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

《棺中月_梅之雪【完结+番外】》古代言情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是金色的,很大,很亮。门缝里透出的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是太阳。


    门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袍子,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


    黑无常。


    司杨绱:“……”


    他走过去,站在黑无常面前。


    黑无常看着他,看了很久。


    “功德够了。”黑无常开口,声音低沉,“可以走了。”


    司杨绱愣了一下。


    “什么功德?”


    “你一路上帮的那些鬼。”黑无常说,“清朝那个,民国那个唐朝那两个,还有河里那些。阎王都看在眼里。”


    司杨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无常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扇门。


    “进去吧。”他说,“有人在等你。”


    司杨绱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忽然有点不敢迈步。


    “他……”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还在等吗?”


    黑无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表情,像是在说——


    你自己去看。


    司杨绱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浑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简陋,逼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糯米饭,旁边摆着三副碗筷。


    墙角有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四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林轶玄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玩偶。那只玩偶很旧了,针脚歪歪扭扭,黑扣子做的眼睛,红线绣的嘴巴。


    他就那么捧着,看着,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


    可他还是那个样子。


    司杨绱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他面前。


    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玩偶,放在他手心里。


    两只玩偶一模一样,肩并肩躺在一起。


    “师兄。”他哑声道,“我回来了。”


    林轶玄低下头,看着那两只玩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司杨绱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幽光,看着他嘴角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土。


    “怎么这么脏?”他问。


    司杨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亮亮的。


    “路上帮了几个忙。”他说,“耽误了点时间。”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笑。


    他也笑了。


    很淡,很轻,可他笑了。


    “回来就好。”他说。


    第74章 番外二 春分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爆发。


    消息传到这座西南小城时,林轶玄正在炒糯米饭。司杨绱蹲在旁边剥蒜,听见收音机里的广播,手里的蒜掉进了盆里。


    “师兄。”他抬起头。


    林轶玄没说话,只是把锅里的饭盛出来,递给面前的客人。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军阀府。


    马将军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可腰板还直着。他看着林轶玄,眼眶发红。


    “林道长,当年你救我闺女,我欠你一条命。如今国难当头,我想求你……”


    “我去。”林轶玄打断他。


    马将军愣住了。


    司杨绱在旁边笑了笑:“我也去。”——


    从那以后,城里就多了两个怪人。


    一个穿着半旧的道袍,背着一柄桃木剑,混在兵队里教拳脚功夫。他的剑法奇快,日本人吃了他不少苦头。


    另一个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只知道每次城外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第二天就一定有日军巡逻队全军覆没的消息。


    后来有人偷偷看见了。


    月光下,那人站在荒野里,嘴里念念有词。话音刚落,地里就爬出一只只惨白的手——那是游尸,清朝年间埋下的乱葬岗里的东西,被他唤醒了。


    那些游尸不怕子弹,不怕刺刀,扑上去就咬。日军一个小队,一夜之间全没了。


    消息传开,城里炸了锅。


    有人说他们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他们是妖怪转世。更多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给他们送吃的、送衣服。


    有一天,茶馆里几个人闲扯,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他俩身上。


    “哎,你们说那俩道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有人看见他俩睡一张床。”


    “噗——”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传。”


    “传什么传,管他睡不睡一张床,只要打日本人,那就是好人!”


    “说得对!管他呢!”——


    战争打了八年。


    八年里,城头的大旗换了又换,可那两个人一直都在。日本人来了,他们打;日本人退了,他们歇。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没人问。


    只知道那个道长的剑越来越快,那个神秘人的游尸越来越凶。


    直到一九四五年。


    那天,收音机里传来消息:日本投降了。


    全城的人都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有人提议去找那两位道长,让他们一起来庆祝。


    可找遍了全城,也没找到他们。


    最后看见他们的人,是城西的一个樵夫。


    “我早上进山砍柴,看见他俩往山里走。”樵夫说,“那道长还背着剑,另一个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着走着,就看不见了。”


    有人急了:“哎哟,这冬天就要到了,他俩去山里过日子,缺衣服少饽饽的,怎么过得下去嘛!”


    没人回答他——


    过了十月,就是冬天。


    雪落下来,盖住了山,盖住了城,盖住了那八年里所有的血和泪。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在山里怎么样。


    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东西吃?会不会冷?


    没人知道。


    可过了冬至,就是春分。


    雪化了。


    山坡上冒出嫩绿的草芽,田埂边开了不知名的小花。农民扛着锄头下地,吆喝着牛开始春耕。


    孩子们脱了厚重的棉袄,在土坡上跑来跑去。


    忽然,一个孩子停下脚步,指着西边,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孩子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


    西边的天际,夕阳正缓缓下沉。


    那红色浓得像血,又烈得像火,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整幅画。


    孩子们看呆了。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农民在田里吆喝。近处,有人在巷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


    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向那片火红的天空。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在哪里。


    可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