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林轶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神情,看着他肩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伤。
良久,他缓缓放下桃木剑。
“……解释。”
司杨绱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也不需要呼吸。
“我遇到你师弟时,他已经死了。”
“是渝城北碚的游尸杀的。”司杨绱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我赶到时,他已经只剩一口气。”
林轶玄握剑的手在发抖。
“是他用身上物品做交换,求我用符箓把身旁半死不活的游尸封印。”
“所以你……”林轶玄声音发哑,“你冒充他?”
“我没有冒充。”司杨绱否认,“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是他。我只是没有解释。我来时,你们已经认定了我是他。”
林轶玄说不出话。
“你要是不信,”司杨绱顿了顿,“出去后,可以去渝城北碚的缙云山。东南方向,有一片松林。松树下有个土包,打开它,用天书看看他的记忆。”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言。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青白的脸、尖长的獠牙、幽光的眼白,看着他肩上正在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信了几分。
可当他看见司杨绱往前迈了一步时,他本能地甩出一道符箓,厉声喝道:
“别过来!”
符箓在司杨绱脚前炸开,金光迸溅。
司杨绱愣在原地。
他看着脚下那一道焦黑的痕迹,看着林轶玄横在身前的桃木剑,看着那张脸上戒备的神情。
那一瞬,他眼底的光暗了暗。
“……除了师弟这层身份是假的,”他轻声说,“其他的,我没骗你。”
第68章 共情
林轶玄没有接话。
司杨绱又往前迈了一步——很轻,很慢,试探着。
符箓没有再炸。
他停在林轶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声音更轻了: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为了天书靠近你。可我从来没有行过不轨之事。”司杨绱说,“你也看到了的,不是吗?”
林轶玄沉默。
他想起了这段日子——那些司杨绱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帮他抓鬼,帮他照顾徒弟,帮他守着义庄。那些夜里,那人钻进他被窝,喊着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那些午后,那人从背后抱住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
若是为了天书,他大可以趁自己熟睡时下手。
若是为了天书,他没必要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
若是为了天书……
林轶玄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你的棺椁?”
司杨绱回头看了一眼陵寝深处那具巨大的石棺,又转回来,看着他。
“这是满清时期乌林答家族的族陵。”他说,“我是乌林答家族的后代。”
林轶玄抬眼看他。
“我的本名叫乌林答·杨绱。”司杨绱说,“民国建立后,满人换汉姓,我便姓了司。”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依然是林轶玄熟悉的模样,可此刻看来,却像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隔着生与死,隔着人与尸,隔着这十几年朝夕相处却从未真正看清的距离。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幽光,看着他尖长的獠牙,看着他青白的肤色。
他想起了那些夜里,那人从身后抱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
买菜,打拳,炖汤,种桂花树。
琐碎的,温暖的,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那些事,那些夜里絮絮叨叨的话语,此刻都在心头翻涌。
他握桃木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渝城北碚,缙云山,东南松林。”他低声重复,“我会去查。”
司杨绱点点头:“好。”
“在这之前,”林轶玄抬起眼,看着他,“你离我三步远。”
司杨绱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又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说。
烛火又跳了跳。
石壁那端,隐约传来魏铭铉的拍打声和闷闷的喊叫:“林兄!林兄你还活着吗!这破墙怎么——”
林轶玄收回目光,转身朝那声音走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你……”他顿了顿,“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累不累?”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尾音微颤,“……累。”
林轶玄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近不远,正好三步。
烛火一路摇曳,照着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慢慢走向甬道尽头。
甬道尽头,石墙已恢复如初。
林轶玄与司杨绱并肩走出时,却不见魏铭铉的踪影。
“这老小子……”司杨绱皱眉,“跑哪儿去了?”
林轶玄这时忽然想起什么,“我与魏兄进陵墓时,为什么他会被拦在外面,而我不受阻?”
司杨绱被他突然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乌林答家的禁制只准得到乌林答直系族人的允许才能进入……不过,家眷和子女也包含在内。”
林轶玄思索了会,随即耳朵红了。
他将脑子里不适时的想法甩出去,放眼远处,见地上角落一只被踩扁的罗盘,和墙上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符箓轰过,然后往相反方向跑去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只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颤动,指向陵寝深处另一个方向。
他看向那条岔路,“那边有什么?”
司杨绱的脸色变了变。
“那边是……”他顿了顿,“乌母棺。”
林轶玄看他。
“我母亲的棺椁。”司杨绱的声音低下去,“被封存了很多年。刚才那些黑气……就是从那边漫出来的。”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大股大股的黑气从岔路涌出!那黑气浓稠如墨,所过之处,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烛火也染上一层幽绿。
林轶玄面色一凛:“必须马上镇压!”
他提步欲往那边冲,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司杨绱伸手去拉他,自己的手却被那屏障狠狠震开——那金光灿然的禁制上,隐约浮现出一个“烬”字。
“烬霄……”司杨绱咬牙。
林轶玄看着那道禁制,又看看岔路深处越来越浓的黑气,当机立断:“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不行!”司杨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是我母亲的棺椁,那些黑气里有她的怨念,你一个人——”
“你进得去吗?”林轶玄打断他。
司杨绱沉默了。
林轶玄抽回手,从怀中取出那卷天书。古籍在他掌心微微泛光,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封面上游走。
“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死吗?”他看着司杨绱,目光平静,“我进去,用天书看。你在这儿等着。”
司杨绱愣住。
“天书……”
“天书可以让使用者重新经历一遍死者生前的过往。”林轶玄翻开书页,那些泛黄的纸业上,渐渐浮现出幽微的光芒,“如果那棺椁里有你母亲的遗物,我就能看见。”
司杨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轶玄,看着那本天书,看着那道拦住他的金光禁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轶玄已经转身走向岔路。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司杨绱。”
“……嗯?”
“把手伸进来。”
司杨绱愣住了。
林轶玄抬起一只手,穿过那道金光禁制,伸向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你不是想看你母亲吗?”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司杨绱心上,“把手给我。”
司杨绱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穿过禁制——那禁制剧烈地闪烁,金光照得他脸上的青白更甚,獠牙也压不住地露了出来。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靠近。
终于,握住了。
冰凉的,温热的,交缠在一起。
天书骤然亮起!
一道金黄色的光柱从书页中冲天而起,将两人笼罩其中。那光芒温暖而刺目,驱散了四周的黑气,也驱散了甬道里的阴寒。
林轶玄眨了眨眼——
“啪!”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死丫头,还睡!起来干活!”
林轶玄——不,此刻她不是林轶玄。她睁眼,看见的是破旧的木棚顶,闻见的是马粪和霉烂稻草的气味。她低头,看见自己枯瘦的、满是冻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