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小道上。
庄海月躺在后座上, 卫衣的帽子垫在脑袋底下,迟予知坐在副驾驶,双手垫在脑后, 靠背调得很低, 整个人半躺半坐地陷在座椅里。
太阳快要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庄辰岚握着方向盘, 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路上。
铁山孤儿院虽然伫立在一座山中, 但门口便是通往外界的盘山公路,运送物资比较方便。
庄海月道:“我们来这里,彼岸知道了不会认为我们在威胁他吗?”
想了想,她又道:“不过他都觉得我们是家庭幸福的热血少年了,善良的主角怎么会干这种事呢?”
迟予知道:“难道我们不就是来威胁他的吗?”
“当然不是。”庄辰岚道。
迟予知偏过头看她,表情介于“你在骗他”和“你在骗自己”之间。
“那我们来这儿干嘛?”
“我想找到一些彼岸的东西, 看看会不会残留一些过去的记忆。”
“哦——我想起来了,”庄海月一拍手,“岚岚还有这个能力呢,真是太方便了, 搞得我都想要了。”
庄辰岚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的那一边,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 很快就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
庄辰岚把车停在一边:“先在车里凑活一晚吧, 明早再去。”
说着, 她也把座椅调平, 闭眼躺在上面。
半梦半醒间, 庄辰岚听到车窗被敲打的声音。
下雨了吗?
想到这点,她突然更困了,庄辰岚喜欢下雨天, 尤其喜欢在下雨天睡觉。
她翻了个身,面向迟予知那边,眯着眼睛,她看见迟予知竟然直直地坐着,瞪大眼睛看着窗外。
庄辰岚道:“怎么了?”
“嘘——”
迟予知把食指竖在唇边。
庄辰岚的困意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坐起身来,顿时清醒了——车窗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白色的人脸。
那些脸挤在一起,像贴在玻璃上的窗花,一张挨着一张,一张叠着一张,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们就这样直直盯着车内,好像他们是什么被观赏的动物,亦或是猎物。
迟予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庄辰岚看着这些人脸,发现他们都短短圆圆的,眼睛很大,嘴巴很小——很像是小孩子的脸。
她往车后看了一眼,庄海月仍旧睡得像死猪一样。
迟予知坏笑着去推她:“醒醒!天亮了!”
庄海月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这么快?”
她刚把手放下,顿时大叫一声,然后尖叫着在后座把自己团成一团,死死捂住眼睛,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迟予知在前座笑得前仰后合。
庄海月这么一叫,车窗上的人脸像是被她吓到了,开始陆续消失。
庄辰岚道:“好了,没有了。”
“我不信!你们两个就会欺负我!”
她摸索着去够自己的墨镜,却怎么也摸不着,庄辰岚拿起掉在椅子下面的墨镜,递到她手里。
庄海月碰到她手的时候,她甚至又被吓了一跳。
她狼狈的把墨镜带上,带上后又是一条好汉。
她用脚踹迟予知的座椅:“你找死是吧!”
迟予知笑得更大声了:“我刚看到你的魂儿都吓出来了,幸亏这地方够小,要不然指不定飞哪儿去了。”
“飞山里去了。”
“啊?”
庄辰岚道:“我看到那些人脸飞到山里去了。”
山里是铁山孤儿院,而刚才那些人脸,是孩子的模样。
庄海月的表情僵住了:“那个大叔不会在这里杀小孩吧?他长的就跟汉尼拔一样。”
庄辰岚看向窗外,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下车,上山看看。”
庄海月还缩在后座上:“喂喂喂,真的要去吗?”
“那你自己在这呆着。”
“就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三人来到孤儿院门口,门前是一个小广场,地上铺着老式的彩色水泥砖,还有不少滑梯秋千等玩具设施,许多个小孩正在这里嬉闹。
迟予知道:“看起来过的还挺好。”
门口坐着两个女人,正拿着针线补衣服。
看到三个不速之客,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三位是?”
庄海月抢在庄辰岚和迟予知前面:“我们路过这里恰巧看到有个福利院,我旁边这两位,结婚多年不孕不育,一直想领养一个孩子。”
庄辰岚无语:“喂”
迟予知道:“你才不孕不——”
庄海月偷偷狠肘了他一下,满脸写着“这不是剧情需要吗?”
女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原来如此”的了然:“那二位是想收养孩子?想要女孩还是男孩呢?”
三人面面相觑,庄海月道:“问你们呢,你俩害羞什么?”
“呃,”迟予知认真思考道:“还是看眼缘吧…”
庄辰岚道:“院长在哪?我想跟院长见一面。”
女人道:“院长去前面的村里买东西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要不三位先去里面坐坐吧。”
“好好好,”庄海月道,“我都快累死了。”
迟予知道:“你干什么了?好意思累?”
庄海月瞪他:“岚岚的斧头在哪是谁算出来的?说啊?谁算出来的?”
“别吵了。”庄辰岚道。
孤儿院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地板是大块的石砖,红色的柱子一根一根地立在大厅里,撑起高高的屋顶,与其说是孤儿院,更像是一座道观,或者佛寺。
女人似是看出了他们的不解,解释道:“这里原先是个庙的,破败了没人管,我们院长就买下来建成了福利院。”
庄辰岚道:“你们院长叫什么名字?”
“蒋田,我们都叫他蒋先生。”
“他长什么样?”
女人有些疑惑,但还是道:“这怎么说,就是慈眉善目的,这里的小孩都很喜欢他。”
“慈眉善目?”庄辰岚想了一下彼岸的脸,很难将之联系起来。
难道彼岸只是出资人吗?
但无论如何,这个蒋田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住在山里的孩子与外界接触很少,看到三个外人,都将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女人笑眯眯道:“你们要不要先看看孩子们,看看哪个有眼缘?”
这些孩子睁大着眼睛,怯怯的又好奇的看着三人,看起来跟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鸣笛的声音,一辆三轮车停到广场外,孩子们见此,都立刻抛下三人跑了出去。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正如女人说的那样,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像电视里正直的村干部。
另一个女人上前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朝庄辰岚这边看了一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人,擦了擦手,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好。”他伸出右手,笑容很真诚,“我就是蒋田。”
庄辰岚握了握他的手。
蒋田道:“我们这的孩子都很健康,二位放心就好。”
庄辰岚道:“能不能详细聊聊?”
“行啊,”蒋田爽快道,“那就去我办公室吧。”
庄辰岚走在最后面,进门的时候手背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然后把门锁上了。
蒋田一直滔滔不绝地介绍,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庄辰岚道:“楼下那些就是全部的孩子了吗?”
“没错,他们白天就在一楼玩,工作日就去前面的村里上小学,二楼和三楼是卧室。”
“这里一共有多少孩子?”
“很多,一百多个呢。”
“一百多个?”迟予知道,“刚才楼下那些小孩,怎么看都没有一百多个吧。”
院长愣了一下,转口道:“现在少了,我说的是几年前,现在也就剩五十个左右了吧。”
庄海月道:“有多少小孩你都能记错?还记错那么多?”
蒋田讪笑:“我老了,脑子糊涂了,记错了,不好意思。”
庄辰岚道:“这地方是你买下来的?”
“是。”
庄海月道:“风水不好。”
“啊?风水?”
庄辰岚道:“她是专门给人看风水的。”
蒋田笑道:“可我们在这好多年了,没出过什么事。”
“恕我直言,”庄海月道,“我从刚进来起就看到这里黑气缭绕,似乎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
“胡言乱语!”蒋田激动道,“你们这些江湖骗子,骗人骗到孤儿院来了!”
庄海月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蒋田腾的一下站起来:“走走走!我们不欢迎你们!”
下一秒,他的脖子上就出现一把匕首,迟予知把他摁回凳子上:“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对吧。”
蒋田脑门上瞬间出了冷汗,颤颤巍巍道:“你们要是想抢劫,就去那些别墅里抢,来荒郊野岭的孤儿院抢劫,你们还是人吗?”
“谁说我们要抢劫?”
“那你们想干什么?”
庄辰岚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彼岸的人?”
“彼岸?”蒋田眼珠转了转,“不认识。”
迟予知的刀又往他脖子逼近几寸:“老实点儿。”
蒋田慌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庄辰岚道:“放心,我们跟他无冤无仇,就是想找他问点事情。据我所知,他就是这个孤儿院的出资人吧,一个杀手,却开了一家孤儿院,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们很想知道。”
蒋田咽了口唾沫:“你们确定不会伤害他吗?”
“我确定。”
“你们千万不能伤害他——他是个好人,这个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是他杀的那些人的孩子。”
迟予知忍不住笑了:“这也算好人?要不是他把人家爹妈杀了?人轮的着住孤儿院?”
庄海月也道:“真是够虚伪的。”
蒋田脸上爆出青筋:“你们不知道就别乱说!这些小孩的父母就算彼岸不杀他们,也会有别人去杀的!”
庄辰岚道:“他收养这些孩子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可是能看见许多孩童的魂体在这附近游荡。”
“那,那是因为”蒋田道,“彼岸连无处可去的孩童鬼魂都收留了,就在这里给他们设了灵位。”
庄辰岚灵光一闪:“所以加上这些鬼魂一共一百个孩子吗?”
蒋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们找彼岸究竟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但如果彼岸得罪了你们,你们就拿我撒气吧,他是个好人,孤儿院不能没有他。”
“你跟他什么关系?居然愿意替他死?”
蒋田道:“我以前也是个杀手,但是早就金盆洗手了,缩在这里当孤儿院院长,经济来源全靠彼岸那家伙,如果你们杀了他,这些孩子就没吃没穿没用了。”
庄辰岚道:“你想多了,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们一所福利院,而且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杀了彼岸。”
庄海月道:“你们这些杀手啊,满脑子都是杀杀杀,我们可是文明地球人。”
“那你们想干嘛?”
庄辰岚道:“你想死吗?”
“啊?”蒋田显然被她这个跳脱的思维给整蒙了。
“我说,你想死吗?或者说你怕死吗?”
也许是庄辰岚的眼神太真诚,蒋田脱口而出:“我当然怕死了,我不想死,我还要照顾这群孩子。”
“如果我说,彼岸想毁灭这个世界,你会阻止他吗?”
“什么?!”蒋田更懵了,“你在胡说什么?毁灭世界?!”
庄海月道:“准确来说,是彼岸想要协助邪恶组织毁灭世界。”
“你们怎么知道的?你们是谁?”
庄辰岚出示天问调查员的证件:“天问,听说过吗?”
“……”蒋田试探道,“那个解决超自然事件的组织?”
迟予知道:“看来你也是深藏不露啊,院长。”
“之前工作的时候听说过,不过彼岸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海月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蒋田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我这就找他问清楚!”
“等等,”庄辰岚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你有彼岸以前用过的东西吗?”
“以前用过的东西?”
“就是他用过的东西,或者穿过的衣服,总之只要跟他有关的什么东西都行。”
蒋田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领带:“这个行吗,这是他之前放在这里的。”
“可以。”
庄辰岚接过那条领带,才发现上面并不是绣的暗纹,而是干涸的血迹。
她把领带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过往的碎片一点一点地聚拢, 一片一片地拼合,最终在庄辰岚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间位于城市高楼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抑。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政客打扮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被灯光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推到了彼岸面前。
彼时他的发间还没有白色,下巴处也没有青色的胡茬,只是他依旧穿着黑色白条纹衬衫,带着衬衫背带,背挺得很直,
彼岸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一张结婚照,一男一女,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是一处住址。
这就是今晚的暗杀目标。
彼岸把照片和地址重新塞回信封, 信封折了折, 放进内侧口袋里。
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朝那个政客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径直来到目标住所——市中心的繁华地段, 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保安,大堂里铺着大理石的地面,公共区域的几乎每个角落都装着监控摄像头。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因为几年前,他拿着杀手的报酬和封口费,在这栋楼里买下了一户公寓,而今晚的暗杀对象,就住在他的楼上。
他没有避让摄像头,因为就算它们拍到了他的脸,他的雇主也会让他无罪释放。
在门口站定,他按响了门铃。
公寓的隔音很好,站在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也不知门铃响了没有,他便将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待感到门内有人过来,他便抽出身后的唐刀,握紧,蓄势待发。
公寓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谁——”
那个“啊”字没有说完,她便倒在了血泊之中,速度之快,甚至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微笑。
彼岸迈进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昏暗,没有开灯,他走过玄关和走廊,才发现只有客厅里亮着光。
不是电灯,是蜡烛。
餐桌上,几根蜡烛安静地燃烧着,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个男人正弯腰聚精会神地点着剩下的蜡烛。
烛光晚餐吗?彼岸想,还真有情调。
男人抬起头,看见的却不是妻子的脸,而是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男人,笑容瞬间消失:“你是谁?”
彼岸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枪,没有瞄准,只是抬手,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响亮,子弹穿过男人的额头,鲜血飞溅,扑灭了餐桌上的几簇火苗,溅到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张全家福,刚刚死去的夫妻怀抱着一个小男孩。
彼岸一步步走过去,烛光在餐桌上跳动着,照出一个两层的蛋糕和墙上“Happy Birthday”的气球字母串。
原来是生日派对。彼岸想。
这场景对他连说确实有些新奇,所以他又把蜡烛一根根点起来,研究起墙上贴着的蓝白色气球、桌上五颜六色的礼盒,以及这个巨大的生日蛋糕。
蛋糕是巧克力的,上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新鲜水果,草莓、蓝莓、车厘子切成薄片,整整齐齐地码成一个彩色的圆环,中央用果酱写着几个字——
“祝姚枝小朋友八岁生日快乐。”
看到这个名字,庄辰岚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甚至忘记了呼吸。
与她心脏跳动声同时响起的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彼岸侧过身,就与一个孩子直接面对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然后被无线拉长,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小小的,矮矮的,穿着白色的小衬衫,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时被风吹出的红扑扑的颜色。
彼岸想,他应该就是今天过生日的姚枝小朋友吧。
庄辰岚看着这张还没有长开的脸,确信他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姚枝。
八岁的姚枝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扑倒在母亲身边,跪在那摊还在蔓延的血泊里,哭喊着:“妈妈!妈妈!”
他的声音嘶哑又凄惨,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在寒夜里发出的哀嚎。
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彼岸抽出唐古刀,刀面的暗纹如金色的流水一般开始流动,幻化出一个金色旗头的高大女子,旗头上垂下的流苏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摆动。
她直愣愣的瞪着没有眼皮的眼睛,走向跪在地上的姚枝,将那只带着黄金护甲的、枯瘦的像鸟爪一样的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记忆消除。
姚枝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母亲身边,被彼岸差人送到了雇主旗下的私人医院。
解决完这一切,彼岸回到家。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彼岸把唐古刀从背上解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碌,汤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鱼汤的鲜味扑鼻而来。
彼岸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笑道:“好香啊,亲爱的,在做什么?”
女人长发如瀑,侧脸温婉,开口道:“锅包肉,溜肥肠,炖鱼汤,还有我最爱的炸蚕蛹。”
“最后一道我就不吃了。”彼岸道。
女人笑了,用沾着面粉的手捏了捏彼岸的脸,面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个白印子。
“你想家了吗?”彼岸问。
“在这儿有点水土不服啊,我还是更喜欢住在铁山。”
彼岸帮妻子把菜端上餐桌,二人面对面坐下,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彼岸道:“等我干完最后一单,我们就回铁山,在城里或乡下买个小院子,再包几亩地。”
女人嚼着蚕蛹,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再生个小孩子。”
彼岸愣住了,睁大眼睛,脸红红的:“好!”
女人扑哧笑了,她夹起一个蚕蛹,在他面前晃晃:“你还真是喜欢小孩子呀。”
彼岸脑中蓦地想起今天那个小孩:“是这样吗?”
女人起身离开餐桌,拿起沙发上的唐刀:“你就随便扔这里?不怕黄四奶奶怪罪?”
她踮起脚,把刀放在墙上的刀架上。
彼岸笑道:“孩子像你最好了。”
“我倒是觉得像你最好看,”女人道,“不过我这么天天吃蚕蛹,小孩会不会长的像蚕蛹啊。”
彼岸又瞪大眼睛:“啊啊啊?”
看到他这个表情,女人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真可爱。”
彼岸道:“是你跟我的孩子,像蚕蛹我也很喜欢。”
女人笑得更大声了,啤酒杯中倒映着她开怀大笑的身影。
过往片段到这里就结束了,庄辰岚睁开眼睛。
迟予知道:“看出什么了吗?”
庄辰岚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等会儿再说。”
蒋田道:“彼岸跟我都曾经是林先生手下的杀手,后来他死了,我们也就分道扬镳了。”
顿了顿,他道:“他死后我就金盆洗手了,去国外当过枪击教练,健身教练,但是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就在这个时候,彼岸说他买下了一块地,在这里盖了个孤儿院,让我来当院长,他还给我发工资,我觉得不错,就一直干到了现在。”
庄辰岚把领带推回到蒋田面前:“这几年彼岸在干什么?还是杀手?”
“我想应该是吧,不然他哪来那么多钱维持这个孤儿院,还有这些孩子的日常开销。”
“他开孤儿院,你就没有怀疑过他的意图吗?”
“我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在这之前,他可是收养过五百多条流浪猫狗的,”蒋田笑了一声,“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感情太丰富,所以彼岸一直被当成怪胎,只能跟我说上几句话——所以你们是不是查错了?这样的人,会帮别人毁灭世界吗?”
庄海月道:“所以你还真适合当个单细胞杀手,人都是复杂的懂不懂?”
蒋田听罢摇了摇头:“那彼岸还是不够格当杀手啊。”
迟予知道:“你对他的了解只有这些吗?他当杀手之前的经历呢?家庭背景,个人交往情况,这些知不知道?”
蒋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提到过,他话很少的。”
庄辰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计算什么,片刻后道:
“我现在需要你让他过来。”
“你想让我说服他?没可能的。”
“不用你,只需要你把他喊过来。”
她看了看头顶的房梁,那根房梁是木头的,很粗,很厚:“我们躲到这里,趁他不注意控制他。”
听到这句话,蒋田立即露出抗拒的神色。
“别担心,我们肯定不会杀他的。”
“不过等到以后就不一定了。”迟予知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天问的人,天问想要端掉一个组织,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你让他回头是岸,说不定还能戴罪立功。”
蒋田露出迟疑的神色,他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领带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似乎正在经历思想挣扎。
半晌,他似是下定决心:“好,我叫他过来——但是你们保证,绝对不会杀了他!没有了他,这些孩子都活不下去了!”
庄辰岚道:“我保证。”
蒋田深吸几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庄辰岚则提起庄海月跳到房梁上,迟予知也跳到另外一边。
他们蹲在房梁上,观察下面的蒋田。
几分钟,蒋田放下电话,朝庄辰岚比了个ok的手势。
庄辰岚又看向迟予知,对方也比了个ok。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钟表的秒针在走,“嗒、嗒、嗒、嗒”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房梁上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彼岸穿着黑色的长大衣,他手上的烟是灭掉的,等坐回凳子,才又把烟点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开口道:“下面那群小鬼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急事?”
就在此时,迟予知举起的手指向前一挥。
十几双黑色的手臂霎时从四面八方伸出,抓住彼岸的四肢和肩膀,将他牢牢按在椅子上。同时,一只红衣厉鬼也从他身后的墙壁里飘出来,黑色的指甲如利剑般抵住了他的脖子。
彼岸看着对面冷汗直流、不安与愧疚交杂神色的蒋田,面色如常地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哦,是这样吗,查得真快。”
庄辰岚从房梁上跳下来,走到彼岸面前。
彼岸静静地看着她:“怎么不直接动手?”
蒋田抢道:“他们答应过我,不会杀你的!只要你配合他们,他们就不会为难你。”
“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吗?你变得这么单纯,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蒋田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是下一秒,他也被几双鬼手控制住了。
他崩溃地喊道:“你们骗我!”
一只鬼手插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迟予知从房梁上跳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蒋田面前:“别吵,引来别人就不好了。”
庄辰岚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确实不会杀他,而是会杀掉这里的小孩。”
话音刚落,彼岸从无波澜的眉头蹙起来,他身体一动,鬼手和厉鬼立即加重了威胁。
蒋田也剧烈的挣扎起来,嘴里的“呜呜”声变得更大更急,即使听不清也能猜出他正在问候庄辰岚的全家。
庄辰岚看着彼岸,面无表情:“你紧张什么?想要杀掉这些孩子的不就是你吗?”
彼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说话。
“等你支持的虞乐的计划完成,”庄辰岚继续道,“他们不也是会死吗?还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现在又惺惺作态什么?”
蒋田死死瞪着彼岸,等他嘴里的鬼手一消失,便冲着彼岸大喊:“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要这么做?为什么?!”
彼岸垂下眼睛,沉默片刻,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蒋田一改愤怒,转而震惊又迷惑的看着他:“啊?你说什么?”
彼岸看向他:“你我之前效忠的那些政客,满口都是主义,满心都是自己,明明是一些庸才蠢货,却掌握全世界大部分的资源和财富,仅仅如此,就自以为是上帝了,他们用规则奴役别人,将残羹剩饭丢给剩下苟延残喘的人,偏偏这些人还热衷自相残杀,挥刀向同类,甚至更弱的人,这样的世界已经存在几千年了,中间经历过无数的制度、政策、领导者,却还是无法改变,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等蒋田说话,彼岸继续道:“无论掌握资源、进行决策的是谁,只要这个物种还是自私卑劣的人类,这种情况就永远不会改变,而我已经看够这样的世界了,我想要绝对平等的世界,而那个人能做到,所以我要帮她。”
“哪有这样的世界?!”蒋田喊道,“她在骗你啊!你自己都说了,只要是人类,结果就不会改变,她不也是人类吗?她难道不卑劣吗?”
“她能杀了所有人。”彼岸的声线毫无起伏,“唯一平等的便是死亡,死亡降临所有人身上的世界,才是绝对平等的世界。”
“而且你不觉得,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跪地求饶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场面很有趣吗。”
蒋田愣愣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彼岸没理他,自顾自道:“我收留这些孩子,就是要让他们看到,绝对平等的世界到来的样子。”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庄辰岚突然道,“绝对平等?搞笑。等虞乐的计划成功后,会死的只有你们,而不是我和虞乐。”
彼岸移来视线。
庄辰岚嘲笑道:“她没告诉你吗?这个世界只是梵天一梦,而我们的家族才是会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刻重新醒来的人,你,还有巴家,包括其他你的同伙,都只是虞乐的垫脚石而已。”
彼岸道:“我凭什么信你说的?”
庄辰岚道,“虞乐原名庄余,是我的祖先,而你曾经在一个小男孩的生日宴上杀了他的全家,你曾经有一个妻子,是铁山人,爱吃蚕蛹——”
“闭嘴!”彼岸打断她,身体微微抖动。
“什么?”庄海月在房梁上大喊,“他有老婆了?啊——”
庄辰岚无视抱着脑袋哀嚎的庄海月,继续道:“我只说这些,你爱信不信。”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彼岸沉默半晌,才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跟她对着干,这对你们来说不也是好事吗?”
“好事?跟虞乐那个活了几百岁已经对这个世界了无兴趣的人不一样,我还没有活够,”庄辰岚道,“不想死,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彼岸没有说话。
庄辰岚道:“我不需要你加入我们对抗虞乐,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事成之后,你要做什么我们绝对不干涉,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彼岸仍旧没有开口,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
办公室里的鬼手倏的一下全都消失,彼岸靠在椅子上,重新给自己点了支烟:“什么事?”
庄辰岚道:“虞乐抢走了我的法器,那是一个镯子,现在就在她的手腕上,你只需要骗她摘下来,剩下的就由我们来做。”
彼岸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下,他道:“我可没有那么大面子把虞乐叫出来,甚至连她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没关系,我知道。”庄辰岚道,“虞乐现在就在不咸山的巴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彼岸看向她,“有关我的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庄辰岚道:“等我拿到法器再告诉你。”
彼岸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随时可以。”
庄辰岚道:“事不宜迟,就现在吧——迟予知,走了。”
“喂——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庄海月颤颤巍巍的抓着房梁:“只管带上来不管带下去啊!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卸磨杀驴啊!兔死狗烹啊!飞鸟尽良弓藏啊!敌国破谋臣亡啊!”
“好了好了。”庄辰岚走到她下面,伸开双手,“你跳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皑皑白雪上, 莽莽群山中,四个身影在此移动,像四粒掉进面粉里的芝麻。
庄海月嘴里呼出白气:“虞乐的老巢就在这深山老林里?我们得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再走下去我不是累死就是冻死了。”
彼岸的的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掀动, 声音却毫无波澜:“天问为何要派一个普通人过来?”
庄海月猛地把缩进领口里的下巴抬起来:“普通人怎么了?看不起普通人啊?我发现你这个人的思想就是很狭隘!”
迟予知道:“早就听说不咸山有神迹, 没想到是巴家的祖宅,白高兴一场。”
“准确来说是巴家的堂口。”彼岸道。
庄辰岚道:“堂口?”
迟予知道:“就是‘仙家’与人类建立契约的‘办事处’, 不过照巴家这个规模, 应该不是普通的堂口。”
庄海月道:“岚岚问得是那个大叔,你出什么风头?”
迟予知道:“ko子,我发现你就是记吃不记打,晚上又想让小鬼哄你睡觉了?”
庄海月的脸“唰”地白了:“别!王爷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到了。”彼岸突然停下脚步。
庄辰岚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悬崖:“在哪?”
“往下看。”
她又低头,这才发现悬崖的正下方,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底下, 有一潭湖水。
湖面很大,平静得像一块完整的玻璃,湖水是近乎黑色的深蓝,像一只半闭的、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庄海月盯着那潭湖水看了几秒, 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看着彼岸:
“你不会想说, 那个什么堂口, 在水底下吧。”
“回答正确。”
庄辰岚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彼岸已经一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同时揽住了迟予知, 然后, 三人便像绑在一起的三块石头,直直地栽了下去。
庄海月一个人站在岸上,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 她连忙跑到悬崖边,看着那三个越来越小、正在坠入湖面的黑点,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喂——喂!这什么情况!”
一个猜想蓦地出现在脑中:“这大叔不会是想带我们自杀吧!”
庄辰岚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只觉得湖泊与天地颠倒反转,却全然没有掉落的感觉。
湖水没有浸湿她的衣服、灌进她的口鼻,甚至没有任何触感,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后便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广场上。
脚下的地面是黑色与红色交杂的花纹,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巨大的、古老的生命体在地面上缓慢生长、蔓延、纠缠,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那些暗红色的建筑底下。
天空暗红,广场两侧立着几十根红色的柱子,柱身盘绕着金色的大蟒,它们盘在柱子上,鳞片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入眼所及皆是暗调,华丽又压抑。
脚下,一张巨大的熊皮地毯从广场入口一直铺到主楼的门槛前,熊头还完整地保留着,嘴巴张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獠牙。
庄辰岚正好踩在它的鼻子上,不由跳了一下。
“这是曾经想脱离巴柳控制的熊神。”彼岸道,“在这里,她就是不咸山的山神。”
庄辰岚的目光越过那张熊皮地毯,落在主楼的大厅里,那里站着许多红色的人影,像一尊尊被烧红的铁像——他们披着深红色的斗篷,上面是花花绿绿的条带,绣着看不清图案的纹样。
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狰狞诡异的动物面具——老虎、熊、鹰、蛇、鹿、狼,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长着角的、长着獠牙的、五官错位的、面目全非的东西。
庄辰岚压低声音问:“这些人都是谁?”
“不仅是人,更多的是神。”彼岸道。
“神?”
庄辰岚下意识后退半步,然后又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些“神”没有像当时的高仇一样,想要远离自己或者躁动?
彼岸又道:“他们都是不咸山中的动物修成的神。”
庄辰岚了然,它们不是诞生于人类的想象,而是诞生于自己修炼中的活物,所以并不会本能远离她。
彼岸扔过来两个红色的斗篷:“披上。”
庄辰岚接过,只觉得斗篷的料子很沉,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质感,可又很暖和,暖得不正常,像里面还藏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一边穿一边道:“在虞乐的地盘不能恋战,拿到裂骨我们立刻就跑。”
“这个就不用你提醒了。”彼岸道,“忘了告诉你,在这里可使不了缩地千里。”
“用不着那个。”
直接用裂骨劈开空间裂缝就好。
“真没想到水下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迟予知看着远处,“不过看这里的风格,不像是纯粹的萨满。”
彼岸道:“听说自从巴柳当家主后就将萨满与汉傩神融合,但是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
庄辰岚道:“你打算一会儿怎么做?”
彼岸没有回答,他指了一个方向——广场边缘的阴影处,两根红色柱子之间的夹角。
“你们站在这儿,混在他们里面。”
说完,他就走进楼内。
庄辰岚用灵力增强视力与听力,勉强能看见楼内的情况。
中央的红木躺椅上,一只老虎正在上面打哈欠,虞乐正从楼上走下来,她拿着一本漫画书,直接躺在了这只老虎身上,把它当成抱枕。
庄辰岚吃了一惊——自己如此紧张,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想阻止她的计划,结果她现在竟然在这里悠哉悠哉的看漫画?
虞乐余光看见彼岸,抬手挥了挥,眼睛却仍在漫画上:“啊,彼岸,好久不见。”
彼岸指了指虞乐手腕上血红色的镯子:“这就是你从那个小鬼身上抢的?”
“什么叫抢,这是我的战利品。”
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鲨鱼牙:“不过比不上断肠好用,太认主的东西就是有这一点不好。”
庄辰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彼岸接下来会用什么方法,她脑中闪过无数种画面,与她一样,迟予知也全身戒备,以应对各种情况。
彼岸指了指镯子:“能给我看看吗?”
啊?!
庄辰岚和迟予知震惊了——这么简单粗暴吗?大叔?!
虞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又抬头看了看彼岸,然后做了一个让庄辰岚和迟予知大脑彻底短路的事情。
她干脆地褪下手镯,扔给彼岸:“看呗,又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
庄辰岚和迟予知在柱子后面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这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岸接过裂骨,翻过来覆过去端详了一会儿,镯子暗红色的光泽映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古董鉴定师在鉴定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把它扔向了身后。
庄辰岚等的就是这一瞬,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只正在空中旋转的的镯子:
“裂骨!还认得我吗?!”
刹那间,手镯化为红色的光条,庄辰岚跃起,指尖触到光的边缘,光柱便像找到了归处的潮水,猛地向她涌来,裹住她的手臂,凝在她的掌心,重新成形。
斧头。
暗红色的斧刃像一弯被血浸透的新月,那些纹路此刻正在发光,一亮一灭,像一颗沉睡了太久之后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庄辰岚握紧斧柄,对准面前的空气,准备劈开裂缝,就在这时,虞乐便已出现在余光之中。
为什么这么快?!
来不及多想,庄辰岚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调转斧头的方向,原本要劈向空气的裂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堪堪挡住了从侧面劈来的断肠刀。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尖锐刺耳。
广场上那些兽神的身影瞬间躁动起来,迟予知双手结印,召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恶鬼凶灵。
黑色的手臂从地底下伸出来,从柱子后面爬出来,从天上的暗红色云层里垂下来,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在广场上疯长。
那些兽神被鬼手缠住、被厉鬼拦住,暂时无法靠近。
虞乐看向旁边的彼岸,伸出食指点了点,像个恨铁不成钢的班主任在教训小学生。
庄辰岚有点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大发雷霆地杀掉他?虞乐对叛徒的容忍度这么高吗?
可下一秒,“虞乐是个好脾气”的判断瞬间就破碎了,她一手一刀,朝庄辰岚猛地冲来,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她的轨迹,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劈来,角度刁钻,力道精准,不留任何余地。
庄辰岚用裂骨挡下一刀又一刀,她发现虞乐的力量并不大,虽然速度很快,可力道在跟她交过手的人中只能算中游。
可她就是觉得虞乐格外难缠,像一条泥鳅,又滑又快,每次以为要抓住她了,她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彼岸就站在一旁冷冷看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迟予知那边众鬼难敌众神,他咬紧牙关,又想召出更多厉鬼,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庄辰岚心道不好,再这样僵持下去,把巴柳引来,两人就完蛋了。
虞乐突然开口:“断成那样还能活,真是恶心。”
她是在说天问的人。
“你们为何折腾来折腾去的?”她一刀劈下来,被裂骨架住,“未来已经确定了,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
庄辰岚用力格开她的刀,后退半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呀,只要我想,这个世界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知道。”
“少吹牛了了,看见未来的神技最多也只能看到一天之内而已。”
虞乐愣了一瞬,转而哈哈大笑:“我还真是高看你了——你对神技的了解未免也太少了!”
“……”
“看你登门拜访,我就送你个见面礼,大发慈悲告诉你——拥有的神技越多,神技才会更强,像天池外那个姑娘只有一个神技,自然发挥不了它真正的威力,简直暴殄天物。”
她居然也知道庄海月在外面。
庄辰岚稳了稳呼吸,把斧头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也高看你了——你不搞偷袭还挺弱的。”
“对啊,”虞乐道,“所以我要换个人来打你了。”
话音刚落,天空黑云压顶,雷声震震,闪电像一株株发光的大树,枝丫从云层里伸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把整个暗红色的天空撕成了一张发光的蛛网,闪电像一场银白色的暴雨,从天上倾泻而下。
庄辰岚只能举起裂骨,用斧面抵挡,闪电劈在斧面上,炸开一朵朵刺眼的白光。
此情此景下,她忽而想起当时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天文台的画面,只是这阵仗比起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闪电下,她看见巴柳站在楼顶的飞檐上,她手里拿着一只鼓,上面飘荡着红绿蓝三色的飘带,飘带颜色暗沉,上面缝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她举起鼓,右手轻轻拍了两下。
“咚——咚——”
听到鼓声,庄辰岚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拨动的失控感,就连灵力也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与此同时,闪电更密集了,她举着裂骨的手臂在发麻,肩膀在发酸,虎口已经被震得渗出了血。
再这样下去,熬都能被熬死。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诵经声,空灵庄重,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森,同时,闪电的力度蓦地减小了。
虞乐和巴柳显然也听到了,她们同时抬起头,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最终她们确定,诵经声并非出自在场众人,而是天外来音,回荡在广场上。
虞乐不悦地啧了一声:“鬼哭菩萨。”
像是肯定她的判断,一尊巨大的黑色佛像撕开了云层,祂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空,大到庄辰岚把头仰到不能再仰的角度,都无法看到祂的全貌。
佛面自上而下俯视他们,仿佛在看一窝蚂蚁,亦或是竹篓里相斗的蛐蛐。
迟予知手腕翻转,双手合十,中间拢空,作出一个标准的合十印,随后,云端上的佛像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掌向上托起雷电,一掌压向巴柳和虞乐。
巴柳停止擂鼓,快步跳下,佛掌压碎楼阁大殿,尘土和碎石像瀑布一样从佛掌的缝隙间倾泻下来,遮天蔽日,那些柱子上的金蟒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猛地收紧,鳞片炸开,然后被压成了齑粉。
迟予知喊道:“趁现在!”
庄辰岚猛地回过神来,她举起裂骨,斧刃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瞄准面前的空气,用力劈了下去——
一道寒光劈开了烟雾,断肠冷冽的刀锋从飞扬的尘土中穿出,直冲庄辰岚而来。
虞乐又从烟雾中现身,速度甚至比刚才更快,她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容,那是一种猎食者的、纯粹的兴奋。
迟予知刚刚召唤出阴佛,此时体力大大消耗,根本来不及阻挡。
眼看虞乐的刀越来越近,二人的瞳孔都缩得极小,生死关头,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慢,眼前的画面定格成慢动作,但自己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听见如雷的心跳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庄辰岚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替她抵挡了虞乐的攻击。
是彼岸。
他抽出唐刀,斩断了虞乐的手腕。
攥着一半剪刀的手掌飞上天空,趁此机会,庄辰岚也成功劈开了空间裂缝。
事态紧急,她顾不上彼岸,连忙拉着迟予知,两人一起穿过裂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天池底归于一片平静, 但原本的建筑也已七零八落,徒子徒孙和法宝等被压在废墟底下。
巴柳走过来,抬了抬手, 彼岸就递给她一支烟, 顺便给自己也点上一根。
两个人对着吞云吐雾,虞乐眼前一片白茫茫。
她脸上爬满黑线:“别吸了。”
声音低沉, 跟她平日的声线截然不同, 充满警告与危险的意味。
两人识相的同时把烟灭了。
虞乐看向彼岸:“你砍我手干什么?至于这么狠吗?”
说着,从她右手的断面开始,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骨骼、血管、肌肉、皮肤,一层一层地覆盖、包裹、成型——虞乐又长出一只新的右手。
彼岸道:“一时没控制住,抱歉。”
巴柳道:“你被那几个小鬼威胁了?”
“”彼岸道, “我听说你口中的让世界醒来,是让全世界的人成为你们家族的垫脚石,是这样吗?”
“那个庄辰岚说的?”
“嗯。”
虞乐毫不在意道:“是这样。”
“那我拒绝再跟你们合作了。”
“哦哦哦?事情居然会是这个发展吗?”虞乐笑道,“无所谓, 你也知道吧,无论怎样, 结果都是确定的, 罗浮真君一定会醒过来, 这个世界一定会完蛋, 所以趁这个机会多陪陪你养的那群小崽子吧。”
巴柳道:“虞乐, 我得提醒你, 他可是叛徒。”
“叛徒什么的无所谓吧,他的选择对这个世界线来说毫无影响,他如此, 你也是,我亦然,所以我现在就算是躺着不动,也不会影响结果。”
虞乐打了个哈欠:“我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所以大家就好聚好散吧。”
她转身离开,摆摆手道:“再见了,我都困死了。”
彼岸将手放到胸口,朝她的背影鞠了一躬,也转身离开了。
跟虞乐分道扬镳后,孤儿院的经济来源也就断了,彼岸打算再次回到地下黑市干老本行。
过去的记忆再次席卷而来,他又有些犹豫了。
为了让自己下定决心,他想再去一趟孤儿院。
彼岸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阳西下,整个世界都被抹上了一层浅金色。
外面的小广场已经没有人了,想来孩子们应该都在屋里吃晚饭。
他走上台阶,握住大门的把手,突然感到一阵凉意,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他的右手直直落在地上。
巴柳从房顶一跃而下。
彼岸握住右手穴位止血,忍痛道:“虞乐叫你来的?”
“不是,”巴柳道,“虞乐相信她看到的未来,觉得你不会对她的计划造成任何影响,但对我来说未来是飘渺的,所以我只做当下的决定。”
“而且我讨厌背叛,”巴柳甩了两下手中的蝴蝶刀,“所以,把你们这些反对者全都杀光,我才会安心。”.
天问会客厅里,闻人玉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他抿了口茶,道:“一别经年,荒村小姐怎么对我如此冷淡了?”
荒村梨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刷手机,闻言抬起眼:“你想让我怎么对你?”
“嗯……”闻人玉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像那天晚上一样?”
荒村梨花勾起嘴角:“我怕你承受不住。”
听到这话,姚枝在工位上缩了缩身体。
“对了,我刚才就想说,”闻人玉看向姚枝,“荒村小姐最近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关我什么事?!姚枝把身体缩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你对我的审美有什么意见?”
“我是觉得只靠脸来招员工有失偏颇。”
“因为你没被招到对吗?”
“呵呵。”闻人玉微笑着喝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会客厅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空气中被撕开一道裂缝,庄辰岚三人便从中掉了出来,像三个被从口袋里倒出来的铜板,砸在地板上。
荒村梨花站起身:“成功了吗?”
庄辰岚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
她支着膝盖站起,看向闻人玉:“虞乐并不会追杀别人,甚至连叛徒都不会管,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正在被她追杀,还跑来天问要求保护?”
“我是这么说的吗?”他眨了眨眼,“但这不是重点吧,重点不是我帮了你们吗?”
荒村梨花道:“你会无缘无故帮别人?”
“我们相识这么多年,荒村小姐,你怎么还是不了解我?”
庄辰岚道:“虞乐说未来是确定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经常这么说?”
“没错,她看到的未来确实都会发生,没有意外。既然她说罗浮真君会醒来,那世界就是会毁灭——所以既然结果是已定的,那不如就把过程变得更混乱一点,这样才更好玩。”
荒村梨花冷笑一声:“少在这里给我的员工泄气了,未来是确定的?那可不一定。”
庄辰岚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说什么?”
“虞乐似乎没什么动作,对待所有事情也都是无所谓的态度,除了突发奇想做些事情,其余时间好像只是在静静等待未来的到来。”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去的时候,无论怎么想要改变,这个改变都会变成命运的一部分,这种无力感与荒谬感,她一生也不会忘记。
庄海月道:“占卜也是这样的,如果遇到靠谱的人,他会告诉你,命运只能观测,而不能改变,任何说可以替你换运的人,都是骗子。”
姚枝道:“可是我真的见过改运的,他找人看过之后,那一段时间运气确实变好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拿你今后的气运弥补现在的气运,总运不变,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也叫改变吗?”
闻人玉道:“就是这样,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今后估计就不会有什么动作了,无趣,我就先告辞了。”
他放下茶杯,从沙发上起身:“噜噜,我们走了。”
“你们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迟予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那种懒散的神情已经不见了。
“未来是确定的?那局长这么多年来研究的平行世界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摆着好看?正如局长所说,宇宙完美无缺,所以它会存在没有用的东西吗?我相信他们就是所有可能的未来,而虞乐那套说辞,不过就是她攻击对手心理的卑鄙手段而已。”
“如果你们真的被他们的三言两语说得从此一蹶不振,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做,我只会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别说是什么虞乐了,就算是释迦牟尼,也不好使。”
说完,他转身便想离开。
荒村梨花笑道:“予知还是跟以前一样呢,完全的自我意志,我即世界。”
“但是王爷殿下这样的人,我很喜欢哦。”闻人玉道。
迟予知走到门口,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庄辰岚。
“我们一起。”
“不要把我忘了啦!”庄海月在后面喊道,“把我一个人丢在房梁上的事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荒村梨花也上前一步,对闻人玉道:“既然如此,你就哪也别去了,留下来告诉我们更多虞乐的情报吧。”
“好处呢?”
“好处就是,我们可以让你看到更有趣的事情。”
“呵呵,”闻人玉笑了两声,“非常期待。”
就在这时,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阵法,形似缩地千里,却不甚相似。
众人瞬间警惕起来,等到白光散去,只见躺在阵法中心的是一个鲜血淋漓的男人。
“彼岸?”闻人玉惊讶道,“他怎么找过来的?”
“是我给他的符咒,在去不咸山的路上。”庄辰岚道,“这个符咒可以让他传送到我在的地方。”
“呵呵,你还真是大胆,这么相信他吗?”
“只是交易罢了。”
阵法消失,躺在地上的彼岸已经奄奄一息了。
姚枝拿着医疗箱跑过来:“别动,我来给你包扎。”
只不过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他忽然愣了一下。
庄辰岚道:“是虞乐下的手吗?为什么?”
迟予知道:“我就说那人只是在我们面前做做样子装松弛,背后指不定急得多抓耳挠腮。”
闻人玉道:“虽然王爷殿下的猜测很有意思,但我觉得大概率是巴柳干的。”
“那个女人?她没经过虞乐允许就随意杀人?”
“我想你们应该是误会了,虞乐并不把他们当作手下看待,对他们的行为也没有干涉,而巴柳又是一个及其注重当下的人,她跟虞乐不同,不会关注飘渺的未来,只要她当下觉得谁会造成威胁,她便会杀掉谁。”
荒村梨花道:“你很了解她啊。”
“当然了,毕竟也算的上是姐姐嘛。”
“姐姐?!”
庄辰岚道:“那你肯定很了解巴家的事了,全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闻人玉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多少也算得上是结盟了,我又不是不会说,所以不要总是用拷问的语气啊。”
他道:“我们的家族世代居住在不咸山中,而家族的族长是统领山海关中所有仙家神灵的萨满,萨满寿命很长,平均能活到五百多岁,大约两千多年前,有一任萨满预言会有仙人降临不咸山,带领我们家族走向永恒。自此,历任萨满的任务便由管理山海关中的神灵,变成了等待这个预言中的天命之人。”
“慢着慢着,”庄辰岚道:“萨满的预言是从哪里来的?你们不会反对吗?”
闻人玉道:“萨满是沟通天地神灵的使者,本身也是神明,他的话是百分百的正确,‘萨满也许糊涂了’这个概念,从根本上就是不存在的。”
“而且从那以后,这位萨满开始经常游历中原,将中原的神灵邀请到不咸山。”
迟予知道:“巴家确实有很多傩教的法器和面具。”
“再往后,提出预言的那任萨满还将家族历代传承的鹰,熊,狼的图腾,改成了蝴蝶,因为他说那个天命之人,将会伴随蝴蝶而来。”
庄海月道:“不咸山温度这么低,怎么可能会有蝴蝶?”
“可是蝴蝶真的出现了。”闻人玉道,“就在二百年前,家族领地的上空突然出现一排红色与黑色的蝴蝶,有大有小,盘旋在天空,跟着蝴蝶到来的,是一个女孩,就是虞乐,她当时还不到二十岁。”
庄辰岚道:“蝴蝶是她放出来的?她来到这跟你们说了什么?她展示了四神技?还是把神技的事情告诉你们了?”
“她说她迷路了。”闻人玉道。
“哈?”
“她说她迷路了,是跟着蝴蝶来到了这里。”
闻人玉道:“虞乐到达不咸山的那天,正好是上一任萨满功成身退之日——他在看到预言成真的那一刻,就微笑着死去了。”
“那下一任萨满”
“就是巴柳。”
闻人玉道:“这就是她们俩认识的过程了,剩下那些都是家主才有资格知道的,我不清楚。”
想了想,他又道:“或许巴柳也不清楚,唯一知道一切的,也只有虞乐。”
这时,姚枝突然道:“你们快把他抬到医务室吧,他流血太严重了。”
在场人面面相觑,庄海月道:“我那么瘦小,我可没力气。”
迟予知道:“我也是。”
庄辰岚道:“我来帮你吧,姚枝。”
她特地将姚枝的名字说得格外清晰,如她所料,彼岸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姚枝,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碍于伤得太重,只能发出一些气音。
姚枝道:“你伤得太重了,不要这么激动。”
彼岸又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昏了过去。
庄辰岚和姚枝一起把他抬上担架,中途,她偷偷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摸出几个东西,又拼凑出了几段有关他的短暂过往——
啤酒杯中倒影着妻子开怀大笑的身影,它突然倒下,咔嚓一声碎裂,啤酒迸裂的到处都是,稀释了地板上的血液。
数辆警车闪着灯停在楼下,警察正在屋内调查,一名警察拿着记录册,对面前的彼岸道:“是一起入室抢劫。”
彼岸机械般愣在原地,妻子做的饭还在桌子上冒着热气,他忽而想起那个生日蛋糕,此时的他,成了那个姚枝小朋友。
彼岸忽然有一种想法,他想把眼前的人全都杀掉,让这个楼里所有人给妻子陪葬。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一个警员喊道:“她还活着!”
听闻,彼岸猛地冲过去,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
妻子躺在担架上,她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口,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可听不清在说什么.
医院里,ICU的灯灭了。
医生刚从门内走出,彼岸便冲上前抓住他:“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脑子有点不好,但是抢救过来了,但要是想维持生命,必须用最新的脑电波维持机,不然即使现在撑下来了,也过不了多久。”
彼岸道:“用!多贵都用!”
“那你就尽快去办转院手续吧,那机器全国现在只有康宁私人医院才有,尽快,如果今天之内不能用上,情况就很危险了。”
听到这个名字,彼岸的心中燃起希望——康宁医院,这是自己的老板开的。
他冲出医院,来到老板办公室,此时他正在跟一群政客喝茶,被突然出现的彼岸吓得一惊。
彼岸气喘吁吁:“林先生,我太太性命垂危,需要用脑电波维持机,今天内必须完成,听说这东西只有您的医院才有,所以能不能多少钱我都能拿!”
林先生摆摆手:“不行,我还有用。”
彼岸都想给他跪下了:“可是我刚才去问——”
林先生厉声打断他:“不行就是不行!”
他掐着雪茄的手像撵狗一样挥:“快出去!没看到我这儿还有贵客呢!多少年了,一点规矩也不懂!”
门口的保安已经走过来了,架起彼岸的胳膊,把他往外拖,红木大门在他面前“嘭”的一声关闭。
他听见里面的声音:“这点小事着急忙慌的,还说什么去问过,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诸位见笑,见笑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同样的、茶余饭后闲聊的漫不经心:“说的是啊,一条狗罢了,还敢去过问惦记主子的东西了”
彼岸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赶到了康宁医院,脑电波维持机无人使用,但院长却非要他去申请林先生的允许。
电话铃响起来,彼岸接起,对面是主治医师的声音:“先生,很抱歉,您的妻子五分钟前已确定死亡。”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见了,极致的痛苦之后是麻木,然后是愤怒,像一棵被种在黑暗中的植物,慢慢往上长,长到表面,顶破皮肤,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为什么警察进门时没有仔细排查就直接确定死亡错过抢救黄金时间?
为什么门里这群人空留余位也不肯给自己的妻子使用?
为什么自己没有争取到机会?
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
门内又传来一阵笑声,彼岸这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把自己当人,也没把世界上的人当人,就是这些人,掌握着最多的资源,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不公与残酷呢?
彼岸抽出背后的唐刀,一刀挥向旁边的安保,然后再次打开门。
红木大门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看到他,林先生的愤怒冲到头顶,他把手中的酒杯狠狠扔过来,吼道:“你又进来干什么!没看到我在忙吗!”
彼岸手中的刀光一闪,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就瞬间人头落地了。
鲜血喷溅到林先生的身上,他愣了一瞬,然后便像过年待宰的年猪一样嚎叫起来。
他想站起来,可腿是软的,他撑着扶手,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反而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我给你用,我给你用!”
彼岸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
“我给你钱!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他已经退到了墙角,避无可避,他的脸涨成了紫色,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你想当官吗?!我让你当官!让你当官!”
彼岸没有说话,他举起唐古刀,在林先生的尖叫声中砍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帮姚枝把人抬到医疗室后, 庄辰岚回到天问的员工宿舍。
虽然她没在这里呆过多长时间,但一回到这里却莫名有一种安心感。
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多久没有打开了,连接它的数位屏也蒙上了一层灰。
“砰砰砰”
有人敲窗户。
庄辰岚拉开窗帘, 只见庄海月正在楼下拿弹弓瞄准自己的窗户。
看到庄辰岚, 她放下弹弓,食指甩着一把钥匙:“出去兜兜风?”
在她背后, 是一辆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深蓝色敞篷车。
庄辰岚直接从窗户翻下:
“车哪租的?”
“什么租的!这是我买的!”
“呦, ”庄辰岚笑道,“在哪发财呢?”
庄海月双手合十:“感谢爸妈爆金币。”
“虽然但是——”她把钥匙扔给庄辰岚,“我不会开车,你来。”
“你就是把我当免费司机吧。”
话虽这么说,庄辰岚还是拉开驾驶座的门,庄海月坐在副驾驶上, 系好安全带。
庄辰岚猛地一踩油门,敞篷车便像剑一样飞出去,庄海月的后背被猛地摁在座椅靠背上,鬼哭狼嚎:“慢慢慢!慢点!”
夜晚的马路人迹罕至, 城市的霓虹灯在两侧呼啸而过,被车速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在眼睛里留下短暂的光痕。
庄海月自从换了江林风的身体后也没有将头发留长, 一直沿用她的短发造型, 这会儿被风吹的满脸都是。
她拨开头发, 大喊一声:“呜呼——5D版赛车游戏!”
她看向庄辰岚:“岚岚, 等这些事情都解决了, 你想去干什么?”
“先休息休息,然后再去考美术学院。”
“唉?你经历过这么多奇幻的事情,一定会有超多的灵感。”
“并没有, 其实我很不擅长画画。”
“那就是因为热爱喽。”
庄辰岚叹了口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是呢。”庄海月把手枕在脑袋后,“你打算什么时候吃了我们?。”
“我又不是汉尼拔。”
“那就等我死后再托梦给你了。”
“什么你死后,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去找其他能转让神技的方法。”
“哪里有那么容易,何况已经来不及了。”
“等彼岸醒来再问问他吧,说不定闻人玉也知道些什么。”
“不可能的,你心里也清楚吧。”庄海月道,“不过我本来以为你在听说我主动去做牺牲的那一个时会说那太好了就请你去死吧,没想到你会是这个反应,你不希望我死,为什么?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如果是我的话,岚岚你死了,我是不会伤心的。”
“江林风死的时候,你可是哭的很惨。”
“我不是为她哭,而是为自己哭,因为没有人陪着自己了,没有人爱自己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因为我是天下第一自私的人。包括这件事也是,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做这些,完全是为自己打算。”
庄辰岚没有说话。
“我猜局长一定是知道什么才会疯的,包括那个跛脚疯和尚,还有那个神神叨叨的虞乐,她们肯定都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想想就吓人,我才不想变成那样叫人看笑话,我是一个又胆小又自私的人,所以这份苦差事还是你来承担吧,我只需要轻轻松松地躺着,跟林风一起置身事外。”
庄辰岚看着眼前宽阔的大道,平整,宽广,四通八达——她突然就想这么一直开下去,开到天涯海角。
“我们逃吧。”
庄海月身体顿了一下,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嘴好像被粘住了。
“就当作车子停不下了,就这样去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庄辰岚目视前方:“你继续打游戏,我继续画画,就像普通的女孩一样,我们可以在遥远的地方过普通的生活,以我们两个的能力,肯定不会被他们抓回来吧。”
庄海月似乎想说话,刚一开口,又转而咬住下唇,蹙起眉毛。
她把身体斜到一旁,盯着后视镜中一点,良久才开口,声音是庄辰岚从未听过的低沉和沙哑:
“开到前面休息一下吧,你开太快了,我有点想吐。”
庄辰岚便把车停在路边,从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递给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都避免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氛围,庄海月打开车载电视,想随便找个电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想到所以电台此刻都在播放新闻:
“今晚十点左右,清平市发生5.2级地震……”
庄海月的手指顿了一下,两人同时转过头,对视一眼,庄海月连忙把声音调大:
“清平市景区南华村房屋均有百年历史,因此坍塌严重,村民被压在建筑下,目前警方正全力搜救中”
画面切换到航拍镜头,从空中看下去,南华村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庄辰岚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这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但她还是摁了接听。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辰岚!”
庄辰岚吃了一惊:“辰东哥?”
对面松了一口气:“可算打通了——老家地震了!我给家里人打电话一个都没接,现在我跟你嫂子正在外面,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赶快回去看看,我也正往回赶呢!”
庄辰岚忙道:“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她转头看见庄海月正划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错愕的脸:“已经晚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庄辰岚,只见上面是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
“全都已经完了。”.
警笛声和救护车声划破原本寂静的夜晚,红蓝交替的光在废墟上来回扫过,黄色警戒条把村子整个封起,周围看热闹的人把这里围个水泄不通,警察和救生员不得不一边管理秩序,一边抢救伤员。
庄辰岚和庄海月拉开警戒条,刚准备钻进去,就被警察呵住:“唉——干什么的!”
庄海月道:“这是我家!”
她们还想再进,又被警察拦住:“你们现在进去太危险了,我们正在全力搜救!”
又一个警察走过来,看样子像是他们的上司:“那边又找到几个人,正好你们去认领一下吧,跟我走。”
他走在前面,带着二人穿过警戒线。
脚下的路已经不再是路了,碎石、碎瓦、断木、碎玻璃,什么都有,这里坍塌的太厉害了,连地面都有一个巨大的裂缝,黑洞洞的,像一张在等着什么的嘴。
走到祠堂处,庄辰岚看到罗浮真君像巨大的头颅已经裂成了两半,满身的金塑散落一地。
一个颇有古韵的古老村落的坍塌场面,比起纯粹倒塌的钢筋水泥的楼房,甚至带上了几分末日的感觉。
二人走到一处平地,这里摆放着一排担架,上面的人都被用白布盖住,只露出脚。
庄海月不敢过去,庄辰岚就走过去,一一掀开他们脸上的白布,年良叔,万村长……
她一块一块地掀过去,一块一块地放下来,每一张脸她都认识,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塞红包、会在她路过的时候喊她"辰岚回来啦"、会在村里的树下坐着晒太阳聊天的人。
“一个活着的都没有吗?”
警察道:“很遗憾。节哀。”
搜查工作一直持续到凌晨,除去外出的庄辰东,庄辰岚和庄海月外,所有的南华村村民都在这场地震中丧生。
她听到旁边有人道:“真是邪了门了,周围都没事,就这里塌的这么厉害,真怪。”
“这房子太老了,一点也不抗震。”
她看见庄海月面无表情地往村后走去。
“别乱走,小心掉进地缝里。”她跟在庄海月后面,“你去哪?”
“蝴蝶树下面。”
家族墓地也已经被震得不成样子,庄海月径直走到江林风的墓前,不过墓碑上却是她自己的名字。
骨灰盒漏出一角,庄海月把它刨了出来,她抱着骨灰盒,静静靠在墓碑上。
“我死之后,你就把我的骨灰也放进这个盒子里吧。”
庄辰岚本来想说:“你说什么呢?”但看到庄海月脸色发白,嘴唇也显出紫色,不由慌起来:
“你怎么了?还好吗?”
“不太好。”庄海月脸色更白了,“因为我在车上就吃了药。”
庄辰岚愣住了。
她看着眉头紧皱的庄辰岚:“别伤心了,我们还会再见的,在梦里,但是如果我失败了,那就麻烦你吃掉我了,唉,果然这种事我干不了,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没有异食癖。”
说完,她便把额头贴在骨灰盒上。
庄辰岚看不见她的脸,便跪在她旁边,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再次出声,庄海月的声音哽咽,“为什么不早说呢?”
庄辰岚呼吸一滞。
“这肯定就是我的报应吧。”她把脸埋进臂弯,“真是有够痛的。”
庄辰岚摇了摇她的肩膀:“海月,海月。”
没有人回应她。
她跪在地上,跪了很久,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下雨了?
她抬起头,只见黑色的天幕上,飘下来一颗颗白色的颗粒。
庄辰岚望着天空,任凭雪花落在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即使这场地震让几十条生命在顷刻间消逝, 也没能在互联网多存留些时间,信息像潮水一般,后浪覆盖前浪, 很快便没了曝光和讨论。
当晚, 庄辰岚就梦见了庄海月。
两个人说了一晚上话,却无关什么真相和解密, 全是关于她们一起的琐碎的日常。
庄海月说她高中有天早上偷吃了庄辰岚的早餐, 庄辰岚说她有次考试偷看了庄海月的卷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天问的。
荒村梨花看见她,有些惊讶:“你昨晚没在宿舍吗?”
“嗯。”庄辰岚道,“周以呢?”
“你忘了?他不是死了吗?”
庄辰岚突然有些烦躁:“我知道”
姜福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哦哦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让人不舒服的语调:“你要吃掉他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庄辰岚没理他。
荒村梨花道:“海月呢?”
庄辰岚低下头:“死了。”
荒村梨花看着庄辰岚,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庄辰岚看出来了, 她以为庄海月是自己杀的,她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厌倦, 一切都无所谓了。
荒村梨花带她来到地下室,周以正安静的躺在冰棺里, 就像当初的庄辰星一样。
姜福子也跟来了, 他道:“如果你需要, 我可以不破坏尸体就帮你取出心脏, 只要吃到就可以吧?”
“那麻烦你了。”
庄辰岚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她做过了那么多事——杀过人, 被追杀过,穿越过时间,吃过那些她不想吃的、不该吃的东西, 见证过那么多亲人和朋友的死亡,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已经麻木了,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让她觉得"我做不到"了,但当那个人类的心脏捧在手上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干呕,尤其一想到这是周以的。
她突然觉得庄海月实在太有先见之明了,果然是她们中最聪明的人。
"不用怕哦。"姜福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轻柔的、安慰的、像在哄小孩一样的语调,"很美味的。"
他停顿一下,舔了舔嘴角:"说真的,我也好久都没有吃过了。"
荒村梨花道:“你话别那么多。”
“你们能出去吗?”庄辰岚道。
“唉?为什么?”姜福子道,“就算我自己吃不到,看别人吃也可以解解馋呢。”
“少废话,”荒村梨花道,“跟我出去。”
姜福子撇撇嘴,不情愿地跟在荒村梨花身后,走出了地下室。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庄辰岚不敢看周以,她闭紧眼睛,撕咬手掌中的那颗心脏,尽量不让舌头触及到它,尽量不让它在口腔里停留,只是用牙齿咬掉一块,然后就用力往下咽。
但即使这样,干呕感依旧强烈,她捂住嘴,努力抑制那些东西反到喉管。
由于闭着眼睛,她眼前一片黑色,鼻尖触及的感觉、闻到的气味也能引起她一阵恶心,她只能机械的重复着一个动作,眼前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你就是被选中的人。”
“不要再想起这段记忆。”
“按你想做的去做!”
“我真希望你从来没有出生!”
嘈杂的声音回荡在身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熟悉的陌生的,听过的和没听过的…
庄辰岚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红色。
她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
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转身看见一个朱漆大门,上写“太易幻境”。
居然又是这里!
当初古月虫就是在这里把她送到了一百多年前,并教给了自己用双鱼玉佩回来的方法。
庄辰岚本以为这是古月虫的地盘,为什么却又在此刻出现。
她得到了家族的四神技,应该去到跟家族有关的地方,为什么却来到这里?
难道——
庄辰岚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刚才那股倦怠的感觉也一扫而光。
她冲进去,果然又看见了那只被钉在黑色十字架上的红色蝴蝶。
这时,从这只蝴蝶中飞出一道光,在地上逐渐幻化出人形——头很小,脖子很长,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只能看出祂身材很高,却格外瘦削,红色的道袍几乎是挂在身上,那道袍蜿蜒的很长,好像一条血河。
除了人类都有的两只胳膊,祂的身后又伸出三双手,还有着近似蝶翅形状的光晕。
庄辰岚眯着眼睛,看见祂的脸上带着复杂的面具,下半张脸却一片平滑,连嘴都没有,像服装店没有脸的模特,一看就不是古月虫的样子。
“你”
“我是太易。”
这声音直接在庄辰岚的脑海里响起,同样也分不出性别。
“罗浮身上的一粒微尘。”
“微尘?”
太易轻轻一扬手,庄辰岚突然感觉一阵头痛,一些画面如水流般涌进脑海——愤怒的母亲的面孔,飞溅的血液,起起落落的斧头,血泊之中的姥爷……
她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反胃感从未如此强烈,她趴在地上,几乎是把刚才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似乎还嫌不够,她剖开自己的肚子,拿出自己的的胃,用血反复冲洗,待确定那里空无一物时,才重新放了回去。
庄辰岚刚想起身,就突然感觉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对面那个东西将五根长长的指甲刺进了她的头皮,穿过颅骨。
随后,一段过往便浮现眼前。
大约二百年前,清平村中来了一个神秘的女人,但凡她看到的东西,都能说出他的来历和未来,但她却唯独看不出自己的来历和未来。
虽然没有人介绍,但庄辰岚就是知道——这个人就是太易。
清平村的村民引以为奇,当她是世外高人,热情地邀请她居住下来,平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请求她的帮忙,太易也总是热心解决,使得她在村里积累了威望,甚至十里八乡都颇有佳名。
虽然太易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但她总在梦中朦朦胧胧的看到一只红色的蝴蝶,最初看不清,后来就越来越清晰,每次看到这只蝴蝶,太易心中总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情,她对那个存在十分敬畏,混杂着悲伤与恐惧的感情,太易后来知道,人类将这种存在称为“神”。
于是她也效仿人类,开始宣传她所崇拜的梦中的这个“神”。
由于太易自身的号召力,人们也开始给这位神修建庙宇,供奉香火。
他们称祂为“罗浮真君”。
慢慢的,“罗浮真君”在太易的梦中越来越清晰,她感受到人们信奉的力量是有用的,为了扩大人类对祂的信奉,她决定去到人类诞生的最初去宣传这位存在,让祂的影响力更强。
于是她去到了人类诞生之初,向刚刚走出迷蒙的人类宣传罗浮真君,一段时间后,她站在现在所处的时间观察未来,却发现罗浮真君教在战国时期由于各种因素绝迹。
于是她又来到战国时期,想把断掉的信仰延续下去。
可这时,人类的其他神明发现了她这种行为,她回到过去,两次改变了原本的历史进程,导致原世界线发生巨大的变化,引发了各种混乱,甚至使一些神明消失,他们惧怕她的这种行为,于是勒令她不许再使用这个能力。
太易站在战国的时间望向未来,看到罗浮真君的信仰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于是便答应了众神的要求。
回到清平村的太易除了每日在罗浮真君的庙中,其余时间变更往常一样,给村民看病算命看风水。
有一天,她路过了一座学堂,里面的先生正在讲述庄周梦蝶的故事: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翩翩飞舞,感到自由自在,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发现自己分明是庄周。
从此,他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每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个人喃喃呓语,状似疯癫,每次一看到蝴蝶,飞蛾,都会惊恐的大喊大叫,甚至画上的也不行。
他说他梦到了一只红色的巨大蝴蝶,他与它融为一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别人都不敢靠近他,因为他逮着人就说:“这里是现实吗?我们是否都在做梦呢?我们是否都在别人的梦里呢?”
太易站在学堂窗外,越听越激动,她知道,一定是那个名叫庄周的人连接到了自己梦中的那个存在,而且比自己看的更清楚,更全面。
于是她打破了与众神的契约,再次回到了庄周所在的时代。
众神见她出尔反尔,纷纷拦截,太易急着去见庄周,于是拿出自己脖子上挂的一个双鱼玉佩——这是曾经一个来看病的村民送给她的。
她将回到过去的能力注入到这个玉佩中,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到过去,等见到庄周,她会把这个玉佩交给他们。
可等她终于如愿以偿见到庄周,本来就疯疯癫癫的他却突然拿起一旁的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见此,太易便占据了庄周的身体,由此也窥探到了他的记忆。
在这一刻,太易看到了所有,也想起了所有——那只蝴蝶之所以是红色,是因为祂的翅膀如血肉所堆的山脉,上面有无数只眼睛,甚至还在一眨一眨,那些肉块收缩舒张,如同有生命一般,但已是奄奄一息的状态,翅膀的边缘有些残缺,像被什么东西啃食过,那些残缺的地方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渗出,翅膀的骨架裸露在外面,像一根根被磨白的骨头。
太易也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她是这个存在的意志所幻化出的分身,更准确的说,是这分身身上的一粒尘埃。
太易回到了清平村,却变得比最痴傻疯癫的人还要疯狂,比最衣衫褴褛的邋遢乞丐还要臭气熏天,人们开始厌恶她,把她逐出村子,把她赶到山上。
一开始还会有村民会给她送水和食物,但渐渐的,再也没有人会来,人们遗忘了这个曾经被他们称为活菩萨的人,仿佛她从来不曾存在,仿佛那些亲密的过往只是荡悠悠的三更之梦。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一位樵夫和一个园艺师结伴上山,在幽密的树丛中,他们突然闻到一股血腥气,他们本以为是受伤的鹿或其他野兽,想去捡个便宜,便连忙寻着气味去找。
可这一举动,却让他们看到了此生无法忘记的恐怖画面:
四个浑身是血、赤身裸体的人形怪物,正在地面上手脚并用地爬行,他们的关节弯向了不该弯的方向,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上去。他们的肚子处都连接着一条脐带似的东西,四条脐带汇聚在一个已经难以名状的血肉堆里。
两人连忙尖叫着跑下山。
四个怪物捡起他们丢弃的斧头和剪刀,用剪刀剪断了连接母体的脐带,用斧头将那团血肉砍成肉块,然后分食。
吃下这些肉块,他们竟逐渐变成了人类的样子,浑身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刚才畸形恐怖的样子,他们懵懵懂懂,来到山下,再次回到了清平村,再次进入了人间。
这些画面刻在那电影胶片上,一张张在庄辰岚面前像列车一般行驶过,一开始是黑白色的,再到后来变成了彩色,等最后一张完毕,她才回过神来,发现不是胶片在移动,而是自己在不由自主的向前走。
太易已经不见了,胶片的尽头一扇门。
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面前出现一个过道,过道极黑,只有前面发出亮光,庄辰岚顺着过道往前走,看见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白幕——她突然想起来这个布局为何这么眼熟了——这是电影院!
想到这,她立刻奔跑起来,在过道尽头,她一转身,一群骷髅正千姿百态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前面的屏幕。
庄辰岚站在下面弄出了声音,这些骷髅便突然一起转向她,那些黑洞洞的眼眶朝着她,下颚骨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庄辰岚只觉脊背发凉,她刚一迈步,便像踩空了一级不存在的台阶,整个人突然下坠,仿佛掉进一个很深的海里,她在里面挣扎,快要窒息时又突然站了起来,而水深仅仅到她的脚踝。
在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四面八方的水都向里面汇去,在那空洞的旁边,站着一个身影,她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正是虞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荒村梨花走上楼梯, 在庄辰岚宿舍门口停住:“她还没醒吗?”
迟予知正靠在门框上,他偏过头,朝屋内看了一眼, 庄辰岚躺在床上, 手指微微蜷着,搭在被沿上。
姜福子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睡着了吧, 刚才还说梦话呢, 听着挺热闹的。”
“现在这个情况,”迟予知道,“谁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醒了。”
房间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荒村梨花像是反应过来:“怎么是你们俩在照顾她?姚枝呢?”
迟予知道:“在照顾那个老叔。”.
医务室内,彼岸在病床上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几秒,期间他只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他抬起自己的右臂, 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那里已经没有手掌了,断口被纱布层层包裹着,鼓起来一个圆润的、白色的包。
跟虞乐不同, 他的手掌并不会像蜥蜴一样重新长出来。
“别乱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伤口还没有愈合。”
听到这个声音, 彼岸身体一僵, 他又想起晕倒前听到的那个名字。
他偏过头, 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操作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只注射器, 正在往吊瓶里加药。
背着光,看不太清。
正当彼岸这么想时,他转过身, 朝病床这边走过来。
彼岸看清了他的脸——黑框眼镜,鼻梁不高,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退干净的少年气。
完全就是那个孩子。
彼岸的呼吸变得重了。
姚枝见惯了这种反应——任何截肢的人都会这样。
于是他安慰道:“以后可以做假肢的,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他把吊瓶挂好,低头检查输液管里的液面:“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觉得你很眼熟。”
彼岸开口,嗓音沙哑:“你叫什么?”
姚枝换好吊瓶,坐在椅子上:“我是天问的医生,我叫姚枝。”
说着,他把挂在胸前的工牌递给他看。
天问超自然管理中心
医生
姚枝
“啊,”姚枝突然起身看向心率仪,“心跳怎么突然这么快?!”
“你——”
彼岸话还没说完,医务室的大门突然打开,姜福子站在门口:“喂,上边还有一个,你别忘了。”
姚枝连忙应道:“好的,我一会儿就上去。岚小姐到底怎么了?”
姜福子道:“你医生还是我医生?”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荒村梨花从姜福子身后走过来:“哦,这位醒了啊。”
她走到彼岸的病床旁:“有什么想说的吗?天问的医药费可不便宜。”
彼岸颤抖着嘴唇,已经听不进去她的话了,他的左手紧紧抓着被单,血液反到输液管中。
姚枝去掰他的手:“别用力,放松一点,不然又要重新扎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病床上的古月虫突然直直地弹起来,大喊:“来了!来了!”
这位天问的伟大局长,几天前离开天问回到北丘山后突然发疯,疑似走火入魔,见人就打,被荒村梨花接回天问,最近才稍稍好转,不知道现在又闹哪出。
荒村梨花道:“师父?什么来了?”
姚枝焦头烂额:“局长?你又怎么了?这时候就别捣乱了。”
古月虫眼神直直的,只道:“快跑!快跑!”
话音刚落,医务室地板上突然发出一阵不详的红光,像水一样蔓延,迅速淹没了整个医务室的地面,甚至涌出门框,覆盖了整个天问。
荒村梨花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那层红色的光膜上按了一下,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快速地动着,念了几个字,然后站起身。
“解不开!”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焦急,“快跑!跑出天问!”
可医务室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抬脚,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扭曲变形,光线被拉长又压扁,所有的轮廓都在重新排列。
他们突然间全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无边的黑夜和白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这两种颜色,白桦零零星星的矗立在雪原之上,树皮上的裂口好像一只只眼睛。
姜福子道:“这是……不咸山?”
荒村梨花环视一圈,发现刚才医务室的人都在这里。
“一,二,三,四。”
一个声音自头顶传来,荒村梨花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带着毛皮大帽,穿着红红绿绿的萨满服饰的女人正站在一棵枯树上,流苏从她的肩头一直垂到腰间。
黄色的满月在她背后,即使看不清脸,也能看出她就是巴柳。
数完,巴柳又自顾自道:“少了两个。”
荒村梨花道:“你又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杀了你们。”
“你们不是有自信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未来吗?这会儿又要杀了我们?”
“那是虞乐的想法,但是我不同,我不喜欢旁外生枝,也就是说,只有看到你们一动不动的尸体,我才会安心。”
姜福子道:“跟着虞乐毁灭世界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实在不理解。”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只是服从预言辅佐天命之人而已。”
“预言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为什么不会自己思考。”
“话好多。”巴柳打了个响指,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人便出现在她旁边,巴柳朝他低声说了什么,他又瞬间不见了。
荒村梨花心道不好,那任一定是被巴柳派去天问了,现在天问只剩下了迟予知和晕倒的庄辰岚,她不禁为他们捏了把汗。
巴柳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道:“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几分钟前,庄辰岚宿舍的地板上出现红色的水光,迟予知解不开,又让鬼魂把自己和庄辰岚带到半空,仍然无济于事。
周遭的环境逐渐扭曲时,闻人玉推门而进,他拿出那把玉尺,一道暖黄色的光就如雾一般蔓延开来,红色的水光碰到那片淡黄的雾,就像冰碰到热水,开始融化、消失。
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迟予知被鬼手放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
闻人玉把玉尺收回袖口:“这是萨满的千里传送阵法,威力非常,唯有我们家族的人才知道解开之法,只是我的法力有限,只能消除这一个屋子内的法阵。”
迟予知出门一看,楼下果然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们被传送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
迟予知烦躁道:“又是那个女人干的吧!”
闻人玉叹了口气:“还真是像野兽一样,咬紧了猎物就不会松口,直到对方死去。”
“哪边会死还不一定呢。”
他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宿舍大门又嘭的一下被冲开。
闻人玉抬起手,在空中一划,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两人面前,挡下了飞溅的木板碎屑。
来人摘下盖住眼睛的兜帽,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庞,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颧骨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哦?”闻人玉饶有兴趣,“巴家的后代吗?”
“我认识你,叛徒。”
“哈哈哈,”闻人玉一点没有羞愧的样子,“什么叛徒,说这么难听,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要效忠你们。”
“你出生在巴家,就理应效忠巴家。”
“因为在巴家出生就要效忠巴家吗?我可不这么觉得,毕竟我可没办法选择在哪出生。”
“强词夺理,”少年道,“今天就由我亲自处理你这个叛徒,清理门户。”.
无边无际的水向中间那个黑洞汇去,却听不到水流坠地的声音。
虞乐笑道:“这一天也终于来了,跟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着庄辰岚茫然的样子,虞乐笑道:“想知道这里是哪吗?”
“是你把我拉进来的吗?”
“怎么可能?我哪有这个本事。”虞乐道,“你来到这里之前做了什么?不记得了吗?”
听到这话,庄辰岚开始回忆起来,除了太易的过往,还有一些别的画面:
横飞的血肉,母亲举起的斧头,惊恐的嚎叫……
庄辰岚摇摇头,怎么会想起她杀猪的画面?
“归墟。”
庄辰岚一激灵:“什么?”
虞乐道:“这里是归墟,意识之海,我们正在那位存在的潜意识里。”
归墟,庄辰岚觉得这个名字格外熟悉,想了一会,她惊觉这不是雷民狭间中的三仙山下的大海吗?
虞乐道:“数万年前,正是这里的水翻涌进地球,造成了灭亡一切的大洪水。”
“……”
庄辰岚又想起她跟庄海月一起玩过的那个vr游戏,地心蛇人,生存竞赛,大洪水——一切都联系上了。
“你知道为什么意识之海会偏偏涌进我们的宇宙吗?”
“为什么?”
“一切的起因,诞生于罗浮陷入沉睡的那一刻”
当它陷入恒定的睡眠,梦境的世界便组成了最初的宇宙,也就是说,宇宙的诞生并非出自它的意志,而仅仅因为它的梦境。
梦境宇宙中又诞生了无数的意识,这些虚无的意识,我们暂时就把他们叫作‘外神’吧,因为他们并非人类所能理解的神。
总之,因为突然的诞生,他们都不知道自身存在的意义,他们便在无际的宇宙中徘徊,寻找自己出现的原因,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中最智慧的一些意识在世界树上发现了沉睡中的罗浮真君。
“世界树?在哪里?”
“曾经我也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发现,它只是南华村茧山下的那棵蝴蝶树而已,这便是稳态梦境的中央。”
虞乐接着道:“看到他的第一眼,众神们就知道这仅仅是它片面的样子,而仅仅是这片面的样子,也是依靠最强大的智慧和精神力探知到的,稍微弱小的神,甚至连她的存在都感知不到,所以即使是我们,也是不可能看到她的。
随后众神便明白自己正身处于它的睡梦中,他们因恐惧它的醒来而尖叫,这些尖叫声使弱小的外神死去,只留下了时空外神、生命外神,对立外神,也就是三相神,死去外神的尸体则变成了行星,恒星以及星云。”
“正因为有了时空外神,所以这个宇宙才会有平行世界,相似世界,因为有了生命外神,这个宇宙才会有生命,因为有了对立外神,这个宇宙才会有阴阳两极,所有事情才不会达到一个极端,就像爱中必定有恨,好中必定有坏,无法达到完美,凡事必有两面,才会出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不知过了多久,在宇宙中心出现了罗浮渴望清醒的投影——清醒外神,众神想要杀死他,却无能为力,还是对立外神使用自己的力量,使清醒外神分裂出沉睡外神,沉睡与三相神一起消灭了清醒,并用无数根朗月之矛钉住了罗浮真君的翅膀限制它的活动——就是太易幻境中那只巨大的红色蝴蝶,你应该看见过吧。
清醒外神的遗体成为碎片散布在宇宙的一隅,已经不再适合外神居住,靠近的外神无不因崩溃而自我残杀,唯有诞生于罗浮本源的三神的影响力可以到达。
地心蛇人与狭间雷民共同的信仰——全视,就是生命外神所创造的生命之一,它原来与自己的子孙以及众多其他生命共同生活在地球,有着高度发达的文明,但有一天,清醒外神的一个碎片不知为何飘到这里,磁场的变化使混沌之海与地球的空间交错,引来归墟的大洪水。
地球上的生物几近毁灭,全视的身体也四分五裂,只不过它仍残存有意识,他的一部分子民退到地下,也就是你们说的地心蛇人,他们之中的幸存者根据自己的基因创造出人类,以期望他们改造地球环境,重新为自己创造出身体,并最终重新回归地上家园,最后回收入类,完成计划。
“这就是大洪水的原因。”
而那个引发大洪水的清醒外神碎片,由于某些不可名状的力量,又在不知多少年后幻化成为了太易,出现在当时清平村周围的深山中。
庄辰岚听着她的讲述,感觉世界观都被重塑了。
“但即使这样,罗浮依然有醒来的风险,于是沉睡外神便带对立外神来到这里,”虞乐举起双手,“这里是罗浮潜意识幻化的意识之海,就连罗浮本尊也不知晓它的存在,就像人类也无法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一样,以为它是‘命运’——扯远了。”
“话归正题,沉睡外神让对立外神在这里建造抵挡消亡的固态空间,待罗浮将要醒来时,三相神便可进入这里,待罗浮再次陷入沉睡之时,三相神便可以从此复活。
可混沌之海充满不可名状的力量,单凭对立之神一人无法建造,于是沉睡外神便在此帮助他。于是,时空外神负责在稳态梦境的中央看守罗浮的身体,生命外神负责创造宇宙中的生命,沉睡外神与对立外神负责在混沌之海中建立固态空间。”
她指着归墟上空那个长椭圆形的绝对黑体:“而那个东西,那便是祂们创造的固态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巴柳敲响手中的鼓, 紧接着,众人便感到脚下的大地震颤起来,在他们四周, 雪地开始翻涌, 无数的野狼、黑熊、狐狸等野兽在黑暗中出现,眼中的绿光宛如催命的鬼火。
它们不是普通的野兽, 而是在此修炼的精怪, 有的已经修成人形的,有的半兽半人,让人胆颤,就连未修成人形的,都比寻常野兽体型大上几倍。
姚枝哪里见过这阵仗,费了好大力气才撑住身体, 没有当场腿软到爬不起来。
荒村梨花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拉:“你跟紧我。”
话音刚落,一只灰狼从侧面的雪坡上冲了下来,姚枝惊恐地尖叫一声,荒村梨花一抬手, 一枝梨花便像利剑一般穿透了灰狼的脖子。
这仿佛是一个冲锋号,在它之后, 数以百计的千奇百怪的东西同时涌了过来, 狼爪、熊掌、狐尾、鹰喙在雪地上混在一起, 像一场胡乱拼凑的噩梦。
即使在这个时候, 古月虫仍是一副空洞的表情, 好像理解不了, 或者懒得理解眼下的情况。
姜福子不动声色地站到她的身后。
“姜福子!”荒村梨花喊道,“照顾好我师父,她死了, 我为你是问!”
被戳破心思的姜福子也喊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让我照顾一个老年痴呆?这种放以前都是要被当军粮的!”
“少废话!你——”她话还没说完,一只老鹰从天空俯冲下来,她赶紧侧身躲过,那鹰爪从她面前划过,几乎擦着她的鼻尖。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雪地上便抽出一条嫩绿的藤蔓,它迅速生长、缠绕、编织,很快形成了一个密实的、开满了白色小花的屏障,把姚枝整个人圈在里面。
野兽和半兽人暂时近不了他的身,便调转方向,朝其他人扑去。
姜福子手中的纸扇忽然变成一把极为锋利的金色铁扇,扇面泛着微微鳞光。
他把扇子打开,横向一挥,一道风便从扇面上卷出去,像一把横向展开的刀,切过几只正在扑来的黑熊的身体。
那风里似乎还带着毒,被刮到的野兽都吐出紫色的血,身体抽搐着倒下,四肢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他们奋战了不知多久,雪原上已经斜着或竖着插满了或大或小,或粗或细的枝干,上面挂着各种尸体,粉色与白色的梨花也被溅上血液,染成红色。
等荒村梨花和姜福子气喘吁吁的杀掉最后一只熊仙,两人都仿佛在血池里滚了一圈。
姜福子抓着面如痴呆的古月虫:“疯婆子,你一点忙都不帮是吧?!”
古月虫恍若未闻,双眼直视虚空,嘴里重复念叨着:“就要来了,就要来了”
“啊”姜福子泄气道:“局长真的彻底傻了。”
荒村梨花的目光落在地平线上:“留神,下一波又要来了。”
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远处,野兽再次聚集,甚至比上次还要多。
姜福子收回扇子,现出原身,转眼间,一条巨大的青色蟒蛇盘踞在雪原上,它的身体围成一个圈,像一座活的城墙,把荒村梨花、古月虫、姚枝、彼岸都圈在了里面。
它吐着分叉的、暗红色的信子,那些试图靠近的野兽被它一口咬住,或者被它的尾巴抽飞出去,暂时挡住了那些野兽的攻势。
姚枝赶紧从藤蔓里跑出来,跑到荒村梨花身边:“老板,我来给你疗伤。”
他把手悬在荒村梨花的伤口上,淡蓝色的柔光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荒村梨花刚要说句多谢,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姚枝的背后,一只狼首人身的半仙正高高举起利爪。
远处,姜福子的声音传过来:“小心!漏了一个!”
荒村梨花来不及反击,她的手指还没有凝聚任何力量。
下一秒,鲜血飞溅。
姚枝的眼睛瞪得极大,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黑色的大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后背到前胸被那只利爪贯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彼岸的身体往前倒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荒村梨花连忙反击,一片花瓣便把狼仙的头削了一半。
姚枝慌乱地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可伤口巨大,他两只手都盖不过来,愈合的速度显然也比不上血流的速度。
他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
明明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他为什么会豁出命救自己?
彼岸胸口微微起伏,他几乎是用气音道:“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
彼岸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我曾经憎恨命运,但现在,我有一点儿喜欢它了。”
姚枝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彼岸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摸索着将唐古刀从背后抽出来,推到了姚枝的手边。
姚枝疑惑地握住刀柄,与此同时,彼岸的手掌滑落下去,落在雪里,不动了。
荒村梨花看向外围,各种尸体漫山遍野,肉块堆满了四周,白色的雪原此刻已经变成了红色的血原。
巴柳站在枯枝上冷冷的注视着他们,她的额头和脸颊画着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荒村梨花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刚才那些到底是不是巴柳一鼓作气的全部手段?或者说,她还有后手?
她明知自己和姜福子两人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但还是道:“你的手下现在都已经死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少虚张声势了,”巴柳道,“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红鼓再一次被敲响,巴柳背后的月亮突然开始变得像波纹一般,涟漪似的一圈一圈向周围扩散,鼓声在寂静的山中回荡,荒凉又神圣。
而雪原上,那群已经被他们斩杀的野兽,竟然在这鼓声中又重新站起来。
“不是吧!”姜福子脱口而出。
巴柳冷冷下达了最后的判决:“去死吧。”.
天问大楼内,少年被一只红衣厉鬼击出,他的身体在走廊的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迟予慢悠悠从门内走出,一只胳膊撑在栏杆上:“巴家是没人了?让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过来。”
少年从被自己压塌的桌椅中站起身:“收拾你们两个,绰绰有余。”
“呵呵呵哈哈哈哈,”迟予知毫不掩饰嘲笑,“你从地上爬起来再说这话很搞笑知道吗?”
他像观光风景一般双臂压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潇洒地打了个响指,一只巨大的黑色鬼手便从少年背后拔地而起,像拍一只苍蝇般向他拍去。
少年转身闪避,却一个没站稳,再次跌倒在地。
迟予知笑得更厉害了,他拍着栏杆:“要不要我送你个学步车啊哈哈哈哈”
少年顿时满脸通红,他站起身,身体微微矮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蓄力的弹簧,下一秒,他便出现在迟予知脸前——是瞬移。
可那拳头并没有落下来,他立刻被一只怨灵抓住了脖子,迟予知脸上的笑容未变:“破绽也太多了。”
少年被怨灵掐着脖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闻人玉从屋内走出:“你真的是下任萨满的候选人?不是私自跑出来找我们泄愤的孩子?”
少年艰难但坚定道:“我就是下任萨满的候选人。”
说完,他消失了,在两人之间,又出现了数个少年——分身术。
四个一模一样的少年站在走廊里,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脸,同样的姿势,手里都握着同样的短刀,刀刃上反射着同样的冷白色的光。
迟予知看着那四个少年,挑了挑眉。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些怨灵从各个方向扑过去,撕咬、缠绕、拖拽,四个分身有的被拽断手臂,有的被勒住脖子,有的被整个举起来扔到墙上,一个接一个地散开,变成烟雾。
少年的本体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扶着墙勉强站稳。
迟予知道:“我真不想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小孩,喂,现在回去,本王就饶你一命。”
“饶他一命?”闻人玉道,“王爷殿下,即使再怎么弱小的敌人,放过后也是放虎归山,斗米恩升米仇,这种算得上救命之恩的事情可是会被这种小鬼当成羞辱的,说不定哪天的自己就死在今天的自己手上了。”
“所以,”他缓缓走到气喘吁吁的少年面前,“我会让你死的痛快点儿的。”
他拿出玉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断了少年的头颅,那颗头咕噜噜滚到地上,随后化成一股白眼——依旧是分身。
闻人玉表情一僵,迟予知也愣住了,片刻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急忙往宿舍跑。
少年正站在庄辰岚床边,手上拿着一把尖刀,利刃抵着庄辰岚的脖子,刀刃贴着皮肤,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泛着白印的凹痕。
“操。”迟予知咬了咬牙。
“哎呀哎呀,”闻人玉头疼的走进来,“被你摆了一道啊。”
“不咸山上有许多野兽。”
闻人玉似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哦?那又怎么了?”
“它们有强壮的前爪,能将人的头骨打的稀碎,有飞一样的速度,能几秒钟追上人类,但是大山的主宰仍然不是他们,而是弱小的人类。”
少年的左手指指自己的脑袋,“而这些弱小的人类,靠的就是头脑。”
迟予知不悦的啧了一声。
“不要试图让他们靠近我,这位白发先生,”少年道,“你想看是你的鬼快,还是我的刀快?”
闻言,迟予知放弃了让怨灵从背后突袭的方法。
闻人玉鼓起掌来:“好,好,不愧是萨满候选人,依我看来,你成为下一任萨满的可能性很高啊。”
“多谢,”少年说着,把尖刀往庄辰岚脖子又挪了几寸,“那么接下来,就请你们自杀吧。”
“这个女人是你们计划最关键的人物吧,如果没有她,你们就永远战胜不了我们,如果想换她,就请你们自杀吧,让我看看,你们会怎样选择?”
闻人玉道:“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根本不是他们的人,所以那女人的死活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我知道,”少年道,“自始至终,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看向迟予知:“请你做出选择吧。”.
庄辰岚看看悬在虚空上的椭球形黑色物体,又看向虞乐:“有三柱神的力量阻止,即使如此,你也坚信祂会醒来吗?”
“三柱神又如何,祂们也不过只能把自己存入意识之海,确保罗浮再次入梦时自己仍然存在,你让祂永远沉睡?在讲笑话吗?”
虞乐慢慢向她走来,边走边道:“你我是自太易以来唯二掌握所有神技之人,虽然功力不能同日而语,但怎么说也是意义非凡。”
“所以你还没想清楚吗?”她的脸贴过来,“你我就是今日的清醒与沉睡二神啊。”
“!”庄辰岚的眼睛猛地睁大。
“哈哈哈哈哈”虞乐狂笑起来,“所以只要我进入那个空间,”她指了指那个椭球形黑色物体,“清醒之神便能占据整个意识之海,到时候,祂自然就能被我唤醒。”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进去的话,祂就不会醒了?五五开的概率,你怎么就坚信清醒是你呢?”
“傻吗你?当然是因为我想让祂醒来,而你不想啊,这就是意识,你以为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吗?”
她勾起嘴角:“而且你现在不是能看到未来了吗?为什么不看呢?”
“但无论你看还是不看,结果都是确定的?你在害怕吗?还是在逃避?”
不知怎么,庄辰岚突然想起她查高考成绩的那个下午,明明知道结果是确定的,无论她看还是不看,三个数字都在那里,永远也不会变。
但她就是不想看。
虞乐的声音仍在耳边,像地狱里引诱人类的恶魔:“现在就看啊,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庄辰岚又想起催他看成绩的老师和亲戚,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逼着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为什么太易突然消失了?为什么虞乐要告诉自己这么多?为什么她语速变得比以往慢了很多,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庄辰岚道,“是在拖延时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闻人玉看热闹不嫌事大:“王爷殿下, 你要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一把。”
“滚。”迟予知道,“少在这儿搅混水。”
少年道:“拖延时间是没用的, 你不想死的话, 要死的就是她了。”
说着,他又把刀往庄辰岚脖子里挪了几寸。
“等等!”迟予知喊道。
少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狭小的空间陷入僵持, 闻人玉饶有兴趣地盯着迟予知, 似乎很好奇他的选择。
迟予知深吸一口气,黑色的怨气在手中凝结成一把匕首,他慢慢将它举起,刀尖对着自己的方向。
闻人玉不知有何意味地笑了两声。
就在这时,庄辰岚突然睁开眼睛。
她一把抓住少年握刀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瞬间断裂,少年痛苦地叫出声,手中的刀掉在床单上, 庄辰岚翻身下床,将裂骨抵在他的颈边。
电光火石之间, 局势瞬间反转。
在场众人都愣了一瞬, 用来消化现在这个场景。
闻人玉笑着鼓起掌来:“真是精彩!”
他看着少年惊恐的脸, 道:“千算万算, 纵使你展开多少谋略, 人的头脑终究还是比不过一种叫偶然性的东西, 而这种偶然性,才是这个虚假世界中唯一有趣的一点。”
庄辰岚看向迟予知:“你有什么事情要问他吗?”
迟予知把匕首收了:“天问的其他人被那个法阵传送到哪里去了?”
少年的嘴唇在发抖,他咬牙切齿:“我是不会说的!”
庄辰岚道:“你只有这一个问题吗?”
“目前最紧急的只有这一个。”
“好。”说完这个字, 她手腕一翻,直接砍下了少年的头颅,血液喷溅到墙上,那颗双眼圆睁的头颅,似乎还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迟予知瞪大眼睛:“你——”
庄辰岚道:“这个问题我知道,他们被传送到不咸山的幻境中了,那里是巴柳的领域,能最大发挥她的能力,缩地千里符无法到达”
她看向闻人玉:“我知道你也会那个法术。”
“乐意效劳,”闻人玉道,“就当作你们让我看了这么精彩的一场戏的酬劳了。”.
不咸山的幻境中,看着重新复活的野兽,一股绝望不可抑制地爬上众人心头。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世界上最打击人的不是如山的工作量,而是干完之后发现还得再干一遍。
姜福子道:“我撑不住了。”
荒村梨花的心也沉下去——说不定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强光。
排山倒海的凶杀恶灵席卷雪山,撕咬着这些刚刚复活的半仙。
看着熟悉的招式,姜福子惊喜道:“是迟予知!”
果然,那道光的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雪坡上。
闻人玉的目光落在那棵枯树上:“好久不见,姐姐。”
巴柳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庄辰岚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背后,举起裂骨劈下来。
巴柳感受到了那道风,猛地侧身,斧头划破了鼓面。
庄辰岚从树上跳下来,手中的动作却没停,斧头在空中扫过去,巴柳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雪面上,留下两排深深的脚印。
她刚从怀里抽出匕首,庄辰岚的脚已经踢到了她的手腕。
巴柳的手腕向外翻了一下,匕首从她的手心脱落,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雪地里。
巴柳愣了一瞬,可足够庄辰岚抓住这个空隙,她一个后踢,直击巴柳的胸口。
巴柳飞了出去,后背撞上树干,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树冠上的积雪被震落下来,簌簌地洒在她身上。
她的嘴角流下了一道血线,滴在衣襟上。
她抬起头,颈边已经抵着一只血红色的斧头。
庄辰岚握着裂骨,居高临下看着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们赶尽杀绝?就为了你们家族那个毫无根据的预言?”
巴柳擦了擦嘴角的血:“并非为了家族预言,我只是为了那个人而已,无论她是不是预言之人——你要杀我就快点动手吧。”
庄辰岚举起裂骨:“下地狱吧。”
宣判的斧头马上就要砍下自己的脑袋,可巴柳却面无表情的靠在树干上,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百多年前,不咸山中。
早晨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画出一片碎金色的光斑,一群男孩正呈队列在广场上练习。
在他们后面几十米远的一块大石头后,一个女孩也正学着他们的样子,挥舞自己的手臂和腿。
“嘿!巴柳!”
一只手拍在她肩膀上,女孩被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是家族里的另一些女孩,领头的那个正双手叉腰,歪着头看她。
“你又在跟着他们练习?“
巴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没有,我只是……”
“哎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女孩道,“只是你就算练得比他们都好,也是不会被选上萨满的。”
“我知道,但是……”
“唉?为什么她不会被选上啊?”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插入她们的谈话,众人转头一看——居然是前几天来到不咸山的那位预言之人!
众人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她,纷纷紧张起来,磕巴的说不出话。
虞乐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就算她练到最好也不行?”
女孩这才缓过神来:“回大人,因为萨满只有男人才能当。”
“唉——果然是这样,我稍微也能猜到啦,”虞乐道,“不过虽说都是帮我的,男的女的也无所谓,但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定?萨满不是需要最强大的人吗?这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女孩道:“我们也不知道,自古以来的规定就是这样。”
“规定?”虞乐咯咯笑起来,“规定才不是用来遵守的——规定是用来打破的。”
她看向巴柳:“你叫巴柳是吧,既然你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当萨满,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练习?理由是什么?”
巴柳见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脸比刚才更红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练习而已……”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跟虞乐永远语调向上的语气行成鲜明对比。
“那你想当萨满吗?”
巴柳攥紧衣角,她看了看周围的女孩。
刚才的女孩道:“反正我想当,毕竟当上萨满就能多活五百年啊。”
听闻,周围的女孩都笑起来。
“你也太肤浅了吧。”
虞乐道:“这有什么肤浅的,我也想长生不老。”
她对巴柳道:“你想当萨满,也是因为想长生不老吗?”
“不,我没想过,”巴柳道,“没有特别的理由,我只是看到,就觉得很憧憬,很喜欢,就会想,要是那个人是我就好了……很奇怪吧。”
“不不不,一点都不,”虞乐笑道,“你有这样的心情,就说明你一定会成为萨满的。”
“怎么可能?!”巴柳惊道,“我连成为候选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刚说了吧,规则是用来打破的,不是用来遵守的,尤其是这种毫无意义的规则,制定出来,也就是为了满足一小撮人的利益。”
巴柳有些听不懂。
其他女孩道:“巴柳,我们也希望你能当下一任萨满,要是你当了萨满,能不能不让我们到了二十岁就生孩子啊?我还不想生孩子。”
巴柳的脸变得更红了:“啊……嗯。”
虞乐笑道:“为了满足朋友的愿望,你今后要努力加油啊,未来的萨满大人。”
巴柳不知道自己当天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觉得自己的脸一直发烫。
她坐在房间的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指,伸开又攥紧。
门被推开了,一个男孩跑了进来,他的头发还带着训练时出的汗,一滴一滴顺着发梢往下淌。
“姐姐!今天我们考试,我每一项都是第一名!”
说完,他又疑惑道:“姐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没事!”巴柳岔开话题,“你每次考试不都是第一名吗?”
“是啊,”闻人玉也没再追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下一任萨满,舍我其谁呢?”
巴柳道:“你为什么想要当萨满?”
“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当上萨满,就能证明我是这里最优秀最厉害的人啊。”
“那你当上萨满后要干什么,应该要听从天命之人的命令吧。”
提到天命之人,闻人玉脸色瞬间变了:“哪里来的什么天命之人,好不容易能当老大了,又从半路跑出一个什么天命之人,让我对她唯命是从,我才不干呢!”
“没办法吧,成为萨满就要担当萨满的责任。”
“责任?”闻人玉道,“我是萨满,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我说她是假的,也没人会违抗我,责任,规矩,那是要求普通人的,不是要求萨满的。”
听到这话,巴柳内心突然被深深触动。
闻人玉自然没有关注到她的微小变化,开始畅想未来:“等我当上萨满,一定要先下山玩几年,这么多年一直在山上,快要憋死我了……”
剩下的话巴柳没有听进去,她想起了今早的场景,想起了虞乐的声音。
可无论此刻内心有多么惊涛骇浪,第二天清晨,她依旧要照例到森林里砍柴。
露水还没有干,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发亮的水珠。
她刚砍了两棵树,就看见前面不远处蹲着一个人,正用手拨弄一根树枝。
那人朝她招手:“喂,小孩儿。”
巴柳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他的脸时,她又开始紧张起来:“大人!”
虞乐打了个哈欠:“你起的好早啊。”
巴柳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感觉自己的脸又红了,但还是努力维持冷静:“已经八点了,不算早了。”
虞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什么,今天你怎么没去训练?”
“我今天必须砍柴,家里的柴火没有了。”
“砍柴?”虞乐道,“我看你这力气也不输那群候选人啊,前几天我去观摩,还有的小子连树枝都扛不起来。”
“这不一样,”巴柳道,“萨满不需要力气最大,他们有神奇的法力,有了法力,这些树又算什么?”
“什么法力,不过是一些弯曲勺子的小把戏罢了,你想象中的训练,也许跟你的日常生活没什么不同。”
巴柳不知该如何回话,只是一下一下砍着树。
虞乐把她拉过来:“别砍啦别砍啦,休息一下——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您的故事?”
巴柳想,天命之人的故事,那必定非常精彩吧。
“你知道吗?”虞乐凑到她耳边,“我来你们这里之前,差点被饿死!”
“……哈?”
“我呢,四处找寻长生之法,但是那些方法居然一个都不适合我。”
“长生?您为什么想长生?我是说,您这么厉害,也不是长生之身吗?”
“因为我有一定要做到的事情,需要很长的生命去完成,得到了强大的力量却没有时间去完成,这不是很惨吗?”
“您要去做什么?”
虞乐道:“让世界醒来。”
看着女孩一脸懵的表情,虞乐道:“这个世界,世界之外的世界,全是虚假的,只是一场梦,我们被困在这个梦里无法挣脱,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梦醒来,回到真实的那边。”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天命之人啊——不对,我并非天命之人,我现在有的这些,全都是我自己得来的。”
她道:“家族传承的四个神技,一个都没有给到我,但这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自己去抢,我想要的,终究会是我的,什么规矩,什么传统,什么自古以来,都是狗屁。”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抢来的吗?”
巴柳听得有些呆了,她点了点头。
接着,虞乐就把自己怎么获得四神技,怎么外出拜师求学,怎么到达不咸山的事说了一遍,直到太阳爬上最高处,又跌到最下面,日薄西山时,二人仍坐在一起。
巴柳崇拜的看向对方,在夕阳的余晖里,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比巴柳见过的所有神像都要神圣。
虞乐道:“如果你想当萨满,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她道,“可是真正的萨满要去山顶经历天雷的试炼,在天雷中活下来的,才是最终的萨满,人们只相信在这场试炼中活下来的人,所以虽然您是萨满预言中的天命之人,也是不能服众的。”
“唉?原来还有这么一出。”虞乐咬着指甲,“算了,天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刚刚看到你家里人来这里好几次。”
巴柳突然反应过来,“遭了,回去要挨骂了。”
“没关系啦,”虞乐爽朗的笑道,“他们看我跟你在一起,不会说什么的。”
巴柳背着还没装满背篓的柴火回到家,推开院门,就看到闻人玉面如死灰的缩在椅子上。
看到巴柳,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把巴柳拉到房间,压低声音道:“我今天,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我在门外听到他们说,几天之后的天雷试炼,他们会让那个吊车尾活下来。”
巴柳也震惊了:“这能做到吗?”
“他们会开启传送阵法,在天雷到来的时候把那人传送到别处,人这么多,天雷又这么密集,根本看不清,等到天雷结束,再把他传送回来,到时候,他就是新一任萨满。”
说到这里,他脸上绝望的表情更深了。
“这么一想就合理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可能在雷劈中活下来啊?全都是假的!骗人的!我们都是被骗的团团转的傻瓜而已!”
“妈的!”闻人玉踹翻了一个椅子,“这么一想所有的都串通了,那个小子肥头大耳的,连树枝都搬不动,本来连成为候选人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如今的萨满,是上一任萨满的儿子吧。”
闻人玉看着突然出声的巴柳:“对,你说的没错。”
他蹲下身:“什么天命,什么雷授,全都是假的!全是骗人的!只要拿到那个鼓,白痴都能召唤雷电,号令野兽大仙。也许最初确实有在雷电中活下来的人吧,但这么多年,神迹和公平都早就不存在了!”
闻人玉的脸上,是信仰崩塌的恐惧:“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见过。”
他看着巴柳:“弃权,对,我要弃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但是——”闻人玉话锋一转, “临阵脱逃会被严查的,而且到时候我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说我是个懦夫, 我在不咸山还怎么混下去?”
“那我们就离开这里。”
巴柳想到虞乐跟她说过的山下的世界, 说山下有比不咸山更高的楼,有比雪原更广阔的水, 有比这更复杂精彩的人和事。
“我们去山下, 你之前不还说想去山下看看吗?”
闻人玉愣住了,他似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条路。
就在这时,猛烈的敲门声响起:“巴玉在吗?!巴玉!”
闻人玉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身后的桌子。
巴柳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像按住一只快要被惊飞的鸟。
"别慌。"她压低声音, "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认出来人是萨满手下的传令使:“怎么了?”
传令使眼神往屋里看,被巴柳用身体挡住, 只道:“巴玉呢?天雷试炼现在马上就要开始了,让他做好准备。”
巴柳震惊了:“现在?不是三天后吗?”
“提前就是提前!”他猛地推开门, 推得巴柳一个踉跄。
那人迈过门槛冲进房间, 待看到站在桌边的闻人玉时,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傻呆着了!快跟我过去!"
闻人玉在他手下挣扎, 心想肯定是他们发现有人偷听, 这才提前了日期。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说弃权, 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把自己的嫌疑摆到了桌上,可如果不说弃权, 他就要站在那个被提前安排好的死亡游戏中。
闻人玉左右为难,他猛地甩了一下胳膊:“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巴柳跟在他们身后,同样不敢轻举妄动,几人各怀鬼胎地走到山顶。
山顶处围栏已经搭好了,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木栏杆,用麻绳绑着,比起之前他们在书上看到的天雷试炼场地简陋不少。
围栏外面站满了人——有训练长官,有萨满,还有很多长辈和平辈,人们都翘首期盼着这场几百年一次的盛会。
围栏里面有一块山谷,深邃且宽广,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灰褐色的地面,这就是天雷试炼之地。
山顶有一块山谷,里面有一大块平地,这就是历年来天雷试炼之地,萨满诞生之地。
闻人玉站在围栏边缘,脚像被钉住了,一步也迈不动,只觉腹部绞痛,冷汗直流。
其他候选人已经陆陆续续走进了山谷了,他们盯着闻人玉,目光中带着好奇和隐秘的优越。
他们窃窃私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意义已不言而喻,对闻人玉失态的嘲讽竟一时压过了试炼失败后对死亡的恐惧。
上一任萨满走过来,站在闻人玉面前,他的个头很高,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长须。
他伸出手,摸了摸闻人玉的头顶,就像平常那样和蔼:"放松点,孩子,就像你平时训练时那样。"
要是放在以前,闻人玉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萨满的保佑,会觉得那只放在他头顶上的手像一道护身符,可现在,他只觉对方话里有话,满是是威胁和诅咒。
乌云滚滚,天上传来滚雷的声音。
闻人玉彻底崩溃了,他到底是小孩子,腿一软,跌坐在地:
“我不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我不去!我弃权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像许多根针从不同的方向扎过来。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萨满候选人这么没出息,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萨满不满地看向训练长官,对方又尴尬又羞愧,上前抓住闻人玉的胳膊往上拉:“你给我起来!你这上不了台面的!”
天光一闪,一道白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亮了一下,天雷即将到来。
候选人都已全部进入试炼场,他们幸灾乐祸地看着上面那个腿软得站不起来的少年,把他当成试炼前的小品缓解压力。
巴柳冲到训练长官面前:“他心理素质不好,丢脸丢成这样,实在当不成萨满,您就让他弃权吧!”
听到“弃权”二字,闻人玉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伸到水面上的绳子,不停重复:“对!对!我要弃权!”
训练长官松开闻人玉的胳膊,转向萨满的方向,萨满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然后,他慢慢地、很短地点了一下头。
训练长官转过头来,看着闻人玉:"准许你弃权。"
"但你现在得给我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闻人玉仿佛劫后余生,忙不迭使劲点头。
试炼即将开始。通往山谷的栏杆正在被拉上。
巴柳也松了口气,她趴在围栏上,心中有些怅然,她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也许自己听别人的夸赞太久,竟然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当萨满了,但回到现实,她根本从来没有摸到萨满的资格。
栏杆正在合拢,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背被猛地推了一下,她失去平衡,身体往前一倾,栏杆在她面前咔嚓一声碎裂。
她在空中转过身,看见了虞乐。
她站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只手还保持着推出去之后的姿势。
这一瞬间仿佛被拉长,她甚至能清晰的看见虞乐勾起的嘴角。
巴柳滚到了谷底。
人群的嘈杂声从山顶传下来,像一锅翻滚着的汤,有人在喊,有人在大叫,有人指着她,有人推搡着往围栏边上挤。
可试炼已经开始,断没有暂停的机会,天雷的轰鸣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可试炼已经开始,断没有暂停的机会。
巴柳跪在谷底,膝盖磕在地面上,她的手掌撑在面前的地上,掌心能感受到那些细小的沙砾硌进皮肤里的刺痛。
她要死在这里了。
巴柳快要哭了:虞乐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不知道那场天雷其实是假的、是被操控的、是看谁被传送走谁就活下来的——她以为凭巴柳的本事就能扛过天雷。虞乐高估她了。
随后,她看到脚下泛起了红色的水光——看来这就是萨满计划中的传送法阵了。
他看向旁边的白胖男孩,他正胜券在握的摇头晃脑。
然而片刻后,红色法阵却突然消失了。
男孩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她看向上面那群高高在上的萨满和族长,他们也同样露出吃惊的神色。
紧接着,如雨般的白色闪电直直而下,巴柳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头,紧紧闭上眼睛。
“哈哈哈哈——可以把手放下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巴柳猛地把手放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对面正是虞乐。
“我说了我会帮你的。”
“这是哪?”
“异界。”虞乐道,“我偶然找到的一个空间,还挺适合藏身的。”
“虞乐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为了自己,”虞乐道,“让那个酒囊饭袋当我手下?我才不要。”
巴柳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要选合适的手下,也许我弟弟更适合,他总是第一名。”
“为什么这样说?你不是想当萨满吗?”
“我觉得自己也许并不配”
“但你可是要安全经过天雷试炼的,这不就是你们选择的标准吗?”
巴柳又沉默了。
虞乐往前走了一步,在离巴柳很近的地方停住:“不要想什么配不配,也不要想以后,把当下做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又退回去:“那现在就回去开始你的加冕吧,萨满大人。”
巴柳还没来得及回话,世界开始在她眼中扭曲变形,那些白色的墙壁像被水浸湿了的纸一样融化、褪色、消失,然后她又站在了谷底。
天雷已经消失了,地面上还有被劈过的焦痕,旁边躺着两具尸体,被雷劈得焦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巴柳感到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她弯了一下腰,忍住了。
围栏边嘈杂的人声正在涌进她的耳朵里。
“怎么是她活着?”
“天呐,怎么是个女的?”
“是女的不算,应该再来一次。”
高坐在椅子上的萨满和长老等瞪大了眼睛。
虞乐站在山顶,她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从天雷中活下来的,就是下一任萨满,这是你们的规矩吧。”
萨满没有说话,他身旁的一个长老开口了:"虞乐大人,这……我们历来没有女人当萨满的规矩。"
“让她当了,这不是历来就有了吗?”
虞乐低下头,朝山谷里喊了一嗓子:"下面的——你想不想当萨满?"
巴柳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焦痕、穿过那些围栏、穿过那些围观的人群,落在虞乐脸上,就像看着冬天的太阳上。
她的嘴张开,声音在胸廓里跟心跳合为一体:
"我就是萨满——".
会议室里,暗红色的长桌边坐满了人,虞乐双腿搭在桌子上,靴底朝着对面长老们的方向:“这不是你们自古以来的规定吗?在天雷中活下来的人,便是下一任萨满。”
一个长老开口了:“可是她都没有接受训练啊。”
“你脑子被驴踢了,这么能本末倒置,你们训练不是为了找出下一任萨满,尽可能避免伤亡吗。”虞乐道,“而且她在没有入场的情况下到了山谷,这不正是上天的旨意吗?”
另一个长老开口了:“如果让她当了萨满,就必须得承认女性也可以是萨满了。”
虞乐嗤笑一声:“为什么不想承认?而且你们预言中的那个天命之人,也就是本人,不也是女的吗?”
“您有所不知,”萨满终于开口,“我们家族人丁稀少,如果让这群女人也去训练,掌握本领,她们就更不愿意去生育了。”
虞乐嘴角一撇:“所以你们就要剥夺她们的权利和自由吗?”
“要稳定就必须有牺牲啊。”
“那你们怎么不牺牲你们自己?我说,你们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深明大义啊?实际上你们屁都没做,牺牲是女人的,你们只会耍耍嘴皮子罢了。”
最先开口的长老道:“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能成为萨满的。”
听到这话,旁边的巴柳忍不住推开侧门,她刚想说话,就被虞乐抬手制止。
“真的不同意?”
“不同意!”
“那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虞乐抬手一挥,那人的头颅直接被削下了半个。
会议室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但到底没尖叫出声,氛围如坠冰窟,巴柳也被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
一个男人想要拔剑,可剑还未出鞘,就被虞乐砍掉脑袋,她甚至连动作都没变,仍旧翘着脚坐在那里。
“还有谁想要反对?”
会议室寂静无声,在场之人全都敢怒不敢言。
“很好,”虞乐道,“刚才那两人,因为忤逆下任萨满被降下神罚,死有余辜,封禅大典,就在三天后举行。”.
封禅大典中,当巴柳带上那个萨满王冠时,她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虞乐,这个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此时,如玉的月光洒满雪原,可她觉得虞乐比它们都更要珍贵和美丽。
为了她,我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巴柳想。
对,为了她,我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原先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巴柳突然气场一变,突然,一股巨大的风吹起地上的大雪,吹到庄辰岚眼睛里刺痛非常,她只得用手捂住眼睛,裂骨也离开了巴柳的脖颈。
她看见巴柳不知从哪变出一个面目狰狞的面具,
背后,闻人玉喊道:“庄小姐!快离开那里!”
龙卷风卷起红色与白色的雪花,巴柳把面具带到脸上。
下一秒,整个雪山突然颤动起来,黑色的天空被各种各样面目狰狞恐怖的面具所占满,它们一排排一列列占满了天空,对着她们怒目而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