已经看不见远处隐在幕布后的店员。
而旁人也看不见座位里狭窄的通道。
“抱歉抱歉,让一让让一让,我被人流冲散了,所以来晚……”
一阵碰撞,又是这个不停道歉的男声,大帝垂眼看了看自己衣角上至今存留的馅饼污渍,余光又瞥见了对方长袍下不慎露出的手表反光。
……魔法与科技并存,表盘里还有政府机关的徽记,果然是首都地下研究所的产物。
那么,她对这个男人的来源猜测也没错。
大帝向后缩了缩膝盖,任由对方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从她面前挤过去,又坐在她身边的空座。
店员引她入座时想必特意挑了全场最偏僻空旷的位置,不引人注目又可以观赏全场——但这个好位置太好了,被别人瞄上也正常。
大帝瞥着男人在位置上坐下,略紧张地抠了抠衣摆,又深呼吸,拿出望远镜。
即便此处漆黑一片,他依旧没有脱去外穿的风帽,大概自以为这样就能维持住自己的完美伪装。
……可实际上呢,大帝真想叹气……
原来脱出人类的固定视角后,嗅觉真的远比视觉更加可靠——尤其是她饮下过真龙特产的奇怪药剂之后,身体也出现了奇奇怪怪的功能,近日某些时刻鼻子变得特别特别灵……
所以能完全嗅出旁边这位身上辨识度超高的香水,也能绝对确认出那边那个蠢蛋店员身上馥郁的气息。
啧。
“已经开始了吗?我错过了多少?”
大概是把她当成了单纯来参加集会的同好吧,大帝应了声。
“没有,正好,店长热场快结束,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那就好,”男人装模作样地打探消息,“没错过……你也是龙类研究者吗?你想参加哪种奖品的比赛?”
原来你也是奔着某物特意来参加的……所以那东西还真是诱饵,只不过是专门钓别人的诱饵,把她钓过来只是个糟糕的意外。
嘁。
大帝冷漠道:“我看中了一等奖里那款龙皮外套。”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想也没人会喜欢那么大那么黑的玩偶——啊,但我最近恰好对此有些研究——你知道黑龙吗?”
嘁。
大帝双臂交叉,下巴绷紧。
“不知道,不熟。”
“那……”
“咳、咳咳。”
男人和大帝同时抬头看向第三声来源,尽管他们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
“麻烦认真听比赛规则介绍,”不知何时杵在他俩椅背正中间的店员道,“客人,请停止交头接耳。”
男人有些错愕,但还是小声道:“不好意思……”
大帝则翻了个白眼,齿关咬紧,刻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嘁——”,仿佛有颗气球在她嘴里被迫跑气。
店员:“……”
店员转头又对男人道:“客人,要小声。”
男人:“?不是,是我旁边在吵,你肯定有听见吧,她刚才明明当着你的面在吹——”
店员纹丝不动。
“客人,肃静。”
“……”——
作者有话说:大帝:嘁————
店员:……咳。(对旁人)麻烦安静。
第283章 第二百零七十三次试图躺平 偷天换日。……
“……总算走了, 那个店员实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香水味飘来,是男人忿忿不平的吐槽。
“他总在针对我。”
大帝:这大概不是错觉, 恭喜你发现了事实。
……她侧脸看了看又一次凑过来跟她聊悄悄话的男人,其实很想把他直接搡开表示“你的香水味太浓熏到我了”, 也更想凑近点刻意给那个不知隐藏在哪窥探的蠢货找点气受,以此报复他——
但大帝最终还是一动不动。
出于对男朋友的怜爱,也出于“正事优先”的职业操守。
“是吗, ”她冷淡道,“我没看出来。”
不管是他刻意拿本体原型钓你, 还是他瞒着我制造了那么违规的诱饵。
就算是出于工作目的——就算诱引这个男人的确是必要的行为——
嘁。
大帝可以配合,但她也可以放任心情变坏。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啊,早知道她家的龙会用他自己的神奇方法制造出那么神似的大玩偶,她还何必汲汲营营地刷手办??
大概是看出她没心情继续交流,男人也安静下去, 不再搭话,直到第一项比赛开始,大屏幕上开始随机滚动商品, 展示奖池。
第一项比赛的奖池里的东西手办居多,三等奖中编号靠后的毛绒玩偶与一等奖中编号靠前的龙皮外套均没有出现, 比赛内容则是“龙族知识竞赛”, 一帮中二病就自己编写出的中二教科书进行中二对决……类似“一头威猛的恶龙平均一生要吃掉多少人类”的问题, 大帝听了几个就知道里面全是水分了。
她低下头玩手机。
——具体玩法是点进男朋友的对话框,疯狂戳动对方的头像,无视他不断发来的跪地求饶表情包,无视反复弹出的“你拍了拍‘超级黑黑黑黑的’, 给了他一个亲亲”提醒,在下方发了一长串的滴血小刀。
……嗯。
这个比游戏好玩。
而播报完比赛规则的店长下了台,他走到这片僻静的角落找水喝,却发现这里坐着两位不在计划名单内的客人,吓了一跳。
“这是员工休息区,客人,怎么……”
——某位店员亲自来引大帝落座的位置自然是精挑细选的,最大程度免于她被吵闹的观众打搅,硬是在简朴的观众席中给她圈出了一块能称之为“特等座”的地盘——所以这片被目的不明的男人选中、占据也顺理成章,谁让他也怀着“观察全场”“隐藏身份”的想法呢。
大帝并不意外。
如果不是她这个“意外”本身
出现,这片位置,想必只会留给他试图追踪的目标。
店长摸不着头脑,男人则忙不迭地对店长道歉,可大帝听出他语气里有很淡的傲慢,与之前对待自己的诚惶诚恐大相径庭。
……那时是白日下,人流中,他或许看见了她的脸,意识到她和什么人的相似性……果然,他与自己的身份也有些联系么。
一个知晓她,又知晓小黑原型,行动时鬼鬼祟祟遮脸的首都人。
这让他的身份范围极速缩小了——短短数秒内,大帝已经在心里拟定了人选,只差几点疑惑。
如果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为什么小黑要专门诱引他到亚尔托兰,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瞒着我独自行动?
“但客人,这是违规的,所以……”
听上去他快被店长赶去别的地方了。
糟糕又拙劣的人际交涉技能——大帝再次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她及时仰起头,没特意做什么,只是让手机屏幕的光侧过去,针对店长的方向,“不小心”在黑暗中露出自己半截侧脸。
店长赶人的话立刻卡壳。
“……所、所以下不为例……就这样……客人您当然可以落座。”
嗯,不愧是她一进门就激动得喊着“美女”凑上来,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跟她安利的阿宅。
阿宅就是好搞定啊。
店长讷讷地挠着头离开,听动静他似乎还打算去寻觅什么羽绒垫方便客人靠坐——
而男人再次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
“这家店的服务态度是不是太诡异了?”
先来了一个特别凶的,又来了一个特别殷勤的。
大帝翻手扣上手机:“不知道,我今天第一次进店。”
“啊……我还以为你是常客。”
“不,只是一直对龙有些兴趣,又意外遇上了同好集会。”
旁边人搭话的频率再次变高,但这次却掺上了不单纯的试探:“是吗?难得见到同样对龙族抱有这么大兴趣的成熟女士,我还以为大部分都是跟风瞎闹的小孩,这年头,还有谁会把远古传说当真呢?又不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这试探也太明显了。
大帝淡淡道:“喜欢不分年龄吧。”
“哈哈哈,说得也是,但我……”
寒冷到刺痛的气息飘过后脖,男人缩了缩脖子,出声抱怨:
“这家店是不是把冷气开太大了?”
大帝:“没有。”
冷气的来源绝对不是店内空调,这我敢肯定,因为我又嗅到了晃来晃去的气息。
但如果你继续这样故意低头弯腰凑在我耳朵旁边说话,冷气会越变越大的。绝对。
男人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台上的大屏幕滚动出了新奖池里的奖品——
巨大的毛茸茸的龙形玩偶一闪而过,快到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屏幕上只是窜过了一只毛球,如果不是提前就看中商品、仔细记下形貌的人,根本不可能分辨出这个夹杂在一排抢眼商品图里的“三等奖089”。
……她早该想到,呆子本就很不乐意让其他人类窥探自己的本体,怎么可能舍得拿来展示给许许多多的陌生人类……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模型。
他甚至全程把玩偶拿在自己手里,搬运、上货或展示,他根本不乐意让其他人去触碰玩偶。
可这又与之前的状况矛盾了——为什么他不惜暴露原型也要诱引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来到店里?
难道这不是他一手炮制的陷阱……这是他随机应变的……
“那么,恭喜这位客人,成功赢得三等奖089——”
沉思的功夫,男人已经兴冲冲离了座上台,获取了自己的目标。
……戴着龙爪手套的电子猜拳比赛,这也太无厘头了,竟然那样轻易就获得了那只玩偶。
控制屏幕上随机到的猜拳手势指令,再引导着对方飞速胜利,对后台的店员而言岂不是轻而易举,尤其是他刚刚已经显露出控制奖池滚动速度的手法……这根本就是白送,演都不演了。
先来个上刀山再下个火海才配得上这奖品的试炼啊……
大帝冷眼旁观对方捧起了那个巨大无比的纸盒——哈,依旧是很不乐意让其他人类窥见自己原型嘛,送玩偶还要配套送一个超大的密封礼物盒,但这种奇怪的矜持又有什么用,反正我不是第一个收到你原型玩偶的人类了——
她瞧着男人略显吃力地搬动那个大礼物盒,但十足开心地四处道谢,心情愈来愈坏。
她都没得到过那种大玩偶。
男朋友亲爪鼓捣出来的等身大玩偶。
……凭什么!为什么!他早干嘛去了!!
制造诱饵之前应该先给女朋友送礼物啊,虽然她是正事至上的类型,但他的优先级第一不一直都是我吗,凭什么要把我那么喜欢的毛茸茸送给别人……哪怕是出于任务!!
“下一项比赛是……射击竞技游戏……奖品……让我们转动大屏幕……天呐!给到了一等奖,是本店爆款的龙皮外套,百分百纯龙皮制作!”
捧着大礼盒的男人艰难坐回她身边,闻言略别扭地从礼带后转了转头。
“加油啊,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品吧,”或许是得到战利品的过程太轻易,他一时没遮住那股“终于得逞”的喜色,还眉飞色舞地鼓励她,“大家都是同好,我也会在这里支持你!”
大帝想把他手上的大礼盒抢走,抽出娃娃就往外跑,一路跑向机场飞回自家卧室。
大帝也想掀起折叠凳向后方源源不断发送冷气的那处黑暗投掷过去——有本事散发冷气冻别人,有本事你把玩偶给我!
……但大帝最终还是统统忍了,她挤出一个假笑,转身上台。
主持人活跃气氛:“果然一等奖对美女的诱惑力是无限的,美女你也觉得这件龙皮外套特别时尚吧?你穿上一定很靓!”
大帝持续假笑,但她心里开始盘算一件真·龙皮外套了。
见鬼的总偷偷摸摸背着她搞这搞那的龙,见鬼的永远落后别人一步的信息差,见鬼的弱智射击游戏见鬼的弱智商品……
“嗡,嗡……咦?话筒怎么……嗡嗡……不……不行……怎么……”
高音喇叭传出杂音,主持人不再高昂顿挫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
大屏幕骤然熄灭,灯光投影也瞬时截停,原本就黑暗的环境彻底无光,又逐渐蒙上了“嗡嗡”“沙沙”的细碎余音。
大帝独自站在无光无声的台上,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开始还不是很能理解主持人的惊慌失措——不就是停电吗,补上备用电源继续就好了。
而且这停电绝对是呆子故意搞出来的袭击机会——他本就不是为了参加什么龙类同好会出现在这里。
可渐渐的,大帝开始感到不对劲。
因为她的手机没有响起消息提醒——男朋友不可能不通知她及时撤离,而且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用痛哭流涕的表情包骚扰她的手机,太安静的手机就说明它此刻根本不可能接收信息。
也因为台下惶惶的人群中很快有人高喊起来:“是沙尘暴——大家快去街道避难所那!!”
电子设备失灵。
光线瞬间消失。
耳边逐渐逼近的嘈杂嗡鸣……
沙尘暴?这里?
……是了,是了,她怎么忘了,这里是亚尔托兰……
那小黑呢?他没问题吧?
一时间,大帝甚至顾不上去考虑“亚尔托兰本地龙压根不怕风沙”这种可能性。
飞速矮身躲过其他人胡乱摸索的手臂,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摸回自己的座位,又伸手去摸索后方那个冷气源头——
没有。
帘幕后空空如也,连带着她旁边的座位一起。
……看来是成功离开了,还带着那个可疑男人吗……
大帝松了口气,刚要顺着人流退出去,却摸到了自己座位上多出的阴影。
一大只,毛茸茸的,阴影。
人群挤压,大帝被撞倒,一步跌进了格外熟悉、柔软、蓬松的香味毛茸茸里。
……等等。
等等。
她埋在大黑龙玩偶的棉花肚皮中,艰难挣扎了一会儿,这才支起身,深入毛茸茸,摸到了它脖子上那根细细的亮色。
一根麻绳,套在大龙的脖子上,系着闪闪发光的东西。
大帝眯着眼,看清了被麻绳草草系上去的——一枚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曜黑鳞片,龙族特有的隐形魔法缓缓淌过,不会被任何其他人注意,又能提供远超这世上所有避难所的安全空间。
她不喜欢挤在人群里——自经济舱的那次疏漏后,他就认真地帮她避开了每一次可能拥挤的状况,考虑得仔仔细细。
大帝栽在棉花玩偶中,攥着熟悉的龙鳞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急着启动鳞片躲进去,只是想着“拔鳞超痛的好吧他蠢不蠢啊”,然后慢慢顺着麻绳摸过去,翻出鳞片旁被撞歪的小卡片……
是荧光笔的笔迹,即便匆忙,黑暗中依旧清晰。
【给奥黛丽:你想要的玩偶。记得及时躲进去。一小时后酒店见,会解释。】
大帝怔了几秒,几秒后,却来不及感动或心软,她迅速联想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玩偶他特意留在这里送给我——那刚才被带走的超大礼盒里,装着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后台窥屏的龙龙(散发冷气的):毛茸茸……毛茸茸……可恶的毛茸茸……奥黛丽真的要为这个生我气了……就因为我没有优先送给她那只最可恶最无耻最不要脸的毛茸茸……
后台理货的龙龙(委屈吧啦的):……好吧,送送送。这个拿出来留给奥黛丽……希望她不要再生我气……至于礼物盒里的空位……
(思索,叹气,变形,自己钻进去)
谁让奥黛丽偏爱毛茸茸。
大帝:这就是你自己进礼物盒送给别人的理由吗[裂开][裂开]
第284章 第二百零七十四次试图躺平 Tell ……
——时间回到数小时前, 流沙区。
警笛与无人机齐鸣,探测的雷达不断变高变远,但这些无法再惊扰掩埋在流沙之下的尸体。
虽然这个携带大量非法药品试图偷渡出国的死刑犯死不足惜, 但他背后那根能通向更大组织的线索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斩断,这自然令缉捕逃犯的警卫们提高警惕。
当然, 要是用大帝的话说……
“想办法做点什么,”她一边嚼着甘蓝菜一边点手机,“别让我明天看见联邦驻亚尔托兰大使馆被某某邪教组织轰炸的消息。”
依靠贩卖非法药品储备资金、内部科技与魔法并存、技能树虽歪斜但点得比政府研究所还溜、多年来致力于给人洗脑传教重现几千年前的辉煌、一边做着伟大的白日梦一边持之以恒地探索、最终还真的误打误撞地相继复活了黄金帝国的初代皇帝与二代皇帝……
这样一个组织, 大帝可不觉得亚尔托兰的小破警卫局能应付。
如果将她整套计划比作一台需要持续数日、极其精妙复杂的手术,今日交代给骑士的任务便是“术前处理”, 他要小心完美地为腐朽的伤患处做好隔离,以便大帝之后下刀时不会殃及警卫局、大使馆、保安队等等“正常的器官运行”……或暴露她自己。
预先进行的善后工作才是最方便的。
但大帝只是定了个大方向, 具体执行要看龙自己——最高效的切断线索方式就是杀掉那个可能泄密的家伙,反正他身上已经背了七八条人命,不在女朋友的“禁止伤害无害公民”范围内。
赶在警卫齐聚之前,骑士按老样子在流沙深处搓干手背上的血, 便匆匆戴上风帽,开启隐形魔法,飞离事发现场。
清单上最后一个可能给陛下造成干扰的名字也划掉了, 今天的工作不仅提前完成还做得很好,她一定会消气, 说不定还能顺带着原谅他之前在酒店里强行糊弄过去的……咳。
没有给出“身体异常的真正原因”, 当然不只是因为忙着谈恋爱——陛下也当然、绝对、不会取信这种愚蠢的借口。
唉。
……但没关系!女朋友现在特别在意他!女朋友都亲自陪他来这里出差!只要一想到这个事实就心情特别特别好!感觉一切麻烦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黑龙拍了拍自己的翅膀, 没忍住越想越开心的冲动,在空中上下翻了个花哨的圈——罩着隐形魔法不会被人类窥见,偶尔有仰头的小孩,估计也只会以为是自己手机游戏玩多了之后产生的错觉。
平常用人形行动休憩太久, 他一变原型便会忍不住放飞自我,连带着自制力也下降得惨不忍睹。
……最近他甚至在琢磨能不能多多开发一下尾巴尖的肌肉,要么对着女朋友圈来绕去、要么就傻憨憨地摇摇摆摆实在太没出息了,他拒绝效仿那些毫无廉耻的毛茸茸,尤其是楼上邻居家那条总冲他喷气的边牧……女朋友总说他的尾巴摇起来很像狗……为什么她那么喜欢狗……
龙细细的尾巴尖明明也可以做很多毛茸茸狗尾巴做不到的事情,譬如想办法中间弯个几折再固定,给心仪的人类比出一个完整标志的心形——他有在对着视频练习。
这可是猫猫狗狗都做不到的事情,黑龙对此非常骄傲。
想着想着,他便向下压低了飞行高度,想找个废弃的平房楼顶,对着太阳光照射的影子再练练比心。
工作结束得比预期早很多,
摸摸鱼也不是多罪无可恕的事情。
可不知是不是他之前追击最后一个目标时飞得太远,一路上几乎没有民房或帐篷,只是掠过无边无际的沙堆、沙峰、沙——
呃,难道是刚刚琢磨尾巴比心时太过投入,结果飞错路了吗?
他有段时间没回亚尔托兰了,沙漠深处的确有非常影响飞行的磁场……那是长老原本设置来干扰神明与人类的……
于是黑龙在空中顿住,取消了原本飞回酒店的打算。
他重新判断方向,去捕捉干燥的空气里那股特别的气息。
人类自然没有可以当作身份标识的浓郁气息,但架不住龙鼻子灵敏,又将最宝贝的气息看得太重要。
大约五分钟后,黑龙捕捉到了女朋友的气息。
他调头飞向集市,想追上这会独自在集市中闲逛的她,再将她跟紧。
奥黛丽总喜欢单独出行,黑龙也喜欢窝在角落里看她单独出行,然后时不时亮爪或亮牙处理那些黏上来的讨厌垃圾。
没办法,女朋友总是穿着过于清凉随意,又过于不在乎自己大美女的外形,而看守认定的宝藏是龙的天性。
过去黑骑士的业余爱好就是“偷偷扒在房梁上盯视闪闪发光的奥黛丽,遥望警惕被她吸引的各式人类”,现在身为男朋友的黑便可以明目张胆地“偷偷跟在她背后盯视闪闪发光的奥黛丽,然后直接咬走被她吸引的各式人类”。
这是令龙感到愉快的“财宝捍卫方式”,而且,他早从奥黛丽那里取得了亲口同意录音——事实上她的原话是“别跟踪了你直接滚过来行不”,但龙愉快地忽视了对方略暴躁的语气。
他每天结束工作都很愉快。
他每次去见女朋友更加愉快。
他又一次没忍住在空中垂直翻了一圈——
可这次天空下不再是荒芜的沙地,本就离地越来越近龙翼旋转出极强的气流,气流掀起大量地上沙尘,一时竟然将整片土地风沙拍起,掩住了那栋低矮民房天台上的太阳能电板。
人类没有看见空中愉快忘形的龙,窗户里爆发出一阵骂骂咧咧,只是在诅咒亚尔托兰这狗屎的沙尘天气。
“今天不是该死的*亚尔托兰本地话*没有沙尘暴吗!去他*亚尔托兰本地话*的天气预报!!”
黑龙:“……”
咳。
一长串上司列出“保护人类不伤害人类不轻易变原型压垮人类或人类的房子”等禁令划过脑海,没能收住飞行力度与速度的龙颇为心虚地降落,又化为人型。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头恶龙,但跟女朋友一起生活总要努力做好龙。
本地的民房倒不怕沙尘掩盖,几股风就过去了,可天台上的太阳能电板是另一回事,他还是帮忙揩揩沙子,打扫好自己弄出来的现场,再离开。
但“从天而降的面具男蹲在我家楼顶打扫卫生”比正常的沙尘遮盖更可怕,骑士虽变回人形,仍明智地保留了身上加持的隐形魔法。
于是,当他用爪子尖小心抠掉太阳板里最后一小块砂石,打算吹出小气流拂开细灰,再拿出干布擦擦时——
他听见天台门怦然撞开。
几个骂骂咧咧的男人一齐挤进那扇小门,他们急吼吼地冲向门板侧后方的某物,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强烈的骂骂咧咧。
他们说的是一口流于市井的伦道尔话。
“我早说让你加钱送去干洗店烘干,在天台上晾晒太蠢——”
“那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动脑子想想,这极度缺水的破沙漠里哪儿有干洗店?!”
“其实应该听房东说的,再多罩一层防雨布……”
“马后炮有个屁用!现在好了,东西坏了,我们怎么跟上头交代?!”
听上去是什么原本晾晒在天台上的潮湿东西被他拍起的沙尘弄脏了,黑龙又一次心虚起来。
他悄悄绕过去,想着能不能偷走它弄干净再还回来,却发现被几个男人紧紧揪着、相互指责谩骂的中心是……
一只毛绒玩偶。
可问题不是“几个人高马大一脸凶相的男人不能拽玩偶”,问题是那只玩偶——
粗硬黑布缝制的毛皮,眼睛处镶嵌着一金一红的玻璃珠,骨翼扬起,爪牙森然……
即使针脚粗糙,填料坑坑洼洼,玻璃珠里全是狰狞的裂缝,劣质材料制成的尖牙还带着一圈血红色的铁锈……看上去绝不柔软,更像是恐怖片里那种鬼娃娃用来藏剪刀的鬼玩具——
但它隐隐契合了他的本体。
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陌生的人类手中见到,与自己本体如此契合的东西。
他的外皮,他的骨翼,他异色的眼瞳。
这个时代,除奥黛丽以外,明明从来没有活人见过——
【那头墓穴中看守的怪物……】
等等。
数月前在伦道尔实验室窃听到的对话一闪而过,骑士想起了那份已经被自己销毁的档案,和完全失真的视频资料。
那个一直试图复活陛下的邪教组织一直擅闯陛下的陵寝,百年前看守墓穴的他的确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有过频繁接触,那时的他无心化作人形也懒得戴上骑士的面具……
但那些虫子,他明明都杀光了。
他确保过墓穴里每一颗心脏,稀烂完整,无人独活。
黑龙隐在暗处的瞳孔缓缓变直,收缩,归为平静。
……哪怕现在又来叫嚷,又如何呢,他不介意杀掉第二波。
可故意制造出与他原型相仿的玩偶,又故意派人带来亚尔托兰,他们想要诱引的人是陛下么,如果不是他意外撞见了——
“如果不是飞机上那个*伦道尔粗话*金发女人!跟男朋友吵架就吵架,竟然把牛奶和啤酒泼洒到我们的布袋上……”
听上去有点耳熟。
……对那次醉酒全程断片的龙皱皱眉,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陛下,那会是谁?
“行了,行了,接头的时间差不多,管这只垃圾玩偶是牛奶味是啤酒味是臭狗屎的沙子味,总之我们必须带过去给那个男人,然后……”
然后?
嘴里依旧骂个不停,揪着满是灰泥的玩偶,男人们一脸晦气地往楼下走。
他们占据的破旧民房楼梯间极其狭窄,从天台下到房间中要摸黑转弯再转弯,通道也只有一人的宽度。
跟在最后的男人低着头,苦着脸,努力思索着待会去抢购肥皂或清洁刷能不能救回上头交代的货物,然后他一头撞上了前面谁的胳膊。
坚硬,锋利,比起人的骨骼,更像一块钢板或石头。
“你们走路能不能看……”
戾气满满的粗话消去。
他意识到一只手隔着皮肉抓住了自己的颈骨,另一只手横在了他的口鼻之上,将他能摄取的氧气完全封锁——
而他的同伴中没有人会这样一声不吭地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里,更没有人佩戴黑色的手套,手套上还隐隐滴着几滴新鲜的血。
他膝盖一软,鞋底好像踩到了什么——是前方倒下的同伴的脑袋。
他呼气。吸气。窒息。奋力抓挠那只黑手套。可手套磐石般封堵。
“……告诉我。”
伴随着颈骨咔嚓咔嚓的摩擦声,有谁低低道。
“地点,时间,接头人……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不在大帝面前的骑士,其实真的有恶龙的一面,也真的很凶很冷……
大帝面前只顾着夸女朋友帅女朋友美给女朋友打call然后摇螺旋桨尾巴了(。)
第285章 第二百零七十五次试图躺平 人,有技术……
克里斯托大帝从正式苏醒、遇见她的黑骑士那一刻起便着手于那个“好死不死偏偏打搅了我午觉的邪|教组织”——
对大帝而言, 将一个人杀死轻而易举,将一个机构消除也并非难事,可要是将一个存在世间千年百年的组织连皮带根完全拔起, 同时适应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现代社会,在动手时不留下任何能让他人追踪到自己的痕迹……
即便对她, 这也是一项足够困难的挑战。
所以大帝花了三年。
闲散懒惰、放纵度日、无所事事——也同时细细交代给骑士每一步每一点,驱使着她最好用的利器执行最复杂的任务,这样看似“日常上班”, 实则效率极高的三年。
因此,作为她所有计划的第一参与者、执行者……
确认制造这个玩偶、携带这个玩偶跑来搞事的人类们皆属于那个他查了三年的邪教组织, 最后一个被他处理之前还倒在地上高喊“黄金大帝在上”时——
老实说,他松了口气。
黑龙虽谨小慎微, 极其厌恶被人类窥伺自己的本体,但……
这个组织,毕竟是他的“老熟人”了。
每天上班都要碰面,每天下班也要收集新闻, 疑似组织高层的人类偶尔发了个动态表示他在xx餐厅吃饭,骑士也得想办法立刻搞到他用餐的习惯,左手拿叉或右手拿叉, 爱沾辣酱还是爱沾蒜——
前两年他追着黄金大帝的曾用物在拍卖场中的辗转轨迹摸遍了这个组织在世界各地的据点,所以他前两年总是徘徊在“不停出差”与“不停写报告”的魔咒中, 中间奋力寻到空隙回去捡醉昏在各个乱七八糟角落的上司, 时不时被她气得想辞职咬人化身恶龙……
但今年就不同了, 今年大帝意外得了数个旧日臣子做帮手,而且再怎么说也开始考虑顾忌他作为男朋友的需求——黑龙无需频繁出差忙碌,按着前两年搜寻来的情报,挨个袭击了这个组织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各个据点, 又做了不同程度的销毁与假诱饵,在大帝的指令下引导警卫局或研究所,将官方机构的火力开到狭小的夹缝中——
简单的说,这个声名赫赫、牵连甚广的组织,已经是大帝砧板上的鱼肉。
之前迟迟未动手,不是大帝还在追踪这个神秘组织,而是她在考虑“如何完美无暇地将这东西和神明一齐扬灰吹走”。
动手之后的行动远比动手的过程重要,因为大帝还想要她无所事事的躺平生活。
所以他们再做什么,在骑士眼中,也不过是些垂死挣扎的抽搐……
尤其是他从那人口中得知,他们对“奥黛丽·克里斯托”一无所知,目标是“看守黄金大帝墓穴的怪物”,与“近日疯狂追查那怪物的有钱怪人”。
只冲着自己来的微小挣扎。
不会对
他的宝物造成任何妨碍。
黑处理掉最后一具尸体,蹲在水池下洗了洗爪子,又很守规矩地打扫好原本就打算清理的沙灰——这几个不法分子通过黑市的武器强制征用了这间民房,民房的主人被他们赶去集市买菜,用作人质的主人家女儿被绑在地下室里,所以黑扫完地擦完血后又下楼去给女孩解了绑,一手刀把她敲昏,就打算拍拍翅膀走龙。
他才不打算管这事。
亚尔托兰是片荒芜但安全的土地,它或许会有贤者的研究遗存,或许会有龙族的生活痕迹,或许……
但它未被黄金大帝征服,也从未牵扯过奥黛丽·克里斯托。
除非马蒂兰卡的意志引领那位崭新的神明来此——但那个组织绝对不知晓这个世界的新神,骑士很确信自己是唯一一个与那尊神明打过交道的活物,而他这些年来也只告知过奥黛丽本尊。
陛下是这片土地之外的。陛下是最安全的。
所以,工作范围以外的、下班时间以后的、会妨碍他去找奥黛丽守着奥黛丽跟着奥黛丽的——
他不管,龙本就不是多勤奋踏实的工作劳模。
况且,倘若每个试图追查黑龙、对他不怀好意的人类都要他亲自分去精力跟踪理会,那黑龙早在遇见大帝之前就会呼呼累死。
可就在他叼起玩偶与行李箱,打算喷一口龙息,将它们统统烧毁在风中时——
“你们什么时候到?我、我刚才不小心撞倒了一个人,馅饼弄上了她的衣服……熟悉的金发,五官也……我怀疑她可能在跟踪我……我努力绕弯子摆脱她,但碰头时间可能……而且,如果,或许,我怀疑她可能是……”
对讲机沙沙作响,男人的话音并不清晰,但惊、惧、疑、喜皆有。
“我怀疑她是那头龙的主人。”
飘着高级香水味的男人拉起了自己掩在长袍内的衬衫衣领,通过那枚镜面领扣,他惶惶地观察着自己身后。
喧闹的集市人潮汹涌,叫卖声如缕不绝,似乎没有可疑的金发女人,也没有她顺着敏锐直觉而来的跟踪。
但男人了解黄金大帝,他知道与她相处,每一次疏忽都会引向最糟糕的结果。
正如同黑骑士了解他的陛下——稍有怀疑便独自跟踪某人,溜溜达达地在不熟悉的土地晃入最深处——这太像是陛下会做的事。
“我怀疑……那是黄金大帝的复制赝品,那个在警卫局有无数条违法记录的奥黛丽·克里斯托。”
黑龙顿住。
他又一次从空中紧急降落,但这次再也没有打扫灰尘的闲心,竖直的瞳孔也收缩如细缝。
倘若他没有及时杀死那几个人。
倘若他没有带走手提箱。
倘若……
不。
无需考虑这些如果。
风险出现,他去处理,正如刚才处理那些在楼梯间里哀嚎的废物。
另一个外来者,不属于亚尔托兰的叛徒,这个所谓的身份存疑的接头人,刚才哪怕他一根根撬断对方的肋骨也只能逼问出“有钱有闲的年轻阔佬”这种模糊的身份描述——
他追查黑龙而来,可他也熟识大帝。
他是谁?
……黑龙不需要像大帝那般分辨语气,分辨态度,分辨一款香水,再排查一个个组合起来的可能。
他能根据一个恶意满满的告白在千年之后迅速辨识出真假菲欧娜·克里斯托,自然也能根据自己在乎、记恨许久的可恶家伙。
仅仅是隔着失真的对讲机,听着对方惊恐的嘟哝,他就知道,这个早就该死在他爪下的人类是……
【数小时后,现在】
劳伦维斯·辛格摔倒在地,被沙尘暴扬起的旅游长袍在半空胡乱挥舞。
标志性的金发与惊疑敏锐的眼神共同出现在这位前刑事大臣身上,他相较一开始觉醒时瘦了许多,气质也颓靡许多,隐隐显出了千年前帝都第一美男子的风光——但架不住他此刻半跪在沙子里手脚乱摆,仿佛一只被掀翻背壳的乌龟,或受惊的老鼠。
而老鼠当然搬不动重物。
“该死……该死……那个盒子也太重……根本……掉哪儿了……掉哪儿了……”
趁着沙暴来袭、电力停摆,他急急慌慌地抱着礼物盒就跑了出来,一路背向那些涌往安全区的人流,跑进风暴刮起的沙漠。
他有脱身的计划,有靠谱的上司,他一点也不怕在这可怖又突兀的沙尘暴中丢失性命——相较座位旁那个总给他熟悉感的女人,沙暴要安全太多。
劳伦维斯察觉得太迟,大帝即将上台的那一刻,他才通过模糊的光线辨认出女人的金发,与她衣角上的馅饼污渍。
他当然要跑,跑得越远越好,即便是陛下的赝品,黄金大帝也绝不会忽视他的小动作——
可还没成功跑进沙尘,他手里的礼物盒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仿佛里面藏着一套不断增加数量的哑铃,压得他慢慢就跑不动、走不动……
从单手抄起到双臂举起,最终压在肩膀上用头顶着,然后失了平衡一跤栽倒,他扑在沙里。
沙尘天气能见度极低,处于风暴中的他根本摸不清左右、甚至自己的舌头——那么在无数翻卷起伏的流沙中搜寻一只装玩偶的礼物盒,就更不可能了。
劳伦维斯趴在沙地中,绝望地翻找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
当然,一个人类再聪明再多疑,也不会考虑“礼物盒自己长了爪子翅膀自己溜走”这种事。
他双手双脚摆在不断扑打自己的流沙中,慢慢的从“挣扎着找东西”变为“挣扎着不溺死”,在双目刺痛得不行的前提下奋力拯救自己的口鼻——
但他并不害怕,并不恐惧,比之前惊觉坐在那个赝品身边时,他安心了许多。
因为这场沙尘暴本身就由……
“劳伦。”
金发的女人破开漫天沙雾,她手执一柄水晶权杖,神情淡漠无波,身上则穿着简约的现代西服。
她已经没有多余神力去编织维持自己繁复的长袍了。
女人轻敲权杖两下,此处沙尘便静止下来,劳伦维斯得以成功爬出漩涡。
他急忙吐掉自己脸上的沙,敬仰地冲她行礼——
“陛下。我拿到了您想要的模型。虽然遇见了那个赝品——但她没能阻止我。”
【大帝】歪了歪头。她没有发话,但忠实的臣子当然能理解她的意图。
“我,我不小心摔倒……那是一个很大很沉的礼物盒……所以……”
劳伦维斯窘迫得脸颊发红:“或许丢在附近的沙地里了,我,我这就去找!”
真不好用。
【大帝】想起当年只花仅仅数日便为自己建起神殿的黑骑士,心里掠过一抹极淡的不满。
要论趁手的工具,还得是那头龙。
……当然,也是勉强这位以智慧见长的臣子了,谁能比一头愚蠢的龙更擅长干低端的体力活?
但她是【大帝】。
【大帝】总会包容她的臣子,庇护他们的生活,谅解他们无心的过错。
于是神明谅解了劳伦维斯,祂没有追究,只是抬起权杖,将急着投身沙地继续翻找的他点回原位。
“你,待在这,休息。”
亚尔托兰的沙过于莫测,即便是祂,也不能保证完全辨清止住每一寸沙土。
为了这个不好用的臣子不迷路、失踪、损毁。
【大帝】想了想,学着那日自己在雪山偷听到的,大帝刻意柔和下来哄龙的语气——
“在这等我,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劳伦维斯一愣,揉揉有些发麻的耳朵,一时间,差点没觉得眼前这个才是“赝品”陛下。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将近百年的日子,他就没听过上司用这种语气说话,
面对蠢人蠢事蠢错误,她永远不吝啬劲道的嘲讽。
可【大帝】已经转过身,消逝在那些未能停稳的沙尘中——祂急着去翻找那个能用来对付叛徒的模型,顾不上继续安抚自己的下属。
于是劳伦维斯等在原地,有些茫然,有些怀疑,反复咀嚼她之前的语气,又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呃,陛下她……
“劳伦?”
一手抱着一只超大号的毛绒大黑龙,一手拿着权杖,金发女人很快就破开沙尘,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劳伦维斯刚想说太好了您找到了——
“你在这里趴着干嘛,”女人却冷冷道,“你闲得没事干是吧,从首都特意跑到亚尔托兰,就为了一边旅游一边表演行为艺术?”
……太好了,是货真价实的陛下。
被骂的劳伦维斯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
权杖轻点,飞沙散开,神明在巨大的礼物盒前蹲下。
祂揭开盒盖,看了眼里面的模型,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祂的子民原来这样厉害,【大帝】想道,说是弄了一个相似度极高的模型,最大程度还原出这叛徒的弱点,祂原本还没抱什么期望,只想着能到手就最好……
没想到。
【大帝】用权杖尖戳了戳里面一动不动的【玩偶】。
这么写实的吗,人,有技术——
作者有话说:劳伦维斯:陛下,吓我一跳,哈哈哈我刚才还以为那么柔和的您是假的……
拿着毛绒玩偶的大帝:哦?
拿着权杖的【大帝】:逼真。相似。一模一样。(冷冰冰的赞叹)简直就是真的。
礼盒里的玩偶:……
PS:虽然已经答应大家爆更啦,(延迟一日在15号晚奉上),但本章真的很值得评论吧~~~(暗示)二十条说不定就能给作者超级爆更动力了哟~~(暗示)
第286章 第二百零七十六次试图躺平 副本打团时……
正如卡丽·贝宁接连得到了世间唯二的两头龙高度注意, 是因为她阴差阳错地接连卷入了两头龙的鳞片深处,见到了人类暂时不能理解的往日幻影。
劳伦维斯·辛格正式坠入神明的困境也始于一场倒霉的意外——
这能追溯到数日前的午后,春明夏暖, 刚刚确立关系的情侣终于得以步入一家同时符合“情侣”“潮流”与“浪漫”的餐厅,虽然女方在心里翻着不耐烦的白眼, 还依旧把接吻当做测谎工具般针对自己的下属。
但那是继“在电影院因烂电影睡着出来被车撞又看见死猫又发现尸体”……等等极度糟糕事件连环发生后,由爱幻想的小龙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他们的第二次正式约会。
所以
再怎么不耐烦, 她还是陪着他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第一次走进充满花朵与蜡烛的情侣餐厅, 进行一场有告白也有接吻的真正约会。
而劳伦维斯·辛格正巧在那天捉住了黑骑士的踪迹,也极其倒霉地成为打搅约会的插曲、被爱神瞄准的临时目标。
满心都是追踪黑骑士揭穿真面目的他被爱神附体的躯壳拖入洗手间, 遭遇了一个金发女流氓的及时拯救,却又很快被她勒索——“这点金币就想让我帮你跟踪可疑面具男啊”——然后他奋起反抗对方的勒索,反抗失败,被女流氓一拳打昏。
……最终却也间接导致了那天的约会糟糕收场, 大帝的手机在打斗中滑进厕所,某头龙心心念念的浪漫终结于帮女朋友捞手机后被她嫌弃,他默默在心里又给“可恶的劳伦维斯”记了重重一笔。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好心来救人却被迫丢掉了手机的大帝往他肚子上重重擂了一拳,踩在他的背上观测手机, 又踩着他的背和骑士离开了。
——当劳伦维斯·辛格再次清醒, 他多出一个后脑勺的肿块, 一个隐隐作痛的胃,一截新联系人发来的短信,与“赔我手机”的勒索消息。
他想起那个金发女流氓的具体面貌。
他缓缓拼合出回忆里那个古代君主。
依旧没有眉眼,没有眼神, 依旧没有任何佐证能表明她的身份,劳伦维斯对她的回忆实在过于模糊——
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循着诡异的熟悉感,回复了对方的短信。
【?】
没有字句,没有前文,他甚至摸着她隐瞒的心思,隐去了那声“陛下”。
而对方在一天后回了他的问号,简洁,明了,并无意外。
【他是我的,无需追查。】
——她没有正式回答,可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所以,已经不需要回答。
制止劳伦维斯无穷无尽的好奇心的最佳方法:命令他不去做。
大帝那时便早就衡量过利弊,相较“被前下属跟踪骚扰的麻烦”,还不如“暗示他们中最聪明最麻烦的那个”。
况且,大帝早在一开始便借着骑士之口打过预防针——
【陛下也在,但她过于虚弱,时不时陷入沉睡,委派我与你们日常接触】
臣子们眼中,“与卡丽第一次接触时骑士身边的金发女人”是大帝,“骑士身边实不实刷存在的雀斑墨镜小女友”是普通人,前者只在国家博物馆那里露过几次面就消逝无踪,后者虽然总在他们身边活跃,却是个无需注意的恋爱脑,同时也是“骑士同样是无害普通人”的佐证。
大帝太擅长做假身份,而劳伦维斯足够聪明,这“足够”卡在一个很合适的范围里。
他没有串联起“金发大帝”与“褐发女友”。谁也不会将自己英明神武的伟大上司与死缠着男人、每五分钟就打来电话查岗的恋爱脑联系在一起。
但他将“陛下竟然亲自出现与骑士出入情侣餐厅”与“陛下竟然锤了我一拳又禁止我再去接触骑士”联系在一起后,明晰了他们的关系。
情人吗?格外受宠的妃子?还是说……蛊惑了陛下放松警惕的佞臣?
陛下千年前便很偏爱黑骑士,但那只是时不时的、极为细小的偏爱,可千年后的她竟然明言禁止他去追查这家伙的踪迹,还为了一头恶龙捶打他,这,这毫无逻辑的行为,简直是……
包庇。
……果然,再英明的君主,也会有这么一天么?
区区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不知廉耻的佞臣……
于是黑龙发现,“可恶又麻烦的劳伦维斯”不再缀着自己的尾巴,也不再出席同事之间定期的聚会交流情报——
他差不多安分下来了。
但私底下,他却时不时会给自己发奇怪的威胁短信,转发“以色侍人不可取”之类的动态,偶尔在街上碰面,还会很不和善的目光瞪他,用扫垃圾桶的眼神扫视他全身上下。
龙不在乎,随他乱蹦。
可某天劳伦维斯翻出了一段电视台纪录片的片段,主持人正在解读千年前的史料记载,兴致勃勃地向大家科普当年黄金大帝选妃的八卦——
他转发给骑士,又阴阳怪气地补充:
“就你这样超重又超丑的,连最基本的正式选妃标准都不满足。你看见这前三条了吗?当年也看过传单吧?”
黑龙:“……”
黑龙默默删掉这些消息,一并删掉自己当年被遴选官员嫌这嫌那,最终窝在金子堆里怒吃小鸡腿的记忆。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他现在是奥黛丽亲自认定的男朋友,他比那些必须要按照海选标准挤破头的妃子优秀很多很多。
他这样告诉自己很多遍,然后起身,出门,直接飞去了劳伦维斯·辛格的公寓。
……然后踩爆了某龙雷点的辛格大臣全身多处骨折,又被龙血强灌治好,然后重复全身多处骨折,然后又被遵守着“不伤害守法人类”的龙治好,再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嗯。
辛格大臣将自己关在公寓里,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很久。
他彻底打消了与那头恶龙正面作对的想法。他的骨头非常健康,但它们还在幻痛。
只是,作为一个从火锅聚餐那日起便追着他接连下过黑骑士府邸、地穴深处、大学图书馆与诞生祭庆典现场等等地点的业余推理狂——
虽然期间他数次被黑龙锤过、敲过、甩过、拖行过,如果不是大帝制止早就死在龙爪之下或变成被迫洗脑后只能阿巴阿巴的傻子……
但他从不放弃,从不气馁,被敲晕了也能爬起来继续怀疑继续追踪,即便目标是“揭穿那头混在人群中心怀不轨的恶龙砍掉它的头”,大帝也不得不赞一句,精神可嘉。
所以,要这种人接受一场没有真相没有结果的追捕,中途打住,安分守己——比杀了他还难受。
为何陛下要包庇一头恶龙?为何那恶龙从忠犬沦为佞臣也要混在人群中?为何、为何——
千年前的他无法摘下黑骑士的面具,千年后的他也无法捉住恶龙的尾巴。
可真相已经这样近。近在咫尺。他只差、只差一点点,就可以……
他要知道。他要触碰。
大帝不露面,骑士不吭声,那劳伦维斯·辛格便自己掘地三尺——哪怕他愈发孤立无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只能从天南地北、虚无缥缈的网络中挖出自己认定的“事实”。
他就是在这时以独立的第三方与那个邪教组织接上了头。
劳伦维斯没有遵循同事们共同的行动计划去攻击那组织,反而装成首都的年轻富豪去接触他们,和他们交易,最终得到了……
【墓穴里的怪物】。
黑骑士彻底捣毁组织位于伦道尔的实验基地之前,劳伦维斯在电脑中提前看见了那个项目的视频资料,比谁都更深刻地记下了那头双眼一金一红、鳞爪狰狞滴血、世间最为可怖的黑龙。
他就这样查到了百年前的隐秘——大帝不知晓、而黑龙最奋力去隐藏的秘密。
那段视频更坚定了劳伦维斯的决心。
他必须、绝对要在陛下面前揭穿恶龙的真面目。
没办法,这位大臣对“骑士面具后的秘密”的执着能追溯至千年前辛格大臣在舞会上偷窥到他独自消失在屋顶房梁之后——其中种种辗转思索已无需赘述,总而言之,就某方面而言,劳伦维斯那“揭穿黑骑士”的执念甚至超出了他对“黄金大帝真面目”的执着。
所以他所拥有的前世回忆几乎都集中于黑骑士可疑的细节之上——反之,他没怎么记清黄金大帝的面貌,这才会接二连三地与大帝本尊打照面,却屡次怀疑她的命令,脑补那之后的“隐情”,反复错过真正的她。
怀疑论者永远不会对谁献上赤诚狂热的愚忠,千年后在科学教育熏陶中长大的独立成年人更不会盲从于一个封建年代的君主。
除了执行大帝的命令,劳
伦维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计划——如果其他人也看见了他所看见的资料,肯定也会赞同他的计划。
这也是大帝坚决不肯在旧日臣子面前表露身份的原因之一——他们已经不再是千年前她熟识的下属,她也不愿强迫一个独立平等的现代人为墓穴里爬出来的老古董效忠。
况且,如果他们真的因为几缕虚幻的记忆片段就不管不顾地向她献上全部……
她反而要叱责他们的轻信、愚蠢、独立思考能力的缺失了。
那些人不再是她的臣子,这个世界也不需要第二次的野心征服,所以她不愿再次利用他们中的任何人。
那些人却也是她的臣子,曾经最聪明、最敏锐、最优秀的一批瑰宝,所以他们与她之间只能是相互试探、相互怀疑、相互合作的漩涡来回——
她欣赏他们,警惕他们,她深知他们也会用同等的态度对待自己,她或许有手段重新将他们凝结成一股齐齐看向自己的麻绳……但她却也懒得再迈入那些聪明人之间的漩涡。
卡丽的积极,劳伦的敏锐,文森佐的圆滑……每个人的聪明才能都十分绚烂,是的,没错。
但她很累了,她不想再去经营人与人之间的好恶机锋,她只需要捏着自家小狗那份最蠢最笨的真实,就足以度过今天明天——在沙发上在地毯上在公园长椅上,哪都好,她没劲坐起来走路,反正随时可以骑龙飞走。
大帝早已数次回绝了臣子,从她第一次编造出“陛下过于虚弱,沉睡中,有事勿联”的谎言起。
……或者,也不全算是谎言。
总之她把说谎打机锋的重任统统丢给骑士,让他应付走臣子们的怀疑与猜测,又通过他传达各式各样的命令与安排——
劳伦维斯证明了,大帝此举是个任性的错误。
不是面对面,眼对眼,完全敞开的谈话,几乎任何关乎陛下的命令都来自那个邪恶、恐怖、不怀好意的佞臣——那他当然会永远会怀疑恶龙口中的任何一份命令,也有反对它的勇气和自由。
每个王朝或许都会有这样一个人——固执得像臭石头,非要贯彻法典里每一条每一粒字母,哪怕面对最英明的君主的命令,也要质疑再反驳,直到挖掘出能让他们自己信服的真相——
这种人当然很讨厌,所以千年前的辛格大臣至今仍背负无数骂名,也早早死在了不容置疑的菲欧娜杖下。
但对一个繁盛的王朝而言,对一部严厉的法典而言,对许许多多需要推理判决的罪案而言……这种人永远不可或缺。
劳伦维斯·辛格就是前世今生跨越千年仍要解开黑骑士的谜团,大帝的禁令也没用。
而且,当然,他也设想过,既然陛下这样明显地包庇他、护着他,是否真的说明这头恶龙对我们对这个世界都是无害的——
那拿出证明啊?
让我见一见他的原型,让我考察他的鳞片爪牙,让我检测他的利齿里有无人肉,让我像触碰所有超出人类认知但无害柔软的动物那样……
【摸一摸】。
那是龙。
困扰我那么久的谜团,可怖可憎可恨……又令人着迷的龙。
只是,同时,他也是大帝的臣子。
私底下偷偷查,与直接表明自己违抗了“禁止追查”的命令再去骚扰那头龙,还是不同的。
……而且他的全身骨头真的还在幻痛。那头恶龙。
劳伦维斯关在公寓中苦恼了很久,最终也没做什么别的,只转移了重心,去搜查那则由大帝亲自发来的消息,试图再与大帝沟通。
他都想好了,他要正式面见陛下本人,向她陈述自己这段时间搜集来的所有证据,让她知晓那段被埋没的视频资料,然后,倘若,陛下还是坚持己见,要包庇那头龙——
他要说出口。
【我不信一头犯下如此罪行的恶龙无害,除非,您让他显出原型,给我摸摸。】
于是,顺着账号后的网线,查询餐厅当日的监控录像,相对应的车站认证码记录,动用兄长文森佐的资源,甚至调取出警卫局的后备档案之后……
劳伦维斯找到了联邦首都注册的合法公民奥黛丽·克里斯托。
身高年龄,联系电话,家庭住址,具体到几单元几栋几零几。
——这是在大帝预期范围内的,自从她决定表露身份用账号正式警告劳伦维斯,就做好了被他反过来查到认证码的准备。
劳伦维斯总会猜想怀疑很多很多,但他永远不会轻易做出行动,即便查到她的当前住址,他估计也要纠结大半个月来决定要不要真正接触她——
也因为大帝有恃无恐,她直接大剌剌地将本名放在认证码中,也是太明白自己这些臣子的脑回路,任何一个、任何一个熟识过【黄金大帝】的人看着自己如今那一长串寻衅滋事、混迹街头、酗酒打架的街溜子违法记录……
坏了,查错人了,话说这种再颓废不过的无业游民怎么敢在认证码上登记姓名为奥黛丽·克里斯托?
——劳伦维斯便是这样想的,正中大帝下怀。
他愁眉苦脸地纠结了大半个月,最终还是咬咬牙,决定去接触这个成天顶着死鱼眼趿拉着拖鞋进看守所的街溜子——
就算她是大帝本尊的可能微乎其微,去亲自看看,然后想办法劝说该街溜子改个诨名,别玷污了他最尊敬的君主的好名声……也好啊。
于是劳伦维斯备好了钞票,备好了金币,痛苦、纠结又不敢置信地往小区那走。
至此,他的每一步,几乎都在大帝的设想之中。
只是,那时对着劳伦维斯布好局埋好线的大帝,尚未知道马蒂兰卡的隐秘,也对那位崭新诞生的神明一无所知——
意外总会发生,当劳伦维斯徘徊在小区附近时,乞利罗山发生雪崩。
她和骑士都在山上被困了一天一夜,之后再下山时已经完全遗忘了“那个这段时间可能会来找我聊天的麻烦臣子”,而劳伦维斯——
因为他已经在“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平凡的居民认证码上画了重点记号,听闻乞利罗山的事故时,劳伦维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买过缆车票的认证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陛下被困在危机四伏的山上,迟迟等不来救援——
几乎在大帝安全下山回家的同时,劳伦维斯惊慌失措地前往乞利罗山,加入了乞利罗抢险的救援队。
当日卡丽也作为学生志愿者加入了救援队,还很好奇他为何这么脸色紧张,听无人机探测出来的结果,游客们只是被困了,但没有伤亡,他却像是死了爹妈似的——
劳伦维斯当然无法解释,他还记着,陛下是打算遮掩身份的。
所以为了避开这个同样好奇又敏锐的同事,劳伦维斯打着手电,背着登山包,悄悄脱离了大部队,独自在雪山上搜寻。
几分钟后,他一脚滑倒,唰唰唰栽入山谷,然后昏迷不醒。
……当然,他没有任何野外探险生存的体力或知识。
同样是臣子,坐在办公桌后写法典判案的家伙,和在战场上急行拿剑大杀特杀的家伙,从一开始就很难玩到一起。
前者就是无法理解为什么那恐怖的家伙会得到君主最大的偏爱与信重,后者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弱又这么聒噪的蚂蚁不能一爪子踩死完事。
于是,当劳伦维斯·辛格一边毫无必要地在心里反复挂念着“要拯救受困的克里斯托大帝”一边陷入深度昏迷时——
残破又虚弱的【克里斯托大帝】便在呼唤自己的子民身旁出现。
祂原本不会复原得这样快,被龙撕扯成碎片的神力受损严重,按理来说还要重新酝酿数月。
可这里有信众在祈祷,真心地急切地祈祷着【克里斯托大帝】的安危——由无数子民的认知聚拢而成的【大帝】当然会响应这份祷告。
而旧日曾真实与祂相处的臣子,比起其余人那些缥缈轻浮的“崇拜”,更能令祂积聚力量。
【大帝】便用权
杖尖戳醒了昏迷的劳伦维斯,后者在短暂的茫然后陷入了狂喜。
因为他抢先问祂,身边为什么没有那头恶龙。
【大帝】:“那头畜生是叛徒,我让它滚了。”
劳伦维斯又问她为何这样苍白虚弱。
【大帝】:“邪恶的畜生蒙骗了我,从后背刺伤了我,我不得不频繁沉睡,都是因为它。”
劳伦维斯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
【大帝】:“杀死那头畜生,砍掉它的头。”
……至此,劳伦维斯脑补出的一串“恶龙对陛下心怀不轨”逻辑链完美弥合,没有一个点背离他所做的推断,【大帝】亲口证实的真相摆在这儿,她甚至展示了自己惨白虚弱的脸色与背后的狰狞伤口……铁证如山。
但他还是没有轻信,劳伦维斯依旧揣着那么最后一点点的疑惑。
或许夹杂在那微不可闻的【摸一摸】里,他希望守在陛下身边的是一头无害的好龙……
“可之前您对我说,禁止追查他,他是您的。”
它当然是我的,【大帝】点头,背主的畜生也摘不下它自己的项圈啊,而且祂的第一座神殿出自它爪下——
不管如何,祂已经想好了,要用那头恶龙的头颅装点自己的神座。
“既然如此,那……”
“你或许搞错了,那个对你下令的人不是我。”
克里斯托大帝当然拥有同等的智慧,同等的判断力。
神明一下就明晰了这个可笑的误会,找出其中的益处,顺利成章地利用起眼前的棋子——
“位于首都市内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是一个不求上进、庸碌无为、毫无大局观的残缺赝品。你不会觉得一个招猫逗狗的粗鲁地痞是我吧?”
劳伦维斯张张嘴,又合拢。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从自己模糊的记忆中找不出任何证据反驳。
他勉强能回忆起王座上的克里斯托大帝是什么样的——可王座下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是什么样的?
他的脑内一片茫然,一时回答不出。
而沉默已经是聪明人之间的答复。
【大帝】点了点头,颇为满意。
一个计划飞快在祂脑中成形,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而【大帝】永远能让可利用的棋子走在自己预设的道路里。
祂是神明,也是大帝,祂怎么可能捉不住那个身为人类的赝品,愚蠢的畜生再如何护卫也是徒劳。
这个千载难逢的、能吞噬掉她的灵魂、彻底令我完整诞生的好机会……
克里斯托大帝下令。
不缓不急,沉稳坚定,一如劳伦维斯模糊记忆里无数个戴着王冠的剪影。
“现在,带我去见其他臣民,我需要纠正你们愚蠢的错误。然后,动身,去亚尔托兰——那里藏着能够杀死那头背主畜生的源头。”
【数日后,现在,亚尔托兰,沙暴中心某处】
“……您不用担心,即便力量耗尽,暂时拿沙暴无计可施,我想夏洛特等人很快就能追着定位器过来救援,然后我们会一齐护卫您回到安全的酒店……要先吃点蜂蜜馅饼垫肚子吗?”
虽然之前收到的“简单报告你自前两个月离开餐厅开始的所有行动轨迹与逻辑计划”命令有些古怪,但劳伦维斯将其当成了一次临时考验。
自己之前意外摔倒弄丢玩偶的行为肯定还是惹怒陛下了,他颇为紧张地递过去食物,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可即便听完了他的全部报告,陛下还是坐在那儿,抱着毛茸茸的大黑龙,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所以,”她冷冰冰地复述:“你们全都跑来这里,被……我使唤了。”
劳伦维斯紧张补充:“小卡丽还要上学,但她现在本就派不上什么用,您放心!”
大帝:“……”
我放你个头的心。
你们这帮——尤其是你——你——
大帝一直在用毛茸茸的大龙玩偶努力遮盖自己衣角上的馅饼污渍,但此刻她实在是忍不住了,面前这个、这个——
大帝用力捏紧了棉花肚皮。
劳伦维斯的视线忍不住漂移过去。
“呃,说起来,您一直抱着很重吧……要不先交给我抱着,让我摸一摸……我是说,帮您……”
大帝抓起玩偶肚皮,挥手就是一个巨大尾巴锤过去。
“闭嘴,蠢货。”
啊,这绝对熟悉真实的骂人语气,是陛下本尊没错。
被锤倒在沙坑中的劳伦维斯彻底放下了这段时间来一直若有若无的疑心,长长地吐了口气。
“是您就好,其实,我之前还怀疑您是赝品……您说,那个赝品现在正在哪儿呢?”
是吗,我也想问,你个白痴既然把礼物盒丢了让祂跑去找,那我的龙正和谁呆在一起被谁当玩偶抱着——
大帝面色阴冷,又是一尾巴锤过去。
“闭嘴,蠢货。”——
作者有话说:众臣:陛下!我们都来支援你啦!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大帝:[裂开][裂开]远离猪队友,从让这帮猪滚蛋做起,从锤死面前这个白痴做起。
劳伦:[星星眼][星星眼]真的真的是陛下!再也没有那种惹人怀疑的违和感了!
龙龙:楼上再抢我表情包和陛下独处,全身骨头给你再打烂一遍嗷。[摊手]
PS:真的是超级大爆更哟!求评论呀~~~~!!
第287章 第二百零七十七次试图躺平 远离猪队友……
亚尔托兰是片太特殊的土地, 千年前最智慧的贤者也好,千年后最睿智的科学家也罢……归根结底,人类只能依靠那些笨重的机器模模糊糊地判断出“无法探测”的结果。
他们无法超出人类的维度去观测、注意这片荒芜之地——
可神明不同。
哪怕是芙蕾拉尔最强盛的时期, 祂无所不能,无所不为, 为了取乐捕捉一只幼龙做自己的宠物,号召众神驱赶追杀一只无法轻易死去的异族,消遣时间所以任意玩弄人类的灵魂, 哪怕预测到万年后的命运却无动于衷、反而兴致勃勃地将那个命运之人的灵魂做成木偶、玩弄真心——
爱神没什么不敢做的,哪怕被黑骑士砍下头颅, 祂仍能大笑着抛下诅咒。
可祂却从未涉足过亚尔托兰的领土。
不是因为祂不敢——而是因为祂不能。
亚尔托兰深渊中的黑沙排斥人类的窥探,也排斥神明的干涉——这儿没有信徒, 没有教堂,更没有任何能供给神明使用的源泉,从很久以前聚集在这儿生存的动物只信奉太阳、水源与地上的沙,即使智慧之神特意将自己的神国建立在此, 也没能改掉原住民蛮荒无知的本性。
打个比方,能支撑神明自由行走、施法的神力遍布马蒂兰卡的任何一处,祂们降临在这世上任何地方, 都像是穿梭在海里的鲸鱼,抬抬胳膊自可扬起浪花朵朵——但只亚尔托兰这儿, 是完全空旷的“沙漠”。
强盛时期的爱神如此, 尚未诞生的【克里斯托大帝】更如此。
不完整的祂没有得到神明应有的常识, 即使出于本能抵触此地,祂仍旧硬着头皮来了——【大帝】怎会在战场上畏怯呢——
这之后,为了配合下属的行动,祂又动用所剩不多的神力唤起了本不该出现的沙尘暴, 替他遮盖住身后可能的追踪,引走碍事的人群……
可时间愈靠后,祂愈控制不住在自己杖下咆哮的沙砾。
它们仿佛要反过来迸碎祂控制它们的神力。
【大帝】能感到自己的神力一丝丝被黑沙抽走,结果祂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走不动……
最终【大帝】半跪在地上,支着权杖,勉力积聚起屏障抵挡风沙,创造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圆形地界。
此处比不远处的“赝品”所创造出的安全地带还要狭小许多,容不下两个相隔甚远各自席地而坐的人,只能容下一个身形若隐若现的神,与一个方方正正、不怕被风沙吹打的结实盒子。
祂无法控制沙暴变大或变小、延长或结束——这已经不再是被神力掌控的天气了,亚尔托兰在怒吼,甚至拒绝了马蒂兰卡意志的管束。
前几日被那畜生撕扯的旧伤隐隐作痛,祂一点点瘫坐在沙地中,甚至没力气往回走,与劳伦会和,寻求人类的帮助。
要知道,另一边的“赝品”与祂此时所处的困境不同——
真正的大帝随身携带的权杖,并非由神力凝结的权力象征物,而是她结结实实从墓穴里带出来的战场杀器、弑神单品,比起炫耀“我是黄金大帝”,这东西更常见的用途是在无数神明的胸腔中来回穿梭,再时不时转化成佩刀或匕首砍别人头。
她在内里存储的也并非神力,而是黄金时代遗存的人类魔法,源自数千位帝国皇家研究员的智慧结晶,也吸纳了不少摧毁贤者之国后得到的炼金产物,而贤者之国恰好就是建立在亚尔托兰之上的特殊国度。
所以,大帝的权杖要在亚尔托兰强行施展出大范围的奇迹不可能,但停下一场非自然沙暴却是绰绰有余的——大帝数年前就是用这个在亚尔托兰搜索盗墓贼,一路深入沙漠腹部,最终及时在沙地下找到了龙。
同时,她身上还带着龙亲自给出去的鳞片,一个纯天然无损耗的随身安全屋,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从这场乌龙中抽身而出。
可前者行不通:
仅仅为了平复对手制造出的异常天气耗尽所有剩余法力也太不明智了,更何况这场沙暴没有殃及无辜民众,只困住了一个白痴,一个呆子,与她面前蠢得令人无语的蠢猪——大帝认为这其中哪一个都没有让自己现在耗尽全力拯救的价值,她想到哪一个都火冒三丈。
后者就更不可能了:
她为了追回那自个打上丝带给别人当礼物的呆子,亲自冒险追进沙暴,结果意外获悉了这样一桩惊天蠢事,要不然还不知道自己险些被那白痴神明设套牵着鼻子走——
如今阴差阳错成了他们眼中的【大帝】,不趁着机会赶紧深入下去,争取抹平他们之间的信息差、摸清楚那白痴神明的打算……她也不会是大帝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此时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深想的——
劳伦维斯口述中因摔倒掉落的礼盒只在“附近”,那白痴神明离开去寻找也不过数分钟前的事情,能见度极低的沙尘暴里体感遥远的距离实则很短,谁知道……
祂或许就在几百米外的空地里。
那么,倘若,沙尘暴停下,视野焕然一新,那个尚不知自己被愚弄的白痴神明抱着礼物盒看见了她手里的真·毛绒玩偶,会立刻做出什么反应——
无论哪个“她”,“当机立断”“斩草除根”的特性都无需怀疑。
大帝不敢赌。
所以她继续默默坐在沙地里,绞尽脑汁想找个劳伦维斯不会注意的时机把玩偶塞进鳞片里,又或者直接把大龙尾巴压过去,做掉他一劳永逸。
……神明并不知晓,自己一手炮制的糟糕天气,竟成为了对方的遮蔽。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克里斯托大帝】平生第一次亲自出远门……经验缺失,出现意外,这也难免。
但无妨。
祂呼出一口气,拖过旁边巨大的礼物盒,又用杖尖戳了戳里面一动不动的玩偶。
成功取得了祂想要的东西,竟然是这样逼真相似的模型,完全能够作为那畜生的身体结构参考——
“啊,要小心。”
杖下力量太狠,成片的黑鳞凹陷下去,神明在即将戳穿对方血肉前及时打住——
却又愣了愣。
就算戳穿也应当是戳破表层的布料露出棉花吧,祂为什么会有“戳穿血肉”这类顾虑,就仿佛把这玩意儿当做了真货。
困惑片刻后,神明扬起权杖,再次下沉。
——与大帝那“抱抱摸摸rua肚皮或许还贴着脸”等玩偶幻想不同,神明对毛茸茸本就毫无怜悯之心,对待恰似畜生的毛茸茸更不可能留情。
从打开礼物盒到暂时停留在此处,祂压根就没伸手碰过这玩偶,一直是伸出杖尖过去戳、戳、戳中、拖……
大概就是那种拿长杆戳着爬虫尸体往垃圾处理站挪的态度,不想靠近,极度嫌弃。
可目前已经无法继续前行,祂不得不和这个假畜生困在一起……
神明撇撇嘴,杖尖挑起自己戳中的那片皮肉。
“玩偶”被扎着骨翼提起,垂落的尾巴在沙地上划出磨痕。
神明盯了半晌,然后——
“畜生。”
祂将它向上一抛,于半空重新穿过骨翼,又重重砸回沙土中。
用力,用力,再用力,不捅破棉花的前提下,使出最大的力气。
玩偶被抛起,又被砸下,捅进沙坑,穿透再抛起。
神明反复如此,正如尚不知事的孩童虐待蚂蚁。
“畜生。叛徒。畜生。死,死,死……”
——听上去他无路可逃。
缩小后刻意装成玩偶的黑龙趁着被砸入沙地的间隙想,我怎么会莫名陷入这样的危机里?
正经工作没出问题,缩小后装成再无害讨喜不过的毛茸茸,竟然又一次遭遇了被神明凌虐的破事……
左半边的骨翼已经被神力扎得不能动了,但他必须集中全身注意力维持住“玩偶”的表象,控制不露出血
液、淤痕或断裂的骨头。
他也有想过趁着被砸到地上遁入沙中逃离,但龙的嗅觉显示奥黛丽就在左前方五百多米的位置,他一旦暴露出是本体不是玩偶,就会连累她也陷入危险,这绝非他一开始采取行动想见到的局面——
我必须要尽快想个办法。
“畜生,”神明开始伸脚踩踏玩偶:“砍了你的头,迟早要砍了你的头!”
黑龙松了口气,这比自带神力的杖尖扎鳞片好多了,不过是又几次在沙坑和鞋底之间起伏。
等等,鞋底——
“噗叽”一声,鞋底传来怪异的爆汁感,正折腾仇敌玩偶打发时光的神明被吓得失声叫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颇为敏感地环顾四周。
黑龙窥伺着,若有所思。
【克里斯托大帝】不该失态,祂应该更加符合冰冷完美的神明……难道是祂吸收了劳伦维斯等臣子的“敬仰”后,出现了更贴近陛下的人性弧光么?
“怎么回事?”
找不到罪魁祸首,半是厌恶半是恼火地抬起鞋,神明看清了玩偶。
疑似被祂踩扁的位置歪了线头,漏出一小滩褐色的不明液体,登时恶心得祂踢起沙砾,将玩偶埋起,又远远踹到一边。
“什么玩意儿,假畜生也是又丑又恶心……受够了,受够了,这片破沙漠里的屎壳郎都比这只过分相似的畜生玩偶更干净……”
这是毁谤。我比沙漠还要干净。
黑龙知道自己不该动摇,但他被远远踢倒在旁,听着那越来越像陛下的嫌弃与讽刺,心里愈发委屈。
这原本是他特意买了带回来,下班后想跟女朋友一起喝的特色酥油茶。
好浪费,好可惜。
无可奈何下用它装作爆出来的工业内容物保护自己,结果又被踹被埋,还要听这么一通侮辱……再想想今晚真正的陛下估计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大概率也会踹他骂他是蠢货呆子大笨蛋……
呜——
作者有话说:大帝:[愤怒][愤怒]那假货正抱着我的龙亲亲我我!!
神明:[愤怒][愤怒]用力扎,用力捅,用力踹,用力——不往它身上扎钉子勒绳子都是我克制情绪后的结果!!
龙龙:[裂开][裂开]……生活好难,工作好难,任务好难……好想回窝挠石头……
第288章 第二百零七十八次试图躺平 拽走一只时……
逆鳞, 旧疤,烙印,尾翼——
如果不是得到了这只相似度极高的模型玩偶, 用权杖拨弄翻看时标识出了这些独属于黑龙的弱点,神明永远也不会这样清晰全面地认识到, 爱神芙蕾拉尔在那畜生身上留下的痕迹。
祂也不会有机会精确地掌握哪处最能令它疼、哪处最能往里捅得深、哪处……
呵。
爱神在它身上留下的伤正如同冬末春初时冰面下那些细细的裂纹——
神力的伤害永远无法愈合,只有神明能看清内里无法弥合的碎肉,祂就像在显微镜下看一条一击即破的钢索。
这是极宝贵的、在祂与真正的黑龙争斗时学不到的经验。
——那畜生的原型实在庞然, 祂刚诞生时过于虚弱,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就被背主的畜生从背后捅刀,还被它吞噬了大半本源——等到它们反目成仇之后, 被撕咬得更加虚弱的神明,再也无法轻易动用神力透视、控制或扎穿它的核心。
所以,还是要按照人类的老办法来,寻找弱点, 寻找旧伤,寻找破绽……
黑龙永远不会给祂这样细细观察的机会,它们总会在见面后的数秒内厮杀起来——鉴于对方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体型, 神明往往会被迫困在大片龙鳞中的某一角,连它的双眼都看不太清——但模型玩偶却一览无遗。
祂数出伤疤, 数出划痕, 确认过那视频资料里所有属于黑龙的疮痕都被刻画在模型中, 不愧是以提升人类福祉为最终目的的悠久组织。
神明对此非常满意。
……当然,真正由那组织耗费人力物力、不远千里送来的模型玩偶是极度失真的,没有毛茸茸的可爱外形也没有惟妙惟肖的尾巴骨翼,那上面唯二具有价值的细节便是模型牙齿旁边的鲜血, 与黑龙脖颈那圈被硬生生剥开的空白。
可,仅仅这两点,就足够给神明指明真正杀死它的方法,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如果不是真正的黑焰喷吐烧毁了那东西,而真正的黑龙又冒名顶替了神明眼中的玩偶。
——他只是不得不在这样的局面下装死装玩偶,黑当然没有蠢到暴露自己真正伤疤与逆鳞的程度。
【大帝】所看见的痕迹是他刻意移位、又盖上假象的成果,祂眼中最大的裂缝在他的心口,而那表层其实覆盖着他身上最厚实柔韧的鳞甲,被杖尖狠扎几百下也扎不透……
可他没想到,一向冰冷寡淡的【大帝】,会在独处时暴露出这样情绪化的一面,做出一些无法用“睿智”解释的行为——譬如反复摔打一只看似无辜的玩偶,拿着权杖一通乱杵,仿佛拿木棍捣年糕……还将重要的样本踩来踹去,不断骂他又蠢又丑又恶心。
黑龙很委屈也很受伤,尽管对方没捅对地方他还是很痛,但他却越来越忍不住怀疑——
第二次凝聚现身的【大帝】,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么?
祂出现了一些人的味道。一些绝不会是黄金大帝的信徒所构建出的个性。一些更偏向于……私人的东西。
那些满心都是完美雕像的陌生人当然不会构建出君主黑着脸往地砖上砸笔筒的样子——但与她亲近的臣子们都很清楚,没被笔筒茶杯饼干碟等物砸过的前朝臣子,那都不叫受过宠。
也是因为【大帝】此刻冲他乱砸一气的行为太真实,黑龙才真实伤心委屈了。
不过,如果祂的变化是因为和劳伦维斯等人勾结,那么,或许,放任他们继续接触也不是一个糟糕的选项……
被踹开的龙压了压阵痛和委屈,他埋在沙里继续维持僵硬,决心再试探着观察一会儿,一如千年前骑士蹲伏在积雪的城墙后观察神国军队的巡逻路线。
疼痛也好,委屈也好,这些小问题不会让他失去耐性。
但神明先一步失去了继续跟玩偶计较的耐心。
祂亦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但并非黑龙所察觉的方面,尽一切可能向仇敌泄恨的行为在祂看来非常合理,要知道神明走在大街上看到龙形图案的吧唧都巴不得夺过来然后拧碎那片廉价的可恶的畜生铁皮——
不,憎恨地瞪着远处半埋在细沙中的玩偶,神明意识到……自己很不满。
之前随意乱捅着打发时间时,祂也有过片刻的不满,而这不满并非来源于被困此处的无力、神力耗竭的焦虑、由畜生激起的浓郁憎恨感——
这份不满极淡,极轻,但它存在感鲜明,就像被搅打成糊的玉米浓汤中,唯一一粒悬浮起来的豌豆。
名为【克里斯托大帝】的神明,本该满意于见证仇敌的疮疤,可又不满于那串由【爱神芙蕾拉尔】留下的陈旧痕迹。
祂不满,为何那痕迹不出自自己的神力。
甚至,在祂不管不顾地将一只不会动弹的玩偶踹开后——
【为何不自觉点滚回来】,祂理所当然地愤怒起来。
……这情绪似乎不出自于完全的厌恨,祂这些天为了复原吸取了什么脏东西?
难道说那些臣子都认定我与它之前存在着理所当然的特殊关系——又或者,更糟,虚弱的我反过来被那个赝品影响了,恨意里混入了这样诡异的独占欲?
【大帝】第一次意识到,被他人的认知、印象所带来的东西影响,是这么糟糕的感受。
就像祂被祂的子民们反过来禁锢、控制住,明明
这样厌恨一个叛徒,却总有人在祂耳畔说“你对他最特殊”,然后强行塑造出祂的反应……
啧。
意识到思绪里甚至有一部分渴望“走过去把玩偶捡起来拍拍灰再亲自拿着”,祂忍无可忍,快步走近,高举权杖。
——把这彻底捅成稀巴烂,就不再会产生这类怪异的干扰吧。
反正能利用的伤疤祂全部记牢了。
神明的权杖飞速落下,不再是无聊至极的戏弄,夹杂着一缕锋利的神光——
扎进,锲入,却又落空。
簌簌流沙淌过,未能被任何织物或布料巩固的权杖歪向另一方。
“……不见了?”
——当然不见了,这只又不是真的没办法自己跑的玩偶。
感应到对方突然强盛起来的杀气后,黑龙立刻就悄悄钻入沙底,摆尾游走。
他是亚尔托兰出生的龙,于这片沙海中移动要比在天空或水流中行动更加方便,刚才不过是还想硬撑一会儿收集情报,可没想到神明的主意变得比天气还快,说杀就杀了——即便他装成了一只无害又毛茸茸的玩偶。
……更正,【大帝】对毛茸茸绝无怜悯之心,祂就差把它浸入硫酸再电击了,这或许是祂和陛下最明显的差别之一。
真正的陛下那里,肯定会非常疼爱那头可爱的毛茸茸……
黑忍不住酸溜溜地设想。尤其是对比自己身上七零八落的伤。
……不能想,不能想,当务之急是趁对方没反应过来前赶紧找到陛下,临走前他刻意用尾巴在深处卷出了一片流沙,神明应该误以为玩偶被卷到了沙下……完美脱身的机会只有这个,悄悄叼走陛下手里的毛绒玩偶,带回去放在神明附近,任祂继续磋磨那只棉花,然后我浑水摸鱼地逃出去……已经顾不得陛下丢失玩偶后的感受了,大不了改天我用鳞片再给她做一个……
奥黛丽的气息很近,披着小型玩偶外壳的龙很快就游到目的地,他悄悄从沙堆后探出一只眼睛。
“闭嘴。蠢货。我不想重复第四遍。”
——大帝正用挥舞狼牙棒的姿势挥舞棉花玩偶的尾巴,恶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蠢猪下属,短时间内绝对无法放手。
虽然她拽得很紧,但拽玩偶的架势和拽棒槌绝无二致,甚至有种将它抡起来化作风火轮锤人的趋势。
大龙玩偶的尾巴已经被扯脱了线,玻璃珠眼睛也隐隐有各自弹飞的想法,整体被主人的手劲和劳伦维斯的脑门折腾得歪歪扭扭。
黑龙:“……”
说好的喜欢毛茸茸呢?结果就是这样使用的?所以说喜欢说很爱说舍不得给别人碰,统统都是骗我的?
他一时很懵,但也顾不上有的没的了,不远处的神明眼看着就要搜完那片流沙——
趁着大帝又一次将玩偶挥向空中、而劳伦维斯捂着脑袋闭着眼哇哇惨叫的功夫,黑龙的龙尾在地上重重一拍,这片附有屏障的小空间掀起一阵剧烈沙尘。
大帝下意识就去挡眼。
黑龙赶紧跃出沙底,张嘴猛地一咬,叼过那只棉花玩偶拽下——
拽下?
没拽动。
拽……拽……爪子抵住,再用点力……用力……
拽!
大风狂沙中,黑龙终于成功拽走了那只棉花玩偶。
他眯缝着眼,爪子拍着沉重的沙,忙不迭地咬着它游回神明附近,丢在沙地里,又忙不迭地拖着尾巴转身逃——
等等。
尾巴,有点重。
黑龙回头望去,一只气喘吁吁、满脸沙尘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正扒在那里,她明明眼都睁不开,但仍坚持着用左手拽住被他埋在沙地里的玩偶尾巴,用右手死死抱着他末端的尾巴——
“谁?又是谁?沙蛇?沙獴?沙虫?什么动物?休想拖走我的玩偶——还有我的龙!!”
黑龙:“……”
所以你就这样硬拽着玩偶被我一路拖过来也不撒手吗,这么顽固。
他刚想感叹“果然真正的陛下对毛茸茸还是执着的”,下一刻大帝却神色一变,她抽了抽鼻子,猛地放开拽玩偶的手。
然后双手乃至双脚并用,考拉抱树般抱住了他的尾巴。
她闭着眼,呸着沙,被狂风颠簸得狼狈不堪,但仍坚持于沙暴中发出一声咆哮——
“呆子!新的血味!!你完了!!!”
黑龙:“……”
就是说,现在把尾巴上的人甩下去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大帝:[愤怒]谁趁乱往下拽我手上的假龙——假龙也是我——
大帝:[愤怒][愤怒]谁又给我家的真呆龙添了新伤口!!
第289章 第二百零七十九次试图躺平 我感应到了……
“据本台记者报道, 克里斯托帝都时间下午三时零十六分整,未经观测的沙尘暴在亚尔托兰流沙区以南、大集市以北区域……编号10至12的地下避难所已经开放,请游客朋友们依照广播指示有序进场……接下来由气象台专家xx女士为我们解答该气流走势……”
磁卡在一墙之外刷取的动静在放大的电视机音响中微不可闻, 尤其后者还闪动着沙沙的雪花片,时不时扭曲、颤动。
房间内很静, 空调的挡风帘死死地垂着头,几粒残余的水珠在茶杯底凝结出霜花电视机
前的地毯上,残缺的人影抱膝坐着, 纹丝不动。
嗡嗡的电波播报几乎混为白噪音,唯有电视机右上角信号接受不良的图标放出刺耳的提示音。
特殊地形极端天气, 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这家酒店也算不上多有档次, 电视机能正常使用已是万幸。
于是人影没有抱怨。
祂静静地观测着,即使位于小旅馆看着破旧的电视机,依旧有着曾端坐在冰雪神座之上的倨傲。
——直到菲欧娜·克里斯托终于解决了那该死的卡顿的门锁,跺着高跟鞋步入房间。
她将磁卡和钥匙扔在桌上, 手里提着的一袋饼则扔到对方膝前。
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与蜂蜜烤油饼的香气一同为这间房带来了活人的气息。
“吃。”
言简意赅,眉峰紧蹙, 明显她心情很不好。
膝盖上被扔了一包烤油饼的家伙则没有反应,喜欢、厌恶、或被诱惑——不, 都没有。
祂的睫毛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电视机里卡顿不断的新闻。
菲欧娜瞥了一眼, 刚想问你从哪翻出来这么老旧的新闻, 看清日期时间后才明白,这是今天的晚间新闻。
但这依旧不能解释祂的行为。
“不是重伤快死了吗?”
她解开外套,背身走向洗手间:“您怎么还有兴致看电视?”
还算恭敬的措辞,含着绝不算恭敬的讽刺。
——在她背后, 爱神芙蕾拉尔缓缓地抬起了眼。
之前祂附身的男性躯壳已经损毁,芙蕾拉尔如今的外形是雪肤白发的美丽女性,属于四千多年前祂吞噬的某位忠诚信徒——信仰足够忠诚,附身也十分牢固,所以即使在厮杀中被重创也不会轻易消散。
就某方面而言,这形态可以称之为爱神的“原形”。
……可如今这重要的“原形”少了一只胳膊,半边腰,两截小腿,残缺部分流动着神力织做的雪白光网,过去七八分钟才修复好几丝肌肉组织……这样迟缓的修复进度,芙蕾拉尔所受伤势可见一斑。
但菲欧娜并不同情。
如果不是祂违背自己的指令,将她迷昏在房间中,非要跑出去顶着被追捕的风险猎捕那个在机场被祂看上的倒霉人类——
也不会撞上那邪教组织的成员,遭遇一场大型围捕,险些就被他们抓回伦道尔的实验室。
要知道,菲欧娜·克里斯托同样是被那个组织唤醒的灵魂,她装着意识懵懂的样子,等了很久才抓住机会附身在某个失去防备的工作人员身上,成功逃出组织实验室……
她宁愿和奥黛丽·克里斯托那疯子达成合作,也不愿意回去。
一群妄想控制她大脑的贱民,偏偏还真的掌握了那样可怖的手段。
……逃出实验室时本想着榨干价值才顺手捎上的虚弱神明,在前辈杖下便死得格外透彻的东西,如今只能依存几个微末人类被灌下药物后的欲望而生,在她眼里比下水道的蛆还好搞定……
结果却反手捅了一刀,差点就连带着她一起拉回那实验室里——该死,该死,如果这家伙被抓住了,如果那些人顺着祂查到她——她的所有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不听指令,不遵规矩,即便把自己搞成这幅重伤濒死的模样,也不值得同情。
菲欧娜这两天看见祂便会生出一种对残疾动物本能的反感——再之后,是比反感更加剧烈的恶心。
没有哪个坐过皇位的人喜欢废物,尤其是不听话的废物。
为什么她不能收服些更好用的……
【我不会被你利用。】
……为什么她不能借用那头龙。
我是和她达成了合作没错吧,菲欧娜郁郁地想,尽管那疯子中途发狂折断了我的手指头,但我跟她应该是暂且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关系——
那么,作为“友好”的前后辈,是否可以打个借条呢,好用又结实的锄头就该大家共享,这不是那疯子号召富农政策时宣传的口号?
她只是想借走她的龙,她的刀,她趁手的好工具——又不是抢她妃子抢她正宫皇后,凭什么就甩了脸色对我发疯。
想到这儿,菲欧娜狠狠打了个寒噤,指甲内裂开的细缝又一次隐隐作痛。
这是芙蕾拉尔帮忙治好的伤口……结果现在祂重伤后连旧伤都会二次开裂吗,没用的废物。
“菲欧娜。”
菲欧娜弯腰,在洗手池边鞠了一捧热水,眼角余光瞥见镜面中爱神还在冷冷地瞪着自己,似乎因她的态度十分不满——祂哪来的底气?
但回身直接翻脸也不太可能,爱神是她手中仅剩的砝码之一,菲欧娜认定祂没有跟自己叫板的底气,可她也没有随手抄起什么就往祂脸上抽的底气。
……如果有,早在祂伤痕累累滚回来的第一天她就发飙了,而不是换了家更偏僻的酒店将祂窝藏起来,还定期出去买饭买水,好吃好喝地养着。
她将脸浸在热水中,吸气,呼气,然后转身。
又一个甜美笑脸。
“怎么了,您不吃吗,这可是特色馅饼?”
可你将它扔到我膝盖上的姿势,就像曾经的我将狗食扔在那头龙面前的泥池。
你没有将我看作古老的神明,人类,你将我看作下贱的畜生——我最熟悉那看待不听话畜生的轻蔑眼神。
你竟敢这样对待我。
我会一遍遍挖掉你的眼睛——就像我曾一遍遍
敲掉那头龙的牙齿。
……芙蕾拉尔张张嘴,又合上。
这是目前唯一一个清楚自己的首尾、又愿意不计前嫌窝藏重伤自己、为祂提供食物语钱财的人类,自己情况太差,起码要在找到下一个人类之前再和她真正翻脸,否则就是自绝后路。
爱神从没想过,令自己沦落至此,不得不使用“自绝后路”这个词汇描述现状的并非那枚她最青睐的宿命中的木偶,也并非那只她百般欺凌过的愚蠢小龙,甚至并非哪一任威风凛凛权杖在手的人类皇帝——
不。
竟然是一帮乌合之众聚拢而成的组织,信奉着只有傻瓜才会轻信的信条,共同研发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将祂害到这个地步。
怎么可能?
芙蕾拉尔不信。
祂坚持认为那是个阴谋,自己并非意外撞见什么前来追捕的组织成员,而是一直被暗影尾随观测——将祂伤至此状的也并非什么高科技武器与多人围剿,那一定是黑龙背地里做的伪装,只有龙才能这样残忍地撕碎神明的手脚,人类怎么可能呢,区区人类怎么可能——
是祂太自信吗?是祂不肯相信落败的事实?
不,不,不……
“我找到了证据。”
芙蕾拉尔生出不完整的胳膊,指向闪着雪花片的电视。
“这新闻里,有另一个神。”
菲欧娜皱着眉走过去,却只是些关于天气预报是否准确的老生常谈,又一个履历雄厚的专家抛出几个乍一看很厉害的名词。
“你在说什么……沙尘暴天气吗?这在亚尔托兰再正常不过……”
不止。
芙蕾拉尔依旧举着手。
祂说:“乞利罗的暴风雪,也有,神。”
菲欧娜的眉一皱再皱。
“好吧,退一万步,就算你说得没错,那又与我们有何关——”
“乞利罗的暴风雪只为困住我的木偶。”
爱神凝望着电视机,语速很慢,仿佛正降下诅咒。
“现在,亚尔托兰的沙尘暴,也是为了困住我的木偶。”
我的木偶,我的杰作,我的命运,我的、唯一的——
奥黛丽·克里斯托当然值得另一位神明出手猎捕。祂亲手雕刻这枚令神动摇的灵魂,对此再清楚不过。
而同胞之间的感应总是不会出错的,总是一头龙看另一头龙的视角更精确,一位神看另一位神的踪迹更清晰——
如果不是【克里斯托大帝】太过虚弱,尚未诞生,而芙蕾拉尔自身又苟延残喘,祂早就该感应到。
另一位神还在这世上活动。
另一位,比我年龄轻得多,阅历浅得多,经验也少得可怜,明明从未经历过黄金大帝的车轮碾压,那位神明新生的力量却连一场雪一场风暴都无法完完整整操控住……就像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可以被我亲切地吃掉。
可以成为我的第二枚木偶。
芙蕾拉尔:“我要到那儿去。让我到那儿去。趁着另一抹神力的丝线还未消散——”
“得了吧。”
菲欧娜抱起双臂,脸上共同夹杂着友好、讥诮、殷勤、轻蔑、半信半疑,和不赞同。
一个突然蹦出来的经验补充包,是很诱人,但太可疑了。
“就算你这次判断没错,我那个疯子前辈又被一个新的疯子神明盯上,然后她俩共同跑到我们这儿——就你现在这个形态都不完整的残废样,要怎么去那片流沙区确认?你想在踏出酒店后立刻被遣送回实验室里。”
芙蕾拉尔不再开口。
祂低头扫视自己的残躯,又重新仰头看向——菲欧娜,祂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死气沉沉,冰冷无波,仿佛秃鹫在盯视腐肉。
菲欧娜:“……”
菲欧娜:“你以为我是谁?帮你跑腿的现场调查员么?”——
作者有话说:菲欧娜(嫌恶):我?让我跑腿?就为了确认这点破事??
但如果不赶紧去干这个,你俩就彻底落后进度被大家排除在外了,什么叫沦落去复选赛观众席啊(战术后仰)
(因为正方太强不得不绞尽脑汁加强反方的作者竟然还有种为她们加油的冲动)
至此,新神与旧臣,旧神与新帝,先帝与陪葬品,三方势力全部下场,预计十章左右的高潮大结局篇开始咯~~~
啊,什么组织,什么邪教?早八百年前给捣毁得差不多了,上不了场()
第290章 第二百零八十次试图躺平 要不要来一套……
傍晚七点零三十四分, 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馆长夏洛特·贝宁于亚尔托兰机场落地。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墨镜——飞机在首都那儿起飞时已是夜幕,但亚尔托兰这边的天空明明处于傍晚却还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不愧是晚餐能当早餐吃、夜宵能当晚餐吃的异域大漠。
在机场上车点等了三分钟后, 又一次以“在飞机上不方便”为由掐断了侄女卡丽发来的通话申请,夏洛特发现来接她的人是文森佐·辛格, 脸色古怪,仿佛刚刚吞进去一盒墨水、又发觉那是可食用的果汁——不上不下的。
但结合那件让她千里迢迢飞来这的意外事件……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同胞弟弟外出时遭遇袭击,被不明物多次拍击脑门后于沙漠中央昏迷, 连带着旁边还躺了个脸上青肿交加同样昏迷的陛下……实在是不太能让人有明媚的脸色。
夏洛特没有多言,只是翻看着手机里由卡特所勘测来的那些案发详情, 直到她跟着文森佐走向停车场内停放的车辆。
作为一个身价过亿的、掌管家族企业的大老板,文森佐难得没有使用司机或其他服务人员, 而是亲自开着一辆不甚起眼的越野车,车牌与底盘上的挡泥板皆被|干燥的沙土糊满。
夏洛特摘下墨镜瞧了一眼,沙土中布满细密的黑沙,在车灯下不断发出细闪, 质感类似某种刚刚从沙地深处被挖掘出来的曜石。
没有飞虫,没有黄泥,只有这种毫无生机感的黑沙……
联想到来之前向亚尔托兰博物馆借调的藏品资料, 古怪的作物所凸显出的古怪生态环境,夏洛特若有所思。
她刚想提两句, 却听文森佐颇为用力地关上——砸上车门。
他硬邦邦道:“去现场, 对吧。”
夏洛特一愣:“你确定?”
不用先去医院看看你弟的受伤情况……
“不用。”
像是明白她未尽的问候, 文森佐一脚油门蹬出机场,直到上了立交桥,这才吐出几句解释。
“他受伤不重,医生说那痕迹不是钝器伤口。卡特说, 他也不像是被歹徒袭击过,只头发里有几团彩色的短棉线……更像是谁用棉花做的玩偶恶狠狠地反复捶打了他的脑门,将他击晕后丢在了原地……”
夏洛特:“谁?什么?怎么?”
这是现实还是木偶剧?玩偶能否把人击晕就算了——多次捶打,难道那个一向以自己头脑自得的劳伦维斯就一直憨憨呆在原地任玩偶锤,不知道往旁边躲躲?
文森佐没有解答她瞬间多出的一脑门问号,他只是继续摆着那不上不下的脸色,在公路中飙出了一百多码的速度。
不过,这个离谱的凶器推测倒是完美解释了他“不算愉悦又不算难看”的脸色,任谁发现弟弟的严重事故内核这样荒诞,可不是想怒又怒不起来吗……
说到底那真的能称之为袭击吗?哪里有凶手会选择使用玩偶杀人啊?
是不是医院搞错了伤情报告——
还是说,他们搞错了敌人?
“那么,陛下,”夏洛特忍不住问,“她真的带着劳伦维斯撞见了那个心怀歹意的‘赝品’……”
文森佐从后视镜瞧了她一眼。
这位一向圆滑世故、脸上带笑的老板,第一次流露出棱角分明的眼神。
“何必关心那么多,”他冷冷道,“不过是具从墓穴里爬出来的老尸,她把自己当回事四处指使人就算了,你也要配合着把自己当奴隶么。”
夏洛特没有吭声。
文森佐从来谈不上有多忠诚,无论前世今生,过度的圆滑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意味着无法真正赤诚,他两辈子来没怎么辜负的人也就他弟弟一个——这她一直是知道的。
可黄金时代的夏洛特·莫里大臣本该严厉训斥每个对大帝不敬的人,不管他是一时气话、还是本性使然……
只是。
倘若。
那位“陛下”真的是她的陛下,而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玩意。
“我和陛下之前布置在伦道尔海峡配合药品查处的人手联系上了,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她本人,只是偶尔能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西服男人传达上面的意思……”
文森佐笑了一声。这笑声说不上讽刺也说不上喜悦,不过比他刚才的眼神增添了许多温度。
“黑骑士和那赝品是一伙,这不是‘陛下’告知我们的事实。”
夏洛特沉声:“问题就在这。你真的认为,黑骑士……”
那似乎为陛下而生、为陛下而活、最终也为陛下殉葬的黑骑士——会背叛【大帝】么?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伴侣或子嗣,躲在暗处的生活明明只围绕着一个人。
单调又寡言的【黑骑士】。
夏洛特从不喜欢他身上那种莫名俯瞰他人的森冷,但她永远不能否认他作为狗、刀剑与殉葬品为大帝献上的最高忠诚。
当她的前世记忆一步步完善,她便越来越无法忍受国家博物馆里那张短暂又失真的黑骑士展板——【黑骑士】是组成【大帝】的一部分,他绝不该是史学家口中轻飘飘的“查无此人”。
这也是前段时间她逐渐淡出臣子们的圈子,甚至顾不上东想西想宣称“我梦见了一头红龙”的侄女卡丽,一头扎进博物馆策划新展览的原因……
可夏洛特没想到,这一疏忽,会让自己错过了劳伦维斯带回的陛下,也错过了第一时间面见她、听她说话的机会。
似乎陛下对她未能及时赶到亚尔托兰非常不满,也多次催促暗示,她应当动用自己如今作为国家博物馆馆长与贝宁家族话事人的全部特权,以此给全联邦搜捕追杀那个“赝品”的行动提供资源。
夏洛特明知自己该遵命行事。
但……或许是因为未能亲眼见到她,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能听到她下令,或许是因为她明显表现出对转生成自己侄女的卡丽的不喜与嫌弃……
陛下是喜欢利用价值的事物没错。
但她从不会轻易甩开暂且派不上用场的笨拙下属,即便他们有多不成熟,只要纳入她的领地,她便不会抛弃。
命她直接放下现在的家庭、生活、工作前景全力
来服从自己,这要求也不像是陛下会做出的……
所以,“陛下”越催促,夏洛特便越犹疑。
她明知自己该忠诚听令,可……该死,就是控制不住那作为现代人的怀疑心么?
——于是便拖到了今天,陛下遭遇意外陷入昏迷的消息传来,她才心事重重地订了机票,与已经守在亚尔托兰的文森佐等人会和。
原以为第一时间便动用财力帮助陛下的文森佐没有这些麻烦的疑虑,现在看来,他心里或许比她要更加……更加……
“到了。就是这,无人机发现他们的位置。”
文森佐停车,漫天沙尘扬起,但风过之后,是一片荒芜的平地。
数小时前那场剧烈的沙尘暴已经平息,夏洛特落脚,除了自己鞋底踩出的两枚浅坑,暂时看不出此地有任何端倪。
晚上七点多的亚尔托兰依旧太阳高挂,沙漠中明亮的光线甚至聚焦在她镜片中,形成了一颗刺目的光点——她摘下墨镜。
文森佐回身拿过扫描仪,低头看着定位器往前走:“这边,当时无人机标记的现场在……”
他刚要指路,手肘却被同事猛地拉住——从见面起便面无表情的夏洛特此刻双颊泛白,嘴唇微微颤动,眼神又亮得可怕。
她是看见了某种剧毒的沙蝎子吗?可亚尔托兰的黑沙里只有某种毒素微量的毒蚁。
文森佐刚要解释,夏洛特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甚至不叫“伸”,她绷得笔直的指关节死死印在他手肘上,用力得令文森佐不住皱眉。
“那儿……有人……她……是她。”
文森佐眯眼眺望了一下。
不远处的沙丘上的确有一个女人的人影,裹着长袍,穿着凉鞋,一边低头踱步一边拿着手机说话,遮阳帽下隐隐显露出耳环、项链、唇妆和格外白皙的皮肤,明显是个精致的外地女游客——
一个游览时在沙里丢了东西的游客,不至于让夏洛特如此失态啊。
可文森佐刚要开口,夏洛特又是一个强拉——
这位毕竟前世当过武官,如今也经常健身,她这一拽立刻就将啤酒肚仍在的文森佐拽倒在地,甚至强按着他扑在了一处小土堆之后。
“你疯了?”
夏洛特在他耳边挤出气声:“别让她看见,她——她在找我们,她出现在这,只会来找我们!”
她?谁?
隔着太远,盯惯了电脑折线图的商人属实没有那么好的视力。
况且他对没什么价值的某些人某些事,一向不愿意动用好记性。
夏洛特见状,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讲明那个名字——
“菲欧娜·克里斯托。”
——八百米外的沙丘上,菲欧娜正拿着手机,听芙蕾拉尔在通话那头冷冰冰地发号施令。
“我让你搜寻那个新神的痕迹。没让你随便找两个不重要的外地人猛盯。”
我没有猛盯,只是随便乱扫时看见,觉得他们俩长得有点眼熟,但那个啤酒肚大叔加中年女白领的组合又不是很眼熟……
算了。
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路人,她本就一肚子火气,实在不想再耗费口舌。
菲欧娜吞下解释,很不耐烦地转了头。
“你说顺着感应到的神力轨迹走……你确定根据视频通话能感应到?而且你知道在这破地方打视频通话有多耗我的流量吗??”
“我会立刻补偿你,我承诺过,”爱神应付道,“别再不耐烦了,继续,再走几步,让我看看你脚下的细沙。”
“嘁……”
——虽然尊贵的二代皇帝之前在房间里对被爱神差遣着跑腿的事表达了许多不满,最终,她还是来了。
倒不是她有多惧怕如今近乎残废躺尸的爱神,菲欧娜主要是顾忌着先帝那个疯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真的意外来这了呢。
菲欧娜·克里斯托明明贵为马蒂兰卡之主,终其一生都活在先帝的光环阴影下,哪怕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到最后杀光了所有先帝留下来的臣子、尽可能地抹去她的存在感……
而她俩在现代唯一一次见面就是在电影院,用皇冠权杖王座挑衅她她统统不予理会,聊得好好的却突然在某个完全不甚重要的小事上翻脸,几秒便折了自己所有的手指甲——
菲欧娜实在很难不忌惮这样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尤其这个疯子手底下还养着一头比爱神好利用许多的黑龙。
所以,哪怕她百般、万般不愿,还是抓着手机来跑腿找“新神”了。
菲欧娜只想借着这机会找找大帝的踪迹。
但……
“到了。”
话筒那边,爱神一直肯定的语气,也出现了不确定。
“怎么……祂……为何……”
菲欧娜看不出脚底这片平平无奇的黑沙有什么端倪。顶多是比别的地方平坦一点,多了几个流沙凹坑。
她不耐烦道:“怎么?找不见了?”
“不……只是……那个新神最后留存的痕迹……祂……祂怎么……”
隔着视频画面,芙蕾拉尔越来越动摇、困惑,如果夏洛特也在这里,她会看出此刻爱神脸上是和文森佐来接机时一样的表情——
仿佛刚刚吞进去一盒墨水、又发觉那是可食用的果汁,不上不下,看见了一桩荒诞又离奇的意外。
“……那新神在这里与他人发生了,呃,搏斗。”
芙蕾拉尔难得结巴
起来。很难找到一个词去描述祂眼中的残存神力演化出的画面,就像你很难看清名侦探柯O里那个小黑人犯罪者的脸。
“一个人类。一个人类,怒气冲冲的,直接越过沙尘暴,对着正在弯腰找什么东西的新神走过来,然后……”
菲欧娜:“然后?”
爱神非常、非常困惑。
“然后,呃,然后……人类给了新神一拳。左勾拳。然后是右勾拳。第三个上勾拳。新神腾飞起来。然后人类将祂踹倒在地……又将祂拎起来,重复左、右、上勾拳。”
菲欧娜:“……”
菲欧娜:“?你在讲什么鬼笑话?”
【与此同时,不知多少公里的沙丘之下,燃着篝火的临时营地里】
大帝鼓嘴吹了吹自己红肿的拳峰。
用力过猛,又麻又痛。
“我或许做了件会暴露行踪的蠢事。”
她无视了身旁欲言又止、满脸复杂的骑士,只冷冷道——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大帝(撸袖子):[裂开][裂开]就是你乱扎我龙,还把他挑起来砸下去左扎右扎是吧?你有权杖你很牛是吧??
来,尝尝人类的沙包大拳头.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