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庄辰岚刚刚重新站稳做好准备, 就听闻人玉在身后喊:“不要恋战,你们打不过的!你那斧头不是能劈开空间裂缝吗?那就别犹豫了,快跑吧!”
庄辰岚听他声音稍显急促, 回头一看, 他的神色居然也认真起来。
庄辰岚不再迟疑,当即决定走为上策, 一斧劈开裂缝, 将天问众人带了回去。
时间紧迫,她没能精确定位落点,众人从半空中掉下来,横七竖八地叠在天问的地板上,
庄辰岚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庄海月还在,她肯定又要扯着嗓子喊痛了。
“那是什么?巴柳的杀手锏?”
“差不多吧。”闻人玉拍拍衣服,“那里本就是她的领域,准确来说, 那是她的‘梦境’,所以在那里她就是‘神’, 是凌驾一切的力量, 或许就连虞乐都不能及, 但这一招, 似乎也是虞乐教给她的。”
“虞乐会这么好心教给别人克制自己的方法?”
闻人玉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巴柳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虞乐的, 就算献祭自己的亲人也在所不惜, 虞乐大概也清楚这一点吧,总之,她们俩的关系我不好说。”
迟予知看向庄辰岚:“之前没来得及问, 你怎么突然晕倒了?”
庄辰岚揉揉脑袋:“大概知道了很多事情,大脑一时接受不了。”
“那虞乐一直说的那个未来,你也看见了?”
“没有,也许是我现在能力不够,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
“那这样看来,那个姓虞的骗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原来你也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说谎啊,明明之前还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鼓舞人心呢。”庄辰岚不由勾起嘴角。
迟予知道:“我这是说给你们的!”
“哎呀哎呀,”荒村梨花笑道,“没想到予知还挺贴心,以前也没见你对任务这么上心过啊,真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料。”
闻人玉道:“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你俩闭嘴。”迟予知道。
“不过虞乐没有说谎。”庄辰岚道,“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清晰意识到这点。”
她看向迟予知:“你还记得‘归墟’吗?”
“归墟?”迟予知重复一遍,好像在思索,“好耳熟的名字——是狭间里的那个?”
“没错,就是邬子曰跟我们说过的,那个三仙山下面,埋葬他们尸体的大海。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只要我能进入里面,我们的世界就不会毁灭了。”
“啥?为什么突然扯到这里?那个任务不早就结束了?这些都是你在昏迷时看到的吗?”
“解释起来很复杂”
她想起了那漫无边际的归墟,海水一涨一落,仿佛有生命般,舔舐着她的小腿和脚掌,让人不敢细想,这东西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还有那个黑色的椭球形物体,那个由他们理解之外的生物所制造的理解之外的物体,刚才跟虞乐在一起时,由于过于震惊,她还没有感到那么的恐惧与不适,现在回想起来,她光是支撑自己说下去,就已经废了全身的力气——绝对不能让天问的大家知道的太详细,她的直觉这样说。
“局长也许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变成这样,所以你们不要问太多,对你们对我都好。”
荒村梨花道:“说得对,辰岚回忆起来也不好受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不问了,现在只需要让你进入那个空间就好了吧。”
“嗯。”
迟予知道:“那你还能回来吗?”
庄辰岚没有说话。
天问顿时陷入了沉默,只剩古月虫在一旁神经兮兮的呓语。
“老板……”
姚枝的声音打破沉默,他仍坐在地上,怀了抱着那把唐刀。
“我好像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
说着,一个穿着旗袍,带着旗头的女人便幽幽从刀中出现。
姚枝道:“那个大叔把这把刀给我的瞬间,我就想起来了。”
他咬了咬嘴唇:“那个大叔在我八岁生日那天杀了我的父母,不巧碰上刚刚回家的我,然后他就让这个刀里的女人收走了我的记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使姚枝被收走了记忆,也会对与那时相似的场景有所触动,所以他在看到鲜血飞溅的尸体时,会觉得自己正在找回什么东西,所以他在入职天问之前,才会一直去杀人制造这种场景,企图寻回丢失的东西,而他要找回的,正是这一段记忆。
庄辰岚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外公,模糊的记忆告诉自己,他们也是被恼羞成怒的小偷所杀,只是不同于被收走记忆,自己是头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才让自己忘记了这段记忆。
即使脑海中的画面朦朦胧胧,她还是感觉格外心痛,眼角也酸涩起来,她赶紧掐了掐自己的手指,让自己转移注意,
姚枝越说越急,他看着眼前众人,十分无助:“我找到了自己一直想找的东西,知道了那么多东西,我应该要有点反应吧。”
“但是为什么,我现在连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呢?”.
庄辰岚坐在漩涡餐厅内吃着芭菲,对面是迟予知。
她道:“我在回到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听你说过一句话,你说,神不可能只给人类一条道路。”
“啊……啊?”迟予知道,“我还说过这话?”
“害羞什么,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强大又慈悲的神明,怎么可能只会垂怜所谓“正道”上的人类——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庄辰岚道,“但是现在我不觉得了,无论是正道上还是歪路上,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的人类——神都不在乎。”
迟予知道:“你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这个事?”
“当然不是,”庄辰岚道,“前几天辰东哥告诉我她老婆怀孕了——你之前还去过他们的婚礼呢,记得吗?他们现在正在清平医院,我得去看看。”
迟予知道:“关我什么事?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我想让人陪着自己一起,你不知道吗?女生上厕所都要一起的。”
“我又不是——”说到一半,迟予知停下来,“你想找人陪就直说嘛,用这么拙劣的理由。”
庄辰岚笑了两声:“确实不是所有女生上厕所都要人陪的。”
“我说的又不是上厕所的问题!”
“好啊好啊。”庄辰岚刮完玻璃杯上最后一勺冰激凌,“说不如做,现在就跟我走吧。”.
来到医院,庄辰岚仿佛一下子被扔回了正常的人类生活。
两人站在电梯里,庄辰岚道,“我突然想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电梯里吧。”
“哦,那次啊。”迟予知道,“其实那个观光电梯行驶很慢,人又多,我从来不坐,只不过那天我们楼层的正常客梯突然全都坏了,我又不想走楼梯,这才去坐的观光电梯。”
“那这可真是巧的有点让人恶心了。”
“不过就算那天不见面,我们早晚也会认识的,毕竟你可是那个狭间的罪魁祸首。”
“……是啊。”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庄辰岚刚迈出一步,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惊讶道:“方姐?你怎么在这儿?”
方不圆看到她也是一惊:“哎呀,小岚!怎么在这儿遇到你了!”
她打量了一下旁边的迟予知,做出认真回想的动作,然后猛地一指:“长生殿那个!我想起来了!”
庄辰岚问:“你怎么来医院了?”
方不圆道:“我这几天感觉脖子有点沉,来医院看看是不是颈椎病又犯了。”
迟予知道:“骗人骗多遭报应了。”
庄辰岚肘了他一下。
方不圆没听见似的,转而问庄辰岚:“你来干什么?”
“我哥他老婆怀孕了,我来医院看看。”
方不圆上下扫了她一眼:“空手来的?”
庄辰岚这才猛地意识到:“完了——忘了买东西了。”
她把迟予知又拽进电梯:“我们再下去一趟。”
医院旁边的小超市里,庄辰岚拿了两箱牛奶结账,迟予知拎过来两瓶装大可乐,还送杯子的那种:“怎么不买这个,你不是很爱喝吗?”
庄辰岚一脸黑线:“这个是吃席买的,你如果不想被我哥打出去,就把它放回去。”
“你们还真是屁事多,都是喝的,怎么可乐就低牛奶一等了!”
庄辰岚转身结账:“你自己慢慢研究吧。”
走进病房,庄辰岚便看到病床上的卓玛,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鼓了起来。
庄辰东看到迟予知,愣了一下:“婚礼那天你也来了,你跟小岚是朋友?还是男女朋友?”
“是不孕不育的夫妻。”庄辰岚道。
“哈?”迟予知瞪大眼睛,转念又想起去彼岸的孤儿院时庄海月随口给他们胡诌的设定。
庄辰岚笑道,“开个玩笑,我们是朋友。”
庄辰东擦擦不存在的冷汗:“吓我一跳,没想到小岚还挺幽默的。”
庄辰岚坐在病床的凳子上,对这个未出世婴儿百感交集。
卓玛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肚皮,便笑道:“你要不要摸一摸。”
庄辰岚一愣:“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关系的。”
庄辰岚便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掌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底下是跳动的血管和微微起伏的呼吸。
突然,她感到手下被什么猛地一踹,连忙缩回手。
卓玛笑了:“他在踢呢。”
太恐怖了,庄辰岚第一反应是这样。
这时,一个医生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庄辰东在吗?”
庄辰东忙应道:“我在我在。”
庄辰岚看见医生的表情十分严肃,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也跟了出去。
医生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径直带着庄辰东走向办公室。
庄辰东也被这副严肃的神态搞得十分忐忑,忍不住开口:“大夫,有什么事不能在病房说啊?”
医生黑着脸:“你知不知道,你跟你的妻子属于近亲结婚生子?”
“什么?!”庄辰东觉得荒谬极了,“开什么玩笑!”
医生往上拉了拉口罩,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你跟你妻子法律上是不允许结婚的,你们是怎么领到结婚证的?”
庄辰东急道:“我是清平的,我妻子是拉萨的!两个地方隔着千里万里,我们之前根本没见过面!怎么可能是近亲!”
听到这话,庄辰岚脑子嗡得一声——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大夫,你怎么知道他俩是近亲的?”
“因为这个孩子是畸形或缺陷儿童,而这种畸形大概率是近亲结婚导致的。”
“什,什么?畸形?”庄辰东脚下猛地一软,差点没站稳,被医生一把扶住。
“这位家属,你先冷静,别激动。”
“你叫我怎么冷静啊!”庄辰东喊道,“这怎么可能!你们是不是查错了!是不是把我们跟其他人弄混了?!”
医生依旧重复:“您先别激动。”
庄辰东彻底崩溃了:“我跟我妻子离那么远——我们根本没见过啊!”
他的喊叫引来不少人围观。迟予知见庄辰岚很久没回来,直觉不对,赶了过来,刚一来就看见庄辰东抓着医生崩溃大喊的场面,连忙上前把人拉开。
他偏头对庄辰岚道:“你别愣着了,也劝劝你哥啊。”
谁知庄辰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是啊,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纯一能够看到过去,还能通过梦境将技能转移给他,很显然他也是太易的后代啊,还有小草那个出轨的父亲,他出轨的对象,八成就是纯一的母亲,而纯一的家族能够世代繁衍下的原因,不就是靠的自己送去的那些黄金吗!
这个局面,难道不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因果轮回,冤亲债主,命运怎能如此戏弄人呢?!
她大笑不止,笑得蹲在地上——直到现在这个地步,某些东西还是没有放过她,她该说感谢自己擅长思考,能够知晓全貌,还是可恨自己能够思考,知晓这恶心的全貌。
迟予知看着她,一时也说不出话。
崩溃的庄辰东,大笑的庄辰岚,迟予知这时才切身体会到深刻于这个家族之中的癫狂与神经质。
医生更是被这两人吓得不轻,退后大喊道:“保安!保安呢!”
迟予知蹲下身摇晃庄辰岚的肩膀:“喂,别笑了,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
庄辰岚虽然勾着嘴角,脸上却满是疲惫:“你说,为什么命运就是看不得我有一点幸福呢,这样的世界,其实毁掉也无所谓吧。”
迟予知抓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你要让庄海月和周以他们白死了吗?”
听到这两个名字,庄辰岚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她沉默下来,低下头,瞥见旁边的庄辰东仍然是一副如在雾中的恍惚状态。
迟予知站起身:“你先冷静一会儿,出来久了,那位夫人估计会担心,我去看看。”
庄辰岚问身边的庄辰东道:“你要告诉她吗?”
“我不知道。”
庄辰岚道:“虽然我觉得卓玛应该有知情权,但是她现在怀着孕,知道这件事一定对身体不好——但是最后的决定还是看你,毕竟这是你们家的事。”
庄辰东喃喃道:“我跟她怎么会是近亲呢?我在清平,她在拉萨,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呢”
他忽然抬头看着庄辰岚:“一定是医生弄错了对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我要再去找他!”
庄辰岚叹了口气,突然,她的头剧烈疼痛起来,眼前红黑交织,那些嘈杂的声音又涌了进来,她又听到了那些声音。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一对畸形的双腿——像是小孩的双腿,两个腿黏在一起,两只脚向外展开,像是鱼尾一般,整个下肢红彤彤的,仿佛被剥了皮。
而更奇怪的是,这个视角是庄辰岚的第一视角,她甚至微微摆动意念,就能感受到那双腿随之而动。
这副画面没有停留多长时间,紧接着,她便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虞乐进入那个黑色橄榄状物体。
如果之前还是直觉,那么现在,她便是真真切切地看到——最后的胜者就是虞乐,罗浮即将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庄辰岚从医院出来后没有回天问的宿舍, 她把自己关在附近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也没开, 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粽子, 只露出半张脸坐在床边。
迟予知站在门外,敲了敲门:“你还好吗?”
庄辰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没怎么, 让我自己安静待一会儿。”
“那你有事叫我, 我就在对门。”
黑暗中,庄辰岚睁着眼睛,她脑子里很乱。
虞乐没有说谎——她清晰无误地知道这一点。
刚才在医院里看到的那几个闪回画面,确确实实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就像她几天前看到的,跟迟予知一起去医院探望卓玛的场景一样,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连电梯里那声“叮”的提示音都一模一样。
而那双畸形的腿,那个像鱼尾一样黏在一起、红彤彤的、像被剥了皮的小孩子的腿——如果那就是庄辰东和卓玛未出世的孩子呢?
既然已经知道了未来,那自己还有什么必要再做什么呢?反正结果已经确定了, 那些挣扎、那些努力、那些拼了命的奔跑,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不如趁世界还没毁灭的功夫, 好好玩一趟, 吃几顿好的, 把那些以前舍不得花、没时间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可她又知道, 自己做不到那样。
她翻了个身, 被子从肩上滑落一角,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她打了个寒战。
死亡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死亡的结局, 却不知死后会面对什么——这份不安让活着的每一秒都像是某种折磨,她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庄辰岚坐不下去了,她把被子掀到一边,从床上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色的,她径直来到对面,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迟予知站在门后面,他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套,像是根本没有换过衣服,也根本没有躺下。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庄辰岚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下去吃饭。”
“好。”迟予知关上门,“你想吃什么?”
庄辰岚想了一下:“什么贵我想吃什么。”.
旋转餐厅在高楼的顶层,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港口和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撒了碎金的地图。
庄辰岚品了品高脚杯里50块一罐的冰可乐:“没有罐里的好喝。”
迟予知正拿叉子卷盘子里的意面:“小时候我爹给我和我弟带回来一罐,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东西不能摇,打开的时候爆炸了,我爹还以为是炸弹,吓得他一边往桌子底下躲,一边大喊有刺客。”
庄辰岚回想起记忆中神秘诡谲的宣威府,那个古板的迟光以及关系复杂的迟家两兄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脑补一下那个场面,她不由得笑出来。
庄辰岚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我喜欢喝可乐是因为我妈和我姥爷每次出摊都会给我买一罐,那时候慢慢唑着喝,喝完了我们就回家,所以每次一喝可乐,总会想起那段时光。”
“哦——这就是那什么吧,有的人闻到一些气味,或者听一首歌,也能想起来一些记忆。”
庄辰岚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的知识构成真的很奇怪,知道这么多冷知识,反倒一些常识都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一出狭间发现时间过了一百年是什么想法?”
“第一想法是——这给我干哪来了?”
“噗哈哈哈哈”她脑补了一下迟予知刚从狭间出来、一脸茫然站在一百年后的大街上的画面,毫不留情的大笑起来
“我觉得你应该去应聘考古学家或者文物鉴别家或者直接去当讲解员或导游。”
“我才不,看到讨厌的人的画像都想啐一口,啊对了,我有时候上网刷到还会随口骂一句,反正他们已经死得透透的再也说不出话,怎么样还不是由我来说,毕竟活着就是赢。”
“我突然有点明白网上那些野史是怎么来的了。”
窗外的月光洒在淡紫色的桌布上,银色的盘子和刀叉仿佛被蒙上一层金纱,港口那边,轮船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某个巨大的生物在梦里翻身。
庄辰岚看着窗外:“我以前每次路过这里,都梦想有朝一日能吃的起这个饭店。”
“那你现在是梦想成真了?”
“算是完成了一个吧,只不过成为画家的梦想,要下辈子了——如果我还有下辈子的话。”
迟予知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刚才看到了未来,对吧。”
庄辰岚没有否认:“虞乐说的是真的,进入那个黑色球体的,确实是她。”
餐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迟予知道:“即使你们都这么说,我还是不相信未来是确定的。”
庄辰岚看着他:“所以你觉得应该让我进去拼命,对吗?”
“不,我觉得你应该听从自己的内心,如果你不愿意去,那就不去,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如果你还想做别的,我都支持,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庄辰岚没有接话。
迟予知拿起叉子,在盘子上划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而且如果你觉得孤单,我可以陪你一起。”
“陪我一起死?”
“你非要说这么直白吗?”
“这算什么,”庄辰岚道,“你本来就有自杀倾向。”
“……”迟予知表情有些撑不住,“你到底知道多少?”
“真没多少。”庄辰岚弯了一下嘴角,“但还是谢谢了,果然我在天问最喜欢你了。”
迟予知的动作停了一下,握着叉子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叉子尖抵着下唇。
庄辰岚道:“我会去的,反正结果都那样,不如再拼一把,起码不会让虞乐赢得那么轻松。”
“什么时候?”
“黑色球体只能靠三柱神打开,但他们没有时间的概念,什么时候会打开完全没有规律,到时候只能靠那一丝微弱的感召了。
说完这句话,庄辰岚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柱神的轮廓——那些她理解之外的、不能看、不能想的东西。
仅仅是稍微揣测了一下三柱神的举动,她的脑袋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一样,那些让她头痛欲裂的画面又涌了进来,像洪水冲破堤坝,拦都拦不住。
这一次的画面更清晰了,她看到母亲正哭着,身体在发抖,而旁边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外公,她甚至能感到母亲身上粘稠的血液透过衣服渗过来,温热的、黏腻的。
她猛地叫了一声,然后趴在桌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急促,肩膀在微微发抖。
迟予知急忙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响,他俯身靠近她:“你怎么了?又看到什么了?”
庄辰岚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胳膊之间传出来:“没事。”
她快要恨死这时不时闪现的画面了,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没事。”
她直起身,额角的头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她伸手抓起桌上的杯子,把里面剩下的一点可乐一口气倒进嘴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呼出一口气。
“我还没吃饱。”她把杯子放下,“再点两个龙虾和螃蟹上来。”
迟予知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也抬了一下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你哥那边,”他问,“我们还需不需要过去?”
庄辰岚摇了摇头:“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管不了他了。”
“你们之前一直没察觉到那个罗浮真君不对劲吗?”
“至少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劲,而且在加入天问之前,我都是一个普通人,我们村里的人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然而命运的降临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迟予知道:“你要去的那个地方,除了你之外,我们真的进不去吗?”
庄辰岚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去的那个归墟,那是…的意识之海。”
她本想说,那是罗浮的意识之海,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脑中便浮现出某个轮廓,她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迟予知没有再问。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刀叉碰在瓷盘上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港口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汽笛声。
庄辰岚低头剥了一只龙虾,壳很硬,她用钳子夹了好几下才夹开,汁水溅到桌布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忽然开口:“小时候从下面看这里,总觉得这个餐厅很高很高,现在坐在这里往下看,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迟予知道:“从上往下看自己的腿也很短。”
庄辰岚又笑了:“好准确的类比。”
就在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说到视角,她在闪回中看到的那个畸形的双腿,为什么是第一视角?
如果那孩子是庄辰东未出世的孩子,自己看到的应该跟其他画面一样,是第三视角才对。
可那双腿,她是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的,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双腿随着自己的意识而摆动,那——
庄辰岚的叉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回到天问的这几天无事发生, 可庄辰岚心中却一直在倒计时,每一天结束,都意味着她离那个终点更近了一步。
她一直坐在宿舍那扇窗前, 愣愣地看着窗外, 好像只要这样坐着,时间就会走得慢一些。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答案, 总有新的谜团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自己看的的那些闪回的画面到底是什么?是幻觉?是梦境?还是真正的记忆?
几天前她找到姚枝:“想起曾经的记忆是什么感觉?会不会误把它们当成梦境?”
姚枝说现实和梦境是很容易区分的。
他道:“在它们浮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起, 大脑就知道它就是丢失的记忆了。”
庄辰岚觉得自己的大脑应该是出问题了。
她看到了那些画面,可自己并不能确定,她也并不熟悉。
她思考,如果那是未来,为什么会看到故去的母亲和外公,如果那是记忆, 那双畸形的双腿又是什么?庄辰岚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双畸形的腿。
她摇了摇脑袋,迟予知之前跟她说遇见郁闷的事不要一个人闷着,容易憋出病来, 即使不想跟别人说,也要出去走一走。
于是她从床边离开, 刚打开房门, 就见姚枝和索南加正在抱着一叠披萨盒, 手上还提着纸袋和几束鲜花。
庄辰岚愣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开party?”
姚枝把最上面那盒披萨往怀里托了托:“老板说今天是天问建立周年, 所以要聚餐庆祝一下。”
庄辰岚伸手打开一盒披萨, 咸蛋黄芝士牛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热腾腾的,带着烤得微微焦脆的饼底特有的香味。
她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姚枝道:“除了披萨,老板还定了千禧饭店的菜, 千禧饭店你知道吗?可贵了!我连那里面的一道小菜都买不起。”
庄辰岚笑了一下:“不至于吧……”
她帮着索南加拎起一个塑料袋,三人一起往楼下走。
会议室的长桌被临时征用成了餐桌,迟予知正站在桌子一端铺桌布,桌布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繁复的麒麟纹,金线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铺开来之后整张桌子都透着一股堂皇的、不搭调的喜庆。
姜福子嫌弃道:“好土啊,土死了,又难看又晃眼。”
迟予知道:“你懂个屁,没见识的东西。”
“唉,”姜福子叹了口气,“小予知的审美就这样时好时坏,一念神魔。”
庄辰岚坐在桌边,居然真的生出一种当皇帝的感觉:“我喜欢这个桌布。”
“果然还是你有眼光,等吃完饭,这块桌布就送给你了。”
“呵呵,你只是想让我吃完饭收拾桌子吧。”
荒村梨花把古月虫领到桌边,就像照顾三岁小孩一样。
迟予知道:“她还没好吗?”
荒村梨花叹了口气:“看这架势是好不了了。”
人都到齐了,荒村梨花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庄辰岚,没有递酒过去,而是先把话说了出来:“辰岚啊,具体情况我也听予知说了。我的想法是——即使未来无法改变,但我们已经做到了我们能做的所有事情,我们没有放弃,所以就算是这个结果,也不意味着我们输了。”
她给庄辰岚倒了一杯酒:“敬你的。”
迟予知伸手接过那杯酒,放到一边,换了一罐冰可乐推到庄辰岚面前:“她更喜欢喝这个。”
荒村梨花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跟你一起这么多年,你可从来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迟予知道:“少污蔑我,你根本从来没说过。”
“唉?你怎么反应这么冷淡,好没意思。”
荒村梨花举起酒杯:“没意思没意思,我不跟他喝了,其他人今天不醉不归,想吃什么尽管提。”
索南加举起手:“那我——唔唔”
他还没说完就被迟予知扔过去一个鸡腿堵住嘴:“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姜福子道:“今天这个日子,孩子既然这么想吃你就让他吃一口呗。”
迟予知道:“我也想吃你的肉,你把手剁下来给我。”
姜福子立马变脸:“小南加,不许再吃同事了知道吗?”
索南加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其实那天那个女人把大家都砍成两半的时候,我就在迟哥旁边,他的血溅到我的旁边,我就喝了一点。”
姜福子道:“我记得你当初也被砍成两半了吧。”
“不过我发现自己的嘴还能动,而且喝了点血就不怎么疼了。”
迟予知道:“死到临头还只想着吃,是我高估你的智商了。”
荒村梨花道:“怎么样,好喝吗?”
“忘记了,如果再——”
“不可能不死心吧。”迟予知打断他。
姚枝道:“虽然我觉得有点破坏气氛,但我刚才查了一下,今天好像不是天问成立的周年庆吧。”
荒村梨花道:“今天是庄辰岚小姐入职天问一周年啊——我许诺给你的约定,依旧生效。”
“约定?”
庄辰岚想起来了——是去京都美术学院的资格。
“我已经跟那边说好了,你随时都可以去。”
“那虞乐那边……”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庄辰岚愣住了。
她从小到大听过很多话——“你要听话”“你要懂事”“你应该这样做”——可“我们尊重你的选择”这句话,她好像只在影视作品里听到过,当它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时,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梦想中的生活唾手可得,她只需要点一下头,就可以离开这里,去过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可到了虞乐成功的那日,这些依旧会毁掉——但起码她享受过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选择这条道路的,因为她从来自诩极致的个人主义,脑子里除了自己,一概都不装,就连从小长大的亲人朋友,如果会妨碍她的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踢开。
她抬起目光,看着眼前这些人。
迟予知正拿筷子跟姜福子抢最后一块排骨,索南加在专心致志地啃那个鸡腿,姚枝在给古月虫倒水,荒村梨花则靠着椅背,端着酒杯拍短视频,发在她的账号上。
他们吵吵闹闹的,明明庄辰岚最讨厌聒噪,可她此时却觉得心里的铅块忽然轻了一些。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清晰、明确、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笃定——我想让这些人就这样永远存在下去。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些她相识才一年的、甚至称不上什么好人的妖魔鬼怪,自己为什么要为他们做到这个程度?
难道真的是自己继承的那个奇怪的东西在影响自己吗?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像坐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座位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她猛地站起来:“我去一趟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她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自己了,她摸着自己的头发,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是的,这是我,这是庄辰岚本人,真实存在的,但本质上又是虚幻的。
就在这时,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袭来,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不会说话的手,在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这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召唤,只有她和虞乐能够感知到的、不可言说、不可定义的东西。
她知道了——终点就是现在。
于是她召出裂骨,划开了面前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裂缝中传来的气息充满不详与未知, 庄辰岚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畏惧感,她不知道自己上次是怎么在那里保持清醒的,那些翻涌的海水、不可名状的声音、那些她无法理解却无法移开目光的东西, 她是怎么扛过来的?
饭菜与美酒的香气与似乎还萦绕着衣服上, 明明好不容易大家才聚在一起,明明“这样也不错“的想法刚刚出现在脑子里, 明明心情刚刚好了一点, 感召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庄辰岚已经没有力气再骂这个草蛋的命运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心一横,走进了裂缝里。
这次的归墟比以往更加躁动不安,翻涌到脚踝的海水仿佛沸腾的粥,温热粘稠, 带着令人作呕的生命力,每走一步都仿佛在谁的脑浆里跋涉。
庄辰岚现在非常羡慕索南加的状态,这个情况,也许变成只知道战斗的傻子才是最强大的存在。
裂骨发出的莹莹红光稍微驱散了萦绕在心头的恐慌, 庄辰岚抬眼一看,在这里, 她的视力好像被无限放大了, 只见悬浮的巨大黑色球体的对面, 虞乐正得意地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看到未来了吗?居然还敢来。”
庄辰岚道:“即使你会赢, 我也不会让你赢得那么容易, 就算最后进去的是你, 我也要砍断你的一条胳膊或一条腿。”
“呵呵,”虞乐抬起双手,两把刀随即出现在她掌心, “那就来试试吧。”
先下手为强,庄辰岚瞬移到虞乐身边,狠狠砍下一斧。
得到四个神技后,每个神技的能力都得到加强,穿越空间的增强表现则是瞬移。
斧头带着风声劈下去,虞乐举刀抵挡,眼神中满是胜券在握的轻蔑:“还以为你有什么计划呢,就完全是硬打啊。”
庄辰岚的目光扫过她的双臂——完好的,两只手都还在。
虞乐似是看出她的想法,笑道:“虽然不比你们天问的人那么厉害,砍成两半还能合起来,长出一只新的手我还是可以做到的哦。”
“那我就把你砍到长不出来为止。”
虞乐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后辈。”
话音未落,她消失了,下一瞬,她出现在庄辰岚背后,右手举起来,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势:
"破。"
一阵飓风随之袭来,庄辰岚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便感到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的整条左臂连着肩膀都被轰飞了,断肢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入下方的海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沉了下去。
峰值的激素褪去,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庄辰岚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只能大喊发泄挥之不去的痛感。
虞乐站在几步之外,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了——不是说要砍断我的胳膊腿吗?"
庄辰岚满脑子都是好痛好痛能不能不要再痛了,也就在这时,左手的伤口逐渐黏连,那个断肢处居然真的又长出一个手臂。
痛感果真也如她所想的那般逐渐褪去,庄辰岚惊讶的把它举到自己眼前——新手臂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的。
“你很震惊?”虞乐道,“看来你对这里的了解真的很少,那我身为前辈也该教你点什么吧,这里是那个存在的意识之海,我们虽然渺小的不值一提,但好歹也是祂的化身,自然想着什么,就能实现什么了。”
庄辰岚握了握新长出来的手:“那我要是想让世界继续存在呢?”
“可惜喽,我想的是世界不要存在,”虞乐嘻嘻笑道,“但显然,最后胜利的是我。”
她又举起了手,庄辰岚眼疾手快,脚下猛地一瞪,快速瞬移闪过她的攻击范围,来到她背后,狠狠劈下。
可她背后的空间突然变得扭动起来,裂骨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沼泽中,拔也拔不出,砍也砍不下。
虞乐转过身:“创造一个新空间,这招你还没会吗?”
庄辰岚福至心灵,立刻创造了与她背后的空间相反属性的空间,把斧头拔了出来。
虞乐道:“有时候活得久还是有一点好处的,对吧?起码对这些技能的掌握会更熟练一点。”
“也许吧,但那是你面对其他人而言,面对我就算了,因为我是天才。”
虞乐愣了一瞬,接着大笑起来:“能得到这四神技的,哪个不是天才?”
话音刚落,她又飞速移动到庄辰岚这边,两把刀使得炉火纯青,庄辰岚跟她打了一会儿,发现她体力不行,力气又小,但总是频出奇招,用一些庄辰岚从没见过的术法。
但即使如此,这里也召唤不来任何帮手,包括六道厉鬼或深山兽仙,因为任何来到这里的东西,都会因为这里不可理解的存在而癫狂发疯。
如果是这样,庄辰岚始终想不明白她会输给虞乐的理由。
趁虞乐拉开距离喘息的间隙,庄辰岚加速闪现到她身旁,一斧劈下她的右臂。
虞乐痛得咬牙吸气,但看向庄辰岚的眼神仍然透露着癫狂的笑意。
果然,不多时,一只新的右臂从断口处重新长了出来。
虞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腕,气喘吁吁地笑了一声:"你不会累吗?真是个怪物。"
她道:“你不会累吗?真是个怪物。”
庄辰岚正要继续攻击,忽然感觉自己突然被什么震起来,好像小时候在蹦床上,被其他人的跳跃震得弹起的状态。
归墟的水剧烈翻涌起来,两人都被潮水上下掀动,谁也站不稳。
庄辰岚挣扎着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紧接着就看到了她一生中最难忘也是最想忘记的一幕:
从归墟的深渊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一只长满眼睛的漆黑的触手从海面下伸出来,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缝,每一道裂缝都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那些眼睛有的在转动,有的凝视着某一个方向,有的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只触手伸向悬浮在上方的黑色球体,像撕开一张纸一样,轻易地扯开了它的外壁。
球体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蝴蝶。它们填满了整个球体的内部空间,没有缝隙,没有空隙,翅膀与翅膀交叠在一起,像一堵由活物砌成的墙,花纹好像一个个窥探的眼睛。
庄辰岚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那些数不清的、无法理解的东西一股脑地涌进来,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被融化、被稀释,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她的大脑发麻,但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看,好像那边是宇宙的真理,世界的尽头,但那又确实是恶魔的蛊惑,痛苦的源头。
于是她缩小裂骨,深吸一口气,砍瞎了自己的两双眼睛。
她本来想在这时候冲进去,可这个想法此刻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在面对这传说中的三柱神时,她能做到的,也不过是颤抖着站在原地,做一只无知的蚂蚁,努力维持自己的精神不被侵染。
她相信虞乐此时也是一样,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发生什么,他们所能控制的,也不过是自己身体的这一领域而已,即使她和虞乐都想着世界存在或世界毁灭,她们的念头也不会影响这里一分一毫。
她们现在做的,本质不过是跟在巨人后面趁虚而入的小蚊虫,即使庄辰岚成功了,能在这里保存下来的,也只不过是这一个地球而已。
但那样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重要了。
她听到了移动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巨大,像一整座山正在缓慢地挪动自己的位置,还伴随着不可能由地球上的生物发出的叫声,尖锐、扭曲、像金属被折断之后又被反复摩擦的声音。
她堵住耳朵,指甲掐进耳廓里,想着要不要把耳朵也弄聋了,也许那样会好受一些。
过了不知多久,海水的震颤逐渐平息了。
庄辰岚恢复了眼睛视力,看到那道触手已经消失了,可球体仍然处于打开的状态。
就是现在。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庄辰岚和虞乐同时朝那边冲了过去。
二人在通往入口的路上激烈地打斗起来,庄辰岚离得近一点就被虞乐踢到一边,虞乐离得近一点就被庄辰岚砍得更远,一来一回,竟是谁也占不了上风。
庄辰岚这会儿距离球体极近,看着近在咫尺的入口,她心脏跳得极快,刚想加速,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拽住——虞乐用法术变出一根绳子,缠住了她的胳膊。
往下看去,虞乐已经气喘吁吁,她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了。
庄辰岚思索片刻,把心一横,砍掉了被绳子拉住的胳膊。
鲜血飞溅中,她来到那个球体的缺口,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有些不敢相信——现在来到这里的,不是我吗?
可当她摸到入口时,才发现不对劲。
她这边的裂口上蒙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正在逐渐变成白色的茧,坚硬、光滑、不可穿透,而唯一的入口,只有虞乐所在的那一边。
虞乐在喘息间隙笑道:“活得久还是更有经验的对吧?”
她看着庄辰岚,就像是在看一部她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现在就来验证我们所看到的历史吧。"
完了。
上当了!
庄辰岚不甘心地大喊:“虞乐——”
可就在虞乐马上就要进入那个缺口的瞬间,一支梨花直直地插进了她的身体,将她击飞到另外一边。
庄辰岚和虞乐瞳孔骤缩,她们同时往那边看去,只见荒村梨花站在不远处,一只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
在她身后,迟予知和姜福子正从翻涌的海水中站起来。
庄辰岚震惊了:“你们怎么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愤怒, 庄辰岚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谁让你们来的?!”
连她都尚且不能适应这里,更别提他们了。
“不对——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能不能一个一个问啊?”迟予知甩了甩被海水浸透的袖口, “古老师突然发疯——虽然她原先就够疯了, 总之她说她想起来自己是什么‘太易’尸体分裂的产物,说完她的身体就化成了泡沫, 裹着我们进来了。”
姜福子道:“身体化成泡沫, 很像人类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对吧?怪不得会带我们来到大海呢。”
庄辰岚喃喃道:“太易尸体的产物……”
“看来跟那个秃驴一样,”虞乐吐了口血沫,“跟我们一样,他们俩也带有清醒和沉睡的属性,古月虫是清醒,自诞生就有一种趋向, 虽然她并不理解那是什么,直到她看到了归墟里的那些东西,所以疯了。”
庄辰岚想到在菜市场抓住她的那个和尚:“你也认识那个和尚?他在哪?”
“早就被我杀了。”虞乐道,“那家伙明明跟我才是一伙的, 却总是天天去找你们南华的这群人,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们说一些泄露天机的话, 让当时还看不到最终未来的我头疼好久。”
“泄露天机?”
庄辰岚想起来, 他对自己说的话是, 不要离开南华村, 对周以说的是, 不要走捷径, 对庄海月和江林风说的是,听从你父母的安排。
如果周以没有听闻人玉的蛊惑而选择在寺里带上足够多的天数,也许他就真的能超度小梅, 结束这段孽缘。
如果庄海月听从她母亲的安排,那么她就会继续在大学读计算机,不会跟术数有联系,也就能避免接下来的所有事。
如果江林风听从她父亲的话去学金融,那么她就不会进入那个实验室。
这些忠告,都是让他们远离人生转折的选择,那自己这个,又是为什么呢?
一辈子不能离开南华村——这个条件无论怎么想都太苛刻了。
但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些的事情了。
刚刚还绝望无比的庄辰岚,此时突然莫名有了强大的底气。
以前她总习惯独行,以为所有事情都只能靠自己,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有同伴的感觉,比她想象中要好一百亿倍,那种“我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感觉,像有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了她的背,让她可以站得更直一些。
迟予知道:“就算你最后没有成功,我们也会跟你一起留在这里。”
庄辰岚没法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需要,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你们能活着。”
荒村梨花道,“战斗着死去,比什么都不做的活着更好——我这样说过的吧?”
姜福子道:“虽然我不想死,但是被他们两个强行拉进来我也没办法了。”
迟予知道:“姚枝的余生就负责记录我们的英勇事迹吧,带着那头吉祥物一起,反正那只蠢羊来了也什么都干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虞乐突然大笑起来,“这什么主角团发言啊,搞得我像反派一样,你们是jump少年漫看多了?还以为勇气,热血,友情能做到一切呢?告诉你们几百遍了——未来已经确定了,谁来了也没用!”
说着,她就瞬移过来,不知为什么,庄辰岚感觉她比刚才强了不止一点。
庄辰岚正要举斧格挡,面前忽然长出一棵梨树,粗壮的枝干在眨眼之间拔地而起,枝丫交错,织成一面密实的盾牌,将虞乐的攻击挡了下来。
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白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归墟中像碎掉的月光。
荒村梨花的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你就往上跑,不用管她,我们掩护你。”
庄辰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悬浮的黑色球体冲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棵梨树被虞乐一刀砍断,断口处汁液飞溅。
虞乐继续追击,可每一次都被新长出来的梨树枝丫挡住,像有一堵不断再生的墙挡在她面前。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分出分身去攻击荒村梨花。
姜福子展开折扇,往前一挥,扇出的风化作锋利的刃,将那道分身打散。
虞乐陷入了焦灼,她的目光在庄辰岚和天问众人之间来回跳着,竟罕见地有些紧张了——如果她到地下去对付天问那群人,庄辰岚无疑会更顺利,如果她继续攻击庄辰岚,天问的人仍旧会牵制她。
两面夹击,她竟然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怎么回事,未来明明是我会胜利,怎么看现在的架势,成功的好像是庄辰岚啊。
迟予知站在下方,抬头看着她,笑道:“你在急什么?你不是很自信吗?”
虞乐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你们少得意了,该来的谁也躲不掉,最后赢的只会是我!”
因为我才是特别的那个!
她猛地将手中的一把刀扔向三人,剪刀在空中旋转着变大,巨大的刀刃带着与裂骨一般不容阻挡的力量,横着扫过去。
荒村梨花和姜福子同时结起防护罩,灵力汇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堪堪将那把巨大的剪刀挡了下来。
待剪刀啷当一声掉入水中,荒村梨花脸色一变——虞乐正握着另一把刀,朝庄辰岚的方向追去。
但与此同时,庄辰岚也摸到了那个黑色球体的外壁。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虞乐的身影在半空中僵住,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
庄辰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最后进来的,为什么是我?
她的手已经贴上了那面黑色的、像某种巨大生物皮肤一样的外壁,她甚至看到了里面无数只蝴蝶。
而就在此刻,如海水般大量的记忆进入她的脑海。
母亲哭着看着外公,手里拿着一个斧头——那是裂骨最初的模样。
而沙发上,是一个哭泣的孩子,双腿畸形,粘连在一起,正在哭着让母亲和外公不要再吵了,而那孩子的脸,庄辰岚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正是她自己。
通过母亲崩溃的质问和辱骂,以及沙发上那个畸形的孩子,庄辰岚明白了,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
顿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同时,她强烈的感受到,这就是被自己遗忘的现实。
与姚枝所说的一样,现实和梦境是很容易区分的,当真正的记忆和现实袭来时,虚假与梦境便无处遁形了。
母亲揪着沙发上那个孩子的头发破口大骂:“你哭什么哭!不许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听到这句话,庄辰岚的眼泪刷的掉下来,记忆里的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跟自己说过话。
记忆力的母亲,总是温柔的把自己抱到她的腿上,裹上小花被,坐在院子里吹晚风,看月亮。
庄辰岚毫无征兆地哭起来。
以往感到伤心时,她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这伤害不到自己,这没什么好哭的,然后安慰着自己止住眼泪。
可这一次,却连这种想法的时间都没有,眼泪像决堤了一样自己往外涌着,她完全控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大脑才重新开始思考,但这并不意味着情况会更好,她意识到自己赖以支撑自己的那段美好童年记忆,全部都是虚假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自己就靠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幻想中的“母亲”,度过了短短的人生。
庄辰岚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出生,但转念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本来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欢迎她。
这个世界还真的容不下一点幸福与快乐,庄辰岚刚刚在那个恐怖的归墟里重新又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就又要让自己面对这样一幕。
她忽然又惊悚的想,天问的大家来陪自己的那个场景,又是真的还是假的?
面前,母亲还在摇晃那个孩子的肩膀,可突然,面目狰狞的母亲突然语气柔和起来,她抱着那个孩子,像庄辰岚记忆中那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不要哭了,宝宝,你没有错,妈妈爱你,对不起。”
怀里的孩子显然被这转变吓懵了,甚至连哭都忘记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是沉默的站在原地,坐回门口抽起烟。
母亲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又大哭起来,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词汇,兜不住的口水流了满脸,发丝全都粘到了脸上,肮脏又狼狈。
“杀了他。”
女人突然止住了哭泣。
她看向四周,却发现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庄辰岚扶在她的耳边,同样泪流满面:“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谁啊!”女人推开怀中的孩子,站起来四处张望,长长的头发被她甩来甩去,像恐怖电影中脖子断掉的厉鬼。
“谁在说话?!是谁?!是你吗!”
女人猛地抓住怀中的孩子,而那个孩子,正瞪大眼睛,望着母亲身后的方向——庄辰岚所在的方向。
女人也仿佛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一看,可她却什么也看不到。
她兴许是累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癫,只呆呆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斧头,缓缓走到门口,将之高高举起,随后,鲜血四溅,脑浆横流……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女人扯着头发尖叫起来,仿佛地狱里的修罗。
庄辰岚崩溃地闭紧眼睛,堵住耳朵。
她无法忘记回忆中那个温柔的母亲,也许她在某些时间真的那么对待过她,也许她只是选择性的遗忘了她对自己不好的片段,所以记忆中的那个母亲,是真实的,所以她觉得此时她的尖叫,比起归墟那个存在,还要令她难以忍受。
“啊啊啊啊!!!”
庄辰岚也放任自己尖叫起来。
她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按照虞乐的方式起名仍然会获得神技了——她的辈分根本就是错乱的!
不知过了多久,庄辰岚突然感觉另一个人的尖叫声消失了。
她睁眼再看,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沙发上的孩子正努力的往两人的尸体这边挪动,但是她畸形的腿根本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从沙发上跌落下来,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庄辰岚蓦地想起金乌鸣,那个前世的自己。
因为她有次得意地对自己说:“那个人死到临头还诅咒我,说我下辈子投胎成怪物,哈哈哈哈哈哈,我才不在乎那个,我死之后,任它洪水滔天。”
庄辰岚突然恨极了她——她确实是缺德又残忍地逍遥了一生,可遭罪的可是自己,然后她又想起了周以,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被前世孽债和家族宿命紧紧束缚无法逃脱的人。
庄辰岚恨极了这个世界。
这样的世界,这样虚假的,痛苦的,没有一点幸福的世界,留下它有什么用,到底有什么用?!
突然,趴在地上挪动的孩子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和尚。
和尚将手放在孩子的头上,她瞬间便成了正常的身体。
和尚道:“我更改了你的记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有这样做,似乎才能导向我想要的未来。”
“我没有办法做到大范围更改记忆,所以我只改变了这个村子里的人的记忆,所以你一定不要跑出去,不然他们会告诉你真相的。”
原来这就是不让自己出南华村的理由吗?
庄辰岚想起了当时在菜市场跟张大爷的对话。
“医生说幸亏发现得及时,手术和恢复都很成功。”
老张惊讶道:“这种都能治好啊,现在的医院真厉害,什么病都能治,好啊,好啊……”
庄辰岚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问的根本不是她自以为的腿部发育不良,而是她原本畸形残疾的双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