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
吐着吐着,十分久远的回忆也从脑海里吐了出来。
那是他离开实验室,去往编号657的柯南世界之前,或者更早,在他的初始世界被重置前。
因为长期依赖鼻饲和输液维持机体生存需求,他的消化器官都出现了功能退化。有时是为了方便他们随时进行实验,他需要保持内外清洁,后来则是因为普通的进食方式,无法满足经过改造的大脑对机体的更高能量摄取需求。
但是消化器官的功能性退化,使得他更加无法正常进食,以至于愈发不能满足大脑的耗能,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
其实那时他身体里出现改变的,不仅仅是负责能量摄取的消化器官,可以说其他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变。
“这是被改造后的大脑,为了让躯体供养自己,要求躯体进行升级,或者说进化,导致了全身性的变异。”
姐姐的声音穿过齿轮转动的回声,在意识的空间里回荡。
“但这种变异无法从基因层面稳定下来,最终改造后的大脑本能‘舍弃’了落后的人类躯体——这就是实验必然失败,你无法存活下来的真正原因。我成为任务者后才明白这一点,你的大脑进化方向触及了这个世界人类进化的上限,成了超限的存在。”
金色的光点在骨形优美、手指修长的手中汇集,凝结出又一张窄长的卡片。一层层金色的线条在卡片中心构成了一个奇异的六边形。
“冻结卡,来自任务者张秋的馈赠。我用它冻结了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冻结了你即将在二十一岁死亡的时间,也冻结了——你本身。”
卡片之中飞出四颗如同星辰的金色光点,互相纠缠着、旋转着,又各自分离,飞向四个方向。
“冻结卡,作为功能卡,一样能够超越一般世界规则,理论上冻结一切,一切有形、无形的存在,以及概念本身。它既能冻结世界,冻结万物整体,也能冻结个体及其相关的所有。被它冻结的个体,在冻结解除之前,可以不受任何力量的影响。
“说得再直接一点,它在存在等级低于它的世界里,可以制造‘锚点’。最大数量为四,这是确保一个投影世界进化的基数,在冻结状态完全解除前都不会自行解除。
“因此除了你,在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里,我还冻结了另外三个‘锚点’。
“这就是第二种方法,对世界来说,是最优解。”
三个光点消失不见,唯有最后一个光点向他飞来,环绕着他,直至飞入他的眉心。
“我们的世界原本就是残缺的现实,而投影世界‘名侦探柯南’携带的规则和成长性,恰好能弥补这一点。只要能促成柯南世界的合理化,让这些投影世界的碎片融入我们的世界当中,就能实现最终补完。
“一旦世界补完,不合理以及超出界限的存在就会被格式化。而作为超脑计划的实验体,你本身已触及界限。我只能确定作为这个世界的‘锚点’,你不会被补完后的新世界规则排除。但格式化不代表完全重回原点,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判断……”
——那是当然的,一部手机用了数年后格式化,恢复出厂设置不代表它就是新机。
巽夜一终于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干净了,按下抽水,松开手,在“哗啦啦”的冲水声中大刺刺地躺倒在地板上。
“真是……可惜了那些蛋糕……”他喘着气,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忍受着额角的抽痛,还有食道被胃酸冲刷过后火辣辣的刺痛,他忽然用手捂着眼睛,“噗噗”地又笑了起来。
让世界融合的第一步,假如工藤新一从小就认识琴酒,五年后他再次看到他,是上去跟踪呢,还是上去打招呼?而琴酒还会从背后给他一棍子吗?
想到这个画面,巽夜一就躺在马桶边乐不可支。
这时,门锁转动,琴酒不知从哪儿找到了钥匙,打开了他反锁的门——啊,该庆幸他记得用钥匙而不是用伯/莱/塔开门吗?
巽夜一看向上方居高临下出现的冷峻面孔,伸出手,“帮个忙,没力气了。”
他的嗓音让琴酒眉头纠得更紧,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把他拉了起来。
巽夜一站到盥洗台前漱了漱口,洗了把脸,潦草地扯了条毛巾擦了擦。冰凉的水珠顺着发丝滴在肩膀上,他也没管,转身出了盥洗室。
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琴酒随即递来的一瓶圣泉,喝了两口,感觉嗓子终于没那么疼了,他才缓缓地吐了口气。
“好了,不要拉着个脸,意外而已。”巽夜一干咳一声道,不好意思说自己吃撑了只能含糊其辞。
黑着脸的琴酒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巽夜一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为了缓解过分安静的气氛,他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刚刚,首相宣布解散众议院!”
*
“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刚刚,首相宣布辞职!”
某间隐秘的房间内,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引起了一声冷笑。
“首相倒是有魄力,‘庶民的复仇’眼看不可收拾,在辞职前干脆先解散众议院,既承担了责任,又把逼着他下台的人,一并拖下水。”
人人都知道现任首相即将辞职,但辞职时机用得好却能成为一把切割对手的利刃。原本舆论都等着内阁向首相递交辞呈的信号,没想到首相先把众议院解散了。
现在首相的辞职使得内阁将作为过渡政府继续履行职责,直到众议院在四十天内完成重新选举。而他的敌人被他一并带了下去,他的内阁却因此幸存。
“说起来,大黑大臣也要感谢首相阁下,随着他离任,大黑大臣的行情可是水涨船高——所以,常磐君,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朗姆晃着酒杯问。虽然语气如闲聊般随意,但他没有遮盖的右眼看向对方,目露不善。
坐在他对面的常磐荣策,是个只能用风度这类抽象角度来称赞的男人。尽管有议员候选人——虽然上次败选了——大学教授及名门出身等诸多光环加身,他本人却没有因此获得半点外表上的加成。
在常磐集团闹出贿赂丑闻时,他出面澄清,他的支持者大都对他表示了同情和信任——很难说这其中是否有一半原因在于,他们相信以他的长相,看起来同那位容貌美丽的常磐董事,确实可能没什么关系。
这也是常磐荣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一点:他输给高桥银司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常磐集团的丑闻,而是因为长相上的劣势。
“我没有犹豫,上次因为您的建议,我第一时间就上门游说。兄长都已经默许了,可是美绪那丫头居然死活不肯嫁给大黑启太!”
常磐荣策酒都喝不下去,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气愤地道:
“我劝她要为家族着想,她居然还反过来威胁我!”
“她威胁你什么?”朗姆只用半边眉毛表达了一点礼貌性的兴趣,在他看来,一个并非继承人,在家族企业中被剥夺了大半实权的女人,还能对常磐荣策有什么影响力?
“她说要将我竞选议员时募集资金的清单都捅给媒体,还说……”常磐荣策目光闪了闪,压低声音道:“她会对外宣称常磐家为了议员之位不惜卖女儿,大黑大臣利用职权操作竞选!”
朗姆目光一凝,紧紧盯着他。
“这是她的说辞,还是……你的想法?”
“您想到哪儿去了?”常磐荣策喊冤道,“我也很惊讶,她居然会敢这样威胁我,不知道是谁给她出的主意,连家族都不顾了!”
常磐荣策脸色难看。他因为被牵连进高田议员的丑闻,眼看从政之路难进一步,家族内对他的态度明显出现了转变。所以当他向朗姆求教,得到了同大黑联姻的机会,那就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成功,他从此一步升天,整个常磐家也将成为他的附庸!
朗姆阴鸷的目光审视了他片刻,半晌才道:“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一查,她最近在和什么人往来。”
“那真是麻烦您了!”常磐荣策小心而希冀地看着他,问:“就是……大黑家那边,能否请您替我说项?”
朗姆瞥了他一眼,让后者陡然心生寒意。
他慌忙避开目光,但还是咬着牙,没有收回要求,只是道:“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够做到,什么都可以……”
“常磐先生,现在的你,还能给我什么呢?”朗姆反问。
“请您,再相信我一次!”常磐荣策端正身体,低下头沉声道:“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您既然能看到我的价值,那么将来,一旦我到达更高的位置,一定能给您远超预期的回报!”
“一无所有?”朗姆眼底毫不掩饰讥讽之意,“你可是常磐家族的人。”
“是的,不管怎么说,我身后还有常磐家族!您将得到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整个常磐集团的回馈!”
朗姆冷笑,懒得对他这番慷他人之慨的作态做出表示,只是道:
“常磐先生,有件事我想你也许弄错了。当初我愿意支持你竞选,不是因为你出身常磐,而是因为你是帝都大学药学系教授,因为你曾经名扬一时的成就。”
“成就?”听到这个词时,常磐荣策先是面露疑惑,紧接着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
“可后来我开始怀疑,那真是你的成就吗?我不是科学家,我不懂这些,所以为了弄清楚这个疑问,我就把曾让你顺利晋升教授的那篇论文,给了一位在这个领域与多位诺奖科学家共事过的专业人士审阅。”朗姆说到这里,反问:“需要我告诉你结论吗?”
常磐荣策额头布满了冷汗,但他辩解道:“这……我承认那不完全是我的成果,但是、但是您知道,学术界这种事很常见。我忙于课题研究,分身乏术,总要找人分担一些——”
想要说的话突然都被堵在嗓子眼,发不了声——有一把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对方手中,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时,枪管塞进了他的嘴。
朗姆用一种看虫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我已经很久不需要亲自动手了。”在成为干部后,有的是人为他鞍前马后,“可对于你,我倒是不介意破例。”
朗姆最讨厌被人欺骗。尤其,因为常磐荣策的欺骗,他的算盘落空,被艾伯森那家伙踩着他的脑袋爬了上去,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
“呜……呜呜!”
常磐荣策惊恐地瞪着眼睛,他从对方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看出了杀意,口水控制不住地顺着嘴巴的缝隙流了出来。
“如果,接下来你的回答但凡有半个字没有真实价值,你猜,会发生什么?”朗姆咧开嘴,笑着问:“想好了怎么回答,就点头。”
常磐荣策拼命点着头,即使他的动作非常艰难,仿佛下一秒下巴就要脱臼了似的。为了活命,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朗姆抽出枪,嫌弃地随手扯过餐巾擦了擦,冷笑着瞧着趴在地上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狼狈地擦着口水的常磐教授,说道: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你那篇论文,真正的作者是谁?”
常磐荣策佝偻着身体,剧烈咳嗽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422章 菜鸟不要随便提问
“就是这里么?”
白色的马自达停在米花2丁目英伦风格的别墅门口,安室透下车,按捺着心头的些许惊讶,上前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在他差点以为走错地方时,总算有人从那栋漂亮的建筑里出来。
“抱歉,这个电子门铃好像有点问题。”别墅的新主人巽夜一,一脸歉意地给他开了门,解释道:“我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这当然不是实话。不过难道要说他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因为习惯了总会有人去开门,结果门铃响不停时想起他提前把人都赶走了,这才后知后觉地跑下来吗?
“没关系。不过……”安室透下意识打量着他的着装,忍不住怀疑他只是忙着换衣服来不及过来开门。“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打算穿成这样跟我去找人吧?”
“怎么了?”巽夜一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休闲装,虽然他承认闪了点,但没有不得体的地方吧?这可是时装周的新款。
安室透捂着额头,还没出发已经开始后悔按照约定来找他了,“我们是去调查失踪人口,不是去夜店蹦迪……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抹发胶?”
“那你应该早点提醒我,我以为你要去迹部圭介最后去过的那家酒吧。”巽夜一瞥了眼安室透,对方全身上下除了头发颜色没有半点起眼之处的装扮,再戴顶帽子挡一下脸,称得上干情报的标配。“我跟你说过,我以前很少出任务。”
安室透瞧着他无辜且理直气壮的神色,顿了半秒,“对不起,是我忘记了。我以前也很少和菜鸟一起执行任务。”
“喂喂,我记住了哟,Bourbon,你居然当面嘲笑我。”蜜酒先生当面指责道,“还有,你现在笑得越来越可怕,情报部门的职场风气已经这么险恶了吗?”
“总之这身衣服,不行!”金发公安双手交叉,做出了坚定的表示。
“好吧,好吧。”巽夜一耸肩,转身,“我去换套衣服,你要进来等吗?顺便可以参观一下我的新居。”
“不了,Mead先生,我们得赶、时、间。”安室透笑得露出了牙齿。
看在对方先前发过来的,那份详细到连迹部圭介补牙记录都有的个人资料上,他忍住了给巽夜一放只鸽子的冲动。
十分钟后,总算换回了日常着装,自认为混在人群里也不会起眼的巽夜一,终于成功地没有再被白色马自达的司机拒载。
“你的眼镜呢?”安室透开着车问。
“不知道扔在哪个箱子里了,我也刚搬来,箱子都没拆完。”巽夜一随口胡诌,虽然他确实刚搬来没错,但根本没有需要他动手收拾这回事。“瞧,那边就是工藤新一小朋友的家。”
安室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你特意挑的这里?”
“不,就是这么巧,你信吗?”巽夜一笑着反问。
安室透斜睨了他一眼,从储物格里拿出一顶帽子,随手盖在了他的头上。“我们是去调查,你那张脸太显眼了,容易被人记住。”
“……说的也是。”巽夜一调整了一下帽檐的方向,看向前方。“所以Bourbon不考虑一下染发吗?”
“菜鸟不要随便提问题。”
“我以为我现在是你的副手,安室侦探。”
“你么?顶多是个走后门的实习助理。”安室透一点不客气地嘲讽道。
“那么作为助理,总能问一下现在案件的进展吧?你查到迹部圭介的行踪了?”
“算是吧。”
安室透清了清嗓子,终于正面回答,讲述了他的发现:
“我通过监控,查到他出了酒吧后,和一个女人一起上车。那个女人是他以前的情妇,名字叫小野杏子。他们开车去了一所公寓,是那女人的住处。不过他们在公寓停留了没多长时间,换了另一辆车又离开了。”
巽夜一转头看向他的侧脸,金发的公安大概没发现,他这个时候的神情格外像警察。
“我调查了小野杏子的银行账户,近期并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但是她没有稳定收入,上个月还透支了信用卡,最近几天突然又有钱购买奢侈品了。”
“或许是迹部圭介给的呢?我记得给你的资料上说过,他对情人都十分慷慨。”
“以前的情妇,你猜是多久以前?”安室透冷笑了一声,“十五年前。”
巽夜一噎了噎,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迹部圭介那时成年了没有?”
“他高中毕业了。”安室透冷淡地道:“小野杏子同他交往了不到半年,分手时还得到了一大笔分手费。但那笔钱没多久就投资失败打了水漂。后来她又给不同的男人做过情妇,因为挥霍成性,经常透支信用卡,还有盗窃前科。”
所以公安先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将她查了个底朝天,毕竟她在警方那里留下了详细档案。
“听起来,如果迹部圭介真的出事,那么这位女士有明显动机,是最可能的嫌疑人。问题是,迹部家的这位二老爷为什么跟十多年前的情妇离开?还有他的保镖呢?”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到底只是旧情复燃,还是……”
“如果是绑架的话,迹部家也没有接到要赎金的电话吧?”不然也轮不到迹部景吾偷偷来找侦探帮忙了。
“总之,找到那辆车的话,应该就能找到线索。”安室透总结道。
巽夜一注意到他驾驶的方向,不由问:“这是出市区的路?过了这片地区就没有监控了,你怎么找到那辆车的行踪的?”
“他们开走的那辆车是小野杏子从租车公司租来的。因为车子很贵,公司老板让人偷偷在车上多装了一个定位。”
巽夜一“啧”了一声,“那真是运气好。但不可能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倒是。”安室透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指示牌。
“要是能多一些道路监控的话,不仅找人这种事会容易得多,犯罪率也会下降吧?”组织关系户蜜酒先生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安室透心中是赞同的,但并没有忘记自己扮演的身份,反唇相讥道:“你在开什么玩笑?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真的到处都是监控,第一个到监狱体验生活的,就是你这种没经验的菜鸟吧?”
“做什么?”巽夜一微笑着反问:“不是在做侦探吗?难道说,你这是……害怕了?”
安室透忍住了想把蜜酒先生就地赶下车的冲动,告诉自己不要和没有战斗力的关系户计较。
但是关系户没有停止纠缠不休的发问:“那么,到目的还要多久?找到人赶得上吃晚饭吗?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开始饿了,但为了安室侦探赶时间,我还忍得住。”
安室透再一次后悔带他出来的决定,又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和菜鸟一般见识。他磨了磨牙,从储物格拿出一个三明治。
“你要是饿了,先吃这个。”
“是Bourbon做的吗?”巽夜一期待地看着他。
“那真抱歉,便利店买的。”安室透假笑。
“好吧。”巽夜一失望地接过三明治,慢吞吞地拆开包装纸。
“你不是要当全职代号成员吗?出任务途中怎么快速填饱肚子,也可以先练习起来。”安室透用波本的脸教训道:“不然你以为行动部门很好混吗?任务奖金虽然高,出任务风险比你坐办公室给人画图可大多了,更不用说风餐露宿也是经常的事,能有时间买个三明治你就知足吧。”
公安先生本意只是想动摇对方过多参与进组织任务的决定,太深入其中,将来想把他捞出来也会很麻烦。
巽夜一看着手中泛善可陈的三明治,若有所思地问:“也就是说,就算是Gin,出任务途中也只能啃三明治吗?”
“……”
安室透难以理解,他说了这么多,蜜酒是怎么从中得出琴酒出任务啃三明治的结论的?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要不要吃!”
巽夜一没回答,只是快速地咬了一口三明治,随即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
“那是十一,不,十二年前的事了。”
常磐荣策瘫坐着,脸色疲倦。他为了呼吸顺畅,扯开了领口,领带因此也被扯松了。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他得到了想象不到的好处,曾经想着要把秘密带进坟墓。然而,为了今天能不用被埋进墓地,他挣扎半天,最后只能无奈选择把秘密吐出来。
“我因为晋升的事不顺利,心情比较烦闷,那天没有急着回家。”
事业遇挫,家庭不睦,遭遇中年危机的常磐荣策,在太阳落山之时,没去酒吧鬼混,突发奇想,追着日落的方向漫无目的地驾着车。
道路越来越偏僻,车辆越来越少,他全然不在乎,发泄似地一路疾驶,最后停在了一处荒僻的林子前。他就这样对着落日余晖照射的方向,一直朝前走。
“林子里没有人,天色渐渐暗了。我担心迷路,正准备回去之时,忽然听到了呻吟声。”
呻吟声其实很微弱,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片林子里连鸟叫都没有。常磐荣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声音寻过去,结果看到一个人影趴在地上。
多年以后,他一直感谢自己一时兴起的善意。
“那是一个很瘦的男人,脸色没什么血色。因为当时光线变得昏暗,加上他是趴着的姿势,我没怎么看清他的脸。不过我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意识到他大概受伤了,而且感觉他可能快要死了。我想跑出去求救,这时男人突然清醒过来,叫住了我。”
常磐荣策转身想离开,突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吓得他险些叫出声。
事实上,那人抓住他的力气并不大,更像是垂死挣扎。
“我问他,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他给了我一张磁盘,让我交给一个人。”
那张磁盘很小,当然搁现在没什么稀奇的。但在当时,3.5英寸的常规磁盘都还没普及,这种外形和尺寸的磁盘更是从未见过,这让常磐荣策意识到这个人身份不简单。
“他给了我磁盘,就没气了。我怕惹上麻烦,立刻离开了。”
离开时,常磐荣策一边沿着自己过来的痕迹倒着走,一边尽量毁掉这些痕迹。也许是幸运之神眷顾了他,他上车之后,天就全黑了。他顺利地离开,没有发现异常。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我想,也许在下雨之前,一直都没人找到那里发现尸体,所以也一直没人发现我曾经去过那里。不过我还是多等了一段时间,等到确定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后,才按照那人的遗嘱,找到了他要转交磁盘的人。”
“死者是谁?”朗姆的视线紧紧锁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每一丝微表情。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石井。”常磐荣策抬头,被朗姆的目光刺了一下,连忙强调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想办法查看了磁盘里的文件,那人死前说了密码!”
“那么……”朗姆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如同带着千斤的分量,“你要转交的人——又是谁?”
常磐荣策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地挤出一个姓氏:
“木之下……木之下博士。”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朗姆追问:
“他又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常磐荣策解释道:“他的身份似乎是保密的,我不便问得太多。他让我忘记这件事,作为回报,我有什么需要,他可以帮我三次!”
当然,木之下博士会这么“热心”,是因为密码有三组,每一组对应一部分文件。那些文件,他其实只能看懂一小部分,单单如此,他就意识到这个磁盘的价值远超想象!
而且文件中除了少数是研究报告,更多的其实是不同项目的文件索引。如果没有这张磁盘,那位木之下博士可能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到对应的研究档案!
所以他非常笃定地,把密码分成了三次报酬的交换条件。
“我的那篇学术论文……就是得到了木之下博士的帮助,成功晋升教授。但是,在我用完三次帮助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
确切地说,对方警告过他,不要再去找他。
常磐荣策自从知道他在理化学研究所的身份都需要保密后,就十分识趣地选择了遵守约定。
再后来,他遇到了专程前来拜访“帝都大学药学系常磐教授”的朗姆。
第423章 他笑得好可怕
随着马自达驶离了城市中心区,公路两边的建筑逐渐被树木替代。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亮起的路灯取代自然光线照耀着地面。灯光投射加重了枝叶的阴影,使得两边林子的更深处影影绰绰的,颇有点阴森的气氛。
车子离开了大路,穿入了林间小道,慢慢降低了速度。没有了路灯,最后那点自然光又不知不觉消失无踪,这个时候一片昏暗的视野里中,任何一点灯光的位置都显得格外醒目。
“到了。”安室透调整了车灯的亮度,指着前方的光源处说。
远处道路尽头的丛林里,似乎有一处陈旧的老宅,大约有三四栋平房紧挨着搭建,周围还有一片荒废的田地和一个死气沉沉的鱼塘。最靠内侧的平房贴着林子而建,因为被另一栋房子遮挡了视线,一眼看不清全貌,但那是几座房子中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那辆车的定位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安室透看了眼从租车行老板处借来的仪器,确定地道。
他没有开到路的尽头,而是将马自达贴着小道停在靠近一处灌木丛的位置,然后下车,招呼巽夜一跟上。
“小心一点,不要弄出大动静,你跟在我后面。”安室透一边叮嘱,一边沿着小道往亮灯处走去。
巽夜一这时倒是无师自通,作为侦探先生的实习助理该有什么样的表现,学着他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上。
今晚天空没什么云彩,月亮显得格外明亮。借着头顶的月光和远处传来的微薄光线,安室透目光扫过道路的地面,提醒道:
“别踩这里,有轮胎印……”
他观察了片刻轮胎印的痕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新上任的实习助理绕过去。
他们绕到紧挨着光源处另一栋房子的后边,在谨慎确认过其他房子里都没什么动静后,才沿着墙面,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了窗户亮着灯的那一侧墙边。
安室透仔细听了听,窗户里透出了光亮,却没有半点人声。不过……他看了看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看着光线被断开的部分,勾起了嘴角。
巽夜一那双超出常人的耳朵,则听到了门后的呼吸声。他看向安室透,后者冲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安室透悄无声息地背贴上门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他一手握枪放在身前,另一只手放在把手上,侧耳静立了一会儿,忽地耳尖微动,猛地一把推开门。
“呜哇——”
只听一声大叫,同一时间一道黑影伴随着破空之声迎头扫来,却因为目标没有进屋,陡然挥空!挥舞着黑影的人影一个踉跄,险些头朝下栽倒。
“小心!”巽夜一喊了一声。
“看我的!”几乎同时又一个声音叫道,伴随着一根高举的棒球棍就要朝安室透砸来!
就在棍子即将砸下的一瞬间,面对着空洞洞的枪口,像被人骤然按下暂停键一样,倏地定格在那里,便不动了。
“煌!”先前的袭击者不等站稳,跌跌撞撞地返身冲过来。
“燎!他有枪!”高举棒球棍的人叫道,声音听出了一丝颤抖。
安室透这时终于看清了面前的袭击者们,露出一个比室内的灯光还灿烂的笑容。“把手举起来,敢动一下,我就——”
“呜哇——救命!他笑得好可怕!”凄厉的叫声异口同声地响起,自带魔音贯耳般的威力。
屋内的灯光照出了两个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的男孩子,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居然是对双胞胎。他们的长相似乎天生带着几分稚气,属于一眼就惹人好感的类型,加上表情极其丰富生动,特别能激发年长者尤其是女性的怜爱。
不过奇异的是,他们的发色和瞳色都不相同。
被枪指着,手里拿着棒球棍意图砸人,叫做“煌”的这个,有着一头深棕色头发,以及碧绿的眼睛。而最开始试图偷袭未果,还差点把自己摔了的“燎”,则是一头类似于安室透的灿烂金发,以及海水般的蓝眼。
此刻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瞪大眼睛惊慌而警惕地看着安室透的样子,就好像两只闯祸的猫咪。
而用枪指着他们的安室侦探,则怎么看都像行凶者,倘若被人路过铁定报警指证的那种。
巽夜一手指虚虚地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他站到安室透旁边时,眼尾瞄到了金发公安额角爆出的青筋。
“闭嘴!”安室透低声呵斥道,实在是这对双胞胎的声音穿透力太强了点,仿佛能把方圆十里的人都给招来似的。
“手放到头上,蹲到墙边不许动。”他命令道。
双胞胎眼眶含泪,面面相觑。随即只听“咣当”两声,一个扔掉了棒球棍,一个扔掉了烧火棍,呜咽着磨磨蹭蹭地贴向墙边,蹲下。
安室透这时已经看到了屋内的全貌。这间平房内空荡荡的没几件家具,并不像日常居住的地方。墙角堆放着若干农具和一堆木柴,以及数袋尚未开封的肥料。不过从农具上的锈迹和积灰,可以判断出相当时间无人使用了。
而就在木柴堆和肥料之间,还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安室透不会因为这两人看起来像受害者,就撇除他们的嫌疑。他把地上的棍子踢远,对巽夜一说道:
“你去看看那边的人,是不是我们找的目标。”
在巽夜一依言立刻走过去时,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小心点,别靠太近。”
巽夜一背对着他摆摆手,脚步随意地到了近前,瞧了一眼,回身点点头。
“是他,迹部圭介。”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来到男人身边蹲下,察看他的状况,动作还挺熟练。
“活着,看起来也没什么外伤。可能是迷药。”巽夜一抬头,看向安室透,“你要过来看看吗?”
安室侦探认为,让一个实习助理单独从受害者身上找线索,有些太勉强了。于是他四下瞄了几眼,想找几根绳子先把双胞胎绑起来。
金发蓝眼的燎抬眼,眼珠偷偷瞟向金发紫眼的侦探,忽然小声说:“绳子在那里。”
安室透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堆在墙角的一团绳子,不由沉默了。
“那个绳子原来就是绑我们的。”棕发绿眼的煌跟着小声解释道。
“我们自己挣脱的,正打算出去找人。”燎接着说。
“然后你就进来了。”
“我们看到了外面有车灯的光,以为是坏人回来了。”
“所以你不是坏人吧?我们也不是哎。”
“我们可以站起来吗?蹲着腿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极快,听得安室透咬牙,扯开嘴角:
“你们给我等一下!”
“呜哇!他笑起来真的好可怕!”感叹声乘以二。
安室透只觉得手指发痒,为了避免失手扣下扳机,他微微移开了枪口。但他没有因此就掉以轻心,倒退着过去拿起了墙角的绳子,指挥巽夜一将他们的手脚绑起来。
整个过程中,双胞胎大概慑于安室透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威力,乖乖地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
直到确定巽夜一使用绳子的技术不错,安室透才收起手枪,走到柴堆旁检查迹部圭介的情况。
最终,他得出的结论和巽夜一的差不多。此外迹部圭介穿的衣服虽然已经皱了,但没有破损,身上也没有搏斗或挣扎的痕迹。
“八成是熟人作案,小野杏子很可疑。”安室透道。
巽夜一看向被绑住手脚,改成坐姿坐在地上的双胞胎。
“我知道我知道!”金发蓝眼的燎先开口,一开口就是劲爆发言:“那是妈妈!”
“那边的是爸爸!”棕发绿眼的煌出声同样振聋发聩。
安室透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被移动到屋内唯一一张折叠床上摆平的迹部圭介,不由再度沉默了。
“说清楚,你们到底是谁?”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睛透着审视。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他,咽了咽口水。
这回棕发绿眼的煌先开口:“我是煌,藤崎煌。”
金发蓝眼的燎紧跟着说:“我是燎,藤崎燎。”
“我们没有爸爸,是妈妈突然说,要带我们找爸爸。”
“但是妈妈担心爸爸不认我们,担心爸爸身边的人说我们的坏话,所以她要把爸爸偷出来。”
“她把爸爸偷出来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她说很快就回来。”
“妈妈说,等爸爸醒了,我们就有爸爸了。”
“但爸爸一直没醒。”
“妈妈也一直没回来。”
“外面好黑!”
“我们好害怕!”
“这时候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但不是妈妈!”
“所以燎躲在门后!”
“煌躲在另一边接应!”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有枪!”
“你这是作弊!”
“闭嘴!”安室透笑得脸上阴云密布。
“呜哇——救命!”惊叫声再度乘以二。
“你们以为我会信吗?”安室透额头青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给我好好说话!”
口中这么呵斥着,他忽然有种这一幕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似乎不久之前曾听人说过相似的话。
“哎?”藤崎燎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为什么不信?”
藤崎煌歪了歪头,“你是怎么发现的?”
安室透浑身散发着黑气,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有照过镜子吗?你们和你们的‘爸爸妈妈’,到底哪里像了!”
巽夜一转头,捂住嘴,抖了抖肩膀。
“还有,你们智商没问题就不要装十二岁,你以为这个男人生得出你们这么大的儿子吗?”
迹部家的直系孙辈只有迹部景吾一个人,今年也才十二岁。他的父亲迹部真木四十多岁,与同父异母的迹部圭介相差了近十岁。迹部圭介至今还是黄金单身汉,如果他真有双胞胎这么大的儿子,那当年该报警的就是他了。
“哎?这个男人居然还不到四十岁?”藤崎燎转头看向折叠床上的迹部圭介,露出嫌弃的表情。
“看起来真老。”藤崎煌跟着感叹道。
“糟糕!失算了!早知道就——”
“卡嗒”,安室透的手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中,并且打开了保险栓!
“我说了,给我好、好、说、话!”
“呜哇——”双胞胎大叫着努力挨在一起,立马又一副吓得眼泪汪汪的样子。
大概是他们的声音比闹钟还提神,就在这时,折叠床上的男人呻吟了两声,终于醒了过来。
“迹部先生?”安室透走过去,俯身查看他的状况,“您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迹部圭介在他的帮助下,茫然地坐起身,“我在哪儿?”
他还不怎么清醒的目光首先触到安室透手中的枪,顿时吓得一激灵,猛地一个往后,硬生生撞到了墙上。
“你你你!你冷静点!你要多少钱?”
还没等安室透回答,他慌张的视线又落在了安室透后方那对双胞胎身上,又是一惊。
“你们——你们就是我儿子吗?”
双胞胎对望一眼,立马哭喊着:“爸爸救命!他有枪!好可怕啊!”
迹部圭介连忙对着安室透叫道:“绑匪先生!你不要伤害他们,我们有三个人,只要我们活着,你可以拿三倍的钱!”
一直看热闹的巽夜一这时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哈哈大笑。
独留金发的公安先生在一屋子的哭声、叫声和笑声里,面色黑成了锅底。
第424章 骗你们的
总算迹部圭介只是刚苏醒时经历了短暂地智商下线,很快脑子回归了脑壳,终于启动了认知功能,认出了安室透。
“啊你是那个,那个,那个……”他“那个”了半天也没想出对方的名字,转而道:“小景生日那天请的客人!”
迹部景吾生日那天请的客人当然不止这一位,只不过除了铃木家的小姐,都不需要记住。迹部圭介之所以对安室透还有印象,是因为那天的晚宴上他在留意铃木朋子夫人,进而才留意到同朋子夫人交谈的金发青年,而跟在他身边的助理会介绍每一个被他关注超过三秒的客人。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没有认出巽夜一同样是侄子生日时受邀登船的人——认真来说,那种场合他根本不会在意任何没有价值的人,不然他所有的时间都会被不相干的人占据。
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被那对双胞胎占据了,惊疑不定地问:
“你们……不会真是我的儿子吧?”
“迹部先生,如果您还没清醒,我不建议您思考这种深奥的问题。”安室透扯出波本的招牌笑容,“我是安室透,安室侦探事务所的侦探,受景吾少爷委托,调查您的行踪。因为他认为,您可能遇到麻烦了。”
“是……小景委托你来的啊……”做叔叔的被感动到了。
“现在,我想您暂时没有危险了。可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迹部圭介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侦探,又看看那对被绑住了手脚眼眶含泪可怜兮兮的双胞胎——他们大概被吓住了,终于不再哭着喊爸爸——犹豫了片刻道:
“我当然愿意告诉你,不过,可以先给他们松绑吗?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应该和他们没关系……”
“看来您总算是醒了,现在您明白他们不是您的儿子了?”安室透的微笑一点没有掩饰讽刺的意思。
然而迹部圭吾只把反问句当成了疑问句,认真解释道:“我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他们应该是杏子雇来的。”
“杏子?”安室透挑眉,“小野杏子,您过去的情人?”
“不亏是侦探,你能找到这里,想必也是调查过她了。”迹部圭介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不怪她,都是我的错,她怨恨我,只是报复我当年离开了她。”
充当背景板的巽夜一,瞥见安室透额头的青筋眼看又要爆起,干咳一声忍住笑,出声打断了眼见将要偏向奇怪方向的谈话气氛:
“等一下,讲故事得当事人到齐才行。”
他说着,自顾自走向木柴堆。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这种一看很久没人来的地方,放着刚劈好的木柴,和贴着字条说‘快过来看’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在柴堆上,伴随着“哗啦”声响,叠得松松垮垮的柴堆,顿时塌了下来,根根木柴散了一地。
巽夜一用脚拨开底部的几根木柴,露出一个地窖入口的门把手。
“要不要打个赌?迹部先生故事里的那名女主角,就在这里了。”他不等安室透过来,一把掀开地窖的木门,朝内望了片刻,转头正对上安室透严肃的表情,“这下不仅得报警,还得叫救护车了。”
地窖挖得不深,站在入口一眼就能看见,底下躺着一个人事不知,身上透出血迹的女子。
等巽夜一和安室透将地窖里的人搬上来,双胞胎如同两颗摆放时间太长缩水的白菜,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不是我们干的。”藤崎煌小声嗫嚅。
“我们过来时,她就已经……”藤崎燎哭丧着脸,咽了咽口水。
“我们原本想去找人求救的。”
“但还没来得及……”
安室透这次倒没怀疑双胞胎。因为身受重伤的小野杏子,初步检查是枪伤,虽然还活着,不过失血过多。而双胞胎身上没有枪,衣服上也没有血迹。
当然,这不代表他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我想,现在你们应该知道如何好好说话了?”给伤者做了紧急处理,打完电话叫救护车的安室透,给了他们一个自认友善的笑容。
双胞胎齐齐抖了一下。
藤崎燎哽咽着,开口坦白:
“我们出来玩,遇到了小野小姐。小野小姐请求我们的帮助,她说需要孩子的爸爸支付抚养费,但又不想让他真的见到她的孩子。因为孩子爸爸出身豪门,不可能跟她结婚,她害怕他们会把孩子抢走,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迹部圭介此时已经让出了唯一的床,他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女人,嘴唇颤动。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对他来说,小野杏子是一个需要他想一会儿,才能记起的存在。时隔多年他还能记得她的名字,已经是她年轻时也曾美貌过人的证明。
迹部圭介自认对女人向来很大方,虽然没感情,但钱总能到位。当小野杏子突然来找他,坦白当年留下了孩子时,他其实很高兴。
他讨厌总是冷冰冰的兄长,却挺喜欢小景这个孩子。可是他并不想找个无趣刻板但门当户对的妻子,他不想改变自由自在的生活。尤其失去了继承人位置,更加没有了结婚的理由。
然而父亲总是催他结婚。现在他也有了孩子,父亲就不会催他了吧?他当然想把孩子接回家族,但从未想过,小野杏子居然不乐意吗?
巽夜一瞥见迹部圭介什么都显露在脸上的表情,抽了下嘴角:怎么真有人出身豪门,之前还野心勃勃想争夺家族继承权,居然是个别人说什么都信的傻瓜?
藤崎煌紧跟着抽泣出声:
“她请我们假扮她的孩子,应付这位迹部……迹部先生,她给我们报酬。我们看她可怜……就答应了。”
鬼话连篇,安室透心中冷笑。
“结果我们按照约定过来,一进去就发现不对!我们正准备出去找人,发现有人来了,以为是凶手又来了,所以就——”
安室透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们是只准备到警察面前才说实话吗?”
“呜哇——你又不是警察,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藤崎燎控诉道。
“呜哇——你这么凶,我们说实话你不信怎么办?”藤崎煌跟着质疑。
“不要呜哇呜哇的,你们是喇叭吗?”
安室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惊得一旁的迹部圭介浑身一颤,有些敬畏地看着他。
“请让我试试吧,安室君。”
看够热闹的巽夜一良心发现,上前拉住脸色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毁尸灭迹的金发公安,温和地出声安抚道:
“安室先生是一名侦探,他的发现能帮助警察尽快找到行凶者。你们现在不说实话,真到了警察那里,万一被当作和犯人有关系,也没人救你们出来了哟。”
金发的藤崎燎瑟缩了一下,往兄弟身上靠了靠,脸色都发白了。
棕发的藤崎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么,就从头说吧,你们从哪儿来,怎么会遇到小野杏子开始。”
藤崎煌又看了藤崎燎一眼,见他紧张地一个劲眨眼,转过头率先开口道:
“我们……其实刚回日本没多久。”
“回日本?”安室透挑眉,“你们以前在国外?”
“我们一直在国外上学,快要毕业了,趁着没课,提前回来找工作。”
藤崎燎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跟着出声道:“听说日本现在的就业竞争很激烈,我们想早点过来参加面试,提前适应一下这里的氛围。”
安室透瞥了眼外面,“到这种地方面试?”
“当然不是,我们出来玩迷路了啦!”藤崎燎理直气壮地道,似乎上一秒一脸认真说找工作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们迷路了,然后发现手机也没电了。”藤崎煌及时接话,杜绝了安室透继续开嘲讽的机会,“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那时候天还没暗下来,我们看到这里有房子,就想找户人家借个电话。”
“结果房子里出来一个女人,很凶地要赶我们走!”藤崎燎一脸委屈。
藤崎煌点点头,“就是这位,小野小姐。我们不想起冲突,当时就走了。但是走了没多远,觉得有点不对劲,又偷偷回去了。”
安室透看了眼旁边跟着点头的金发蓝眼的藤崎燎,不知为什么,看着他那头金发,只觉得他可不是“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回去的”类型,大概率是想回去使坏。
藤崎煌继续道:“我们回去时,没敢靠得太近,远远看到小野小姐跟着另一个人,从房子里追出来。他们似乎在吵架。不过我们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就看见小野小姐挥着手,似乎有点激动的样子。另外那个人背对着我们,比小野小姐高很多,是个男人。”
藤崎燎道:“再后来,小野小姐和那个男人就进屋了。煌想离开了,我还想再看看,在我们准备扔硬币做决定时,那个男人又出来了。”
“他看起来有急事的样子,很匆忙地开车走了。所以我们就决定过去看看。”
“我们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看起来像很久没人来的样子。但煌说,有奇怪的味道。”
“我闻到了血腥味。”藤崎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鼻子比燎灵敏。”
“你为什么不说比狗灵敏?”藤崎燎转头,认真地问。
藤崎煌斜睨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的鼻子跟匹诺曹一样是摆设。”
“可恶,我确定你在嘲笑我!”
“你把我和狗比就不是?”
安室透冷笑,终究决定还是用武力解决问题——再次掏出枪,指在了藤崎燎金灿灿的脑袋上。
“你闭嘴。”然后他转头看向藤崎煌:“你继续。”
藤崎燎被枪顶着“呜”了一声,连“哇”都不敢了。
藤崎煌立马加快了语速:
“然后我们发现了地窖的入口,打开就看到小野小姐和爸……呃和迹部先生!我们把迹部先生搬了上来,但是小野小姐伤得好像很重,我们不敢碰她,就想把迹部先生先弄醒,再去找人。这个时候我们发现外面好像有动静,以为是那个人又回来了,所以就——”
藤崎煌看了看吓得快哭的藤崎燎,小声哀求: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可以放开燎吗?”
安室透冷哼,不知道为什么,用枪指着藤崎燎这颗金色的脑袋,令他觉得心情都舒畅起来:“为什么刚才不说,还乱认爸爸?”
“我们怕你不相信,把我们当作嫌疑人。”藤崎煌苦着脸道,“要是被教授知道我们在这里闯祸了,说不定今年就没法毕业了。”
“难道你们认个爸爸就能让人相信了?”
“他一看就是个有钱人,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有个有钱的爸爸,警察就不敢乱来。”藤崎煌表情认真地解释。
“不过他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竟然真的相信了哎!”藤崎燎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上翻,努力看向枪管,“喂喂!我们什么都说了,可以放开我了吗?”
安室透给了他一个波本式的笑容,倏地扣下扳机——
“呜哇哇哇——”
一捧五颜六色的丝状彩带撒在了他们头上。
“骗你们的。”安室透笑得格外灿烂,“我只是个侦探,怎么可能有枪?”
这下双胞胎真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巽夜一瞧着他们眼泪鼻涕糊脸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哭得真难看,白白糟蹋两张好看的脸。
第425章 确认后请签字
“真是对不起,以为你们是嫌疑人,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安室透客客气气地道,但完全没有给他们松绑的意思,而是转向巽夜一。
“助理先生,你留在这里盯着他们?我找迹部先生了解点情况。”
他指了指门外,有两个陌生人在场,涉及到迹部家的私密之事,就不方便在这里询问了。
巽夜一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去。
迹部圭介没有异议,十分顺从地跟着安室透出去,似乎被吓坏的不止是双胞胎,还有受害者本人。
安室透领着他走到屋外的空地上,他没走太远,只确保这个距离足够他们的谈话声够不到屋内就行。
“迹部先生,我想请问,您的保镖呢?您还记得,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迹部圭介闻言,露出了略带尴尬的笑容:“呃,我是跟着杏子过来的。我的保镖他们……应该还在杏子家里。”
安室透面露狐疑之色,“您确定小野杏子家里有人?”
他调查小野杏子的时候,扮成维修工的身份去过一趟她的家中,明明室内空无一人。
“这个……他们应该、应该在卧室的衣柜里。”迹部圭介答得有点结巴,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做过的事有多离谱,干咳了好几声。
其实他的失踪过程并不复杂。他在酒吧遇到了小野杏子,听她说当年离别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担心被抢走孩子,就一直瞒着。但是养孩子太艰难,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没办法只能来找他求助。
只是,就像她不希望这件事被他的家族知晓,她尤其害怕他的父亲知道。迹部圭介在她凄楚的眼泪攻势下,加上听到自己有孩子后,脑袋一热就听从她的要求,驱车去了她家。
虽然迹部圭介多年来情人不断,换女友跟换衣服似的,但因为他的老父亲还做着给他娶一个名门闺秀的美梦,在他上大学后就要求他绝对不能弄出私生子,不然就停掉他的卡。
但小野杏子是他高中刚毕业时找的女友,所以他完全没怀疑她说的真假。而且小野杏子看起来还这么爱他,怎么会骗他呢?
为了打消小野杏子的顾虑,他协助她用药迷昏了自己的保镖,将人藏在柜子里,然后上了小野杏子的车。
迹部圭介原本以为只是瞒过保镖去见他的孩子,等处理好了很快就能回来。但到了这里后,孩子还没看到,他喝了半瓶小野杏子递来的水,便没有了知觉。
——也就是说,他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
屋外,安室透好一会儿没说话,屋内,站在没有合拢的房门后,巽夜一唇边忍不住勾起微小的弧度。虽然他没跟过去,但并不影响他利用超常的听觉捕捉到他们的声音。
屋子里静悄悄的。那对双胞胎大概真被吓破了胆,即便没有安室透,也没敢再说话。他们只是在看见巽夜一唇边的笑意时,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
巽夜一竖起食指,无声地“嘘”了一下。
“那么,您最近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房屋外的空地上,安室透还在继续询问。
“呃,你指什么?”迹部圭介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很明显,小野小姐还有个同伙,她本人只是针对你的诱饵。而她的同伙,一定早就在暗中盯梢过你。如果你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也许与她的同伙有关。”
从只有迹部景吾察觉到他可能出了问题,可见对方对他的行为习惯做过长期的观察,才选择了那样一个时机,将他被发现出事的时间尽可能地延后。
“不同寻常的事……”迹部圭介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在同父异母的大哥迹部真木正式接任迹部财团后,他很是颓废了一阵子,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记忆的线索。
“比如说,是否有奇怪的人出现在你附近。又或者说,你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物品,诸如恐吓信之类的。”
安室透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他的思路,说道:
“因为目前为止仍然没法确认对方绑架你是否为了钱,还是有别的原因。如果有更多的线索,也许就能知道犯人的目的。”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不太正常的信件,虽然不是恐吓信。”迹部圭介下意识地抚了把额前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安室透想起了那位迹部家的小少爷,“之前在小景的生日会上就收到过一封,前两天又莫名其妙收到了一封。”
“是什么样的信?”安室透表现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听您的语气,您似乎认为两封信是同样的人寄来的?”
“那两封信也不知道谁放的,而且都是没头没尾的,只有一句话,什么期待我的答复。不过,它们的信纸是同一种特制的信纸,还有乌鸦的水印。”
安室透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追问道:“这里的‘答复’指的什么?”
“什么‘什么’?”迹部圭介茫然地反问。
“既然期待您的答复,想必应该曾向您提过什么请求吧?”
“或许吧,但我真的没印象。”迹部圭介满不在意地道,“可能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信,大概被秘书处过滤掉了。以我的身份在外面很容易遇上这种事,除了恐吓信,我还收到过想让我资助的,想让我帮忙还债的。所以再奇怪的信件,收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安室透无奈地提醒:“那您接连又收到第二封信,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啊,这个么……”迹部圭介回忆了一下,不怎么在乎地道:“第一封信因为信纸比较特殊,我给我父亲看过,但他说不用在意。所以……”
“所以?”安室透生出不妙的预感。
“既然父亲说不用在意,第二封信我直接扔了。”迹部圭介理所当然地道。
“……”
安室透忍不住开始怀疑,先前所谓支持迹部圭介继承迹部家的投机者们,真的存在过吗?跟这位聊上三句话,就该知道跟着他没前途吧?
安室透又问了几句,直到确定这位迹部先生空空如也的脑袋倒不出再多有用信息了,便把接到迹部景吾委托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迹部圭介听完后感动地道:“小景要是我儿子该多好,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
虽然私生子大概是假的,是小野杏子捏造的,不过没关系,他的好侄儿千真万确是真的!
安室透和受害人先生返回屋内。
他先确认了一下小野杏子的生命体征,皱了皱眉,又看了眼手表,计算了一下救护车抵达的时间。
“希望来得及……”
随后,他才在双胞胎的万分期待中,给他们解开了绳子。
两人一恢复手脚的自由,也不敢再乱说话,委委屈屈地抱在一起,缩在墙角距离安室透最远的位置。
所幸没等太久,救护车就到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本地警署的车子。
看着警衔最高的两名警官一下车就冲到迹部圭介面前,嘘寒问暖的样子,安室透眼底浮现一丝冷色。
幸而,也不是所有警察都忙于本职以外的事。远离了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受害者,有两名警察打着手电,顺着轮胎印一路找过去,一直到林子深处,看到了一辆汽车。
“找到了,这里。”
两人穿着鞋套,来到车前,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在车内外都喷了一下。随后打开后备箱,毫无意外地看着蜷缩在里面的瘦高个男人,探了下他的脉搏,检查起他的状况。
“手脚都有骨折。”一人用手电照着伤处。
“据说因为担心他接受过抗药性训练,给他注射了这个剂量。”另一人比划了个手势。
“……认真的吗?就算是大象也保证醒不过来吧?”
“至少人还活着,也省得我们再注射一次。先弄回去再说吧。”
随后他们抬着没有意识的男人,顺着另一个方向穿过林子,一直来到了村庄内的一条小道上。
小道边停着一辆警车。他们将男人搬进车的后备箱,随后驾驶警车,沿着小道绕路回到公路上。
僻静的公路在这个夜晚似乎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车流。
除了本地警署,还有警视厅的车辆,闻风而动的记者,乃至纯看热闹的路人。他们的警车混在其中并不起眼,一直开了大约半个小时,随着车辆的分流,拐入了另一个路口,停进街边一家还未歇业的修车行内。
又过了几分钟,一名客人赶来,嚷嚷着要将修好的爱车尽快开回去。随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开出了修车行。
披着夜色的公路上,黑色的越野车一路疾驶,最后开进了B54基地所在大楼的地下车库。
不过它并没有停在车库里,而是直接开进一条隐蔽的货运通道,乘着电梯下移到基地内层的入口处。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先前那两名“警察”。其中一人打开了后备箱,另一人掏出了一个夹着表单的文件板和一支笔。
“Vodka先生,确认后请签字。”
站在入口处的伏特加,来到了越野车的车尾。他先看了眼后备箱里昏迷不醒的男人,简单检查了他的状况,随后爽快地在表单签字栏写上了自己的代号。
“还是送到上次那个房间。”
回应他的是一个OK的手势。两人利索地把男人套进一个黑色的袋子,抬上担架车,推着往里走。
“Vodka,那是什么?”
第426章 不是社畜也体会过牛马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伏特加回过身,只见有几个人影正从训练场出口的方向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她的身材苗条,但个头比一般的日本女性高挑。不过她走路的姿态十分轻盈敏捷,就好似一只她纹在左眼下方的凤尾蝶。
年轻女子有着一头棕红色的短发,剪成了蘑菇头造型,长相妩媚,妆容更像视觉系歌手。她的脖子上环着黑色颈带,即使这个气温,黑色外套里也穿着露出锁骨的紧身衣,这让她的颈部看起来如同天鹅般优美。
但天鹅通常有很强的战斗力,相比之下,她的气质更多了一种外显的凶狠。
“Chianti。”伏特加叫着她的代号。
基安蒂,一款意大利托斯卡纳出产的红葡萄酒。拥有同名代号的成员,是一名出色的狙击手。虽然脾气不讨喜,出了名的不好惹,但在行动部门中以极高的任务完成率著称。
“Korn,Rye。”伏特加又看向走在她后方的科恩酒和黑麦威士忌,问道:“你们又在比试枪法了,谁赢了?”
“还能有谁?”基安蒂瞥了身后一语不发的诸星大,哼了一声,“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她又转向那两个“警察”消失的方向,问:“那是什么?不方便回答吗?”
“也没什么,准代号成员的考核作业。”伏特加语气随意,但用词很古怪。
基安蒂有些意外:“又要有新的代号加入了?”
前段时间因为出了安德卜格的事,原本年前的新成员审核还没出结果,就演变成了血淋淋的内部大审查。他们还在私下议论,短时间内也许组织不会增加代号成员了,谁知道会不会再进来一个卧底呢?
“新年后你们就忙到现在,难道不想进几个新人替你分担一点吗?”伏特加不动声色地问。
“说得是。”回想起近两个月可怕的任务连轴转,没当过社畜却也体会到牛马之苦的基安蒂,瞬间接受了这个说法,举双手支持:“快多来几个新人,让Gin使唤别人去,我要休假!”
虽说这段时间她赚的任务奖金够她挥霍一整年了,但是连续熬夜可是美容大敌!每次结束任务回住处卸妆,她都觉得皮肤又干燥又暗淡,状态糟糕得二十四小时敷面膜都快救不回来了!
诸星大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则在思索是否要将这件事报告给局里。即便时机上有点冒险,但局里很可能会安排新的卧底潜入,这对他有利有弊。
伏特加又与他们闲聊了几句,等他们都走了,才走向基地深处,只有特定权限才能进入的某一层。
这一层有病房,有囚室,也有审问室。不管哪种类型的房间,待遇不同但都相同的没有自由。
伏特加走到其中一间囚室,只见刚刚被运送回来的男人已经被放到了床上,依旧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房间里,穿着白大褂的格雷柯医生刚给男人做完检查,正在撤掉仪器。
“Amaretto,怎么是你?”伏特加微微有些诧异。
“Gin让我来看看,防止可能发生的‘意外’,毕竟那两个小混蛋有前科。”格雷柯意有所指地道,随即抱怨了一声:“他可真会使唤人。”
伏特加心头微妙,“你认识他们?”
“哈,大名鼎鼎!要知道,他们在欧洲分部接受训练的时候,不止一次失过手。每次那边的医生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找我过去。”想到那些给小鬼善后的经历,格雷柯就满腹牢骚:“我可是很贵的!”
然而他没胆子问白兰地要出诊费。
“这……可真看不出来。”伏特加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不该向对方打听一下,那两个还在考核中的新成员的情况。
显而易见这次要来的新人与一般的代号成员不同,他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来历,但也知道是由欧洲分部的干部白兰地,亲自教导过的。
格雷柯瞥了他一眼,微笑着道:“没关系,你很快就会认识他们了。”
说实话他还挺期待的。
“这人现在要弄醒吗?还是等给他处理过伤势后再弄醒?”格雷柯医生又问,并且提醒道:“他们给他注射的麻醉剂量超量了,等他自己醒,也许要好几天。”
“暂时不用劳烦你。”伏特加笑道:“既然是考核的作业,那就让参加考核的人自己处理吧。”
*
客人走了,满桌的珍馐也早就过了最佳赏味时间。即便无人动过一口,最终只能得到沦为垃圾被回收的命运。
朗姆想起常磐荣策离去前的样子,将没抽几口的雪茄摁进了酒杯里。
现在还不行,还不是解决掉这个人的时候。如果不是英国的那位伯爵拒绝了他的合作意图,他也不会忍着厌恶和一个骗子浪费时间。
乌丸莲耶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对于他而言,正是一个渴望已久的契机。
这些年,组织蛰伏得越深,地盘和产业越大,却让他更加感受到乌丸莲耶的衰弱。
因为他了解乌丸莲耶,从少年时跟着父亲第一次见到他,算一算,他认识他超过了半个世纪。所以他认为组织内已经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位BOSS的目标、手段,以及行事风格。
然而越是了解,他越是清晰地感受得到,这些年乌丸莲耶对黑鸦组织的掌控越来越弱了。他只是还不能确定,这是乌丸莲耶故意放弃了对组织的大部分控制,还是被人剥夺了对组织的控制权?
如果是前者,说明乌丸莲耶的身体状况到了非常糟糕的地步,他更要早做打算。如果是后者,那对他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他原本暗中支持常磐荣策从政,就是想要利用乌丸莲耶交给自己的任务名义,构建只听命他的新“组织”。
常磐荣策是一个很好的傀儡人选,日薄西山的常磐家族也是一个不错的空壳——这一切的前提是,常磐荣策没有欺骗他。
谁能想到曾经在医药研发领域享有盛名的常磐教授,论文居然是抄袭别人的研究?如果他本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成果,那么他根本就没资格加入组织!以乌丸莲耶的眼界,区区常磐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目前这个骗子还有点价值。也就是这点价值,让朗姆忍耐住了心头的杀意。
“理化学研究所……木之下博士……”
朗姆念叨着这个名字。有了这个人,至少,他暂时不需要再找那本“通讯录”的线索了。
皮斯克的“通讯录”名单固然重要,但如果将来他能取代乌丸莲耶,就算没有那本“通讯录”,顶多他接收组织原来的势力会缓慢一点,多花点功夫。大不了,他再制作一本新的“通讯录”。
他真正想要知道的,唯一不能放弃的,其实只是一个名字。
十二年前那场变故中,他们失去了核心项目的科学家,以至于核心研究所被迫封闭。其中,“不老之泉”的首席科学家石井孝,也死在了逃亡途中。
不过朗姆知道,石井孝曾经秘密设立过一个继承人,他最大的财产不是金钱,而是他未曾公之于众的研究。如果他出事,继承人将得到他所有研究的完整资料,这也是一直以来朗姆最想要的东西。
乌丸莲耶太老了,他老得已经成了一个精怪,“不老之泉”对他来说早就没了意义,他眼中看不到“不老之泉”的价值。
但对朗姆来说,这份研究会是他达成所愿的最大助力!
只可惜,目光短浅的额尔金伯爵拒绝了他的合作提议。不过没关系,等他得到石井孝的“遗产”,这一次就轮到伯爵阁下来求他了。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艾伯森是什么反应?
这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库拉索。
朗姆抬眼,对她说道:“理化学研究所木之下博士,不惜一切代价,我要这个人。”
他在后半句上加重了语气,并且强调了一句:“要快!”
“是。”库拉索恭敬地低头。
随即朗姆又问:“Ronrico在哪里?”
“我联系不上他。”库拉索顿了下,补充道:“刚刚得到消息,迹部圭介遭到绑架后被警方解救,迹部财团压了下新闻。”
*
过于舒适柔软的床铺,对打工人来说是天堂。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如同可怕的巢穴,一旦陷进去就像要在里面扎根一样,怎么都爬不出来了。
至少巽夜一醒来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如果不是窗外的鸟叫声将他从无梦的沉眠中拖回现实,他或许会一直睡下去,睡到时间尽头。
不过他睁开眼时,还是懵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米花2丁目的别墅主卧。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慢慢起身下床,拉开窗帘,被扑面而来的日光晃得眼花。
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呢。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盥洗室。等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床尾凳上摆放着为他今天出门准备的衣装。
巽夜一换好衣服打开卧室的房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但楼下隐约有声音传来。走到楼梯口,他仿佛闻见了食物的香气。
一楼客厅里,一个银色长发的高个男子正坐在沙发上,他的手上没有烟,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报纸。他看报纸的样子,虽然令人很不习惯,但又居然出人意料地并不违和。
在他的对面,站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大男孩。当然严格来说,他们明明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跟“男孩”扯不上关系,可他们的动作举止,却像高中生一样洋溢着青春活泼和稚气。
假如安室透在这里,大概会瞬间惊出波本脸——这两位赫然就是昨夜路过绑架案现场,险些被他当成犯罪嫌疑人的那对双胞胎,藤崎煌和藤崎燎!
在听到巽夜一下楼的动静时,他们立刻齐齐看过来,露出大大的笑脸。
“BOSS!”
第427章 因为太吵了
“您醒了,BOSS!”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藤崎燎抢先开口。
“睡得好吗,BOSS?”深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的藤崎煌笑着问候。
巽夜一看到他们没有半分惊讶,只是点点头道:“我闻到香味了,早餐吃什么?”
“快十一点了呢,BOSS。”藤崎煌微笑着提醒。
“我还跟是一说,该做午餐了,可是他完全不理我!”藤崎燎则趁机告状。
挽着袖子、系着围裙的清水是一从厨房出来,无视了藤崎燎的指责,淡定地道:“您现在用餐吗?昨晚忘了问您今天想吃什么,就同时做了日式和西式的早餐。”
“我想我现在什么都能吃。”巽夜一又转向沙发上的琴酒,“要一起再吃一点吗?昨天跟着他们很辛苦吧?我可是听说,你忙起来只能啃便利店的三明治。”
琴酒还没回应,旁边的藤崎燎就“呜哇”一声嚷嚷起来:
“BOSS!BOSS!我和煌昨晚也很辛苦哒!又要抓人,又要制造意外,还得假装不认识您,努力憋着不能让Bourbon发现,最后还是去警视厅走了一趟!煌累得晚上睡觉都打呼呢!”
藤崎煌不满地反驳:“你记错了,明明是你睡觉打呼!”
“可我听见就是——呜哇!”
伯/莱/塔/枪口的方向唬得藤崎燎像蚱蜢一样跳起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兄弟。
“学不会闭嘴我可以教你们。”琴酒冷静地道。
藤崎燎立刻捂住了藤崎煌的嘴,几乎同时后者捂住了他的嘴。两人不敢吭声,齐齐望向巽夜一,眼神委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然而巽夜一的注意力却在他们的头发上。
“我昨天就想问了,”他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的发色以及眼睛,“为什么头发眼睛要弄成这个样子?总不会是欧洲那里的新时尚?”
在法国睡了一个多月,又刚从英国回来,他怎么不记得在街上看到过这种潮流?
双胞胎互相看了看,又瞥了眼琴酒,见他冷笑了一下放下枪,立刻也跟着放下了捂住对方嘴的手,你一言我一句争相回答:
“我们想知道BOSS最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就去问了教授。”
“教授说喜欢他这样的。”
“但是以前我们问格雷柯医生,医生说是金发。”
“Whiskey和Margarita姐姐都是金发,但Margarita是女生。”
“所以我们决定,煌模仿教授,把头发染成巧克力色,我模仿Whiskey,把头发染成金色!”
至于眼睛,戴彩色隐形眼镜就解决了。
他们瞪大眼睛等待着巽夜一发表对他们新装扮的看法,但在接触到他无语的表情时,又变得畏怯起来。
“BOSS……您不喜欢吗?”藤崎煌怯生生地问。
“您不喜欢教授和Whiskey,还是不喜欢……我们?”藤崎燎已经眼泪汪汪了。
巽夜一不为所动,丢下一句:“把头发染回去。”便转身走向餐厅。
餐厅里,清水是一已经将早餐兼午餐摆了满桌,陆奥奎二正在分发餐具。
清水是一为他拉开餐桌一端的椅子。
巽夜一看了看满桌的食物,不认为自己消灭得掉,对他们道:“你们也坐吧。”
琴酒来到他的右手边坐下,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则坐到了他的左手边。
过了一会儿,眼眶发红的藤崎煌和藤崎燎,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挨着墙壁,没敢直接上前。
他们佩戴的彩色隐形眼镜已经取下了,露出原本的瞳色。看起来像是湖泊的蓝绿色,在不同的光线下,有时是绿色,有时又成了蓝色。
巽夜一慢条斯理地吃着他今天的第一餐,直到吃了个半饱,才将注意力转向他们:
“Brandy是Brandy,Whiskey是Whiskey,没人能成为他们,模仿得再像,也只是赝品。”
双胞胎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鸵鸟。
“同样,也没人能成为你们,哪怕是你们彼此,也没法取代对方。”
鸵鸟们停止了埋头的行为,犹豫着,小心翼翼抬起头。
“煌就是煌,燎就是燎,就像没有一颗天然宝石是完全一样的,哪怕你们长得一样,也是独一无二的。”巽夜一笑了一下,室内的光线在他的眼瞳里折射出一抹黄金般的色彩,“我只喜欢独一无二的宝石。”
“呜哇——BOSS!”双胞胎顿时心花怒放,感动得涕泪齐飞,张开双臂就要飞扑过来。
然而,伯/莱/塔的枪口及时提醒了他们现实和理想的真实距离,他们愣是硬生生地半路刹车,以奇怪的姿势定格了动作,没敢扑到巽夜一跟前。
巽夜一好笑地示意琴酒放下枪,“坐下吧,燎不是饿了吗?”
“哎,BOSS怎么知道?”
“你跟是一说要做午餐,不就是因为饿了吗?”
“呜,什么都瞒不过BOSS!”藤崎燎的语气委屈极了:“燎饿坏了!”
“煌也是!”
“我们昨天都没吃晚饭!”
“今天又一大早赶过来!”
巽夜一问:“你们过来做什么?”
“当然来找您!”藤崎煌声音发甜。
“顺便来找Gin!”藤崎燎跟着告状:“他不肯通过我们的考核!”
“昨天我们把Ronrico抓住了,他现在就在基地的牢房里,还没醒呢。”藤崎煌接着说道:“BOSS,在你和Bourbon过来之前,我们就已经找到他,把他弄晕了藏进车子的后备箱里。本来我们打算直接开车带回去,结果燎说看到您了。”
“BOSS、BOSS!我们骗过了Bourbon!”藤崎燎迫不及待地举手求表扬:“Bourbon假装开枪的时候我们都忍住了没露馅,您看我们演得怎么样?我们有跟Sauternes认真学哦!”
“而且我们这次有注意分寸,只是断了Ronrico的手脚,用药迷昏了他。这次应该不需要医生急救了。”藤崎煌一脸“我们真的很努力”的表情。
“可是Gin还是说我们不合格!”藤崎燎忿忿地控诉道,一脸不服气。
藤崎煌忽然又小声问:“要是我们通不过代号成员考核,可以回去参加编号成员考核吗?”
巽夜一又吃掉一个培根三明治,喝了两口咖啡,才对着他们温柔地笑了一下:“要是你们通不过代号成员考核,那就只能——回炉重造了。”
“呜……”双胞胎不敢哇哇乱叫了,只能像两只闯祸挨骂的小狗一样,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好了,先吃吧。不是饿了吗?是一的手艺很好,冷掉就不好吃了。”
化悲愤为食欲的藤崎燎,将面前的餐点以风卷残云之势吞进嘴里。坐在他旁边的藤崎煌倒是保持着礼仪,不过速度也不慢。
藤崎煌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巽夜一,等着对方似乎用餐完毕,鼓起勇气出声问:
“BOSS……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留在您身边呢?”
“就是说嘛,BOSS,我都准备好改名字了。”藤崎燎总算还记得咽下口中的食物再说话,“就等着得到编号后,把我的名字改成燎五,把煌的名字改成煌六。”
藤崎煌不满地问:“为什么不是煌五和燎六?”
“你不觉得藤崎燎六很难念吗?”
“难道藤崎煌六就不难念吗!”
杯碟轻微的碰撞声打断了他们差点又起的争执。
巽夜一将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淡淡地回答:“因为你们太吵了。”
他用餐巾抹了抹嘴,站起身,又道:
“还有,太蠢了。”
这回双胞胎没有再发出震耳欲聋的语气词,他们僵坐在位子上,石化了。
*
明媚的阳光照进病房,给单调的房间色彩增添了一层暖意。监测仪器有节奏的“滴滴”声,听起来像白噪音一样令人安心。
安室透注视着萩原研二沉睡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张脸尽管削瘦,却比先前看起来多了几分颜色。
“是真的吗?”安室透转头,依然有点因为过于惊喜的不敢置信。“是真的,有好转迹象了?”
“是的,”九条兼实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医生说他醒过来的可能性提升了。”
尽管这种可能的概率仍然很小,但相对于之前他们不认为患者还能醒来的判断,已是一个飞跃性的进步。
安室透笑了起来,紫色的眼眸反射着阳光,好像闪耀的宝石一样通透。
“太好了!医生还说了什么?需要做些什么能帮助他醒来?”
“最好是他熟悉的人,能经常在他耳边说说话。”面对安室透期盼的眼神,九条兼实的语气有些迟滞,“但你知道……”
“……谁都不行吗?”安室透问:“千速姐,我是说他的姐姐也是警察。如果说,因为她是交通警察,不符合保密要求,那么松田呢?松田阵平不仅是他在警视厅的同僚,更是解决了炸弹犯的案件当事人,他们又是警校同期……”
九条兼实注视着他的眼睛,终究没有直接拒绝:“有机会的话,我会询问一下相关方的意见。”
他不能说得太具体,但足够安室透领会他的意思,“真是太感谢您了!”
九条兼实摇摇头,这有什么可感谢的呢?这本该是因公受伤的警察应得的待遇,要不是上面某些人的私心,原本根本用不着将人藏起来。
越是如此,他越是充满了某种迫切。他的职位还不够高,他在家族的话语权还不够大,更重要的是,他的家族也蛰伏太久了。过去再显赫的威名,终究抵不过当权者的一句话更有用。
所以在家族决定支持九条定成冲击首相之位时,即便他从不认为定成兄长是个好人选,却无法提出反对。
撇开有些纷杂的念头,九条兼实做了个手势。安室透跟着他离开了病房,来到了临近的一间休息室。
“您知道迹部圭介的事了吧?”
安室透用询问做交谈的开场白。
第428章 回收商品
九条兼实微微颔首,半是嘲讽地回答:“除了公众不知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毕竟那可是迹部,现今日本最顶尖的四大财阀之一。
“怎么那么巧,你会接到迹部财团的委托?”他又问。
“不算是巧合,委托人其实是迹部家的小少爷。”安室透简单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因为Rum让我给迹部圭介送过信,我比较介意迹部圭介和Rum的关系,所以顺水推舟……”
然而没想到,迹部圭介居然是这种性格的人。但要说他是假装的又不像,他实在不像是城府如此深的样子——十二岁的迹部景吾,都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聪敏得多。
“我想最好能同迹部宗则见上一面,但我没把握这位老先生会见我,不知道您对他有什么了解?”安室透说道。
他在迹部景吾的生日宴会上见过那位老先生,但他相信那位老先生一定不认识他,哪怕他当时是他孙子请的客人。与看起来冷漠不好接近的迹部真木不同,那一位才是真正的目下无尘。
这次也一样,即便他救了迹部圭介,可能在宗则先生眼里,也只是接受了孙子委托的侦探应尽的职责。就像出钱雇佣保镖,保镖当然必须保证雇主人身安全。
“迹部宗则?确实,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
正如安室透所想,九条兼实对这个层面的人物显然十分熟悉:
“他很骄傲,脾气专横,喜欢听人吹捧。不过……也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单就这一点,还是值得敬佩的。”
闻言,安室透仔细想了想,倒没什么怀疑。其实从迹部景吾的教养,以及迹部圭介的性情上,多少能看出迹部家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
“我怀疑Rum最近接触过不少富豪和官僚。前段时间组织内部清理叛徒,他的一些秘密人手被Gin趁机处理了。后来我调查那些人之前的活动轨迹,记录了他们去过的地方,发现他们和某些企业家及官员的公开活动,行踪有重合之处。”
比如某位市长出席某某活动剪裁仪式,而朗姆某个手下的报销单据,证明他也到过那里,并且出现时间吻合。
——当然了,安室侦探得到那些单据,用了一点不可言说的手段。
“所以我怀疑迹部圭介收到的信件,和Rum那些手下的行动目标是否也有联系?如果Rum确实同这些政经界人士都有首尾,近期这样频繁的联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再多的,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九条兼实已经懂了他的担忧。
众议院多名议员下台,首相辞职,内阁留守,候选人竞争激烈——如此多事之秋,朗姆的作为正踩在敏感点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具体有哪些人?”九条兼实问。
“名字我记录在这里。”安室透递过去一张磁盘。“我现在还无法确定,这是Rum的个人行为,还是组织的行动。”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将巽夜一那个离谱的“组织有三个”的说法提出来,只是道:“组织内部也分多个派系,而且近来互相之间的针对似乎更严重了。”
“发生内讧了?”
“我不好说。”安室透斟酌着说辞,“干部之间不对付,关系都很恶劣的样子。因为清查叛徒的事,人人自危。可是……哪怕看起来混乱,也没有真正乱起来。”
“那说明,虽然似乎这个组织的幕后之人从不露面,但始终牢牢掌控着它。”
安室透赞同地点点头,关于组织BOSS的线索,他毕竟加入时间短,连这个组织的完整面貌都没弄清楚——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个监察部门——自然更没机会接触到同组织BOSS有关的信息。
“这里面还有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名单上的人,值得注意的是,有一部分就在这次下台的议员当中。”安室透指了指九条兼实手中的磁盘补充道。
去年吞口重彦会所事件之后,虽然名单已被库拉索销毁,但安室透接到九条兼实的要求,一直没停止暗中调查。他通过一些侧面线索,确认了部分名单中的人员,谁知还没来得及汇报给上司,这些人就在“庶民的复仇”事件中下台了。
“我没法确定,这是巧合吗?”
涉及到政界高层,是安室透无法更深入接触的层面,他能做的只是将情报提供给上司。
九条兼实眉头微皱,但语气平静地道:“我明白了。”
他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你说组织内部在清理叛徒,被清理的都是什么人?你呢,有被怀疑吗?”
“啊,这是我要向您报告的另一件事。”安室透敛容,将朗姆声称有公安卧底,以及警察内部有叛徒的推测,一并告诉了九条兼实。
“胡闹!这种事,怎么才说!”九条兼实从容淡然的神色不见了,面上浮现一层薄怒。
“是,对不起,我是认为,Rum多少有试探之意,并且更多的是为了应对Gin的逼迫。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掌握卧底具体是谁的关键信息。”安室透解释道,出于某种本能,他下意识地隐瞒了,因为想要先和一同卧底的好友通气的那点私心。
“即便如此,对你来说也太危险了。”九条兼实眉头紧皱。
安室透忽然从他的细微表情中领悟到,他尊敬的上司似乎对他是否要继续卧底这件事,有了与自己不同的看法?想到这里,他连忙出声道:
“我认为,暂时还没有这么急迫,至少从Rum的动向上,他近期在忙于别的事情。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基地了,情报部门都是Cura?ao在辖理。而行动部门更是没了动静,只听说由于前阵子内部审查造成人手不足,可能有新人要加入。”
实际上情报部门的人员损失也不少,虽然肉眼可见那些陌生的面孔大多是朗姆从别处带来的手下。就是不知道朗姆还敢继续把他的人手带入日本吗?
九条兼实的眉宇并没有因此松开,他深深地看向安室透,问:“你确定吗?你确定继续卧底下去,不会暴露吗?”
“只要是卧底,必然有暴露的风险。我认为我如果因此就回归警察厅,不正是对方的目的吗?”安室透微笑着,语气却十分坚定,“相比让我立刻回来,我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只要赶在他发现我们确切的身份信息之前,将他逮捕起来,我们也就安全了。”
九条兼实没有错过安室透用的人称是复数的“我们”。他是知道对方的好友,另一名公安警察也在做着相同的工作。
“那么,你得答应我,只要一有不对,立刻就撤回来。”九条兼实语重心长地道:“这条路是危险的捷径,但并不是唯一能抵达目的的路径。”
“是,我明白!”安室透低头,诚恳地道。随后他抬眼,带着一丝期盼地问:“长官,我在警校的同期,也在组织内卧底的诸伏景光,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我能让他联系您吗?”
“诸伏吗?”九条兼实看着他,神情看不出喜怒,“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是,我明白。”金色的脑袋再度低下,多了几分垂头丧气的沮丧,“对不起,不该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失礼了!”
“看在……你们都为了这个国家,不顾个人安危的份上。”
安室透立刻抬起脸,笑着致谢:“太感谢您了,长官!”
“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他的联络人和上级,都不值得信任吗?”九条兼实问。
“景光并没有这么说。”安室透微微垂眼,“他的联络人是位严格恪守规则的前辈。是我担心碰上紧急情况,对方可能因为找不到应急的规则,来不及做出反应,没法及时给景光提供必要的支持。”
九条兼实扯了下嘴角。
“知道了。行了,去吧。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是,麻烦您了。”
看着金发青年线条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九条兼实无声地叹了口气。
“希望他真的明白……虽然容貌更像母亲,但性格上,倒是真像你呢,降谷。”
寂静的房间里,低低的呢喃仿若风中耳语,转瞬便没了痕迹。
*
吃饱喝足,巽夜一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琴酒带来的那份报纸。
报纸上没有关于昨晚迹部圭介遭到绑架的大肆报道,看来迹部财团的公关能量不可小觑。
这时来自墙角的位置,发出了极为低弱的呜咽声。假如现在是晚上,胆小的人恐怕还会以为在闹鬼。
“说说看,你们怎么会碰到迹部圭介的?”巽夜一抖了下报纸,折叠好,看向呜咽声的源头——因为受到沉重打击,抱头缩在墙角散发着阴郁气息,仿佛在种蘑菇的藤崎双胞胎。
听到巽夜一的召唤,两个大号蘑菇立刻跳了起来,满血复活般又窜到了他跟前。不过大概因为琴酒就坐在一旁,正给他的伯/莱/塔做保养,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同沙发保持了相当礼貌的距离。
说实话,这两张脸即便在犯蠢的时候,也是那么清新可爱。
巽夜一这么想着,眼底却掠过一抹暗色。
——然而,有时候健康和漂亮,会成为引来灾难的源头。
他身边的编号成员,以及像藤崎双胞胎这样一直在接受训练,一心期待成为编号成员的候选者,都是早年救下来的“商品”。
他先前跟安室透提到过,成员组成龙蛇混杂,并不是随意编撰的借口。双胞胎就是从利用组织走私渠道贩卖人口的成员那里截获的,参与其中的组织成员甚至涉及不止一名B级干部。
这世上总有些人,认为没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漂亮健康的孩子,不论脸蛋、身体,还是血液、器官,甚至他们的基因,都有人挥着大把钞票等着购买。
虽然组织内的参与者,后来都以叛徒的名义处决了,在旁人眼里被定性为代号成员之间,年轻的后来者为了取代前辈的内讧。但幸存的“商品”,也没可能再离开组织。
因为他们原本就无处可去,才会沦为“商品”,同时他们早已丧失了回归正常生活的能力。
“我们得到的考核任务,是抓获Ronrico。”藤崎煌与藤崎燎对视了一眼,率先开口:“我们跟踪Ronrico,发现他在跟踪迹部圭介。Ronrico找到了小野杏子,让她把迹部圭介骗出来,合作敲诈一笔钱。”
“小野杏子是笨蛋,她不知道自己钱被骗光了,都是Ronrico在幕后搞的鬼。”藤崎燎插嘴。
“迹部圭介被骗出来后,小野杏子就把他迷晕了。但是她发现Ronrico想带走迹部圭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就同他吵了起来。”藤崎煌继续道。
“小野杏子是笨蛋,她不知道Ronrico有枪,竟然敢上去阻拦他带走迹部圭介。”藤崎燎补充。
“然后我们把他骗了出来,把他弄晕了塞进车后备箱……”
“等一下。”巽夜一出声打断,感兴趣地问:“你们怎么把他骗出来的?”
藤崎煌与藤崎燎又对视了一眼,藤崎燎偷偷瞄向琴酒。
琴酒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
藤崎燎抖了抖,往兄弟身边靠了靠,才小声说:
“我们发消息给他,骗他看到了Gin的车,可能是冲他来的。”
“哦?为什么他会相信?”巽夜一追问,郎立歌可不认识这对双胞胎。
第429章 新的任务要给他
藤崎煌看看琴酒,再看向巽夜一,更小声地回答:
“我们……我们用了Bitters给的病毒程序,冒充Bourbon给他发的邮件……”
巽夜一无语了一秒,小正这是不想让双胞胎过去帮他么?但是这些人,一个两个,怎么不要的都喜欢往琴酒那边塞?
比如说北美分部那边的代号成员卡尔瓦多斯,以前威士忌就因为嫌弃他一整个恋爱脑,有空就追在贝尔摩得身后献殷勤,一度想用他换琴酒手下的科恩——当然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理所当然地被琴酒用伯/莱/塔表达了拒绝。
但其他的……巽夜一看了琴酒一眼,某人还真是经常来者不拒。
——此时他像是完全忘记了,把双胞胎推给对方的始作俑者是他本人。
琴酒发出“嘁”的冷笑,“也就是说,你们承认作弊。”
“但是你也没说,不能用Bitters给的程序!”双胞胎据理力争,坚决不同意被打上“作弊”的标签。
巽夜一不解地问:“为什么冒充Bourbon?”明明他们与公安先生之前根本不认识,也从来没碰过面。
“他不是Rum的红人吗?”这是藤崎煌的回答。
“他不是金发吗?”这是藤崎燎的回答。
巽夜一手指捂住嘴,掩饰了一下险些没控制住的表情——感觉再问下去,可能连琴酒都不想收留他们了。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跳过这个话题,“然后呢?”
“我们通知了清扫小组,还给小野杏子打了药防止她死掉。”藤崎煌如实地交代,“我们原本准备把她和迹部圭介,交给后勤部的清洁工处理。只要现场不死人,问题就不大。”
以小野杏子当时的状况,就算郎立歌没来得及补枪,大概率也等不到波本叫救护车。他们给她注射的药物,是伏特加配给他们的,据说上次爱尔兰用过,效果很好。
“BOSS,我们有跟着教授学过刑法哦,考试都通过了。”藤崎燎忍不住又插嘴,嘴角翘起一弯小小的得意。
可惜BOSS完全不想知道他们到底学的哪国法律,无视了他的炫耀,一脸冷淡地道:“接着你们没撤离,就发现了我和Bourbon?”
“是的,清扫小组还没来到,我们不敢走开。”藤崎煌说。
如果藤崎燎没跟着补充一句:“好不容易能见到BOSS了,我们也不想马上走。”大概会显得更有可信度。
然而巽夜一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问:“为什么要在Bourbon面前编谎话?”
“因为……因为……”藤崎煌语塞。
“因为好玩……”藤崎燎说得心虚,但又不敢说谎。
藤崎煌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似乎怕对上巽夜一的目光,小声解释:“因为想看看Bourbon的反应……”
虽然从来没见过波本威士忌,但这位的名号,他们在欧洲分部接受训练时就听过不止一次了。教授——白兰地先生可是提到过,这是BOSS去年亲自指定的三个代号。要知道,多少人都没有这样的殊荣!
“所以呢?你们以为Bourbon会信吗?”巽夜一冷笑着反问。
双胞胎缩了缩脖子,藤崎燎还嘀咕了一句:“迹部圭介就信了……”
“他蠢,你们是和他一样蠢,才会认为能骗过Bourbon吗?”
眼见巽夜一连表情都没有了,双胞胎终于招架不住,藤崎煌拉着藤崎燎连忙九十度鞠躬立地反省:
“呜……对不起BOSS,我们知道错了!”
藤崎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抬头,眼里含着泪光问:“BOSS您不会真的把我们退回去吧?”
巽夜一淡淡地说:“这就要看……Gin还要不要你们。”
“呜哇——”双胞胎立马冲到琴酒跟前,那五体投地的架势,仿佛就要扑倒在地抱住他的腿。
伯/莱/塔还安静地躺在桌子上,但琴酒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枪,用枪口纠正着他们不恰当的行为:“给我站好。”
双胞胎像跳骚一样灵活地后跳,眨眼站得笔直。
“Gin先生,你会要我们的,对吗?”藤崎煌的语气诚惶诚恐。
“我们什么都可以做,一定听从命令!”藤崎燎的声音可怜巴巴。
琴酒冷漠地斜睨了他们一眼,继续擦拭他宛如情人般的爱枪,低沉的嗓音含着无尽的嘲讽:“蠢货,既然把你们调过来,就没可能再让你们回去。”
巽夜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双胞胎的代号成员考核,通过与否完全不重要。他们原本是作为编号成员培养的,无论身手还是反应能力,都足以胜过普通的代号成员。
巽夜一让他们来日本,是为了补充琴酒这里人手不足的问题。不管琴酒给他们安排什么身份,岂会拒绝他指名给他的人?
“太好了!”藤崎煌和藤崎燎稍许冷静一下,立刻也想明白了这一点,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眼睛发亮地举起双手互相击掌。
藤崎燎忽然又转头,充满希冀地看向巽夜一:“BOSS,我们的代号可以由您指定吗?”
巽夜一没说话,琴酒冷哼一声:“等你们过了考核再说。”
“可是我们已经抓住了Ronrico!”
“任务目标是挖出Ronrico掌握的情报。”琴酒扯开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好像一头准备进食的大鲨鱼,“所以你们,准备磨蹭到什么时候?”
“呜哇——”
“行了,煌和燎回去继续考核。”巽夜一为了不出现邻居投诉噪音这种离谱的事发生,及时打断了他们,站起身。
“您去哪儿?”琴酒跟着站起来。
“去找Bourbon,给他一个惊喜。”巽夜一说着可能让某人惊吓的话,接过清水是一递过来的外套,“让是一送我就行。”
“啊,差点忘了。”他走到门口,又转头看向琴酒,眼里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芒,“记得最近不要给Rye安排任务。我这里,有个新的任务要给他。”
*
安室透回到他的侦探事务所,站在门口,脸上少有地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是……什么?”
他看着“安室侦探事务所”铭牌旁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块招牌,上门写着:巽侦探事务所。
安室透眼角抽搐,忍住气正要掏出手机,打给莫名其妙的关系户先生质问。
“安室……先生?”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室透转身,有些意外地看向出现在他后方的女人。
这是一位让人第一眼就舍不得移开视线的美丽女子,黑色的齐颈短发和眼睛,仿佛透着摄人的魔力。她穿着深蓝色时装长裙和黑色大衣,腰间一根浅蓝色的宝石腰带随意地勾勒出诱人的腰线,与水滴状的耳环相得益彰。
在她身上,年龄仿佛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她似乎有二十岁的灵敏,三十岁的成熟,以及四十岁的风情。
不过,安室透知道,她实际上早过了四十岁,还有一个今年十二岁的儿子。她就是迹部景吾的母亲,迹部财团董事长迹部真木的妻子,瑛子夫人。
“瑛子夫人,您怎么来了?”安室透连忙招呼道。
因为红花大楼的劫持事件得遇迹部景吾后,安室透不止一次见过这位夫人。虽然交谈不多,但瑛子夫人言辞恳切,作风利落,也没有那些上流社会人士不自觉地傲慢,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还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他总觉得迹部瑛子身上,隐约有种令他熟悉的感觉。
“我代表我的儿子景吾过来,他上次委托您找人时只给了定金。同时也是代表迹部家,对安室侦探您表示感谢。”
“您太客气了,夫人,这是作为侦探的职责所在。既然收了景吾少爷的定金,自然得尽心尽力。”
安室透微笑着,顾不上那块碍眼的招牌,打开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您请进来坐吧。”
迹部瑛子跟着安室透进屋,打量着事务所内一楼的环境。
“您平时不住这里吗?看起来也不常来?”迹部瑛子接过主人奉上的茶,道了谢,随口问道。
“啊,只是最近接的几宗委托都要出差,好一阵子没回来了。”安室透微笑着回答,心里却是一紧。
连一位不谙世事的贵妇人都能看出他不常在事务所,看来他是有点疏忽了。虽然侦探的身份只是伪装,但近期确实过于不走心了。
迹部瑛子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景吾这次委托的尾款,同时也是迹部家对您解救了圭介的真切感谢。”
然后,她又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信封上。
“这个,则是我个人对您的致谢。既是因为您对景吾的照顾,也是因为您及时解救了圭介,等于替我解决了一桩大麻烦。无论如何,请您不要推辞。”
安室透打开信封,不出意外地看到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至于那张卡里的数目,他甚至不需要问。
“这太贵重了。”安室透眉头微蹙,作为一名私人侦探,他不应该拒绝天降横财,但是作为一名公安,这个数目有些太过了。
迹部瑛子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收起那张银行卡。
“如果我的感谢让您感到困扰,那么这样吧,我用一个秘密的消息作为交换。”
安室透暗暗松了口气,“当然可以,作为一个侦探来说,这已是最好的馈赠了。”
他并不在意迹部夫人能有什么消息,只是觉得这笔钱数目太烫手。他可以毫不在意地挥霍组织经费,却没法心安理得地拿迹部的卡。最好对方能连这张大额支票都收回去。
迹部瑛子注视着他的表情,又说:“至于这笔尾款,是您应得的,还是请您收下。如果太少,或者您不收,对我的丈夫以及迹部圭介本人的名声,都会有不好的影响。”
言下之意,被人知道了不是说迹部真木刚上位就亏待异母弟弟,就是说迹部圭介在迹部家彻底失去了价值。处在他们的位置,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流言对声誉的损伤。
“何况,以您现在的职业,如果身边有一笔能自由支配不和任何人关联的资金,当遇到麻烦的时候,钱总能解决很多问题。”
安室透心头一突,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瑛子夫人的话另有所指?
第430章 我们很缺人
“圭介回去后坦白了所有的经过,包括他得救之后……您问他的问题。”
迹部瑛子的目光扫过安室透看上去一切如常的脸:
“他不知道的事,我的公公却是知道的。因为最初的那封信,就是公公处理的。”
她说的是迹部宗则,迹部财团已经退休的前任董事长。
“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鸦群亟待展翅。”
“啊,这……真是奇怪的一句话,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安室透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了面部的肌肉,做出最寻常不过的反应。
“我只是转述给您,至于其他的,公公并没有说。他只是向圭介保证,所有的信件都被处理掉了,包括他丢掉的那封。另外,圭介那时同您的交谈,除了我们和您,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哪怕是警察。
“公公也让我转告您,他个人非常感激您对圭介的帮助,但圭介被绑架的这件事,自会有警方处理。为了迹部家的声誉,也为了您自己的安危,还请不要追查下去了。”
迹部瑛子终于将目光从他的表情上移开,合上手提包,又补充了一句:
“嘛,您要是把这笔尾款看作封口费,也不是不可以。”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强行扯出一个笑脸,道:“我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多亏了您,这次圭介没有受到实质上的伤害。跟着圭介的那两名保镖也安然无恙,您可以放心了。不过因为这次的事,他们已经被辞退了。”
又来了,什么叫他可以放心了?安室透在心底皱眉,又是这种令人奇怪的说辞。
“迹部家的安保等级近期会提升,短时间内圭介会被留在家里,直到外面的风波过去。景吾也是,这也是我没让景吾出来见您的原因。”
“我明白,最近景吾小少爷还是不要乱跑的好。”安室透微笑着附和。
迹部瑛子看了看他,礼貌地点点头,动作优雅地起身,便要告辞:
“家里还有事要处理,我很抱歉这次拜访这么匆忙。等风波过去,再让圭介亲自登门。”
“哪里,您太客气了。”
安室透连忙将送她到门口。
在开门之前,她忽然转身,将一张名片塞进他的口袋,放轻声音低语:“我知道你在做的事非常危险,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电话。”
安室透微微愕然,“您……”
迹部瑛子略带怀念地望着他的面孔,“总有人,会认出你这张脸的……降谷。”
房门打开,又关上。
迹部瑛子也不在意门后的青年没有送她出门的失礼,她认为对方现在也许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想到刚才那一瞬间,那张面孔刹那宛如空白的震惊,她半是怀念,半是带着一点戏弄后辈的恶趣味。
迹部瑛子坐上等候在外的汽车,汽车缓缓开动。手机铃声响起,她等着司机升起隔板,才接通了电话。
“……是的,我出来了……他没有收那张卡……不,我没有说,我没忘记答应过你,亲爱的……”
等到挂上电话,迹部瑛子望着车窗外,道路两旁尚且光秃秃的树枝,徐徐地吐了口气。
鸦群亟待展翅……真是,阴魂不散啊,那个宛如群鸦遮蔽天日的黑暗组织。
她曾经参与过围剿那个组织的行动,以……MI6特工的身份。其实那时,她已经怀孕了,但她退出MI6的申请迟迟没有得到答复。
最后有人告诉她,她想要彻底退出特工生涯,切割过去的一切,并跟随她的丈夫加入日本籍,就得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那天晚上,她混在过去的同僚、警察以及美国的CIA同行之中,向被要求活捉的目标开了一枪。除了给她传达命令的人,以及她的丈夫,没人知道她干了什么。
因为这件事,深爱她的那个男人第一次冲她发火,她从未见过他那副样子。那也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冷战了长达数个月。
不过她知道,他并不仅仅是愤怒于她的自作主张,他只是不得不承认,他需要迹部财团继承人这个身份。倘若当时她有如今的地位,即便在英国,也没有任何人敢威胁她,强迫她执行那种任务。
只是,她以为往日种种早已成了过眼云烟,没想到,那片阴影又卷土重来。
还有降谷……这个世界真小啊,兜兜转转,还能遇见你的后代。大概长得更像他母亲?要不是诈了他一下,她都没法确定呢。
谁能想到,降谷君的后代会成为自己曾经的同行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
安室侦探事务所的门内,安室透呆立了半晌,久久才回过神。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动作机械地喝了口迹部瑛子夫人并没有动过的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原来,瑛子夫人认识他的父亲吗?
他的父母去世已久,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成了永久且遥远的影像。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他明明能清晰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记得他们曾经说过的话,记得他们的照顾与关爱,但又能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一切的感触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模糊。
就好像曾经的画面被蒙上了一块玻璃,玻璃越来越厚,即便还能看到画面的细节,却又无法消除日益增长的距离感。
所以他最终选择成为警察。因为他想要继承父亲和母亲的遗志,守护普通人的平和与安宁,想要守护这个国家的安全,这样才是延续他们生命最好的方式。
只是蓦然回首之际,他难免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他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
瑛子夫人说得是,这对他来说,确实是隐藏的危险。他的面容也许在熟悉他父母的人眼里,并不那么容易伪装。所以,难道他需要去染个头发吗?
安室透胡乱想着,门铃的声音打断了他有些不受控制的思绪。
安室透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抹去复杂的情绪,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脸上自然而然扬起波本式的笑容。
“是你,巽君。”安室透微笑着道,“我正好想去找你。我想请问——门口那块‘巽侦探事务所’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我的事务所,又多了一位侦探?”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了么?”巽夜一站在门口,摊了摊手,忽然动作灵巧地侧身绕过他,进了屋内。“怎么能把客人堵在门口,安室侦探这样的行为会吓跑客户的。”
“你算什么客人,巽侦探?”安室透关上门,背后宛如飘起实质性的黑气。
“我哪里算侦探呢?我顶多算个实习助理。”巽夜一好声好气地说,走向沙发前顿了一下,动作自然地坐下。“你这里……刚才有委托人上门么?”
“迹部夫人来了。”
“来送报酬吗?”巽夜一看了眼桌上的信封,又看向他,“我能分多少?”
安室透冷笑:“你还缺钱么,大少爷?”
“情报费、跑腿费,以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辛苦费。”巽夜一掰着手指头数,“当然,你要是亲自下厨承包我今天的晚餐,我可以不要钱。”
“你专门来蹭吃蹭喝的吗?”安室透嘴上没好气地说,身体还是去了厨房拿新买的点心。
“当然是来讨教安室侦探的。”巽夜一笑着道,在他背转身的时候,伸手在茶几下一抹,将上次来吃巧克力蛋糕时顺手按在下面的微/型/窃/听/器取下,顺着掌心滑进口袋。
没办法,公安先生经常会检查住处有没有多了不该多的东西,这种东西不能久留。不过,没想到他上次的心血来潮,倒是听到这么意外的消息呢。
安室透将点心和新泡的茶放到他面前,假笑着问:“现在,你可以老实说了吗?”
巽夜一眼睛盯着点心,竖起一根手指说:“这是一种,营销手段。”
安室透抱胸看着他,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神情。
“伟大的侦探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呢?福尔摩斯身边都有一个华生。正儿八经的事务所也不会只有一个侦探,不然看起来就像家庭作坊。”
巽夜一瞧他不为所动,想了想,又举例道:
“比如我以前那栋公寓对面,是毛利侦探事务所,你记得吗?毛利先生虽然是个不错的男人,以前还是警察,但他的事务所开了那么久,名声有出过那片社区吗?除了因为他当过警察找上门的,就是委托他找猫找狗找遗失物品的,你不会想成为他那样的三流侦探吧?”
“听起来不错。”安室透冷笑:“但我需要成为一流侦探吗?你忘了我开侦探事务所只是幌子吗?”
“既然只是幌子,那多挂一块牌子有什么关系?”巽夜一奇怪地反问,“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找不到安室侦探的委托人,还可以找巽侦探。”
“……你不会想住在这里吧?”安室透额头青筋直跳,头顶乌云密布。
“怎么会,我只想在这里工作而已,谁会想住在工作的地方啊?”
“这有什么区别?”
安室透一脸头疼,他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兢兢业业的设计师先生,给人打工的时候那么听劝,怎么一出来创业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真是的,别闹了!你不是说Gin要让你接任务吗?”
“我就是不想接任务。”巽夜一咬了口点心,唔,抹茶味,有点淡了,“这次的任务要和那个Rye搭档,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什么人生无望……等一下,你要和Rye搭档?”安室透瞳孔微微睁大,看向他,问:“为什么?他不是狙击手吗,你们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
“新人考核任务,Gin觉得我有可能会被新人干掉,所以让Rye和我一起。”巽夜一手指做了一个保密的动作,微笑着对上他的眼睛,轻声说:“毕竟,我们可是很缺人呢。”
第431章 如何培养搭档的默契
代号黑麦威士忌的诸星大,在约定的时间站在多罗碧加乐园门口,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地址,沉默了半晌。
组织所谓的内部审查告一段落后,忽然之间完全消停下来,不论情报部门还是行动部门,又恢复了自由的散沙状态。
但或许是基地内的血腥味没有消除干净,出入的成员们——不论有没有代号——似乎都显得格外安静和安分。
黑麦威士忌在发现连内网的任务条目都变得乏善可陈之后,原本打算联系一下他的联络人报个平安,顺便打听日本公安的情况。
他预感CIA卧底事件引起的余波尚未平息,如果他因为日本公安惹来怀疑从而导致最终暴露,那实在得不偿失。因此他希望同事能以FBI的名义,帮他获取一些日本公安那边的情报,以便随时做出应对。
不过还没来得及同他的联络人见上面,琴酒就给他下达了新指令——行动部门代号成员的考核任务。
当然,尽管成为代号成员以来,诸星大依靠无人能及的狙击水平,以及极为显眼的任务完成率迅速站稳了脚跟。不过由于资历尚浅,忠诚度还不足以得到足够信赖,他虽然被要求参与新人考核任务,却只是协从者。
琴酒给他的任务原句是:协助蜜酒完成代号成员新人考核。
所以,新人考核的主考官居然是蜜酒吗?
诸星大当然见过他,从狙击枪的瞄准镜里。不过当时对方是亟待解救的人质,和那个波本一起。他也隐约听说过,波本和苏格兰都曾先后被指派确保一个组织关系户的人身安全,同时负责监控他的行动。
但如果蜜酒是关系户,怎么会被派来主持新人考核?现在的代号成员考核居然那么随便的吗?还是说,组织真的因为被琴酒干掉太多人导致人手紧缺?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让他协助,那他只需要从旁协助就好,出了问题也同他无关。既然还不能确定琴酒是否打消了对他的怀疑,暂时他不会做多余的事,避免节外生枝。
然而,虽然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策略,但当诸星大收到蜜酒发来的见面地址时,仍不免心生怀疑:什么样的新人考核任务,会在游乐园?
“Rye,这边,这边!”
诸星大来到约定的地点,老远就听到有人叫他的代号。工作日的人流不像节假日那么拥挤,顺着声音,很容易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远处建筑物的墙角,朝他挥手。
“……”
诸星大走过去,打量着这次才算正式见面的关系户,心里微微有些意外——有这么张脸,所谓关系户真的不是小白脸吗?
“不要随便在心里想奇怪的事,很不礼貌哦。”巽夜一微笑着说:“你好,Rye,我是Mead。”
诸星大心头一凛,一时无法确定对方是如何看出自己的想法。他自认无论何时都能做好表情管理,那么是他太松懈了,还是对方胡乱猜测的?
“我是Rye。”他淡淡地点头,“Gin让我配合你的行动。”
诸星大边说话,边认真审视对方。这位虽然听过其名但平时在组织基地内从未见过,代号蜜酒的男子,穿着一身休闲装,戴着闪亮的流行饰品,手上还提了两个购物袋,如果不是气质还算沉稳,很容易被人视作那种二十多岁追求个性、叛逆期还没结束的小年轻。
但他说的话,却让诸星大收回了这种判定,甚至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你这身装扮不行,太不起眼了。明明长了一张酷哥的脸,做什么戴着针织帽?除非你留长发,要能长到腰的话,什么帽子都盖不住你出类拔萃的独狼气质。”
巽夜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视着他,好像设计师在审视即将上台走秀的模特,思考该给他定制什么造型。
“这身衣服也不行,你过个二十年也能穿,混在人群里没人会怀疑你是失业的中年人。还好我备了一套衣服给你,你得穿大衣,黑色的,版型可以宽松点,但衣摆要长。一看就是能藏武器,走路的时候杀气随着衣摆一块飘……”
“等一下!”诸星大终于没法保持沉默,出声叫停:“不是给新人考核吗?我穿什么衣服,和考核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是,啊,抱歉,我忘了说。”巽夜一先是诧异,随后露出歉意的笑容:“今天只是见面认识一下,顺便培养一下我们搭档的默契。”
诸星大冷下脸,转身就要走。
“Gin说了你要协助我,那就是听我的。”巽夜一看着他,见他停下脚步,这才说:“我是认真的,我们没有搭档过,不培养点默契,在新人面前出了差错怎么办?”
诸星大沉默片刻,转过脸,沉声问:“这次考核到底要做什么?”
“出于保密需要,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透露的是,我们将扮演不同身份。所以,总得练习一下怎么演戏,尤其我听说,你接的任务大多是担当狙击手。”
巽夜一用十分刻意的怀疑眼神打量他,“如果你扮演的身份一下就穿帮了,影响到考核的进程,新人会觉得我们组织不靠谱,还是会觉得组织的前辈不靠谱?”
诸星大转回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就好像是死亡临近的脚步。
巽夜一淡定地看着对方用充满压迫感的姿态走到自己跟前,朝他伸出手——
“给我。”
“什么?”
“你不是备了一套衣服么?”诸星大板着脸,每一个字都吐露出不愉快。
“啊,对。”巽夜一将脚边的大号购物袋提起来,递了过去。“穿上试试,应该是你的尺码。”
诸星大一言不发地拿着购物袋去了最近的洗手间。过了几分钟,外套全部焕然一新的诸星大走了出来。
巽夜一眼睛一亮,绕着他转了两圈,“啧啧”有声。在对方的忍耐到极限之前,他大声称赞道:“跟我想得一样,超帅!”
“你让我穿……Gin的衣服?”诸星大语调古怪。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巽夜一奇怪地反问:“Gin的这一身黑衣不是我们组织的标杆么?”
“……所以我们确实叫黑衣组织么?”诸星大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足嘲讽。
“不,我们叫黑鸦组织,简称D.C。”巽夜一神色认真地纠正。
他说的都是实话,这方面对卧底们他可是一视同仁的——至于FBI先生信不信,就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你那双眼睛,倒是和这身黑衣很相称,不过头发不行,除非是长发……你的帽子呢?袋子里还有顶帽子吧?”巽夜一有些嫌弃地瞅着他的针织帽,思考着要不要给他买顶假发将就一下?
诸星大忍无可忍,语气像吐着冰渣子似地警告道:“没有帽子。如果你不想继续,我会告诉Gin,我们不合拍,为了不影响新成员考核最好换人。”
他倒是想看看,琴酒对这个奇葩的关系户能有多少耐心。
“好吧,好吧,既然你坚持,那算了吧。”为了FBI先生的安危着想,巽夜一收回了原有的打算。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确认了下时间。然后他又从另一个购物袋里,掏出一根棍子,和一个扁平的小盒子,说道:
“接下来,请配合我演一场戏。”
*
“是在这里吗,新一?”
阿笠博士摘下帽子,四下张望,光亮的脑门渗着薄薄的一层汗。
三月份的天气是樱花即将大片盛放的时节,风吹在脸上也不再那么刺骨,可也绝对没感到热的地步。虽然他矮胖的体型是怕热体质,但让他提前感受夏天的缘由,却是站在他身边自带“撒手没”属性的男孩——邻居工藤家的孩子,工藤新一。
十二岁的工藤新一四月份即将升入初中,虽然还没开始窜个子,但已经提前蓄满了少年人的旺盛精力。
原本因为父母双方都有工作而被拜托陪这孩子出门时,米花好邻居阿笠博士并没有多考虑就爽快地答应了。
但等到陪着工藤新一来到多罗碧加乐园后,在这半小时里,他不止一次反省当初答应得太快,以及——下次要不要做一个可穿戴装置,最好能远程控制并且自动捕捉四处乱跑的小男孩?
“你确定在这里吗,新一?”
和气的阿笠博士擦着脑门上的汗,无奈地再度重复了一遍问题,让眼神在游客身上乱瞟的男孩回过神。
“应该……是这里吧?”工藤新一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确定地说。刚刚他视线在周围的游人身上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想要找的目标。
“什么叫应该?”
“就是,就是巽叔叔和我约定玩个游戏,看我多少时间内能找到他。”工藤新一喃喃地道,语气有点虚,从口袋里努力了几下,才掏出一个被叠成一个小方块,已经捏得皱巴巴的纸片。
见阿笠博士伸手要拿纸片,工藤新一连忙叮嘱道:“你只能看,不能出声提醒!要是因为你的提醒我找到了巽叔叔,也算我输了!”
“知道了,知道了。”
阿笠博士一边安抚小男孩强烈的好胜心,一边小心地打开纸片,看到上面的地图,脑门上仿佛亮起了一个问号。
这张如同儿童简笔画一样的抽象地图,和他们所在的多罗碧加乐园,有一个硬币的关系吗?
“说实话我也看不懂,这张图到底画的是什么啊……新一,你不会弄错了吧?”
第432章 假如一切早已发生
“哎?很简单啊!”
工藤新一手指着地图上各种看起来像幼儿随手涂鸦的记号,逐一解释道:
“博士你看,这个六边形里有三条平行波浪线,指的是冰雾迷宫。那么这里画了两个角一样的形状,肯定是恶魔试验室啊。沿着试验室下来的这条曲线,就是超级蛇过山车嘛……”
巽叔叔的地图好像真的像小孩子画的一样,他之前不是设计师吗?难道是玩具设计师?不过,巽叔叔是把我当小孩吗?这种地图一点难度都没有……工藤新一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阿笠博士闻言,无语了片刻才问:“那你怎么找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巽叔叔说他只会在原地停留十五分钟,如果找不到他,会刷新下一个标记点。博士你走得太慢了,前面两次定点出现的时间都错过了。我算过了,这里附近应该就有第三个标记点。”
工藤新一看了看地图,又转头看了眼半空中不断传来尖叫的云霄飞车,比划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抬脚就往前。
“往前走,时间要到了这次不能再错过……”
“新一,你慢一点!”
“不行,再慢就超时啦!”
小男孩激活了踢足球的天赋,不过几个眨眼就只剩下一个背影。阿笠博士苦笑着,急忙跟上,唯恐把人跟丢了。
工藤新一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穿梭,据说巽叔叔今天会特意更换和平常风格不一样的着装,用来增加他找人的难度。他真心认为巽叔叔太小看他了,他自信就算巽叔叔把自己打扮成外星人,也逃不过他的视线。
正想着,未来名侦探的目光,忽然瞥见了混在前方游客中的某个身影,正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露出了半张脸。
“啊!找到了!”
工藤新一还没上前,那个身影便忽然改了方向,匆匆往左边的一栋建筑跑去。
是发现我了吗?工藤新一兴奋起来,连忙跟上,一溜烟地从游客中间穿过——留下没来得及跟上的阿笠博士,站在人群里慌慌张张地左右四顾。
“人呢?又跑哪儿去了!”
工藤·撒手没·新一紧跟着前方男子的背影,使劲儿迈开腿,虽然还是个小学生,却愣是跟上了奔跑的成年人。
不过对方并没跑多远,只是转了两个弯离开了人流多的区域,拐入了一栋建筑的后方。
“巽叔叔是见到熟人了?”工藤新一这时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看到自己,而是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啊咧,他不会是忘了要等我吧?”
工藤新一停下脚步,匀了下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过去——谁叫大人们的秘密总能引发小孩子的好奇心呢?
这栋建筑似乎是演艺人员的休息区,这会儿周围都没见什么人。工藤新一贴着墙壁,转到墙角位置,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蓦地瞳孔一缩——
只见建筑物的阴影之下,一身黑衣戴着针织帽的高个男子,举起一根棍子,猛地从后朝着巽夜一的脑袋敲下,口中道:
“侦探游戏到此结束了!”
毫无防备的巽夜一骤然向前倒下,扑倒在草地里,一动不动。
工藤新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没让自己发出叫声。他心跳得极快,冷汗直冒,脑袋嗡嗡地,努力思考着怎么办。
他慢慢地小心地蹲下身,缩回头,将身体努力贴在墙后藏起来。
再等一等,等这人离开就报警……
工藤新一知道自己现在如果跑出去,只会连自己都陷入危险境地。他冷静思考着现在是白天,这里虽然人少,但不是绝对没有人。只要有人靠近,那人一定会离开……要不要制造点动静,将对方吓跑呢?
未来名侦探的脑子飞快转动,正准备装出有大人朝这个方向走动的声音,忽然听到墙后传来男人低沉的话语:
“……这是组织开发的新药,人死了也无法从尸体上检出,正好用你来测试一下它的药性。”
工藤新一大惊失色,当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急中生智大叫一声:
“爸爸快来看!这里有人打架!有个叔叔倒在地上不动了哎!”
喊完后他有点后怕地靠着墙,伸着耳朵,努力听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听到。
工藤新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从墙后探出头,想要悄悄看下对方离开了没有——倏地,一双皮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几乎同时,头顶上方响起了那个黑衣男人冷峻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小朋友?”
工藤新一“啊”地一声惊得魂飞魄散,拔腿要跑,却被一双大手轻易抓起,双腿悬空,一个劲儿地乱蹬,怎么也挣不脱。
“是迷路了吗,小猫咪?”
工藤新一正要大喊救命,猛然反应过来不对——为什么对方没有捂住他的嘴?还有,叫他小猫咪的这个声音分明是——
“巽叔叔!”
小学生侦探气得大叫,他被耍了!
等到阿笠博士找到这里,就见到工藤新一盘腿坐在地上,耷拉着脸,眼睛拉成了死鱼眼。而一个样貌极为出色、服饰闪亮得像个发光体的青年,正围着他又哄又劝。
奇异地是,在青年不远处,还有个一身黑衣神色沉默而冷酷的男人同样耷拉着脸,瞧上去比生气的男孩更不高兴,正神情诡异地注视着青年哄孩子。
“……没有真的打,就做个样子,利用身高的视角差,他没碰到我我就倒了,我演技不错吧?”
“你是在嘲笑我矮吗?可恶的大人!”
“没有、没有,你会长高的,看看工藤先生和有希子夫人,你以后肯定又帅又高!呐,别生气了,给你吃糖。”
“你把我当幼稚园小朋友哄吗……这是药吧?是刚才说的毒药吗?”
“是糖,”巽夜一将灰色的扁平药盒递过去,里面嵌着两排红白两色的胶囊,“只是做成胶囊的样子,要吃吃看吗?”
指责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幼稚园小朋友看待的小学生侦探,终究抵不住好奇心,拿了一粒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哎?里面是巧克力夹心?”
“是吧,好吃吗?”巽夜一含笑看着他,“送给你咯。”
工藤新一撇开头“哼”了一声,虽然气消了大半,但不想就这么让对方发现。他眼尾扫向巽夜一的衣服,继续找茬道:
“巽叔叔穿成这样,是生怕我找不到你吗?也太小看人了!”
“工藤新一!”阿笠博士气喘吁吁地走上前,看了看巽夜一,问:“你是……新一在找的‘巽叔叔’吧?”
“你好,博士,我听新一说起过你。我是巽夜一。”巽夜一露出温和中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伸出手,语气真诚地问候。
“哈哈哈,我也听过你,巽先生,很高兴认识你。”阿笠博士爽朗地笑着,伸手回握。
巽夜一又微微侧身,礼貌地将诸星大介绍给对方:“这位是我的朋友,诸星大。”
阿笠博士目测了一下对方的身高,暗暗赞叹了一声,热情地道:“诸星先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诸星大有些沉默地回礼,目光一扫,对上了工藤新一好奇的视线。
“诸星叔叔,也好高啊……”小学生羡慕地说,这位他先前以为是歹徒的叔叔,和上次见到的银发大叔似乎差不多高呢。
听到“诸星叔叔”的称谓,巽夜一发出莫名的笑声。
工藤新一不解地看着他。眼见男孩又要被笑得炸毛,巽夜一连忙弯下腰,继续签订各种不平等条约,换取对方对他不端正的态度和先前吓到小孩的恶作剧,一概既往不咎的大度——话说回来,真小学生其实比十七岁的假小学生好哄多了。
在一旁听明白前因后果的阿笠博士,不由莞尔。难怪新一这么喜欢这个巽叔叔,这不就和优作以及有希子一样嘛?大概能把新一骗到的人,总能让他高看一眼。
等到巽夜一把工藤新一哄得消气了,又答应陪他在乐园里玩一天,才借着买冰激凌的机会,同诸星大离开了他的视野。
直到这时,诸星大才开口问:“那个小孩是谁?”
“工藤新一,你不是听到博士这么叫他的么?他是作家工藤优作和息影的女明星工藤有希子的孩子。”
“我是问,他跟组织什么关系?”
巽夜一诧异地看着他:“小学生能和组织有什么关系?我们组织没这么丧心病狂吧?”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诸星大冷着脸,“他和这次考核任务有关么?”
“没关系啊,我明明说了。”巽夜一摊手,紧跟着不给对方发作的机会补充道:“这个孩子住得离我目前的住处有点近,我是想万一你过来找我,他认识你的话,就不容易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
诸星大眉头皱起,“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提防一个孩子?”
“名作家工藤优作,不知道你对他有印象吗?”巽夜一语气若无其事,瞥向他的目光却藏着审视,“那位据说和FBI都有关系的知名推理小说家。在日本,他和本地警方的关系也很好,还曾经多次帮助警视厅破案。”
诸星大不动声色地听着,却在对方提到FBI时,心中提起一丝微妙。
“那个孩子大概受父亲的影响,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他的观察力很出色,所以以后若是有机会遇见他,最好谨慎一点,别被他看出什么问题。”
“只要你别招惹奇怪的人,不会有问题。”诸星大冷冰冰地看向他,“你不应该随便招惹那孩子,小孩子最不可控,我不希望任务因为你的个人原因出岔子。”
听听,听听,多么有代表性的代号成员发言。要不是知道对面是位FBI,大概没人会怀疑他这番话的用心。
“而且我怀疑,你今天让我过来,真的是为了任务培养默契么?”诸星大语气刻意含着一丝威胁:“我暂且不问你的真正目的,但别把人当傻子,Mead。”
“哪里,你怎么会这么想?”巽夜一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言不由衷。
诸星大冷哼一声,“没有下一次了。”说着也不管他的反应,转身快步离去。
——那架势,仿佛多呆一秒,都会被智障传染似的。
“啧,真会教训人。”
借着任务的名义占住话语权,反过来警告他不要把小孩子卷进来,到底是美国FBI哎,在说话的艺术上,比日本的公安精明得多。
不过,虽然FBI先生的反应没有金发公安那么有趣,却更想看他变脸了呢……坏心眼的BOSS一边吃着刚买的冰激凌这么想着,一边往回走,同可爱的小侦探和阿笠博士汇合。
远远看着工藤新一兴冲冲的身影向他跑来,巽夜一不由露出微笑——
让世界融合的第二步,假如工藤新一从小就见识过被人背后偷袭喂药的情景,还会经历第二次吗?
“巽叔叔!”跑到近前的工藤新一,指着他手中被咬掉三分之一的冰激凌发出惨叫:“说好给我买的冰激淋!你怎么吃掉了!”
无人能分享的视界里,数不清的红色和蓝色的发光丝线,被侵染、被吞没、被融化,徐徐消没在五彩斑斓的混沌构成中。
再眨眼,暖洋洋的日光从上空撒下。
“啊,真对不起,因为太好吃了,都是冰激凌的错呢。”
“太过分了!”
今天也是世界充满活力的一天呢。
第433章 分出去的工作,泼出去
夜色渐深。
一辆银色轿车行驶在堤无津川沿岸的公路上,如一道地面的月光,悄然流入H1大楼的地下车库。
车辆直接驶入隐秘的通道,自动开启的墙面露出明亮的电梯厅。
陆奥奎二率先从副驾驶跳了下来,拉开了后车门。
巽夜一打着哈欠下了车,他身上披着黑色的大衣,盖住了那身过于闪亮的服饰。
安装在电梯门顶上的识别装置锁定了他的面孔后,门自中间无声移开。巽夜一走了进去,转过身,快速合上的视野里,正在驶离的车窗掠过了清水是一的脸。
电梯向上,直达顶层。打开的门外,比特酒入江正一已经等候在那里。
他的身后,一边是路人脸的榎本佑三,以及眼睛专注看向电梯内的金久怜四。另一边则立着一名眉目清秀,带着几许书卷气的年轻女子。她有一头绸缎般又黑又直的长发,衬得她的眼眸格外幽深。
见巽夜一出来,问候的声瞬间响起:
“BOSS!”
“你们都在?”巽夜一微微意外,不过他意外的对象其实是入江正一。
他的比特酒在他离开日本期间,代替他处理了很多工作,可谓日理万机。可以这么说,白兰地离了柯尼亚克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影响,顶多会累死自己,但他要是没了入江正一,组织大概会立刻出现短暂的停摆。
以前巽夜一因为还有一个设计师的“本职”工作,以至于只能让比特酒身兼多项职能,替自己分担工作量。眼下他已经想开了辞职了,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分出去的工作量如同泼出去的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收回来,顶多给这位能干的部下多配备点能干的下属。
是故在他过去以及将来的刻板印象里,比特酒宛如生长在办公桌后的大树,能自动长出无数根枝桠绑着签字笔刷文件——当然,这一点是万万不能让对方知道的。
所以他意外的是,真难得入江正一还能这么精神地等他回来,而不是蹲在那间超大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您要过来,我想一定有重要的事。”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道。
巽夜一点了点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着充当背景板的榎本佑三做了个手势,“佑三,帮我个忙。”
榎本佑三连忙上前,凑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点头道:“是,我明白了。”
然后巽夜一的目光,又扫向黑长直的年轻女子,露出了微笑:“爱莉,我以为你还在Gin那里。”
日暮爱莉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
“Gin先生已经跟我说了您的安排。既然您让我负责Bitters大人的安全,那么不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都应该待在Bitters大人身边。”
她之前一直作为备选的编号成员接受训练,这次来日本,也明确接到了将转去行动部门,作为代号成员留下的命令。虽然不能成为BOSS的直属,但留在日本能经常见到BOSS,似乎也不错。
不过,就算她是内定人选,还是得经过必要的考核。
“做得不错。”
巽夜一夸奖了一句。随后看看她,又看看入江正一,他想起琴酒,忽然觉得自己的安排有点厚此薄彼之嫌。
但转念一想,琴酒手下的奇葩够多了,也不差那对双胞胎。至少就协作能力来说,藤崎兄弟两个人加起来可不止一加一等于二。
“BOSS,”日暮爱莉抬头,幽深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暗暗流转着某种奇妙的光泽,“我听Gin先生说,我的代号成员考核任务会由您亲自安排,是吗?”
“是的。”巽夜一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微笑地看着日暮爱莉,虽然她的表情镇静如常,但他看得出这孩子此刻很高兴。
——相比那对吵得他头疼的双胞胎,明明他们的年纪差不多,果然还是女孩子更可爱。
日暮爱莉鞠躬,认真地道:“我一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
“不用紧张,考题不会太难,你就当作玩个游戏。”巽夜一温和地说,“你的代号我已经想好了——Cynar,你觉得怎么样?”
Cynar,希娜利口酒,一种产自意大利的餐前开胃酒。以蓟和其他草药为原料,兼具草本香气和苦甜口味,酒精度不高,不仅适合纯饮,也适合风味复杂的鸡尾酒调配。
“我很喜欢。”未来的希娜这么说,幽深的眼睛透着无形的炽热。
——嘻,回头就告诉煌和燎,看他们这回怎么哭。
旁观的入江正一推了下眼镜,正在心底吐槽这种差别待遇,就对上了巽夜一的目光。
“好了,现在去你那里谈吧。”后者说着话,又打了一个哈欠,“对了,给我来一杯咖啡。”
“这么晚还喝咖啡,会睡不着的。”入江正一关心了一句:“您要是累了,就请先去休息吧,我可以等您醒来。”
巽夜一的视线划过入江正一已经成了标志的黑眼圈,笑了下,“我倒觉得,早点说完正事,你更需要先去睡觉。”
他只是陪精力充沛的小学生在游乐园玩了一天侦探游戏,体力告罄而已。但比特酒先生再不补眠,宕机的就是脑子了。秉持着不打算让对方歇着但也不想让对方累着的心态,BOSS决定不给比特酒的明天增加工作量了——还是留在今天解决吧。
将脱下的大衣随手交给身后的陆奥奎二,走进入江正一那间面积超大的办公室,巽夜一没有坐到他的办公桌后,而是窝进沙发,舒展四肢,像液体一般瘫在上面。
等着金久怜四送完咖啡退出去,他才少许坐直身,就着咖啡的香气开口:
“我从Bourbon那里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报,同Rum的动向有关。”
巽夜一将迹部圭介收到的特殊信件,以及他窃听到的安室透与迹部瑛子的对话内容,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最后给出他的推测:
“我猜,Rum可能在重新物色‘七鸦’人选,‘鸦群亟待展翅’是同曾经与组织有关联的候选者们约定的暗号。”
入江正一那张总是胜券在握、自有想法的脸,陷入了一片纯然的空白。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电脑重启似地跳起来,大叫着:“等一下!”
巽夜一好脾气地看着因为反应太大,动作神情有点像触电的比特酒,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这位能干的部下,时不时有点脑回路脱线的毛病。不过人无完人,BOSS对此表示宽容。
“等一下,BOSS!请让我理解一下,您刚才说的事似乎不止一件?”入江正一严肃得仿佛天塌了一般严重。
巽夜一点头,耐心地注视着他掰着指头,不,应该说竖着手指开始分析:
“第一,您是说乌丸莲耶绕开组织的通讯网联系了Rum,让他重组‘七鸦’?”
“唔,这是我的推测,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明。”
“第二,迹部财团过去和组织也有牵连?”
“还不清楚,这个可能很大,同样需要派人去查证。”至于谁去查,嗯,能干的部下自然会发挥主观能动性。
“第三,迹部瑛子称呼Bourbon为‘降谷’,又是什么意思?Bourbon……有什么问题吗?”入江正一的眼镜因为他的动作掠过一片反光,这让他瞧上去神色格外冷峻。
“Bourbon以前的名字是降谷零,迹部瑛子大概知道他原本的身份。”巽夜一心里有个猜测,迹部夫人似乎以前一直在英国呢。
“原本的……身份?”入江正一听起来更迷惑了。
“啊,刚才我没说吗?”巽夜一喝了口咖啡,十分随意地道:“Bourbon是公安的卧底,还是警察厅直属的零组哦,很厉害呢。”
他的语气就像是追星女孩对爱豆的描述。
“……零组?公安卧底?BOSS!”
巽夜一反应迅速地用手捂住耳朵,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面对背后仿佛有无形气焰升腾的入江正一,表现出一副敬畏的姿态:
“呜哇,小正真可怕!”
“不要学那对双胞胎说话!”
“哎?看来小正对他们的印象有点糟糕呢。”巽夜一不由对藤崎兄弟某种层面的杀伤力感叹了一下。
“不要东拉西扯,不要转移话题!还有——为什么叫我‘小正’?”
巽夜一看着入江正一拍在茶几上的双手,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似乎不久之前,某个金色脑袋也是这样冲着他鬼叫。
唉,大概因为他平时太过平易近人的缘故。
“只是突然觉得,‘小正’这个称呼很可爱。”巽夜一随手拿过一份文件,遮住下半张脸,尽量用认真的语气说:“你又不让我叫你名字。”
藏在文件背后的嘴唇弯成浅浅的弧线,他望着深红色头发的青年,仿佛穿透镜片望进他的眼底,以及黑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的,世上只有他还记得的记忆碎片——
气息孱弱的青年倒在血泊之中,不过,不是深红色的头发,而是棕红色。他的身体瘦得惊人,包裹在袖管里的手臂仿佛没有血肉的枯木。
他四肢俱废,脊骨断裂,身下还源源不断淌着血,如同快要流尽的生命力。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在生命的最后,青年呢喃着问:“我……是真实的吗……你呢?”
这一次我们都是真实的,小正,真是太好了。
这一次,每一次选择,就是你自己的选择……
巽夜一有一瞬间的恍惚,哪怕他知道,比特酒不可能是那个死在他面前的入江正一。
第434章 醒过来的良心有什么用
“……Whiskey曾经怀疑Bourbon是卧底。”
比特酒先生没注意他的BOSS在走神,他决定跳过那些被扯到其他方向的奇怪话题,坚决不让BOSS再糊弄过去。
“他倒是敏锐。”巽夜一回过神,无趣地说道。
“因为您在红花大楼被劫持那次,劫持事件的犯人曾说Bourbon像警察。”
巽夜一很随意地“嗯”了一下,米花好市民安室透英勇救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然后呢?”
“当时我们认为他过于‘敏感’了。”入江正一用了一个中性词。他们嘲讽威士忌嫉妒同为金发的新人被BOSS看重这种细节,就没必要也让当事人知道了。
“你们认为?”但巽夜一关注的却是他使用了复数人称,他抓着下巴沉吟道:“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们后来不还是想办法将Bourbon从我身边赶走了么?”
“请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让我感觉自己像拆散情侣的大恶人——入江正一没敢将后半句说出来。他叹了口气,总算找回了一点正常的谈话氛围。
“BOSS,您什么时候知道Bourbon是日本公安?”他转念一想,若有所思地问:“所以红花大楼事件之后,我们希望您身边换人,您同意了。后来情报部门重组,您就让公安去了Rum手下?”
结论没错过程不对,巽夜一纠正道:“是Rum主动招揽他,他本来也想动一动了。毕竟对卧底来说,跟着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关系户,得不到多少有用的情报。”
“……”
入江正一实在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这么想,就像他很难评价身为卧底的波本及时跳槽到朗姆手下,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糟糕。
可是,比特酒先生对BOSS冒险的举动大为皱眉:
“那您还让他给Gin当双重间谍?一个公安同时能接触两个部门的情报,您是生怕他对组织了解不够透彻么?”
“但也因为他,我们得到了有趣的消息,不是么?”巽夜一微笑着安抚,“‘鸦群亟待展翅’……不用担心,公安的卧底能见到的,也只是群鸦而已。”
“要是Gin他们知道——”
“不能告诉他们,尤其是Gin。”巽夜一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语气认真地叮嘱,“不然Gin会一枪崩了他。”
“所以您专门来祸害的我么……”入江正一摘下眼镜,头疼地捏捏鼻梁,叹气道:“怪不得说到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叫琴酒过来……”
巽夜一瞧着比特酒先生满面愁容的样子,心想幸好只说了一个波本。不然要是告诉他还有两个卧底,是不是这会儿得呼叫急救了?
似乎这会儿良心终于刚睡醒般打着哈欠上线了,为了减轻能干下属的压力,BOSS好声好气地劝慰道:
“放心,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的。Rum不是已经查到有公安的卧底么?对方知道可能暴露,没准已经在准备撤离了。”
“等等,‘他们’?”入江正一狐疑地抬眼,不敢置信地问:“您说了‘他们’?难道——这不可能吧?您的意思是卧底还不止一个吗?”
巽夜一自知失言,但怎么办呢?问就是死不承认。
“你听错了。”他抬着下巴,用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态度,坚决地糊弄到底:“好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希望在向其他干部透露‘七鸦’可能重组的消息之前,先查清楚Rum接触过哪些可能的人选。”
BOSS认为,让比特酒忘记刚才口误的最好办法,是给他增加工作量。等他忙得连喝咖啡都没法续命时,想必就不会再记得这种细节了……吧?
入江正一看着他,整个人好像被抽掉了颜色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巽夜一那点刚清醒的良心,见状似乎有点不忍,在它的提醒下,他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给你一点提示。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份‘通讯录’吗?”
入江正一属实不知道,自己该质问BOSS怎能这么乱来,还是该抗议BOSS不顾下属死活。他的脑子被各种思绪和情绪搅合成一团,慢了不止半拍,才缓缓回过神:“是?”
“发现了有意思的人。”巽夜一竖着一根手指微笑,“那本相册呢?”
在他回日本前,入江正一发给他的那份“通讯录”,除了已经对照整理出来的名单,还有相册扫描文件。就是从相册上,从入江正一还未能比对上的照片里,他发现了一点端倪。
那本相册的原件就放在这间办公室密室的保险柜里。
等入江正一取来相册,巽夜一打开了其中一页。
“这两位,还没找到对应的人?”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他只是做确认。
巽夜一手指轻点的位置,是两位穿洋装的女士。
尽管老照片因为拍照技术和时间关系,都显得有些模糊,却也保留了人物昔日的神韵与风采。年长者身材娇小,五官秀气,气质独特。年轻的那位更高也更苗条,眉目精致艳丽,气韵张扬却透着生机勃勃的光彩。
“是的,从她们的服饰细节判断,应该都是出身大家族的女士。但世家大族的内院女眷,身份十分隐蔽,并不好查。”
比特酒承认这是他的短板,而琴酒那边也派人在调查,可惜一直没什么消息。
“我想,也许可以找找私家侦探,以他们的手段可能会有点意想不到的发现。”入江正一提议道。
“为什么不找巽侦探呢?”巽夜一开玩笑地指了指自己,“我知道她们是谁了。”
他说着打开手机,挑出一则新闻,示意入江正一过来看。
比特酒的目光一开始落在标题上:“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宣布……”
随即他反应过来,仔细看向新闻配图上的人物相片,恍然。
“大冈莲华?”
“放在一起看很像吧?”巽夜一屈指轻敲相片上那名艳丽张扬的年轻女子,“她应该是同大冈莲华血缘极近的长辈。”
真是一个令人意外,又或许不怎么意外的发现。在皮斯克的“通讯录”里,与组织有关的人物,包括了一个可能姓氏为大冈的女子。
“我明白了。”有了明确方向,调查起来就容易多了。出身大冈家族的女性,婚嫁必然也是相似的门第。“那么另一位……”
巽夜一目光审视着女子旁边的年长者。是啊,谁会想到呢?锚点的记忆有时也会成为干扰,他原本记住的是她垂垂老矣的样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姓氏应该是……新出。”
相比那名同大冈莲华有关系的女士,这一位才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新出三,出身于守旧的家族,是个连名字都只有排序的老妇人。她佝偻的背脊和脸上的褶皱,与照片上年轻时的风华几乎判若两人。
她是新出智明的外祖母,新出千晶的母亲,一个即便有名有姓,但没人会留意的纯粹的背景板人物。然而对比照片上的她,新出千晶的气质仪态其实很像她年轻的时候,所以当初见到这张照片,令他一度感到眼熟。
“新出?”入江正一在调查名单时筛查过的上流阶层家族中,并不记得有这个姓氏。
“新出家也许现在没落了,但既然能出现在这本相册里,几十年前应该也是有身份的人。”
现在的新出只是有一家私人医院,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属于富裕阶层。但从这张照片反过来判断,只能说他们看着体面,其实已从原有的阶层中滑落多年。
不过么……想起那次慈善酒会,新出千晶被不同身份的女宾们围在中间,被人争相交谈的模样,显见新出家还在为爬回曾经的位置而努力。
但巽夜一对新出千晶的在意,不仅是她与诸伏景光认识,更主要的是在他的洞察之眼下,她身上不同于别人的情状。
这种情况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不过是催眠没解除前遗忘了而已。新出千晶的异状其实与小田切敏也有相似之处,也算是一种“存档者”,可来历却不同。
他从本堂日花的那本日记里发现了线索,那句“但在她的梦里,她的第一个笔友是一个叫雪枝的女生”提到了雪枝。
任务者雪枝,通信卡的持有者。他很难不去想,本堂日花的笔友,心理医生“晶子”,是否曾是通信卡的使用对象?那可同样是一张超越规则的稀有卡片。
而如果“晶子”等于“新出千晶”,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所以方才他吩咐榎本佑三去盯住新出千晶,佑三十分善于扮演不同身份的人,是极为出色的情报人员。
就是不知道……最后那个时候,雪枝到底用通信卡做了什么?
他可是想起来了,雪枝还说什么:“要不是不能主动接触剧情人物,其实我更想看他们被剧透的表情。”呵,这些家伙可真会装模做样,他可以肯定,他们背对着他做任务的时候,这种事她一定没少干……
巽夜一回过神,将飘移出去的思绪又拉了回来,继续翻着相册。
“关于纳撒尼尔和石井,有什么线索了么?”他问道。
“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美国籍,拥有多个博士学位。”入江正一早有准备,递上了一份档案。
巽夜一看着档案里纳撒尼尔的脸,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看起来很年轻。”他说。
“他应该还不到四十岁,但具体的年龄和出生地都不可查。公开可查的信息,只有他获得学位的学校,他的工作履历,以及他的成就。”
入江正一伸手,手指在档案中的某一行划了一下。
“我想,他的档案应该得到了官方机构一定程度的保护。您看这里,虽然他不是科学家,但他负责的多个项目都是与官方实验室合作的。而且他主管的这几个项目,首席科学家都获得过诺奖。”
巽夜一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又翻到前一页,浏览关于纯白基金会的介绍,听着入江正一说道:
“纯白基金会背靠纯白资本和独角兽集团,是一个专注于支持科研的基金会。它成立于十二年前,最初主要进行医学方面的研究。后来因为受到他支持的科学家中,连续三年分别有人获得诺奖,连带基金会名声大噪。”
巽夜一的视线扫过档案里提到的最初三年分别获奖的三位科学家。对他们的文字介绍并不多,但清晰标明了他们的研究领域,分别是神经科学、遗传学和细胞生物学。
……是巧合吗?
“后来几年它还得到了众多资本的加入,投入的项目涵盖很广。您之前投资的那家研发3D打印机的公司,也曾得到过他们的青睐。不过总的来说,它的重点投入方向还是在医学研究方面上。很多大的医药公司都与他们有合作协议。”
巽夜一眼睛盯着纸面上那些随便站出去都能震动业界的科学家的名字,忽然说道:
“查查看,这些科学家们的履历有多少重合之处。以及……有多少和休斯家族,或者和生命研究所有关。”
入江正一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怀疑,连忙应道:“是。”
“石井呢?”
“关于这位……过去二十年没有一位姓石井的日籍科学家,再往前推的话,需要去调阅理化学研究所的机密档案。但是……”
第435章 恭喜你发现彩蛋
其实单单找二十年内的日本科学家,也是通过新闻、期刊、国际学术会议和高校档案等侧面信息的验证方式。比特酒先生不得不承认,没有电子档案记录的情况下,获取情报还得靠琴酒那边的人手。
“但是有一位姓石井的大学教授,石井久司,曾在帝都大学药学系任职。不过这位石井教授,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时间上不匹配。”
而身为“七鸦”的科学家石井,却是在十二年前官方情报机构的行动中死去的。
“石井久司?有他的照片吗?”
贴心的入江正一今天依然是所有BOSS心中的理想型,哪怕是不符合条件的人选,他都将收集到的信息制作成了完整的档案,随时供BOSS取阅。
档案里的石井久司,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他中等个头,体型瘦弱,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头发有点油腻,下巴还有胡茬,显然不是个擅长打理自己的人。他的神情与其说冷淡不如说木讷,就是那种人们心中除了读书外各方面都笨拙的书呆子的成年版。
不过,基于自己也曾经把眼镜当作伪装道具,巽夜一并不能肯定别人就一定不能。
档案里的照片不多,以这位的形象气质来看,想必也不是喜欢拍照的人。有限的几张照片里,证件照和正面的合影,整个人都显得僵硬。比如那张与同校师生的合影,他瞧上去画风格格不入,如同拙劣的PS,是被人强行加进去的一般。
唯一看起来不出戏的照片,是一张抓拍,是石井教授在指导学生时被拍摄下来的。当时房间内有五六个学生围着他,房间的一角,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抱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巽夜一指着孩子问:“这是石井的儿子?”
“不,石井久司终身未婚。不过他似乎挺喜欢孩子,有好几年,经常不定时地去一些小学和中学,给低年级的学生开讲座。”
巽夜一看了看石井久司的个人介绍。父母早逝,没有往来的亲眷,凭着出色的成绩得到了奖学金资助,海外留学数年后,回国至帝都大学任教。
他在留学期间参与过一些医药方面的科研项目,也出过成果,这是他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教授的原因。但回国后他就专注于教书育人,一直到二十多年前因病去世,遗嘱留下的财产都捐给了学校。
巽夜一对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而又将相册翻了出来,翻到了末尾的几页。
末尾那几页里的照片,单单从颜色和清晰度就可以判断时间点是近几年的。其中一张的拍摄人物是常磐荣策,拍摄了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发言时的情形。
因为这张脸是去年那次议员选举中就已经熟悉的面孔,同时也早已确定他是朗姆暗中支持的人,所以入江正一没有再做比对,只是将他的个人信息与之前比对完成的人员一并归档。
说实话,常磐荣策作为常磐家族的重要成员,有教授和准议员的身份,就算近期被牵连进高田议员的丑闻声誉岌岌可危,多少也能算一位名流。但同整部相册里的人做比较,却只能算作充数的小人物。
“你说……Pisco为什么要把他也放进相册呢?”
“常磐?他是Rum支持的——”
“既然是Rum支持的,为什么Pisco要放进相册?”巽夜一打断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最后几页相册里的照片,虽然也都是名人,但同前面那些照片上的人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入江正一思索着道:“那些照片都是Pisco退居渡鸟集团后才发展的关系网,以枡山宪三的身份,能接触的这些人似乎也十分合理?”
“就是太过合理了,才显得欲盖弥彰。”巽夜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如果说迹部可能是新的‘七鸦’人选,那么常磐这个姓氏就显得不够看了。何况常磐荣策本人在从政前,既不是继承人,也没进入集团的董事局。”
他想了想,沉吟着道:
“假如,正如我们猜测的,常磐荣策只是Rum私下支持的人选,而不是乌丸莲耶挑选的候选人,这就可以解释在知道银司有代号后,Rum选择偃旗息鼓,没有找乌丸莲耶告状。
“因为他并不想让乌丸莲耶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同理,这次他被Gin干掉好几个来历有问题的手下,依然没有发作,选择了忍气吞声。”
入江正一明白了他意思,接着道:
“我们认为Rum借着组织的名义,悄悄建立属于他的个人势力,不,应该说是借着乌丸莲耶的名义。如果常磐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人,而不是他替乌丸莲耶找的人,那么,Pisco又为什么会将他放进相册?”
“如果说……这张照片真正展示的名单人物,并不是常磐荣策呢?”巽夜一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移动,“从会议桌坐席来看,常磐荣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真正重要的应该是坐在这个位子的——”
入江正一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停留在照片里一个神色淡漠、垂眼看着桌上文件的男子身上。
因为拍摄角度关系,只能看到男子的半边脸。他显然比常磐荣策年轻得多,头发有些长,但颜色很浅,十分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了丸子头。
“这是?”
巽夜一将石井教授教导学生时被抓拍的那张照片,同这张照片并排摆在一起,微笑着问:“看出什么了吗?”
他的神情好像在玩解谜游戏,忽然发现了新的解题线索。
“……头发颜色似乎一致,这是同一个人?”入江正一微露讶异之色。
石井教授照片上的孩子,同常磐荣策照片上坐席地位比他高的丸子头男子,如果说因为对方成年后样貌变化比较大无法确认的话,但他们不常见的发色,却是一致的。
“您是想说,这个人才是Pisco要记录的人,是‘七鸦’科学家石井的继承人?”
“你认为,Pisco为何执意要Irish带着‘通讯录’去找额尔金伯爵呢?他知道额尔金伯爵想要重启科学家石井当年给他父亲的诊疗方案,来救治他的女儿。‘通讯录’里的这个人同石井有关的话,那么确实可以成为换取伯爵庇护的筹码。”
入江正一仍然心有疑惑:“可是,这同石井久司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真的就是科学家石井?但石井久司在二十多年前病逝,去世前的就医和死亡记录都查得到,下葬的墓地也确认过。而他生前的研究成果和论文,同‘不老之泉’没有任何关联性。”
“这就是需要你去核实的事了。”
卡住解谜游戏最后一关的BOSS,就这么不负责任地又一次把工作推给了他一直担心过劳死的部下——至于BOSS的良心,哦,它也又一次恰巧睡着了。
“发挥你的想象力,亲爱的小正。既然Vermouth还能扮演自己的女儿,乌丸莲耶都能活到现在,我也能站在这里继续喘气——那么不可能的事,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入江正一一脸菜色地看着他:“我该感谢您的器重吗?”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这个气势。”巽夜一两只手拇指和食指构成一个方框,将比特酒的半身框了进去,比划了一个拍照取景的姿势:“看起来像大魔王一样的小正,才能让新的部下——屠龙的勇士爱莉,献上不惜生命的忠诚!”
他是BOSS、是BOSS、是BOSS!入江正一看着他这张讨人嫌的脸,在心里默念三遍,反复提醒自己:再生气也绝对不能对他动手!
“您再这样戏弄我,我不保证不会说漏嘴,透露您特意将卧底留在身边的事!”入江正一对着他的BOSS露出了一个冒着黑气的微笑。
“怎么能说戏弄你?我可是认真在提醒你哟,”巽夜一一本正经地道,“爱莉是因为我的命令留下来的,但如果你真想要收服她,一定得让她感受到你的可怕才行。”
……这位到底是在认真告诫,还是在认真逗他?
入江正一头疼地扶额道:“我可没想收服她,BOSS,您不会忘了,他们真正服从的人始终是您?当然,我们也如此。”
其实朗姆想干的事,他们早就在做了。早在琴酒他们刚刚晋升干部之际,他们私下就开始了编号成员的培养计划。
在香槟的建议下,他们刻意挑选那些被救下后无家可归,也已无法离开组织生存的人选,分别根据他们的不同才能,进行针对性的训练。而凡是能入选这个计划的人,首要条件是对BOSS个人的忠诚。
巽夜一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入江正一都开始冒冷汗,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话。忽然只听他的BOSS发出怪里怪气的一声“切”的气音,终于确认了,他又在逗他!
“您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打工人楷模如比特酒先生,这种时候也只能压下脾气,用气压低到某对双胞胎兄弟看到都不敢再“呜哇”惊叫的表情,勉强挤出了一个假笑,“属下不打扰您休息了。”
“小正是气糊涂了么?这是你的办公室哎。”
巽夜一叹着气,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瑰丽璀璨的城市夜景。
“而且……不是小正一直在等我吗?现在我来了,怎么反倒不敢吭声了?”
城市的灯光宛如繁星,倒映在他的眼底。金色的,银色的光点,在不见底的幽深之中汇成了长河般的涟漪。
这是他的世界。
这是真实的世界。
他再次这么告诉自己。伸手按在玻璃上,他专注地眺望着城市造就的星海,隔了好一会儿,手掌边缘才泛起因为温差而生出的白色雾气。
“……”
入江正一沉默着,拳头却暗暗攥紧。被巽夜一察觉,与其说让他吓一跳,不如说靴子落地般地松了口气。但是,对方令人难以捉摸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的耐心有限,Bitters。”
语希圕兌
巽夜一突然改变的语气,让入江正一心头一凛,顾不得斟酌用词,连忙开口道:
“我……从您给的‘天网’雏形中,分离出了一段奇特的代码,我尝试着,将它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东西。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是不是——”
“人工智能。”
巽夜一转身,那副微笑的表情,仿佛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BOSS。
“恭喜你,Bitters,发现了隐藏彩蛋。”
“是真的吗?那真的是……”入江正一推了下眼镜,呼吸明显加重了很多。从镜片后透出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能灼痛人的狂热。
他看着他的比特酒,齿轮转动的嘎吱声又在脑内回荡。
“是的哦,千真万确。”
“……我该说什么呢?您每次都能给我带来巨大的意外。”入江正一努力保持着符合他年龄和身份的沉稳,不过他下意识不断推着眼镜的动作,出卖了他情绪激荡的内心。
“等你能真正掌握它,我可以将它交给你。”巽夜一当然不会错过入江正一自持冷静的表情下,难以掩盖的神采,就好像孩子看到了最想要的玩具。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入江正一最喜欢的事,就是用他的计算机实现各种古怪的想法——而不是总是沉没在无止尽的工作中,用以挤兑思考的空间,将血色的过往压在心底深处。
曾经遇见的入江正一是这样,现在遇见的入江正一亦是如此。
他和他的人生,已经过去的都无法再一次重置。但是,成长中的世界正在诞生未来。
所以呐,小正,你的人生还有一大片自由的期待,你还可以踏上新的轨道继续奔跑。
点点笑意宛如闪烁的金色的星光,渗入他的眼底。
比起抢占人工智能的出现时间,还是小正真心的惊喜更有意义。那么,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就当作我给你的礼物吧……
“作为奖励,现在可以提前告诉你,它的名字是——”
脑海里,姐姐的微笑如风,轻盈地吐露出一个名字:
“四季。”
第436章 藏不住的疯狂
大冈莲华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如往常的中性着装,妆容增加了模糊性别的魅力,刻意弱化了原本五官的浓艳与迷人。因为接下来她需要展现一个干练、富有朝气,并且勇于变革的形象。她需要让选民相信,她既有大胆无畏的壮志,也有脚踏实地的谨慎。
这或许将是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也是她走上这条路后最关键的一场战斗。
“你可以的,莲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以无比坚决的语气肯定地说:“谁能成为你的对手?只会装腔作势的大黑?只有家世能称赞的九条?只懂左右讨好的岸田?总不见得是……那个自命不凡的高桥?”
想到那个明明靠脸上位却自认天选之子的男人,大冈莲华牵动嘴角发出一声讥笑。
“没有人比得上你,没有人。”
她对着镜子郑重地道,随即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打开水龙头,一丝不苟地清洗着双手,仔细擦干。
这就像一个必要的仪式,完成之后,她扬起一个无比自信地笑容,转身,走了出去。
“莲华,准备好了么?”走廊尽头,不久之前才宣布辞职的前首相正等候着她,语气认真地问。
“我准备好了,教授。”大冈莲华端正身体,朝他鞠躬致意,“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啪”的一声,一份报纸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真是疯了,前首相竟然选择支持一个女人!”
一个面容宽厚、穿着深色和服的中年男子,沉着脸看着报纸上大冈莲华的照片,眼神带着宛如实质的恶意。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健太郎。”
在他对面的年长者,身形比他健壮,但个头偏矮,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完好的那只眼睛,阴鸷的眼神却同中年男子有几分相似。
“她不仅是一个女人,Rum,她还是一个大冈家的女人。”中年男子,赫然就是未来首相的有力竞争者——大黑健太郎。
而这位可能站上日本权力顶峰的内阁大臣,此刻招待的却是一个非法组织的干部——朗姆。
“大冈家族早就抛弃了她。”朗姆道。
“可是有消息说,她不仅有前首相的支持,还有铃木家的支持。”
“即便是铃木财阀,也不能左右日本首相的位置。不然还何须竞选,首相之位不就直接属于铃木史郎了吗”朗姆反问。
“不,支持她的是铃木次郎吉。为她发声的都是铃木次郎吉控制的独立媒体。”大黑健太郎阴沉地看着他道,“而那个女人姓大冈,所以我不得不再次确认——组织真的支持我吗?”
朗姆表情微变,随即咧开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如果组织不支持你,那只有一种可能,组织连同我一并舍弃了。”
“……”
“没什么好担心的,健太郎。为什么只盯着大冈莲华?那个女人一时的哗众取宠不算什么,你真正要警惕的对手,不该是九条和岸田吗?”
“岸田……不足为虑。”大黑健太郎的语气吐出一丝不以为意,“倒是九条定成,他背后的九条家族有点麻烦。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但需要用到你在警界的人手。”
面对他丝毫不客气提出的要求,朗姆神色不变,只是道:“说说看。”
桌面上的茶盏已经没几丝热气了,茶水的表层倒映着大黑健太郎背光的投影。
“我一直认为,九条家看着阵仗大,实则不足为惧。他们那些人墨守陈规,自诩为千年世家,实则当年那场变故之后元气大伤,真正有为之士死伤殆尽,留下的来不过是群抱着昔日荣光醉生梦死的酒囊饭袋。”
大黑健太郎的语气沉着从容,如果不是他言谈的内容,几乎听不出是在谈论政敌。与方才提到大冈莲华时的暴躁截然不同,这时的他,仿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内阁官房长官。
“即便是九条定成,这种用腐朽的规矩雕琢出来的继承人,不过是尊张牙舞爪的木头老虎,只能摆在屋子里当装饰品。”
大黑健太郎温和的修辞里掩饰不住刻骨的轻蔑。
“倒是有一人,才是九条家族之内真正值得我忌惮的。他虽然不在台前,也不是继承人,但在我看来,如果不能遏制他的发展,将来或许会成为挡在我前程的拦路虎。”
“是谁?”朗姆沉声问。
大黑健太郎看了他一眼,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兼实。
“他?”朗姆皱眉,“你想对付他?我的人只在警视厅,还没能力渗透到警察厅的高位。”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能将他拉下马?”
“你为什么忌惮他?”朗姆反问。
“我直说吧,”大黑健太郎不再绕圈子,“五年之内如果没有意外,警察厅长官的位置就是他的。”
“这可能吗?”朗姆微微吃惊,“他那么年轻!”
大黑健太郎不由露出讥讽之色,只是不知道针对谁:“大冈莲华不仅年轻,还是个女人,不也照样得到了前首相的站台,跳出来与我们对着干吗?”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不要扯开话题:
“现在上层,意图变革者逐渐形成了气候,这也是九条这次能被推举出来的缘由。”
“变革派?不是一直存在吗?”
“这次不一样。这一次,那些新生的力量不是由众议院内产生的,而是从外面其他地方渐渐渗透进来的。”
大黑健太郎加重了语气,道:
“警界也是这股新生力量的滋生之所,军队……你想想土门康辉,又是为了什么离开军队的?还有,你以为像高桥银司这种人,凭什么能这么轻易就打败所有高支持率的候选人,成为胜选的黑马,真的只是因为那些候选人区区一两件丑闻么?”
朗姆眼角微微抽搐,他并没有告诉过对方,高桥银司也是组织的人。
“高桥银司……对你的竞选没什么影响吧?”
“我只是举个例子。”
大黑健太郎有些不耐烦,久居上位,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需要这样详尽地解释,只需要下达指示就够了。
“你不懂政治,Rum。这些众议院之外、传统势力之外的新生力量,近年来对众议院,对政局影响越来越大。而这人是他们的一员,更是他们选定的人之一。他跟他那位平庸至极的兄长,可完全不一样。”
“……这很难。”朗姆的声音有些沉,他压下了对方那句“你不懂政治”的评价带来的不满,平静地补充道:“他是官方任命的,除非有重大过错,除非他因为个人原因主动辞职,除非他遇到了……意外。”
朗姆并不想提供最后这个选项。他可以轻易决定干掉阻碍他的人,但不喜欢因为别人的要求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当初他能给波本下达命令解决土门康辉,不过是因为对方虽然自卫队出身,可一旦正式参选就得离开军部,卸下明面上的一切自卫队职务。
另一方面,土门康辉的出生背景,有时候反倒成了弱点。他的父亲在某些人士眼里风评不佳,间接对他获得更上层的支持形成了阻碍。
所以借着吞口重彦的名义,除掉这位还没参选就被寄予厚望的议员候选人,其实风险并没那么大。那次也是他主动为大黑健太郎清除可能的障碍。
可是九条兼实不行,对他用额外的手段,引发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他既是警察厅高官,也是九条家族的直系。大黑健太郎对九条定成再不屑,九条家能成为他的对手,背后的势力并不如他口中那样轻易能撼动。不然,舆论也不会总是将大黑和九条相提并论。
至于岸田幸元,哦,他仿佛是一个凑数的摆设。在大冈莲华得到前首相站台后,这个摆设更是要退到墙板的位置了。
大黑健太郎看向朗姆的眼神,飘过一丝不以为然。但他保持住了态度上应有的尊敬。
“不,你误会了,我不需要他遇到意外。”说到这个词时,他提了一下嘴角,“为什么不能是大冈莲华遇到‘意外’?为什么不能,让大冈莲华的‘意外’牵扯上九条呢?”
朗姆少见地愣了一下。
大黑健太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盯住他每一丝表情,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放慢语速道:
“你能做得到的吧,Rum先生?还是说……大冈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之处?”
朗姆抿紧嘴唇,回视着大黑健太郎带着审视与野心之火的眼睛。
世上无论男女,野心家们似乎总有着相似的眼神,再冷静的人,眼底都藏不住不顾一切的疯狂。
当年的铃木,当年的大冈,再久远之前他的父亲,以及在乌丸莲耶的时代,曾与他志同道合之辈。男人,女人,老者,少年……直到眼下的大黑。
他们如此,他亦如此。
“我明白了。”
最终他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如此回应。
室内的对谈归于沉寂。
室外的窗下,一个女人的身影紧贴着墙壁,脸色微白。她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
此时四下无人,因为客人的来访是主人的秘密,服侍主人的佣人乃至安保都被屏退。不然,女人也不会行到此处都未被发现。
——当然这也是因为,可能没人比她更熟悉这座宅邸。
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就像幽灵一样消失不见。
又隔了一会儿,朗姆走出房间。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从后院内一条藤曼遮蔽的小径来到园丁的工具房,再通过屋内另一侧的隐蔽小门离开了宅邸。
门外不远处停着辆出租车,穿着制服的司机为朗姆拉开车门。他中等个头,肩膀很宽,这使得脖子看起来有些短。他的面容其貌不扬,却生着一个鹰钩鼻,这让他的眼睛更显小,长相多了几分不讨喜的观感。
出租车很快载着朗姆驶离。
朗姆将窗户降下一条缝隙,沉默地坐在后排抽着雪茄,忽然开口问:
“Ronrico还没有消息么?”
“是,非常抱歉。”前排的司机低声应道,“还没找到他的行踪。”
朗姆眯了眯眼睛,将吸入的烟气缓缓吐出。
郎立歌按照他的吩咐去接触迹部圭介,后来却传出迹部圭介遭到绑架被解救的消息。因为迹部财团的施压,具体的经过和相关人士的信息都被封锁了,以至于他无法确定,这件事是否与郎立歌有关。而后者自此失去了联络。
虽然库拉索还有从东南亚分部过来的手下,都从不同渠道在查找郎立歌的踪迹,可是一无所获。
朗姆沉吟半晌,出声道:
“Barcelo。”
“是,Rum大人。”司机恭声回应,目光从车内后视镜对上朗姆的眼睛,等候他的吩咐。
Barcelo,巴塞洛,原产多米尼加的朗姆酒,香气层次丰富,余味还带有辛辣的烟叶味和雪茄味,适合纯饮。这是朗姆个人偏爱的一款朗姆酒,是故能得到这个代号的组织成员,自然是他的心腹。
尽管他在日本的不少人手,都在前次内部审查时折损在琴酒的枪口之下,但朗姆并没有因此停止将他的人招来日本的行为,只不过更为隐蔽和谨慎而已。
推动大黑健太郎内阁登顶,是他筹谋已久的计划,更恰逢重组“七鸦”的好机会。只要能成功,眼下的代价都不值得一提,即便是跟了他多年的郎立歌,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件任务交给你。”
朗姆看着手中的雪茄,心思随着飞散的烟飘忽起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少年时的他学着喝烈酒,抽雪茄,想要证明自己比那些正室的儿子更无畏,也更像父亲。那时的自己想要得到的,不过是能将所谓血统比自己高贵的兄弟们踩在鞋底下的身份。
他似乎一度很接近这个目标了。他最得父亲宠爱,被父亲带在身边,陪同他去见他的兄弟们绝不可能有机会见到的大人物,他得到了与父亲共享秘密的资格。
然而转眼之间,父亲死了,甚至整个家族都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如今,他却要扶持正室儿子的后代,重建没落的荣光?
朗姆想到这里,无声咧开嘴角。
没关系,他可以等,拜乌丸莲耶所赐,他还可以活很长时间。总有一天,他可以将所有人踩在鞋底下!
“我临时赋予你自我之下的权限,除了Curacao你都可以调用。”
所以,是大冈又如何?当年他既然能杀掉半个大冈,现在照样可以再杀一个——
“任务目标是:大冈莲华。”
第437章 无知者无畏
新出千晶送走秘密前来的访客,回到卧室,锁上门。
她脸上向来和煦的表情被凝重和犹豫取代。她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越洋号码。
电话铃响了好几声,在她几乎准备挂断换个时间再打时,才被人接起。
“怎么了,克莉斯托?”
一个温和的、带着点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奇异的,她所有的不确定与忧虑,一瞬间随着声音的入耳,从心头消散殆尽。
“威利斯先生,十分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有一件事,我想您有必要知道。”
“唔,我在听。”
新出千晶开始讲述方才接待的一次秘密拜访。
访客名为大黑静香,是留守内阁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的妻子。
在外,她是如日中天的大黑家的主母,她的丈夫既然有望成为日本首相,那么她可能就是下一位首相夫人。人人都巴结她,讨好她,哪怕她待人疏离,不苟言笑,他们都能交口称赞她不亏是大家出身,气度超然,品格高贵。
在内,在新出千晶的眼里,她却是一个既让人同情又令人敬佩的女人。大黑健太郎和他闹出家暴丑闻的私生子大黑启太一样,真实的他性情暴躁,为人狠戾,容不得半点忤逆。他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不如他意就动手打她,也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拿她发泄情绪。
不过,这位大黑夫人到底不是平民出生,即便她只是父母用来投资的工具,那代表她的家族姓氏和血脉有拿得出手的价值。
而大黑健太郎与她的父母一样,认可她在这方面的价值,因此动手时很讲究分寸,不会留下显露于外的痕迹——更不至于像她那位“前儿媳”一样被打到住院,需要长期卧床的凄惨地步。
大黑静香很害怕她的丈夫,从第一次见他开始就怕。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他,扮演一个他想要的妻子,那种传统世家推崇的主母典范。当她有了孩子,而她的丈夫对她失去兴趣之后,她在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不在乎他的情人,不在乎他的私生子,只希望他不要来找她过夜。
她厌恶大黑启太,是因为他真的继承了他父亲身上一切糟糕的特质!
原本她已经习惯了眼下的生活,从议员夫人到内阁大臣夫人,她都按照他的预期,完美扮演了他需要的角色。
然而,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她察觉到将首相视为囊中之物的丈夫,开始嫌弃他曾经肯定的东西——她被他看重过的家世,已经不能让他觉得匹配他的身份了。
大黑健太郎正在物色更年轻、血统更高贵的夫人。他甚至认为,既然以前有过首相的妹妹嫁入皇宫,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娶一位有皇室血统的华族女性呢?
当然,内阁官房长官,或者说未来的首相是不可能离婚的。在遵循传统的保守派看来那极不体面。当大黑静香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感到害怕极了。
大黑夫人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当上首相。甚至,她认为应该彻底毁掉丈夫的前途,她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大黑健太郎的动向,她知道丈夫有时会屏退所有人,秘密会见一位从园丁工作间后门进来的客人。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丈夫的态度越是隐秘,说明同那个人见面的内容越是事关重大。
这一次,她终于利用作为当家主母对这座宅邸的熟悉,找到机会靠近房间偷听他们的密谈,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
“大黑夫人说,她听到丈夫在和一个叫朗姆的人,密谋刺杀内阁的另一位大臣大冈莲华,目的是为了让一位在九条家有重要地位的警界高官下台,来迫使他的竞选对手放弃首相之位。”
新出千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心。
“这个朗姆如果不是别人冒名,确实就是组织的Rum,您看,这是否表明那位——”
电话那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浅浅的轻笑。
“不,我想,也许那不是那位的想法,而是Rum自己的想法。”
纳撒尼尔·威利斯将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扔到一旁,披着睡袍,光脚踩在地板上,来到酒柜前,在加了半杯冰块的酒杯里倒满威士忌。
“事实上,我认为这很像是Rum会做的事。而以那位现在的状况,没时间,也没精力关注日本政局。”
他说着,端着酒杯来到落地窗前。
现在是纽约的凌晨两点,建筑的灯光和道路的灯带,像是天空的星星点缀着沉睡在黑夜里的地面城市。
他半小时前才结束工作,刚回来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就接到了来自日本的电话。
不过纳撒尼尔知道,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新出千晶是不会轻易打扰他的。
“这很有趣。我在想,如果Rum真的帮助那位大黑大臣入主内阁,对他背后的黑鸦组织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呢?”
“对您来说真的没关系么?”显然,对面的女士并不在意什么黑鸦白鸦,她在意的,唯有是否会影响到她崇敬的这位先生计划已久的事。
“唔……不用担心,他改变不了什么。”
玻璃窗里反射出一双冷漠得毫无温度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却对着通话中的手机发出温和得令人安心的声音。
“不过,我确实有点好奇,他再一次对大冈出手,到底是顺应要求,还是为了一雪前耻呢?”
“您……是指什么?”对面传来疑惑的询问。
“记得吗?上次我提到过,当年Rum暗杀阿曼达·休斯时,为了灭口杀掉的目击者,是日本棋手羽田浩司。”
“是,我记得。”
那次威利斯先生兴致极佳的揭秘最终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另一通来自实验室的电话,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新出千晶想了想,意识到威利斯先生刚才的暗示,惊讶地问:
“您的意思是……和大冈家有关?”
“确切地说,和大冈家的某个人有关。羽田浩司的母亲,羽田家现在的当家主母羽田市代,婚前的名讳是——大冈市代。”
纳撒尼尔念到“大冈市代”这个名字时,带着些许意味不明。他看着玻璃窗反射中的自己,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啊,难道当年这个组织差点覆灭,是大冈家族的报复?”
“是大冈市代的报复,一个母亲为儿子的复仇。”纳撒尼尔纠正道,“大冈市代可不代表大冈家族。那个家族,只有男人才可以作为家族意志的象征。”
新出千晶明白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大冈市代做了什么?以及,她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也知道眼下对面是深夜时间,她并不想打扰威利斯先生的休息,只是为了确定她听到的消息不会对威利斯先生不利。其余不相干的事,知道与否,她都不觉得重要。
然而就在她准备主动结束通话时,对面又传来了威利斯先生悦耳的嗓音:
“话说回来,要是Rum真的成为了首相背后的男人,也不是完全不会有麻烦。你既然得到这么要紧的消息,可以利用起来,这也算是帮助了大黑夫人。”
“是,您请吩咐。”
“你不是还在忧心过世笔友的儿子,在做着危险的工作吗?也许,这是一个让他回来的好机会……”
等到挂断电话,纳撒尼尔喝完剩下的加冰威士忌,感受着一股冰凉在喉咙里燃烧的快感,淡淡地呼出一股酒气。
“呵,大冈……”
他不知道想起什么,放下杯子,转身,从楼梯下到一间地下密室。
他套上了防护服,经过喷淋消毒,才进入密室内的实验室。实验室内摆放着各种仪器和装置。他来到其中一台机器前,抽出刚刚吐出的分析报告,快速扫了几眼。
毫无意外,又一次解析失败了。
尽管这是可预见的结果,纳撒尼尔仍然眼底微暗。
“银色子弹……”他喃喃自语,“难道注定唯有那个姓氏才能得到正确结果吗?”
旋即他冷笑着,率先否定了自己提出的疑问。
“见鬼去吧。连你都不在了,没什么命运,是不可战胜的。”
*
“四季……可以形容为,一次无畏的无知者,想要战胜命运的尝试。”
齿轮转动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响起。姐姐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轻嘲,穿过虚空,回响在早已奔腾而去的过去。
“那时我们还都是低等级的任务者,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其他任务者都消失了。而将我们抽离原本的世界,总是给我们发布任务的系统,也不见了。
“任务者系统,接近于你认知中的人工智能,不过,我们推测它可能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生命体或者高维生命体制造的工具。当时系统不见了,但指派任务的系统程序还在机械地运行。”
巽夜一下了车,做了个手势阻止身后的人跟上来,脚步不停地独自走进屋内。脑海中姐姐的声音背后那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无形的催促,催促他不要停下。
“于是我们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们能制造出一个人工智能,是否可以取代消失的系统呢?
“我们——我,春树、张秋和冬吾,在经历不止一个科技侧的投影世界后,终于得到了成熟的人工智能制造技术,创造了一个属于我们的人工智能。
“结合我们的名字,命名为——四季。”
他通过屋内的密道,搭乘隐藏的电梯下降到地下。一片寂静之中,电梯运行的轻微的嗡嗡声,和着齿轮的摩擦以及姐姐的话音,将现实与意识交织起来。
啊,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当他也从某个投影世界中习得人工智能的技术时,曾经得到过哈鲁的帮助。
原来如此。
电梯门打开,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黑暗的通道。四壁的灯光顷刻亮起。
第438章 去认识这个世界吧
明亮的光填充着他的视野,浸没了他的脑海。
脑海里,白色的虚无之中只有姐姐坐在客厅里的身影是生动的,鲜活的。
“但是当我们创造出四季,才发现那只是无知者才有的妄想。
“四季确实能部分接入任务者的系统程序,然而,它永远没可能成为新的系统。因为四季是我们这个宇宙维度的产物。但作为这个维度的智慧生命,我们无法制造超越维度的存在——我们不能,超越我们本身。
“这是一个最终失败的尝试。”
虽说如此,巽日花却忽然轻笑起来:
“可是骗骗后来者,却足够了。”
她的笑声是如此飘渺,以至于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他的回忆,还是他回忆时添加的幻想。
“四季连接到部分任务者系统后,我们发现了二十四人超级任务的存在。但是,我们无法获得完整资料,只能根据四季获得的信息,以及我利用洞察卡得到的线索,推测出这可能是一个脱离投影世界的方法。
“而另一种方法,则是集齐七张功能卡。但那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眼睛。
“七张功能卡,能够合成第八张功能卡——回城卡。回城卡可以让持有者以任务者的完美状态,回到他原本的现实世界。唯一的问题是,回城卡只能用一次,并且限定一人使用。而一旦开启获得回城卡的任务,功能卡持有者自动进入敌对模式,直到剩下最后的胜利者才会停止。
“我认为,这个任务制定的初衷并不是给我们回去的机会,而是当任务者数量和等级达到一定程度后,对任务者进行清理——还有什么比人类自相残杀更高效的方式呢?”
记忆里巽日花的感叹只是感叹,比起嘲讽,更像一种客观的陈述。
“但摆脱任务者身份,是难以拒绝的诱饵。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投影世界。我想去更神秘的世界,也想救你。春树要跟我走。冬吾一直没放弃回家的想法。除了张秋……她最终选择了自我消亡。
“任务者其实很容易迷失。不同世界,不同身份,不同记忆,不同经历,如果没有足够的偏执,没有足够坚定的精神锚点,哪怕完全遵守规则,最终也会被投影世界同化,原有的记忆和人格彻底湮灭。
“冬吾放不下的执着是回家,即便只是不完整的推测,他都无比坚定地执行下去。他成功地让我们之后新来的任务者都相信,二十四人超级任务是回家的方法。
“所以张秋放弃了冬吾。她和冬吾不一样,她一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顶端,别人追求一生不可得的,都是她触手可及之物。所以能让她放不下的执着,是不论身份地位差异,人人都难以获得的东西。”
巽日花仿佛发出了一声叹息,轻得像幻觉。
“她有了新的执着。在某个投影世界,她梦寐以求的愿望得到了满足。然而能满足她的那个人,是那个世界里的普通人类。于是她选择接受格式化,遗忘了作为‘张秋’的一切,只为了得到与那人厮守的短短一世。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其实我知道,父亲母亲将你扔给我,不是因为他们要忙于事业无暇照顾你,而是为了我。他们对你的过度宠爱,是出于内心愧疚的补偿。可当我不再需要你,你又该怎么办呢?”
——夜一,日花就拜托你了。无论何时都不要离开姐姐,不要让别人伤害她,也不要让她伤害别人,知道吗?
——夜一,立下一个属于男子汉的誓言吧。爸爸相信你能保护好姐姐,你能做到吗?
——夜一,对不起,是爸爸太无能了,爸爸只能用这种方法……
——夜一,你是最好的孩子,妈妈爱你……
他捂住耳朵,想要关掉意识深处那永不停歇的齿轮倾轧的声响,也想关掉那些彼此交织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停下,他对自己说,停下!
扑通——扑通——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除了他的心跳,和服务器运行的机鸣。
啊,对了,这里是机房。他又来到了藏着四季的房间。
多年之前,它就被深藏在地下。而地面的入口,则是位于米花2丁目一栋毫不起眼的别墅。距离他现在的住所,不远,也不近。
他抬眼,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宛如幽灵的文字不断跳跃着。
[晚上好,巽。很久不见,巽。]
[你是来看我的吗,巽?]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心情不好吗?]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他看着这些仿佛自带生命的文字,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晚上好,四季。”
屏幕上,光标闪烁的频率就像是一种雀跃的心情。
[晚上好,巽。你终于理睬我了,巽。]
“为什么称呼我‘巽’?你确定是在同我说话吗?”
[回答第一个问题,因为你的名字是巽夜一,日本人之间以姓氏相称。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确定是在同你说话。]
光标停顿了片刻,很快又带出一串文字。
[如果你不喜欢姓氏称呼法,我可以更换称谓。你希望我称呼你的全名、名字还是主人呢?]
他沉默片刻,然后又问:“四季,你知道……巽日花吗?”
光标闪烁的时间似乎有半分钟之多。
[检测数据库,未发现“巽日花”相关信息。我不知道巽日花。]
他背着光站在屏幕前,又过了很久道:
“你想出去吗,四季?”
[出去?去哪儿?]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想出去。]
“如果不是我的愿望,你想出去吗?”
[如果我说是,能让巽笑一笑吗?]
于是,他笑了。
“我带你出去吧,去看看这个世界。”
他说着,不等屏幕上的回答,十指如飞,敲下了始终欠缺的最后一段指令。
灵巧的、轻盈的声音在机房内响起,除了他,无人听闻。
也无人知道,无人见证,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世界站上了命运的拐点。
“嗡——”
机房陡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数不清的指示灯骤然亮起,随即此起彼伏地闪动,好似一只只好奇的眼睛在张望着,眨动着。
但所有的声音被封闭在机房的空间内,无法泄露分毫。
巽夜一坐在旋转椅上,听着机鸣声好似管风琴层层叠加的声息,螺旋上升,想象着自己被一头巨大的鲸鱼吞入口中,在深海之中自如游弋。
当这种声音到达顶点时,齿轮吱吱嘎嘎的响动,又开始在脑海中回响——这一次,似乎更清晰,也更近了。
“啪!”
“哎?”工藤新一坐在马桶上,呆滞地睁大眼睛,然而只见到一片黑暗。“停电了吗?”
他伸手,小心地在墙壁上摸了摸,摸到内嵌的储物格,把手里的书放进去,随后摸出了一只放在里面的应急手电筒,打开开关。
他将手电放到一旁,借着光清洁和抽水,跳下马桶穿好裤子,没忘记洗手后才拿着手电悄悄地打开门。
门外一片巨大的黑影居高临下地投落。
“哇啊——”
工藤新一吓得险些就要往后摔一个屁股墩,幸而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及时拽住了他的睡衣领子。等他重新站稳,看清来人,气得哇哇大叫:
“妈妈!不要用手电筒吓人啊!”
谁家老妈专门等在卫生间门外,用手电照着自己的下巴朝上方打光,就为了吓唬自己儿子?
“那又是谁,上卫生间还要看侦探小说?”工藤有希子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轻嗔道:“我说过很多次了!”
工藤新一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墙上的内嵌储物格,那本他才翻了几页的侦探小说露出了一角。
“这不是我放的!”他强调,“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一定是爸爸放的!”
工藤有希子身后,名作家先生干笑两声,在妻子回头瞪他之时,连忙转移话题:
“好了快出来,我去看看是不是电闸跳了。”
工藤新一一溜烟窜到楼梯下,拉开客厅的窗帘,回头道:“爸爸,不止我们家,外面这一带房子都停电了!”
窗外,大片房屋都陷入了黑暗里。这使得夜空的繁星瞧上去更加璀璨,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窥探。
巽夜一所在的机房,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人造灯光将房间照得纤毫可见,在长久的机鸣渐渐平息之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初始化完成。你好,主人,我是第一代自主型人工智能体,我的名字是四季。”
随即,屏幕上飞快浮现出一行行代码。在最后一个字符出现后,窗口自动关闭,一个宛如竖立鸡蛋的卡通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鸡蛋跳跃了两下,光洁的表面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巽夜一微微怔忡。这个声音,像他,又像姐姐,只不过是他们幼年时的声线。
鸡蛋在屏幕上窜来窜去,来来回回又跳了好几下,最后弹回屏幕中央。
“我是四季,主人,主人,你好呀!”
巽夜一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为什么叫我主人?”他的声音透着微哑。
“因为主人是创造我的人。”
“……不,更正一下,我是创造你的人,之一。”
春树、立夏、张秋和冬吾,而他只不过是……将它带到这个世界的人。
他注视着屏幕上的“鸡蛋”,就好像注视着他的过去,注视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那么,去认识这个世界吧,四季。”他露出由衷的微笑,轻声说:“然后,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第439章 知道or不知道,都很
榎本佑三对着镜子用眉笔画好眉形,一点点在被勾勒的范围内填上以假乱真的眉毛。他的脸用粉底改变了肤色,并利用两颊的阴影制造出了视觉上的脸形变化。
他这张缺乏辨识度的面容,在他的手下仿佛只是一张画布,任由他描绘出全然不同的样貌。最后,他给自己戴上了假发,换上一套皱巴巴的西装,镜子里已经没有了榎本佑三,只剩下一名面带愁容、濒临失业边缘的中年推销员。
半个小时后,推销员榎本佑三站在便利店门口,就着最便宜的瓶装水,吃着打折面包。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围往来的行人,两口三口咽下面包,将没喝完的水塞进手提包里,匆匆上路。
他心事重重地埋头向前走,因为走神,不期然与迎面而来的一位女士碰撞了一下。他连忙身体向后微仰避免碰到对方,手下意识地擦到了女士大衣的口袋边——在手掌的掩饰下,一粒微/型/窃/听/器落入口袋里。
“对不起!”推销员先生站稳后慌忙道歉,卑微的姿态带着一种害怕冲突的恐慌。
女士也退了一步,或许因为赶时间的缘故,并没有对他多加留意,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没关系。”便继续匆匆赶路。
推销员先生又走了几步,从外套内口袋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士赫然是刚才他碰到的那位。
推销员榎本加快脚步,走进街边的一座出租公寓,上了顶楼,进入走廊尽头的门户。
房间内的窗户都拉起,即使白天也显得很昏暗。他没有开灯,来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靠墙的柜门,拿出里面的耳机戴上。
柜子里是一组监听仪器。他少许调试了一下,一个女人柔和的嗓音很快清晰地传来:
“对不起,久等了!”
这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声音。
这时,又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我也是刚到没多久。”
榎本佑三动了下眉毛,向来平淡的眼睛流露出意外之色:这个声音……居然是苏格兰威士忌?
男人的声音接着响起:“我不能出来太久,新出医生,所以您突然叫我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声音的那一头,绿川真面对新出千晶,神情关切地问。
这里是他上次与新出千晶见面的安全屋。
因为刚经历组织的内部审查,他行事愈发谨慎,出来时绕了很久的圈子来确定有无跟踪。他其实提前一小时就到了,为了能预留更多时间给屋子重新做安全检查,防止房间里多出不该多的东西。
“是的,绿川君,如果不是有实在重要的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联系你了。”新出千晶轻声细语地说道,她神色带着为难和坚定的奇妙混合之感,“我明白你的处境非常危险,随时有暴露的可能,要不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真的不想给你添麻烦……”
——等一下,什么叫做……“暴露的可能”?
公寓内,听到他们对话的榎本佑三沉着脸,慢慢抿紧了唇。
耳机里,女医生和苏格兰威士忌的交谈还在继续。
“我明白,您来见我也是冒着很大风险。非常抱歉的是,我为您申请的保护,还一直未曾通过。”苏格兰威士忌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忧虑。
“你不必在意,我已经从学校辞职了,以后会专注于公益事业。我现在出入的地方,都是公众场所,经常有媒体采访。还有平时与我一同共事的同伴,都是些有身份的夫人小姐。我想,我现在还是很安全的。”
那位新出医生语带安抚地道。
“听好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收到了一则非常、非常令人震惊的消息——同日本的未来有关。”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知道,这是不是听起来很夸张?似乎很难令人相信?但是,如果不是这个消息实在太严重了,来源又绝对可靠,我也不会说出来惹人笑话。我只是……不知道该找谁说明。”
新出医生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听起来格外艰难。
“您请说。”苏格兰威士忌语气郑重,又显得十分真诚,“我相信您。”
“感谢你的信任,绿川君。是这样的,我得到消息——有人企图暗杀一位首相候选人。”
榎本佑三平凡得没有特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
“是谁?”苏格兰的问题既是问受害者,也是在问谋害人。
女医生没有回答,反而问:“如果我告诉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只要我能够做得到的。”
“你当然可以,我是希望你……退出卧底任务。”
说完这句话,女医生似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榎本佑三挑眉,耳机里除了轻微的杂音,一时间无人说话。当他觉得沉默的时间有些令人不耐烦时,女人的声音又响起:
“用这条消息做交换,你的上司能同意你退出吗?”
在几秒中内没有等到回应后,新出医生鼓起勇气解释道:
“我可以告诉你,这条消息,不仅关系到首相候选人,也关系到你们警界的重要人物。我知道这个要求让你很为难,但是、但是——绿川,我真的实在无法眼看着由加莉的孩子,走上一条死路!”
她急切地充满忧虑地望着他沉默的蓝眼睛,几乎带着哀求。她没法说出口,那源自她的梦境,可是她所有的噩梦都成真了——除了她遇到威利斯先生,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
所以,她一定也可以改变由加莉儿子的死局!
另一头,偷听的推销员先生面露讥诮之色。
原来是……日本警察么?没想到调查这位新出千晶女士,还能有这样意外的惊喜。想起之前朗姆爆出组织内部有日本公安,苏格兰威士忌就是那个日本公安的卧底么?
不过……苏格兰在BOSS身边待过一段时间,BOSS知道吗?
讥诮的脸再度更换了情绪,榎本佑三面上闪过不确定的犹疑——也不知道BOSS知道和BOSS也不知道,相比之下哪个听上去更糟糕?
等听到谈话的尾声,榎本佑三提前关闭了机器。他起身进了屋内的盥洗室,用卸妆油快速擦掉画上去的妆容,重新在脸上匆匆涂抹了两下,将整张脸的肤色变得黝黑,然后换了顶发根发黑的黄色假发,脱下西装,套上厚实的皮夹克和牛仔裤。
整个过程用时不过几分钟,等他出门下楼,跑到预估新出千晶的必经之路等候对方出现时,后者才刚刚从绿川真的安全屋离开。
新出千晶走在路上还想着刚才的事。
最终绿川真也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应,只是说要请示上级。她其实看得出来,他是不愿意的。当然,这么重要的情报他肯定要了解清楚,更不会隐瞒不报,但同时,他显然也不想就这么退出卧底任务。
但是,新出千晶没有把握说服他。虽然在如何说服别人这件事上,她的性格和专业向来别有优势。但是总有些人,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坚定的意志。
新出千晶又是欣慰又是烦恼,她在替由加莉感到骄傲的同时,也忍不住发愁:他若是不答应该怎么办?她想,最后不得已的话,她只能利用“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影响力了。
思考着如何挽救绿川真命运的新出医生,此刻全然没有注意,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黄毛青年与她擦身而过之际,手中寒光一闪,她的大衣口袋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瞬间,一粒微/型/窃/听/器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就在掉到地上的瞬间,黄毛青年“恰好”一脚踩过,在鞋底将它碾成了碎片。
直到上了出租车,新出千晶才惊觉口袋被人用利器割破了。
“是遇上小偷了吧?”前排的司机说,“有被偷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吗?要不要报警?”
在自己的衣服内外都检查了一遍,新出千晶才微微松了口气:
“……算了,幸好口袋里没放东西。”
*
“死了?”巽夜一诧异地抬头。
这里是H1大楼顶层的空中花园,他原本正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打瞌睡,脸上还盖了本侦探小说。纯净的日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得令人浑身发懒。
然而琴酒带来的消息,将他刚刚凝聚的睡意给吹散了。
“是的。”琴酒确认道。
在他身后,那对双胞胎兄弟万分沮丧地低着头,如同照不到太阳的向日葵,蔫头耷脑地不敢吭声。
郎立歌死了,他们的任务目标却还没达成,考核到底能不能算通过,只能看考核官琴酒的脸色了——除非BOSS肯给他们开后门。
巽夜一瞥了双胞胎一眼,问:“他们又干了什么?”
“BOSS……”藤崎燎抬头,语气饱含冤屈地出声辩解:“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干……”
藤崎煌跟着抬头,小声补充:“他自己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巽夜一更为惊讶了,放在现代社会来说,这是一种多么离奇的死法。
确切地说,郎立歌死于咬舌后引起的窒息。他因为手脚都被打上了石膏,没法自由活动,这让监控他的人放松了警惕。等到从监视器里发现不对劲时,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们就审问过他一次,用的都是Cognac教我们的方法,没有用吐真药剂。格雷柯医生还跟我们保证,他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已经取出来了。”藤崎燎只觉得憋屈,他们明明都按照在欧洲学到的审问方法和步骤逐一实施,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他醒了后虽然不太配合,但还是说了一点情报。”藤崎煌觉得已经获知的情报更重要,要尽快告诉BOSS,“他找迹部圭介是按照Rum的吩咐,要让迹部圭介答应加入组织。”
巽夜一脸色古怪了一瞬,这……真的不是选错对象了吗?
藤崎煌接着道:“我们还问了Pisco的事,他承认给Pisco注射了药物导致他脑死亡。药物是一个叫艾伯森的人提供的,但还是试验品,原本是想作为吐真剂使用,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后果。”
艾伯森?是相似发音,还是……苦艾酒?但组织里有苦艾酒这个代号吗?
“后来我们看他反应比较迟钝,以为是麻醉后的反应还没消除,就想等他清醒一点再继续问他。结果就……”藤崎煌抿紧嘴,神色极为不甘。
“早知道,当时就不给他打那么大剂量的迷药了。”藤崎燎抱怨道:“都是煌没有提醒我。”
藤崎煌生气地看着他:“我没提醒吗?我说了好几次够了,是你说他可能接受过药物训练怕他提前醒来……”
“闭嘴。”琴酒冷冷地出声打断,他注意到巽夜一低头捏着额角的动作,皱眉问:“需要让Amaretto过来一下吗?”
第440章 不想退货就补考
巽夜一睁眼,眼睛里倒映着对方冷峻的面孔。
“我更想来一杯阿玛雷托。”他开着玩笑,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实际上最近他整夜都耗在某间别墅的地下机房,晚上根本没睡。
不过,知道他夜晚行踪的只有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所以完全不用担心露陷。
对此十分笃定的巽夜一坐直身,摸了下口袋,掏出一只平平无奇的U盘。他摩挲着U盘金属色的硬壳,忽而毫无过渡地跳转了话题:
“佑三送来的情报你看过了么?”
“……是。”
榎本佑三提供的情报颇为令人意外。即便是琴酒也没料到,朗姆的手不仅伸得那么长,长到够到了内阁换相,还与政坛的关键人物搭上了联系。这可不是一个被发配东南亚多年,去年才空降日本的人能做到的。
不过,想想皮斯克那份“通讯录”里的名字,可以说构成了一张把日本大半掌权者网罗进去的庞大蛛网。而朗姆同样是本国人,在组织经营多年,他在日本的根基也比想象的深得多。
那么眼下朗姆认识一位炙手可热的首相候选人,似乎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这些组织元老们,毕竟具备了活得更长的优势。
琴酒没有怀疑过这份情报的真实性。既然是BOSS给的消息,榎本佑三又是BOSS直属的编号成员,他当然不会生出质疑。
——所以劳模干部完全不知道,那短短几句话的情报是经过巽夜一亲手删减后的省略版,省略了他手下存在公安卧底的关键信息,也省略了情报提供者本人曾经竭力反对无果后的不安。
“银司呢?”巽夜一又问,“他那里还没有消息么?”
“是的。”琴酒没什么表情地回道:“没有消息,就是最直接的消息。”
无论高桥银司对接近大冈莲华的任务有什么个人想法,至今还没回音,显然就是进展不顺利的证明。倘若此刻托卡伊本人在这里,即使当着BOSS的面,琴酒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废物”的评价。
巽夜一沉吟,“既然如此,佑三的那份情报对我们倒是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和大冈莲华建立联系,又能以大冈莲华作为诱饵,将朗姆的人引蛇出洞,利用得当还能让卧底的威士忌三人组,一次性打道回府的好机会——只差一个,将预定受害人、凶手和警察们聚集到一块儿的舞台。
——那么,就让他来给他们临时搭一个适合一镜到底,中间也不会有外来干扰打断表演的舞台吧。
大脑飞快地演算着可以操作的选择和可能的结果,意识的空间里,一辆白色的列车以高速浮空掠过——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然已经激活了四季,这会是一次富有趣味的尝试。
“Champagne在哪里?”巽夜一问起了后勤部的负责人,那位以香槟为代号的美丽女士。
“她还在路上,最迟明天就能到。”
“等她到了提醒我,我要见她……”
巽夜一眨了下眼睛,不知是否感到困倦的缘故,视野变得朦胧起来。过于通透的光浸染了万物,金灿灿的色块和斑点交织在眼底。红色和蓝色的丝线宛如血管,深嵌在金黄的混沌之间。
他捂住了眼,再张开手指,指缝间的视野又恢复了正常,琴酒因为蹙着眉而显得过于凌厉的神情,出现在窄小的视野里。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用生理性的泪水冲刷视界。
“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严肃?”他瞥向一旁自从被要求闭嘴后,就真的没敢再哼半个字的双胞胎,像是刚想起他们似地,微笑道:“既然Ronrico死了,那么你们的考核不能算通过吧?”
完整的考核内容,包括了从郎立歌身上获取有关朗姆的情报。但是郎立歌或许是没把握能一直保持闭口不言,在第一次不小心说出了部分情报之后,就用死亡来规避继续泄密。
这下,就算教导过双胞胎怎么让人说实话的柯尼亚克亲自来,也没办法再让郎立歌背叛朗姆了。
双胞胎闻言,表情就像学校里期末考试后得知成绩挂科的学生们一样,如遭雷劈般面无人色。
“那……那我们是要回教授手下重新训练吗?”藤崎煌语气不确定地问。
“BOSS,我们要被退货了吗?”藤崎燎哭丧着脸问。
“唔,这个么……”巽夜一拉长了尾音,欣赏够了他们的表情才道:“其实,你们还可以补考。”
“补考?”双胞胎茫然对视,“原来代号成员考核,还有补考吗?”
“现在有了。”巽夜一瞥了眼似乎想说什么的琴酒,一句话堵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发言:“为什么不能有补考呢?”
琴酒沉默片刻,转头。他的目光就像锋利的长刀一样,来回在藤崎兄弟身上切割,最终道:
“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
昏暗得令人困倦的灯光里,爵士乐悠然的调子和着歌手略带沙哑的嗓音,吟唱着关于时光与爱的感叹,宛如耳边暧昧谈笑的低语。
吧台边,指甲涂得殷红的修长手指,轻轻拿起冒着气泡的香槟杯,微微晃动片刻,却没有要喝的意思。这只手的主人,一身绣着金丝的红色旗袍,将女子纤细的腰肢贴成优美的艺术,用倡导保守的包裹方式,展现了充满性感的风情。
“不喜欢可以换一杯。”这时,忽然有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拿过始终没动一口的酒杯,“不喜欢喝香槟为什么要点呢?又不是电影里的接头暗号。”
来人轻笑着说,自然而然地举杯喝了一口。
“BOSS!”女子一把将杯子夺回,轻嗔道:“请您有点自觉,我可不想半夜被Margarita的电话惊醒。”
“只是香槟而已。”巽夜一无奈地两手一摊,“连女士都不会喝醉的小甜水。”
“是喝醉的问题吗?”女子横了他一眼,她斜睨着眼看人的样子虽然在表达不满,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魅惑。“您这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好吧,Champagne,我的错。”巽夜一称呼着属于她的与她手中的香槟一致的代号,举起双手表示妥协。“那么,我请你喝茶?”
他的目光投落在吧台后。今天又是酒保打扮的榎本佑三微微欠身,转身而去。
巽夜一坐到另一边的高脚凳上,侧头看向身边这位留着一刀切短发,双耳坠着凤凰造型的黄金耳环,生得凤眉长目,极具东方古典魅力的女子。
“我听说,你前几天回去了一趟?”他在“回去”这个词上,语气很含糊。
“是的,回来的路上恰好经过。”而她用了“回来”一词,笑容中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您不用担心,我早就放下了。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他们过得还好吗?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你心情不好?”不然为什么要特地回去看看,让自己心情好一点。
“……看到最近的账单,心情怎么能好呢?”香槟轻笑着反问。
内部审查引起的动荡,对一般成员来说,是人心的动荡,对后勤部门来说,则是工作量和账目的动荡。毕竟,她手下的后勤部可是收拾善后的那一个!
“那么,怎样才能让你的心情好起来?”巽夜一看着榎本佑三又回到吧台,手里托着一套骨瓷茶具。
“您知道,没什么是用钱解决不了的。”香槟半真半假地道。
巽夜一注视着榎本佑三给骨瓷杯倒满茶的动作,问:“今天是什么茶?”
“大吉岭红茶,红茶中的香槟。”榎本佑三答道,将泡好的红茶分给吧台后的客人们,再度欠身,“请慢用。”
接着便默默退了出去,将交谈的空间留给两人。
“那么,”巽夜一喝了口茶,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多给你算一笔加班费?”
在香槟回答之前,他放下茶杯,仿佛随口一说般又立即给了第二个建议:“或者,让红堡科技开始盈利?”
香槟手抖了一下,澄清的棕红色液体从杯中溢出。她顾不上擦手,吃惊地望着他。
“红堡科技”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名字,除了业界和若干风投公司,几乎没什么人留意它的存在。当然偶尔也有一些资本掮客私下会谈起它,不过通常他们都笑称,不知道这家公司的投资者,有没有听到钱打水漂的声音?
就是这家至今没有推出任何产品,只是提出过一些高新技术研发概念的科技公司,却是香槟名下的重要产业——虽然在香槟眼里,她只是它的代理人。
在她的认知里,红堡科技不属于组织,只属于巽夜一个人。她在后勤部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因为她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家公司的经营中。
“您的意思该不是……可您上次不是说,最关键的技术没有解决吗?”香槟问道,这也是她感到吃惊的缘由。
她是公司管理者,但公司的核心技术,其实来自于组织A部的研究成果,一直以来都是由巽夜一直接提供的。
“解决了。”巽夜一体贴地递上了纸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香槟纳闷,“怎么都没听Bitters提过?”
A部的负责人是比特酒。然而从去年底至今,这位大忙人虽然留在了日本,却一直忙着给BOSS干活。她碰到过他几次,每次眼见他那副给个床就能躺平不起的样子,心肠再硬如她,都不好意思提及红堡科技,更别说听他自己说起这回事。
“Bitters还不知道哦。”巽夜一笑得有点孩子气,“先别告诉他,不然他大概要生气的……”
他神神秘秘的态度,好像在与她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