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倒是先开了口:“你呢?看着不错。”
“还成。”魏铭铉擦了擦嘴,“转了行,做药材生意。娶了妻,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了。”
林轶玄点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魏铭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兄,”他放下筷子,“那年……后来……”
林轶玄没说话。
魏铭铉等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灯又暗了几分,久到远处的炒粉摊收了摊,久到有只野猫从巷子里钻出来,在他们脚边嗅了嗅,又钻回去了。
林轶玄才开口。
“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魏铭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轮廓,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雪山上的林轶玄——那么年轻,那么倔强,那么拼命。
现在他老了。
才三十多岁,头发里就有了白丝。
魏铭铉低下头,把盘子里最后几粒糯米扒进嘴里。有点咸,分不清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
“这行真是不景气啊。”他故意说得轻松,“当年咱们这行,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师。现在倒好,我儿子问我,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抓僵尸的。他说,僵尸是什么?能吃吗?”
林轶玄嘴角微微弯了弯。
“粤地这边还好,”他说,“还有人信。不过也多是些小打小闹,求个心安。真遇上事,都去找警察了。”
魏铭铉叹了口气。
“时代变了。”他说,“咱们这一套,没用了。”
林轶玄没接话。他只是看着街角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飞舞的飞蛾,看着远处骑楼的影子一层层叠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魏铭铉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林兄,那年一别……其他人呢?”
林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还捧着,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魏铭铉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林轶玄不会回答了。
可林轶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都走了。”
魏铭铉愣住了。
“桥生走了。白箐走了。”林轶玄顿了顿,“司杨绱……也走了。”
魏铭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总跟在林轶玄身后的小徒弟,想起那个一本正经又心软的小姑娘,想起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黏着师兄的年轻人。
都走了。
都没了。
林轶玄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车上,开始收拾东西。
“天不早了,”他说,“回吧。”
魏铭铉站起来,看着他收摊,看着他擦干净锅,看着他收拾好那辆小小的手推车。
他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都不对。
“林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保重。”
林轶玄点点头。
魏铭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轶玄推着那辆小车,慢慢往巷子深处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线,随时会被风吹断。
巷子尽头,那影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魏铭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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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推着车回到住处,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那是间很小的屋子,在一条窄巷的尽头。进门是个灶间,锅碗瓢盆堆得整整齐齐。往里走是卧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墙上挂着个镜框,镜框里是张泛黄的照片——四个人的合影,他站在中间,左边是白箐和江桥生,右边是司杨绱。
他把车停好,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中午剩的一点腊肉。
他把菜端上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三副碗筷。
不,是四副。
他先把一碗饭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拿起另一副碗筷,添了饭,放在桌子的左边。又添一副,放在右边。再添一副,放在对面。
四个位置,东南西北,各一碗饭,各一双筷。
摆好了,他坐下,看着那三碗没人动的饭。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
“开饭了。”
没有人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桥生,”他对着左边的空位说,“今天的糯米饭卖得好,有人夸炒得香。”
左边的碗筷一动不动。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右边的碗里。
“白箐,这几天没下雨,你的老寒腿应该不疼了吧?”
右边的碗筷也一动不动。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对面的碗里。
那碗饭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僵尸玩偶。黑扣子做的眼睛,红线绣的嘴巴,弯弯的,在笑。
他看着那个玩偶,看了很久。
“今天遇见魏铭铉了。”他轻声说,“他过得不错,娶了妻,生了儿子。”
玩偶没说话。可那双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在冲他笑。
林轶玄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很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窗外,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又被夜风吹散了。
屋里,一盏昏黄的灯照着那张旧桌子,照着四个碗,四双筷,和一个小小的、笑着的玩偶。
林轶玄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说:
“我等着你们。”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什么。
可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玩偶,还坐在那里,一直笑着。
(全文完)
第73章 番外一 归途
司杨绱是被冻醒的。
不,不对。他是僵尸,早就不该有“冻”这种感觉了。可他就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虽然他的骨头早就该是冷的。
他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试着撑起身体。也能动。
可撑到一半,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摸到了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凉,很硬,像是石头。可那轮廓他认得——那是烬霄的脸。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那张脸忽然动了。
“还活着?”烬霄的声音从那张脸上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命挺硬。”
司杨绱:“……”
他慢慢缩回手,往后挪了挪。
“你……也还活着?”
“废话。”烬霄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司杨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这破地方连个方向都没有,我怎么知道?”烬霄的声音顿了顿,“不过应该离阿奴不远。”
司杨绱愣了一下。
“我母亲……也在这儿?”
“废话。”烬霄的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把我拽进来的,能不在这儿吗?”
司杨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的光。可在这无尽的黑暗里,那一点光简直像太阳。
“那边。”烬霄说。
两个人朝着那光爬去。
爬了很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在这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光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钻过去。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股……米饭的香味?
司杨绱愣住了。
米饭?
他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门那边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盘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桌边坐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女僵尸。她穿着朴素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缝着什么。
司杨绱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他母亲的脸。
他曾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阿奴抬起头,往门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司杨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额娘”,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进来吧。”她说。
司杨绱钻过门,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他这才看清,阿奴手里缝的是一只玩偶——布做的,歪歪扭扭的针脚,黑扣子做眼睛,红线绣嘴巴,和他留给林轶玄的那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