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不到一小时。
护罩内自成一方天地,孟燃听着怪歌,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举起酒瓶灌一口。
熟悉的别墅区轮廓在雨幕里渐渐清晰。
车拐进小区停在大门口,远光灯扫过院子,酒瞬间醒了大半。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丧尸的尸体,粗略一扫估计有将近百只。
越接近家门口的位置越密集,雨水把墨绿色的脓液冲得溢满了前院。
半上午出门时,院子里只有她自己动手清掉的那一小片,现在数量翻了好几倍。
顾阿姨独守这里,腿又受了伤,如果是突然被这么多丧尸围攻,恐怕凶多吉少。
孟燃停住车,抄起砍刀推门下去,咪咪紧跟着跳上她的肩。
她小心避开尸体,走进别墅大门登上楼梯。
家门上还是早上那个丧尸能穿过的洞,里面没有一点光亮。
她轻轻踹开门,将刀举到半空,门后黑影一闪,一根球棒朝外挥来,及时刹住。
球棒停在离刀刃只剩五厘米的空中。
静音罩里出现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顾阿姨手里正是早上孟燃出门时留给她防身的那根球棒,但现在沾满了恶心的黏液,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孟燃松下一口气,打开太阳能小夜灯:“我还以为……”
顾阿姨收起球棒,人往门框上软塌塌靠了过去。
她看起来状态还行,没再受伤,只是眼下挂着青紫,显得有些憔悴。
她打量了孟燃两眼,好奇问道:“你怎么脸这么红?”
孟燃没答,从背包里拿出个饭团给她,转移话题道:“你收拾好东西出来,我们换个地方住,这里环境太差了。”
顾阿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看见车,愣了愣,把堵在门口的电视柜移开,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哪来的车?”
孟燃:“捡的。”
顾阿姨也不多问,回屋迅速收起了几件脏衣服。
孟燃回身再扫视一遍院子,这满地狼藉看来不是同一波攻击造成的,但是顾阿姨拖着一条伤腿,能闯进屋子的丧尸逐只打死、丢出门外,熬过一整天,也绝非等闲之辈,要是不受伤,该有多强的战斗力!
不知道她的腿还能不能好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期内肯定没指望。
孟燃寻思着有空该给她做个简易拐杖。
顾阿姨跟在她身后走到院门外上了后排,顺便跟从她肩上跳下来的咪咪打招呼:“小咪咪,今天在外面吃饱了吗?”
咪咪跳到副驾驶座位上,回头答应顾阿姨:“嘛啊!”
“真是有礼貌的小猫!”
车门关上,静音护罩的倒计时结束了。孟燃发动车子调了个头,收音机还在唱那首不着调的歌,她关了音量。
孟燃在附近挑了一所相对干净的别墅。
先下车花了20分钟清空里面残留的游荡丧尸,扔了十来具尸体到院外。
随后她把顾阿姨也背到楼上,指定了一个房间给她:“你今晚也住二楼,我得在楼下放置一些防御工事,免得下雨天丧尸都跑进来。”
顾阿姨感激地答应,拎着背包进屋归置东西。
交待完了阿姨,她拎起地上的咪咪转向另一个房间,把瓦楞纸窝从道具栏拿出来给它摆好。
撑开另一个纸箱放在旁边,在商城买了一包猫砂,一边往里倒,一边心疼:“商城猫砂50金,真的好贵,我们下次还是去现实里搜刮宠物用品商店吧。”
“咪嗷~”咪咪跳进猫窝,用超音速磨了磨爪子,满意地躺下了。
“还想吃罐罐吗?”
“咪嗷!”
刚给它揭开罐头盖,楼下就传来异动声,孟燃生无可恋:“该死的丧尸来得真快!”
她提着砍刀下楼,屋子里一片漆黑,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下探,行动不利索,万一滚下楼梯摔在砍刀上就冤死了。
她从道具里翻找出露营套装的头灯,戴在头上。
雨声从半开的大门灌进来,微弱的亮光只能照出面前一小片地方。
因此,门口的影子已经走进室内,才被她的头灯照见。
不是丧尸。
进来的分明是一个人,很高大的男人,进屋后正把伞收起来。
那人立在门廊幽深的阴影里,身形将半扇门的面积遮得严严实实。
他收伞的动作不紧不慢,伞尖朝下抖了抖,斜立在门框靠墙处。
整个过程仿佛一个慢镜,渲染出有点变态的恐怖氛围。
孟燃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腿脚不便的顾阿姨和咪咪应该都帮不上忙,凭一己之力能把这么高大一个人结果在这里吗?
她在心中迅速评估。
就在这当下,黑色的人影也抬起头来。
她感觉到,黑暗中,一种威慑的目光正投向自己。
雨声填补了两人间的沉默。
孟燃在伪善与讨饶之间选择了宣战,绷着脸冷淡道:“这个别墅我先来的。”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更光亮处,让她看清表情,明显在笑。
“我知道,这别墅你住吧,我没兴趣。不过你今天是不是没完成任务?”
孟燃当即眼睛瞪得像铜铃,垂下砍刀:“啊?扣物资是派人来收?”
她借着头灯的暗光,重新打量起这个深夜冒雨闯进别墅的陌生人。
男人皮肤很白,深棕的额发沾了潮气显得颜色更深,高对比使他五官鲜明,阴影中眉骨与鼻梁锋利,面部轮廓却很柔和。
他的眼睛也是深棕色,眉眼间不见半分闯入者该有的戒备或强势,甚至因为微笑着,显得很好说话。
他看起来不完全像东方人,但却符合东方审美。
这张bjd娃娃一样的建模脸很漂亮,正气凛然的漂亮,像宗教绘画中走出来的天使。
孟燃清了清喉咙,对他的身份好奇多多,谨慎发问:“你是真人还是仿生人?”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眼中又掠过一点笑意。
“真人。”
他笑得越深,原本就柔和的眉眼越舒展。
孟燃凭借多年游戏经验,判定实际情况大概率是:它是个仿生人,但程序设定它以为自己是个真人。
“怎么称呼?”
“ark.”
果然像仿生人编号。
但不管怎样,他是系统派来的工作人员,友好交流总不会错,万一能留个好印象,多个朋友也多条路。
她悄悄放松刀柄,脸上的敌意也跟着消退,体恤地感慨道:“这种天气,这么晚还要工作,真辛苦啊!”
男人垂眸看了眼她仍旧握在手里的砍刀,没有拆穿她突如其来的友善。
“为人民服务。”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但配上他那张正直脸,竟不觉得虚伪。
孟燃转了转眼睛,寒暄般打探:“这种工作是铁饭碗吧?是要升到很高级才能得到,还是有什么特殊的任务考核?”
男人耐心答:“需要被求生者认可。”
“原来如此。”
孟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需要群众认可,民选的。
这么说来,平时在求生者中多积累人气也很有必要。
她看向男人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尊重,继续好奇:“那你是不是已经有安全屋了?”
“没有。”
孟燃眼中的期待迅速淡了下去,小声嘀咕:“连公务员都没有安全屋啊。”
男人没接这话,似乎没听懂。
这也是自然,仿生人住什么安全屋呢?孟燃暗笑自己问得傻。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面面相觑,门外窸窸窣窣的雨声衬得客厅格外安静。
男人仍然好脾气地站在那里,不知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许久,孟燃猛地反应过来。
对了!和ai对话要自己先触发!
“噢噢!是要我拿给你吗?最贵的物品是吧?”
男人的表情不太有变化:“你最贵的物品是什么?”
孟燃只思考了不到一秒,换出十二万分真诚的傻笑:“擀面杖。”
男人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手里的砍刀上,又重新回到她脸上:“比砍刀还贵的擀面杖吗?”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点质问的意思。
正因如此,孟燃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讪讪一笑:“总得试试吧。好吧,我承认是m60.”
她万般不舍地从背包中调出了m60递了过去。
男人双手接过,单手持握,手握在扳机附近,动作娴熟得像装上了身体的一个组件。
眼看着目前最值钱的东西易主,孟燃下意识挠着后颈,不甘地替自己挽尊:“其实这枪给我也用不了。子弹很难找,而且我只在游戏里开过枪,现实中不可能拿到就会用。”
男人唇边泛起一点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孟燃挠脖子的动作停住。
m60从他手中瞬间消失,孟燃这才注意到他也背了个背包。
系统派来的工作人员背着背包,背包又自带系统,无限套娃……
男人不知道她在琢磨奇怪的问题,慢条斯理地补充:“那你相当于没损失。”
“就是!”孟燃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刚交出贵重物品的肉疼顿时烟消云散。
男人眯起眼,友善更明显了些。
“你今天没去火烧地是明智的选择。”他说,“去那边应该准备更多药品。”
孟燃没想到他还会主动提醒。
这位系统公务员不仅长得好看,服务态度也相当优秀。
“你人真好,还会安慰人。”她把砍刀也收进背包,用闲聊的语气打听,“你去扣其他人物资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碰到哭天抢地歇斯底里的人?”
男人转身去取伞,走到门廊回过头。
灯光与夜色在他脸上分出明暗,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孟燃,神情里浮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没有。”
他往外又走两步,黑伞在头顶撑开。
“我遇到的每一个都很可爱。”
他向她非常绅士地颔首。
“晚安。”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高大的背影很快被昏暗的夜色吞没,最终消失在院子门外的区间路尽头。
孟燃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
唉,那可是m60。
系统派帅哥公务员来,是为了安抚求生者情绪么?
自然,派来的人如果太丑,说什么都会像挑衅。孟燃不怀疑自己可能恼羞成怒大打出手。
就在这时,身后楼梯上传来响动。
顾阿姨扶着栏杆,一步一挪地蹒跚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球棒。楼梯间没灯,她摸着墙走得很慢。
孟燃回过神,赶紧迎上去搀了一把,问:“怎么下来了?”
顾阿姨把球棒塞进她手里,喘匀了一口气:“快到零点了,我怕系统把你这球棒扣走,赶紧得还给你。”
孟燃接过球棒随口问:“那每天派来扣物资的人是同一个吗?”
顾阿姨愣住,惊讶道:“什么人?”
“就是系统公务员,漂亮仿生人啊。”孟燃朝门外的雨幕扬了扬下巴。
顾阿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又缓缓收回,落在她脸上。
“……”
孟燃意识到什么,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
雨哗哗地下着,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好巧不巧,系统弹出了提示。
【由于你未完成今日任务,现扣除一样物资作为惩罚:左轮手枪】
孟燃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几分钟前,她刚被一个漂亮男人温言软语哄走了m60!
有天理吗?!
卡皮巴拉进末世来第一次火冒三丈,抄着球棒冲到门口,对着沉沉雨幕发出了一声午夜嚎叫。
ark,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