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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401章 七鸦是谁


    伊登之果,在白兰地他们逐步接管组织的过程中,关于这个项目的研究,得到的资料是最少的。这也是三个核心研究中,最神秘的一个。只此一点其实已经足以证明,这是最核心的秘密,至少是乌丸莲耶最看重的关键。


    而后来,这位久不与外界联络的BOSS突然联系在日本的琴酒,要求将宫野志保送到美国读书,这本身就是一个鲜明的信号。


    因为“伊登之果”原来的首席科学家,就是宫野志保的父母——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找到的零星资料里,有关这两位科学家的研究内容,都被冠以“银色子弹”之名。


    “原来是这样。”白兰地明白他说的“那位先生”指的是乌丸莲耶,点点头,又问:“那么这一次,伯爵阁下针对时空锚集团,以及针对我本人的过激行为,也是因为令嫒的病情么?”


    “是的,至少一半是这样。”伯爵没有否认。


    虽然白兰地的措辞总让他感到微妙的不适,但他倒也坦白——至于另一半,当然是为了惊人的利润,这是无需赘言之事。


    “有人告诉我,你们旗下医药公司生产的一种原液,可能是让我的女儿珍能过上正常生活的关键。”


    “是谁?”白兰地盯着他的眼睛。


    “威利斯,”说这个名字前,伯爵倒是犹豫了一下,直到他从布朗先生的眼神里得到肯定,“纳撒尼尔·威利斯。”


    白兰地挑眉,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愿闻其详。”


    “哦,事实上很少人知道他,他也不是什么名人,他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伯爵解释说:“纯白基金会是一个专注科研项目的基金会,威利斯招揽了很多出色的科学家。他手下的科研团队参与过多个重量级研究,有不止一名诺奖获得者。连GSE研发部聘请的科学家,也有几位就出自他的团队。”


    GSE就是额尔金伯爵家族幕后控股的全球最大医药公司,一直试图吞并时空锚集团旗下出产“乌尔德之泉”的白伞公司。


    额尔金伯爵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的女儿珍是个不幸的孩子,这两年状况都不太好。通过GSE一位科学家的介绍,我结识了威利斯先生。他的科研团队在生物医药方面的成就处于世界顶尖水平。在得知珍的情况后,威利斯告诉我,他有一个项目可能对改善珍的病情有所帮助。


    “但这个项目的研究进度停滞了。具体的原因太专业了我听不明白,只是听懂了他们在‘乌尔德之泉’的效用上看到了研究突破的可能性,但他们需要的不是它对外销售的制剂,而是它的原液配方。”


    这就是GSE提出合作未果后,额尔金家族把猎取目标放在时空锚集团本身的起因。


    “在我派人调查‘乌尔德之泉’的研发底细时,我遇到了Rum。”


    “Rum?”白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声线很奇妙。


    布朗先生开口补充道:“Rum和Brandy一样,都是黑鸦组织的成员。我见过之前的那位Brandy,自然也见过Rum本人。当时他们深得那位先生信任,时常会代表那位先生出面。而我代表托马斯老爷,在某些场合同他们有过数次相遇。”


    “Rum显然认识我,主动与我接触。”额尔金伯爵接着说:“正好我调查到‘乌尔德之泉’同黑鸦组织可能有关系,就向他求证。Rum没有否认,他对我说,‘乌尔德之泉’离不开组织的支持,而且Brandy十分看好‘时空锚’。”


    说到这里,伯爵停了一下,看向白兰地,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我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乌尔德之泉’有组织的投资。我父亲在的时候,为黑鸦组织物色了不少有价值的研究项目,暗中给予支持,如果成功了就将成果回收。”


    回收……白兰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这个词倒是用得真妙。


    “我原以为Rum的意思是Brandy也看中了时空锚集团,想要将它收入囊中。但Rum不是欧洲的负责人,不好直接过问这件事,就故意暗示我,想要借助我的名义插手。”


    简单地说,当时伯爵以为这是黑鸦组织干部之间的内斗。而他曾从布朗先生那里听闻过朗姆和皮斯克的不和,那现在朗姆和白兰地不和,似乎就显得很寻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白兰地问。


    “去年……三月或者四月?我记得还是春天,因为珍的病情在这个季节多次反复,所以我有些着急。”额尔金伯爵就像每个爱护子女的好父亲一样,哪怕只是回忆起女儿曾经令人担忧的状况,也会皱起眉头。


    白兰地则在心底皱眉。如果他没记错,那时朗姆还龟缩在东南亚,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更没有收到过朗姆来欧洲的情报,可见对方的行踪十分隐蔽。


    白兰地又想起后来朗姆突然受乌丸莲耶指派空降日本,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伯爵又道:“我对黑鸦组织的了解不算很多,但在我有限的印象里,组织内部一直不怎么……哦,和谐,所以我对Rum的说法并没起疑。即便是‘七鸦’,当年若不是有严重分歧,也不至于最后分崩离析。”


    这也是为什么额尔金伯爵对朗姆明显的示好之意,以及后来对方派拉姆斯联系他的意图,起初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原先觉得,罗伯特不愿多说的这个组织,既然内部矛盾重重,怎么看都不是能令人放心的合作对象。


    “你是说,Rum故意误导你?”白兰地听出了他的意思。


    “当然,现在想来他一定是故意的。”额尔金伯爵一脸肯定地道:“我并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似乎一直想拉拢我。当我听信了他的说法,以为黑鸦组织也对时空锚集团感兴趣时,我不希望被人捷足先登,就联合了更多投资者,希望先一步完成对‘时空锚’的收购。因为我担心黑鸦组织如果全力参与进来,即便以我的财力,也很难对抗。”


    说到这里,他露出无奈的神色,一脸歉意地道:“那时我不知道您就是Brandy,我以为‘时空锚’背后倚靠的是法国那边的资本。您知道,我们与法国人虽然沾亲带故,但实际上关系并不怎么样。我只是希望那位波旁,呃先生,暂时不要成为我的阻碍,但罗纳德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明白,您当然是一位绅士。”白兰地的微笑看上去无懈可击,仿佛因为这件事差点要现场演出血腥恐怖片的人并不是他本人一样。接着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追问了一句:“您刚才说……分崩离析,是指什么?”


    这回出声回答的是布朗先生:“‘七鸦’其实并不一直是七位,在托马斯老爷退出前,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六位。除了两位是专注研究的科学家,另外四位都是身份不同凡响之人。”


    白兰地能从布朗先生平淡的语气中想象得到,以额尔金伯爵为参照的话,“不同凡响”这种形容大概只是客观陈述。


    “但是他们既然身处不同的国家,处境不同,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想法自然会产生差异。这种差异多了,逐渐会动摇利益和关系的连接。有的像托马斯老爷一样,面临健康和寿命的现实困境,他们等不了了。有的则是他们国内的局势变化,影响到了他们的家族决策。”


    布朗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喉,一边斟酌着用词,继续道:


    “而让托马斯老爷更坚决想要退出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组织的那位先生,对核心项目的投入分配做出了极大变更。当时负责‘不老之泉’的首席科学家,推荐了能主持‘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那位先生为了吸引对方的加入,删减了原本要供给‘提坦之血’的重要资源,全部转给一个名为‘银色子弹’的项目。”


    隔壁房间,听到“银色子弹”这个名词时,巽夜一的唇边飘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所以,难道当时间接逼得老伯爵退出的人,居然是宫野夫妇吗?


    “托马斯老爷竭力反对未果,就此离开了组织。但没几年,他就病逝了。几乎在他去世后没多久,我便听说黑鸦组织上了MI6的围剿名单。”


    布朗先生说到了这里,便停住。再后面的事,自然不用他多赘述。说多了反倒惹人怀疑。


    “那么,尊敬的先生,我是否能有幸知道,另外几位‘七鸦’都有谁呢?”白兰地趁机问道——这时他倒是又想起了,如何用英语来表达代表礼貌和尊重的句式。


    布朗先生看着他过分年轻的脸蛋,微微哑然,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我没资格知道。托马斯老爷偶尔提及他们,也只是用模糊不清的代称。”


    他看着年轻的这位白兰地,脑海里却浮现出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位更具成熟魅力的白兰地酒,语气平和地说:


    “但就算我知道,恐怕唯有这件事,我也无法满足您。‘七鸦’之所以不参与黑鸦组织的实际事务,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身份。如果组织出了问题,能够不牵连到他们。


    “除了身为科学家的‘七鸦’,其余几位在社会中都是地位显赫之人,名誉于他们非常重要。为他们的身份保密,是加入的绝对条件,即便是那位先生也不可违背。所以不论我是否知道,为了托马斯老爷的名誉,我也只能不知道。”


    白兰地没有做声,不过他的联觉已经判断出对方说的是真的。


    倒是布朗先生坚定地说完,或许是为了避免白兰地误解,又看向他,口中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那两位科学家,我倒是对他们略知一二,也可以告知于您。”


    老者狡猾地眨了下眼睛,“毕竟他们的声名并不在于公开的领域,外界甚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何况他们已故去多年,如今还记得他们的,大概也没几个了。”


    白兰地微微颔首,面上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十分配合地说:“如果您不介意,请千万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


    “一位是英国人,名字是塞缪尔·霍普金斯。另一位,其实我只知道他的姓氏,请您原谅,他是一位日本人,我不记得他的全名,只记得他叫……石井。”


    布朗先生模仿得也算字正腔圆。或许还得多亏“石井”这个姓氏的日语发音很短,怪不得时隔多年他依然能记住。


    而隔壁房间内的巽夜一,却在听到“塞缪尔”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定格住了吃东西的动作。


    第402章 真的有点奇怪!


    塞缪尔·霍普金斯?


    塞缪尔……会是巧合吗?


    他的眼眸闪了闪,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古怪。


    很久以前,他曾经从姐姐的口中听过“塞缪尔”这个名字。但同时,他并未在姐姐的通讯录里找到这个人。


    向来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姐姐,难得会不止一次提起一个异性的名字。做弟弟的出于某种危机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关于“塞缪尔”的信息,但最终也只得到了一个“保密原则”的回答。他唯一了解到的是,塞缪尔是姐姐的同事,他们都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


    当发现姐姐不见了之后,他找到生命研究所,对方说没有姐姐的这个人。于是他曾顺势问起是否有一个“塞缪尔”,同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不过第二次,他留意到对方眼神的不自然,显然那是谎言。


    后来他离开美国之前,其实遭遇过CIA的调查。当时他还以为是因为他从姐姐通讯录找的那些人中,有人因为他作为陌生人却拥有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感到不安,进而惊动了CIA——毕竟姐姐通讯录里的人,有不少是学术界的知名人士。


    现在想来,CIA的造访,说不定也有“塞缪尔”的一份功劳。


    那么这个塞缪尔……会是霍普金斯吗?


    这可能吗?当年隐藏在实验室单向玻璃墙后的黑鸦组织重要科学家霍普金斯博士,会是姐姐提到过的“塞缪尔”——会是,神秘的“七鸦”吗?


    还是……仅仅同名的巧合?


    会客厅内,白兰地很容易地从布朗先生的坦白中,窥见了他的真实想法。


    “你想找到这位石井?为什么?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额尔金伯爵被白兰地的问题惊得险些从沙发上跳起来。当然他多年练就的自控力,及时克制住了这种暴露情绪的动作,但他的表情还是显露出一种极为不安的诧异。


    他忍不住想:难道这个白兰地……真的像传言一样会读心术吗?


    “您真让我惊讶。”而坐在一旁的布朗先生尽管吃惊,但显然比伯爵阁下镇定多了,“是的,我们想找到石井先生的继承人。”


    罗伯特·布朗爽快地承认了白兰地的猜测,并且大方地分享关于这位连全名也不知道的日本科学家“石井”的信息:


    “可以确定的是,石井先生确实已在日本故去,但他的遗体下落成谜。而他生前的研究,他个人保留的机密资料,同样没人知道落到了谁手里。


    “我们之所以要找他,就是为了他手上的研究资料。我曾听托马斯老爷提到过,是石井先生主导了‘不老之泉’的研究,也是他发起了‘伊登之果’的项目。”


    当然实际情形,只能说他的老主人如果在冷静的状态下,是绝对不会泄露“七鸦”的信息的。但当时,向来讲究自我克制不动情绪的托马斯老爷,吞了好几颗药才稳住他脆弱的心脏。那种情形下,讲出的话怎么都和贵族的修养没什么关系。


    “石井先生的研究资料,有一部分也许对救治珍小姐的疾病,有重要意义。多年来,詹姆斯少爷一直私下在打探石井先生的消息,但那毕竟是日本,以额尔金的能力也鞭长莫及。”


    “这又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先前说的威利斯?”白兰地追问。


    “这倒不是。很久以前,石井先生曾经给过托马斯老爷一个延续寿命的方案。但托马斯老爷不能接受丧失行动能力,只能在床上度过余生的生活,所以拒绝了。”


    白兰地通过联觉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他心中一动,忽然联想到皮斯克让爱尔兰带着通讯录回英国找额尔金伯爵的举动,隐约抓到了关键。


    难道那本“通讯录”里,有这个所谓石井继承人的线索?


    “我可以帮助你们寻找石井的继承人,也可以为珍小姐的治疗提供相应的帮助。至少在欧洲,我的承诺还有点用处。”


    白兰地的笑容就像伦敦连续阴沉的天气里,那为数不多偶尔从云缝间洒落的淡淡阳光。


    “那么,你们打算用什么作为交换呢?”


    *


    巽夜一将盘子里的巧克力松饼吃光的时候,礼貌性送客人离开的白兰地进来了。


    他看了看茶碟旁过分干净的空盘子,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BOSS,我很高兴您欣赏我的手艺,但是……Margarita会生气的。”


    即便考虑到巽夜一还未完全恢复的消化能力,他已尽量将这批松饼做得口感更为柔软,但一下吃这么多,怎么看都在考验肠胃功能的恢复速度吧?


    “她当然不敢冲您发火,但她一定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白兰地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希望能让巽夜一心软一下,进而克制自己的行为——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如同以前那样直言劝告。


    “这样么?我倒是想看看她发脾气的模样。”巽夜一闻言,似乎挺感兴趣的样子,“那么漂亮的脸蛋总是冷冰冰的,因此让人错过了她的美貌,是多么的可惜。”


    “……”


    在白兰地一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神色中,巽夜一又问:“Margarita来了?”


    “呃,是的,还有Whiskey。”白兰地看着他道:“他询问您是否有时间……”


    巽夜一喝了口红茶清了清满口的巧克力甜香,才微微点头:“让他进来吧。如果Margarita问起,告诉她Whiskey急着找我,我只能待会儿再见她。”


    “……是。”


    白兰地出去,还没走几步就险些撞到玛格丽特。


    及时后退避开的玛格丽特不满地看着他:“你在梦游吗?”


    白兰地收回魂游天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用梦游似的语气回答:“BOSS说,Whiskey急着找他,所以他只能待会儿再见你。”


    玛格丽特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责备的语气道:“BOSS才醒来多久,你们就不能让他安心休养吗?”


    然而白兰地像是没听到一样,一脸担心又茫然的表情,说:“Margarita,BOSS真的……有点奇怪!”


    “你在说什么?哪里奇怪了?”玛格丽特不悦地看着他。


    “他对你可能没什么变化,可是他对我,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白兰地罕有地词穷,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从巽夜一醒后,种种令他无措的态度。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意识到过去对你太纵容了吗?”玛格丽特露出一个形式主义的微笑,不以为然地嘲讽道。


    尽管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也不能说白兰地是他们之中最惹人嫌弃的那一个,但她得承认,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把那些研发失败的不知名化合物,塞进他酷爱装腔作势的嘴脸。


    虽然巽夜一在她眼里是无法翻越的高山,跟老师相比自己只是一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现在的成就全靠足够努力——但少女时期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老师的教育理念是否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只要白兰地一闹就满足他?


    现在听白兰地的语气,犹如被一贯溺爱的家长忽然严厉对待以至于适应不良的小可怜,玛格丽特没有幸灾乐祸地当场笑出声,就已是看在从小相识的情分上了。


    “好了,等会儿记得叫我。”玛格丽特没空关心白兰地似乎备受打击的心理状况,严肃地叮嘱道:“别让Whiskey打扰BOSS太久,知道吗?”


    “……”


    白兰地无言地目送着玛格丽特离开,脚步一转,来到了一楼连着地下酒窖的酒吧。


    酒吧内,一个符合人们对美国帅哥刻板印象的金发男子正懒散地趴在吧台上,喝咖啡。


    因为临时决定过来,威士忌坐的是客机。可是刚到法国又听说巽夜一去了伦敦,他只能赶第二天一大早的航班飞伦敦,导致他多少有点睡眠不足。


    见到白兰地进来,威士忌掀开眼皮看向他:“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一杯咖啡。”


    “BOSS要见你。”白兰地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了?是谁招惹了我们的Brandy大人?”威士忌戏谑地道,尽管睡眠不足,但显然他心情倒是很不错,还有兴致同平时看不顺眼的同僚开玩笑。


    白兰地只是看着他,没做声。


    威士忌被他瞧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摸了把脸,“你看什么?”然后又对着光可鉴人的吧台桌面,理了理头发,问:“难道我的发型乱了?”


    “你是去见BOSS,不是去约会。”白兰地瞟见他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就觉得碍眼,扯了个极其虚假的笑,“我算是知道北美分部为什么尽出风流名声,据说想要找人,在女人床上遇到的概率远高于在基地碰见。”


    “真巧,我也经常听说欧洲分部尽出神经病,从上到下都是。”威士忌回了个阴阳怪气的笑,颐指气使地道:“BOSS在哪儿?快点带路,别让BOSS等太久。”


    白兰地暗暗咬牙,脸上摆出无害的笑容,说:“跟我来。”他倒是想看看,对威士忌,BOSS的态度还会那么奇怪么?


    他在前面领路,引着威士忌来到了巽夜一享用下午茶的房间。


    “下午好,BOSS。”威士忌笑着进门,还没走过去就招呼道:“您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冬天都要被您睡过去了。”


    巽夜一看着窗外的湖面,在听到关门声后,出声问:


    “对于塞缪尔·霍普金斯,你们有什么看法?”


    第403章 他来了,他裂了


    威士忌愣了一下,看向身后跟进来的白兰地。


    “额尔金伯爵透露了那位霍普金斯博士的全名,承认他是‘七鸦’之一。”


    白兰地低声对他解释了一句,随后望着巽夜一的背影道:


    “M女士借阅给我的MI6内部档案,我粗略看了一下。里面提到十一,不,十二年前针对组织的那场行动,MI6只是按照CIA的请求进行协助。霍普金斯博士不仅有英国国籍,还是个美国人,他是CIA指明要活捉的对象。


    “但另一方面,CIA对他的个人信息讳莫如深,MI6当时参与行动的特工,并不清楚博士的底细,为此向上级提出过异议。或许是这个原因,最后他们抓捕霍普金斯博士的行动也没有成功,霍普金斯在混乱中中弹身亡。开枪者至今没有定论,但MI6坚持认为是一起行动的CIA特工的失误。”


    “CIA?”威士忌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思路。


    白兰地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我认为如果档案内容是真的,CIA应该是打着抓捕霍普金斯博士的旗号,想要将他带回美国。他们可能是担心MI6如果知道了霍普金斯博士的身份,会另有所图。而那位布朗先生到底是为了保护所谓老伯爵的心血,才劝说额尔金伯爵阻止MI6当年对组织赶尽杀绝,还是私心想要将霍普金斯收为己用,到现在也都不重要了。”


    白兰地当然能察觉到布朗的话里有多少水分和粉饰太平之意,不过既然霍普金斯博士死了,不论哪一方,再多的谋算都没有意义了。


    “当年的CIA和MI6,都想要活着的霍普金斯博士,但他还是死了。是混乱中的误杀,还是有人借着混乱谋杀,大概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那种情形下,谁都可能是凶手。美国和英国想要活捉他,一定是看中他作为科学家的价值,那么必然也会存在,因为他的能力更不愿意他活下去的人,这其中也一定包括了乌丸莲耶——不能为他所用,他大概宁愿毁去。


    巽夜一没有做声,慢慢啜了口红茶。


    “CIA如果早就知道霍普金斯博士,那当时对组织的存在又了解多少呢?”白兰地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的玩味。他猜想,十二年前针对组织的那次围剿,到底是所谓为了消除罪恶集团的正义行动,还是因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呢?


    威士忌再次看向白兰地,白兰地瞥了他一眼,快速而小声地将额尔金伯爵拜访时透露的关键信息复述了一遍。


    威士忌恍然,立刻接上了话题:“霍普金斯博士既然是美国人,对霍普金斯博士的调查,我想应该锁定在美国这边的科学界。如果CIA不行,还可以从FBI入手。我过来之前,FBI的作家先生约我见面。他说不希望我继续针对休斯的行为,作为交换,他可以答应我一个他权限内能做到的条件。”


    他边说边走过去,来到巽夜一面对着湖景的沙发旁。


    白兰地看了他一眼,手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跟着走近了几步,但没敢靠得太近。


    “BOSS,您知道作家先生吗?他是FBI现任局长,一个爱说笑话和总是抱怨工作的男人,理想是退休后能出本畅销书。我们查出的FBI卧底,我让人给他送回去了。”


    威士忌等了等,见巽夜一没什么反应,便笑着继续说。


    “作家先生为了表示感谢,约我见面。不知道Brandy有没有跟您提到‘情报门’的事,我猜他亲自来见我,恐怕是他背后某位先生的意思,也许是议员,也许是……总统。”


    巽夜一轻嗤一声,但依然没说话。


    威士忌微微俯身,问道:“我还没答应他。不过Brandy和M女士的交易启发了我,或许我可以向他要求查阅十二年前的完整档案,比如阿曼达·休斯一案的调查,还有霍普金斯,说不定FBI也知道点什么。据我所知,过去很多的很多机密他们只用纸质文件记录。Bitters的能力再强,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些内容。”


    “生命研究所。”巽夜一终于出声道。


    “什么?”威士忌一愣。


    “去调查生命研究所。它是阿尔文·休斯生前创立的,曾经招揽了很多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塞缪尔·霍普金斯也许曾是生命研究所的重要成员。”


    白兰地闻言怔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巽夜一为什么知道,顺着这个消息想下去:“如果,霍普金斯博士是从生命研究所出来的,是否代表休斯家族与组织有关呢?霍普金斯是‘七鸦’,难道休斯也是?可要是那样的话,又怎么解释Rum对阿曼达·休斯下手?”


    “但阿曼达·休斯死了,休斯家族依然存在。”巽夜一淡淡地道:“‘七鸦’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姓氏,一个家族。”


    “也就是说,阿曼达之前的那位休斯,阿尔文·休斯,有可能就是曾经的‘七鸦’?”白兰地推测道。


    威士忌随即想起刚才的疑问,正想问BOSS怎么知道霍普金斯出自生命研究所,只见巽夜一转过头,终于在他进来之后,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威士忌对上巽夜一的眼睛,这才注意到他的虹膜颜色改变了。


    “您的眼睛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关切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巽夜一不止一次因为眼睛的特殊能力出状况,不是失明就是失聪。他难免有点疑神疑鬼。


    威士忌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巽夜一时,忽然停住。他对上巽夜一的眼睛,没有温度的眼神里似乎浮着一层厌烦之色,这让他的动作怎么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别碰我。”巽夜一声音淡漠地说。


    威士忌怔住,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怎么了?是又头疼了吗?”


    “离我远点。”室外的光线打在他的虹膜上,奇异地仿佛流转着暗金色的流光。


    巽夜一的语气很平常,没什么明确的情绪,就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而不是命令,却让威士忌身体如同冻结了一样,再也无法动弹一步。


    威士忌的背后,白兰地站在房间一角,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威士忌收住脚步,又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低下头,“抱歉,BOSS,恕我冒犯。”


    “FBI的作家先生?你给FBI局长取的外号?”巽夜一语调听不出起伏,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就好像谈论的话题事不关己,“让现任FBI局长亲自出面约见你,请求你停止针对CIA的行动,你很得意吗?”


    “……”


    “啊,我忘记了,你可是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巽夜一双手合掌,面无表情地用轻佻的语气道:“听起来像一种推崇和赞美,因此让你以为将北美地下组织全部收拢手中,你就真的能统治这个国家了?”


    他不待威士忌反应,发出了一声戏剧性的“好厉害”的叹息,目光扫过威士忌凝固的脸,好奇地问:“像土拨鼠一样在地下发号施令吗?”


    威士忌动了动唇,他反射性地想回答不是,又觉得这个回答很滑稽。


    巽夜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在满室过分的寂静中,又露出兴趣缺缺的表情。


    “所以,你以为在FBI局长眼里,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别蠢了。”


    他侧头,一只手支着脸颊,语气平平地吐露出刻薄的话语:


    “对他来说用一点小小的权力解决上面交代的任务,不引起冲突也不留下隐患,他当然愿意对你笑脸相迎。何况,一个FBI的局长,又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吗?难道他还能是埃德加·胡佛*?”


    虽然用的是反问句,但巽夜一的语调却有种奇异的漫不经心之感。


    他想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再过个两年,这位局长和总统先生的关系会急剧恶化,恶劣到后者曾当着多位官员的面大骂前者混蛋的地步。很快这位局长的位置被人取代,而他等到总统先生卸任后,就真的成了畅销书作家,写了本书爆料前总统的诸多丑闻。


    总之五年后赤井秀一和一群FBI混迹在日本街头巷尾追查组织线索之时,FBI的局长早就不是这位了。


    此时威士忌当然不会知道作家先生未来的人生走向,他只是僵立原地一语不发,从白兰地的角度看,他的背影如同石化了一样。


    “你太骄傲了,Whiskey,骄傲到连休斯家族都不放在眼里。在别的国家,他们或许只是有钱的羔羊,但在美国,他们能做的一定比你想象的多。”


    巽夜一闪着暗金流光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又转向远处宁静而孤寂的湖面。


    “至少英国的国防大臣会愿意接见阿兰·博尔内,不论是否以心理咨询的名义还是私人社交。那么你认为美国的国防部长会知道你是谁吗?可他一定知道休斯是谁,也一定愿意笑脸相迎。”


    被用来做对照组的白兰地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虽然这回遭殃的人是没什么同僚情的同僚,但他难得没有生出半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您说得对。”在或许足有一两分钟的沉默之后,威士忌终于开口,他的发声带着一丝干涩的迟滞感,“您教训得是,是我太轻率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愿如此。”巽夜一冷淡地道,他抿了口茶,忽然问:“宫野志保和她的姐姐最近如何了?宫野志保还会给乌丸莲耶发邮件吗?”


    “……她们很好,很安全,也很安分。”威士忌低着头道:“最近似乎有人在针对她们。加上因为清查卧底之事,成员之间有些动荡。我就将她们暂时转移到了基地,等到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让她们回去。”


    巽夜一未置可否,只是说:“宫野志保虽然智商很高,但到底是个小女孩,对她和她的姐姐,别像对你那些手下一样粗暴。”


    不论是他曾遇到过的宫野志保,还是锚点记忆里留存的雪莉,都是性格过分敏感的人,似乎很容易被吓出应激反应。


    “尤其是宫野志保,多留意一下她的心理问题。她很在意她的姐姐。”巽夜一说完,自己却愣了一下,唇边泛起一次自嘲之意。


    ——他还在意这些做什么?有必要吗?


    “……是。”威士忌决定,打死他都绝不坦白他差点当着宫野志保的面掐死了她的姐姐。


    巽夜一远眺着平和的湖面静静变幻的水纹,那种可笑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去改变,有什么关系呢?


    放任宫野志保长大后按照乌丸莲耶的期待研发出APTX4869,放任高中生工藤新一变成小学生江户川柯南,放任时间从此陷入永久闭合的“一年”,世界上的人们在这“一年”中过着无知无觉又不会变老的生活,直到世界崩解的那一天——在一无所知中走向毁灭,又有什么不好呢?


    毕竟,这一年将足够长到覆盖住许多人的人生。如果像许多次工藤新一意识到走不出去的时间,因为绝望而引发世界崩溃,在痛苦和惊恐中面对无可挽回的结局,难道不是更加不幸吗?


    仿佛有强烈的厌倦感,再度笼罩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早点回美国去。”他看了威士忌一眼,直白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


    白兰地好像听到了同僚身上开裂的声音——他该庆幸,至少BOSS在索密尔庄园时,在听完他坦白做过的事后,没有对他做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评价吗?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白兰地犹如身中不敢动的魔咒终于解除了,说了一句:“应该是Margarita。”便转身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


    玛格丽特一进来就扔给白兰地一个白眼。


    “BOSS,您该去休息了。”她对着巽夜一声音轻柔地说道。


    那边原本僵直如石雕的威士忌也动了起来,他重又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微微抬首,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双虹膜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奇妙的眼眸。


    “如果这是您希望的话……”他姿态恭敬地捧起了巽夜一的右手,低头吻了一下他戴在右手的银色戒指,低声说:“是,BOSS。”


    接着他起身,像一阵旋风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房间。


    第404章 原来在这里


    玛格丽特看着闭合的房门,又看向白兰地,问:“他怎么了?被BOSS骂了?”


    白兰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BOSS让他回去。”难得地,他只是陈述事实而不是落井下石。


    玛格丽特冷淡地“哦”了一声,对于金发同僚莫名其妙的脾气不予置评,看在对方因为过去经受的实验缘故体内激素状态与常人不同,她懒得计较他阴晴不定的态度。


    “BOSS,既然Margarita来了,我先告退了。”白兰地见威士忌走了,自认留下来也不会有好结果,乖觉地主动离开。


    玛格丽特看着门打开又阖上,总觉得白兰地的态度有点不同以往。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识趣了,以前不一直是逮着机会就千方百计黏在老师身边的幼稚鬼吗?


    “Margarita。”巽夜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他正倒着红茶,问:“要喝杯茶吗?”


    “谢谢,不用了,老师。”没有旁人的时候,玛格丽特又换了称呼,露出柔软的笑容,“我以为您嫌我烦,会想着怎么打发我走。”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巽夜一闻着骨瓷杯里飘出的香气,淡淡地道。


    “您只要别突然乱跑,按时吃饭、休息、锻炼,我可以明天就回去。”玛格丽特一脸无奈地走过去,“我可是很忙的,M部还有一堆的工作等着我处理。”


    “唔,那么我保证。”巽夜一抬眼看向她,至少看上去表情很认真。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道:“实际上,我有份东西给您看,我想他们或许忘了给您提这个。”


    她说着,将文件夹递了过去,语气轻快地调侃道:“放心,这不是您的体检报告。”


    “是什么?”巽夜一放下茶杯,接过文件夹打开。


    “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实验报告,关于改变神经细胞不可再生性,应该是‘提坦之血’的项目,也可能跟您有关。所以我想也许您有兴趣看看。”玛格丽特解释说,“还有报告最后的签名,我们怀疑也许属于那位神秘的霍普金斯博士。不过,Brandy又说同他看到过的签名不一样。”


    巽夜一顺着她手的指向往后翻,翻到文件最后签字栏的落款。


    “Brandy说他看到过的签名,虽然也是这两个缩写,但字迹像手写的铜版印刷体,和这个不同。”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疑惑地眨了下眼。


    她觉得老师就像播放的视频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老师?怎么了……”


    玛格丽特以为巽夜一是发现了文件里有什么异常之处,正要凑上前——忽地,她瞳孔一缩,受惊似地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到,透明的泪水从巽夜一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滑落,沿着下巴,静静滴在文件的纸面上,“啪”的一声,发出极为轻巧的声响。


    “老、老师!BOSS——您……”玛格丽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上帝!从来不信上帝的玛格丽特在心里大声念着神名,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Margarita。”巽夜一忽然轻声叫她。


    “啊?是!”玛格丽特慢了半拍地应道,连音调都显得奇怪而笨拙。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声音里透着异乎寻常的平静。


    “是,BOSS!”玛格丽特连忙低头答应,转身脚步凌乱地飞快离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她似的。


    房门再度关上,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湖面水波澹澹,无声无息。


    巽夜一安静地坐着,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眼泪正从颊边悄然淌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捂住眼睛。


    “原来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渺的烟,转眼消没在空气里。


    他认识那个签名的笔迹。


    他曾经无数次看过,姐姐随手在纸上写下这两个缩写字母。


    S·H,是“巽日花”的罗马音“Son Hina”的缩写。


    “巽”这个字在日语中的常用发音是“Tatsumi”,但作为他们家的姓氏,发音使用的是少见的“Son”。姐姐更习惯按照日语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顺序写名字,因此签缩写时就写成了“S·H”。


    在触碰到这个签名的一瞬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悄然漂上意识的海面。他从记忆的迷宫里苏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脑海中——


    ……


    白色手术灯照亮他的瞳孔,那是来自地狱的光。


    “……对超脑计划的进度……不满意……”


    “可是……三期测试存活率……只有这一个……”


    大剂量的麻醉药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过度使用造成的耐药性,还是因为体质的改变,他的神经传递着超出人类忍受阈值的疼痛,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之中唤醒。他甚至能听到,看到——


    “……还是不行,这部分神经明显出现了萎缩,博士,这是病变还是……”


    “……现在这个阶段,按照……博士的理论应该形成了‘乌加特之眼’的特异性……但视皮层这里没有监测到变化……”


    但是,他不能动,不能发声。甚至因为他的眼睛被支架固定住只能保持睁开的状态,使得他没法让任何人发现,在手术的中途他就已经醒来,还恢复了部分知觉。


    他只能保持着睁眼的姿态,无法抗拒刺眼的白色光照入他的瞳孔。他赤条条地躺在手术台上,沦为屠夫刀下待宰的羔羊。


    一刀,一刀,又一刀,切割着这具凡人之躯。先是皮肤、脂肪层,然后是血管、肌肉,还有骨头,以及纤细的神经。每一刀,他的灵魂都痛得尖叫,痛到崩溃,却连让皮肤发出一丝颤抖都不能够。


    他的身体此刻变成了禁锢意识的刑具。灵魂在剧痛中挣扎,在惊恐中呐喊,被绝望逐渐吞没了理智,却无法突破身体的隔绝传递到外界,无法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求救。


    停下来——谁能停下来——


    他无声地喊着,却无法张嘴,无法出声。


    谁来——救救我——


    “嘀嘀嘀嘀——”


    “收缩压降到50了!”


    “血氧饱和很低!”


    在炽热又晦暗的白光里,他看到了一双藏在防护镜后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戴着口罩俯视着他,像天狗吞日般,遮蔽了一块光。


    在认出那双眼睛的同一时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光亮,跟着被黑暗吞没了。


    “巽博士!实验体207没有心率了!”


    “嘀——”


    ……


    巽博士。


    S·H——巽日花博士。


    “原来是你啊……姐姐……”


    原来……


    他死了。


    *


    白兰地离开房间后,沿着走廊找了一圈,最后在靠近酒吧的主宅侧门外,找到了威士忌。他就蹲坐在最上一级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这姿势从背影上看,让白兰地恍惚以为自己站在美国德克萨斯的农场,而眼前是一位正为卖不出去的玉米发愁的农民。


    不知道是否乌云掩盖了太阳的关系,这位用过阿纳金和钢铁侠作为化名的英俊同僚,此刻连金发的光泽似乎都暗淡了两分。


    “要去喝一杯吗?”白兰地走到他旁边,垂头邀请道。他难得生出几分作为同僚的关切——谢天谢地多亏了威士忌的缘故,他一度在心中宛如黑泥般不断咕涌的自我怀疑,在对方刚才狼狈离开BOSS的房间时,瞬间完成了自我和解。


    “不,我得回去了。”威士忌冷淡地拒绝,但瞧上去完全没有站起身的意思,“BOSS说这里不需要我。”


    他重复着巽夜一说过的话,一时令人分辨不出是抱怨还是哀怨,是希望得到安慰,还是希望有人告诉他,他听错了。


    然而白兰地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不过他没有笑话他,相反,就算不用联觉,他也能十二分地理解对方的感受。


    白兰地跨到他身旁一米远的位置,同样在台阶上坐下,全然不管自己今天穿的是浅色裤子,一点不讲究形象地屈着膝盖岔开双腿,脚踝随意地搁到了最下一级的台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


    袅绕升起的烟雾,瞬间隔断他那张脸常给人带来的青涩无害的错觉。


    “你有没有觉得……BOSS不太对劲?”他出声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遍,现在终于找到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的人,让他迫不及待地求证。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不对劲。”威士忌懒懒地说,好像只是随口的敷衍。


    白兰地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要不是为了配合你的礼物计划,就不至于被BOSS这么数落。你高兴了,哈?博尔内先生,博尔内教授,还得到英国国防大臣的接待?我要是真和你一样像朵交际花似地到处招摇,北美基地的后门早就被什么FBI和CIA拆干净了……”


    白兰地决定收回破天荒冒出来的同僚情,他面无表情地咬着烟,吐出一串慢腾腾飘散的烟圈,冷淡地道:


    “我只是让你处置一下卧底,顺便把CIA拖下水,针对休斯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这个主意有什么问题?现在不是证明了对休斯家族的怀疑是正确的吗?”威士忌反问。


    白兰地可以搞出一个“情报门”,把额尔金伯爵的个人行径上升到英法两国外交危机,相比之下他不过是把“情报门”扩大到休斯家族身上,用来试探一下各方反应,影响范围小到都没出美国,要算账的话不是应该第一个找白兰地吗?


    “礼物计划也没问题,BOSS没说有问题。”白兰地强调,他当然不会自曝其短,暴露自己当时是怎么坦白的,“是你那边做得有点过火了,就像BOSS说的,你没必要——”


    威士忌突然起身,这让白兰地的滔滔不绝自动中止。


    “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美国,去找那个跟你的国防大臣相比算不上大人物的FBI局长。”顺便哄哄小女孩,威士忌面无表情地想,他已经沦落到要哄小女孩的地步了吗?


    “什么我的国防大臣?”白兰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的英语比日语还烂,我想象不出人类有哪种语言适合你的脑子去理解……”


    他随手掐灭烟头,跟着起身,低头看了一下身上有无留下烟灰,正待还要说什么,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他和威士忌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玛格丽特从侧门冲了出来。


    “怎么了?”白兰地被玛格丽特的样子吓了一跳,她一脸仿佛见到天崩地裂般的惊恐。


    “我……我不知道……”


    玛格丽特双手紧抓着门的边缘,就像要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板,身体靠着半开的门扉,目光有些茫然,甚至有些无助地在他们脸上来回,梦呓般地问:


    “怎么办?我看到……我看到——他在哭……”


    第405章 为什么是你


    他死了,在一场失败的试验中,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最后看到的人,是他的姐姐巽日花。


    他完全想起来了,那才是他最初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巽日花不是突然消失,不是被另一个日花取代,而是失踪了。更确切地说,是失去了联系。


    从姐姐加入生命研究所开始,就变得日益忙碌,他们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后来有一天,姐姐告诉他,她现在参与的研究非常重要,保密等级进一步提升了。所以她希望除非她主动联系,不然他不要找她,也不要和别人提起她。他答应了。


    在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两年,姐姐都没联系过他。如果不是每年临近生日的时候,依然会收到一份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来处的礼物,他几乎怀疑姐姐是不是失踪了。


    他遵守姐姐的吩咐,为了不打扰姐姐的工作,也从来不去找她。直到临近毕业典礼,他还是忍不住希望,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能来参加。


    也就是在那时,他发现姐姐留下的联络方式失效了。起初他谨记姐姐的叮嘱,没有贸然向姐姐过去的导师和学术界的朋友探听消息。在尝试所有联络方式都无法联系上本人后,他开车去了生命研究所。


    “没有这个人。”


    门卫在打了一通电话后,这么告诉他。如果不是他有一张足够年轻的面孔,作为亚裔又容易让西方人误判年龄,或许等待他的就是门卫充满怀疑的审视了。


    “怎么了?”


    在他准备离开,决定还是去找姐姐的导师讨主意之时,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他的车后方,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


    那是个兴许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瘦,皮肤白皙,眉目冷峻,有着一头浅金色的短发,茶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块漂亮的烟晶石。他的气质和五官像是带有北欧血统的天生冷感,不过一开口却是优雅的伦敦腔。


    门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越过他走到车窗前,弯腰低声解释。


    他只听到了一声“博士”。


    被称作博士的男人看向他,用一种他不太理解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


    “……伊夫斯。”他回答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不,我是问你的姓氏。你是日本人?”


    他警惕地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找谁。如果你想知道答案,跟我来吧。”


    男人说着,升起车窗,径自开车从他身旁通过,驶入了门卫打开的门闸。


    门卫没有放下门闸,像是在等他的决定。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到车上,开车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这个男人似乎知道姐姐的消息,他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实在不行的话……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紧了手机,他已经设置好了一键报警。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好笑,原来他也有过那么天真的时候吗?


    他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当时他跟着博士进了一间办公室,他们才谈了几句话,他就失去了意识。


    中途他似乎清醒过片刻。他神智迷糊,好像淹没在雾里,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在文件夹板上的英文表格里,写下了“Tatsumi”的罗马音标注。


    “Tatsumi,是这么拼写吗?”


    “是的,从他身上找到的这封信,信封上有他的名字,他的姓氏在日语里是这么拼写。”


    回答的人手上拿着一封信,那是他今天刚收到的日文信件,他随手塞进了衣服口袋。他原本打算毕业后去日本待一段时间,去父亲的家乡看看。那份信件是东京都的一家公司给他发出的入职邀请。


    “日语真拗口,真不知道你怎么将它们辨认出来的……名字呢?”


    “Yaichi。”拿着信的人对照着信上的日文,放慢语速用日语念了一遍“夜一”,随后重复了一遍罗马音的拼写。“其实有姓氏就够了,反正以后没人会在意他的名字。”


    书写者接受了这个建议,按照英语姓名的书写习惯,象征性地在表格上“Tatsumi”这个姓氏前,加了一个代表名字缩写的字母“Y”,口中同时问:


    “不需要调查他的身份吗?”


    “博士说过不需要,这个人来历很干净,不会有麻烦。博士带来的人,最好不要多问。”


    “博士?哪一位?”


    “还能是谁,当然是——咦?他醒了吗?”


    他忽然对上了拿信人的目光,很快又失去了知觉。


    当他第二次醒来时,他被关在一个宛如囚室的房间。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有通风口和铁门,也有基本的生活设施。每天有人会准时将食物通过铁门下的小门送进来。每隔一段时间,同样的一双手还会贴心地从这个小门送入用来替换的生活物品。


    他没有遭到额外的伤害,比如拷问或者他想象过的虐待。只是没有自由,也没有隐私。他看到天花板有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保持工作状态,就跟房间的灯没有开关,二十四小时保持亮度一样。睡觉的时候,他不得不用衣服盖住眼睛部位,用以遮挡光线。


    即使如此,他的睡眠也变得凌乱起来。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依靠得到食物和回收垃圾的时刻,来维持对时间的感知。


    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娱乐项目,他依靠不断在脑内建模,勾画设计图纸,回顾过去所学的知识来打发时间——同时也是为了缓解对自己的处境,以及对姐姐处境的担忧。


    第一种可能,那个被称作“博士”的男人没有骗他,确实知道他要找谁。博士认识姐姐,所以也认出了他——虽然他和姐姐外表初看并不那么相像,不过若是对人的外貌遗传有一些了解,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和姐姐毫无疑问的血缘关系。


    但是,博士和姐姐是敌对关系,抓住自己也许是为了要挟姐姐。这就解释了他被抓住送进来后,只是被关在这里,没有他曾想象的那样遭遇残酷对待。


    第二种可能,博士在骗他。博士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姐姐,只不过或许他有哪一点引起了博士的兴趣,所以被关了进来。他不知道博士原本想对他做什么,可是在一时兴起之后,似乎又遗忘了他。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买来后就立刻失去新鲜感,被随手仍在角落的玩偶。他不知道天花板上摄像头连通的另一端,是否还有人看着他,像人类观察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观察着他。


    他甚至对自己用了一点催眠暗示,让自己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不要陷入恐慌,不要被负面情绪冲昏头脑,以免做出不明智的举动。


    但是他的状态还是逐渐变得糟糕起来。虽然他定点进食,勉力维持规律作息,但吃东西变成了需要自我暗示才能继续的任务,睡眠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障碍。他没有崩溃,可是身体诚实地反应出了他的心理状态,他肉眼可见变得削瘦。


    只是后来偶尔回顾这段被囚禁的时间,他才意识到,被遗忘是一种幸运。


    不知道过了几天,几个月或者多久,有一天通风口吹出了一阵奇怪的风,然后他对身体就失去了控制。在他的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从进来后第一次听到的,铁门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摆弄了一下他的头,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个是……Y. Tatsumi?日本人?”


    “唔,二十一岁吗?亚裔的年纪真像个迷,外面的高中生看上去都比他成熟。”


    他的头和脚被人抬起,似乎被放在一个担架车上,随后开始移动。


    “体重有点轻。”


    “他们说他饮食正常,神智看起来也正常。只要检查后指标差异不是太大,应该能符合标准。”


    “最近选人的标准是放宽了吗?”


    “没办法,据说上头在催进度,几个项目都加快了测试,死的实验体一下变多了……”


    再后来,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他成了实验体207。


    他掉下去的体重,没有了再恢复的机会。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一并失去的还有对身体的支配权。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成了研究者的所有物。


    他大概知道他们利用他的身体,在进行大脑开发的研究,因为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也因为每次手术或者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之后,他就会头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在床上打滚,会用头撞墙壁,会希望能砍下自己的脑袋。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将他的手脚绑起来,把他的身体固定住,给他嘴里塞了东西防止他咬到舌头。他们吝于给他止痛药,为了避免药物对神经的作用,混淆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的临床试验结果。


    他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虚弱。除非昏迷,他很难靠自己入睡。逐渐地,他已无法进食,全靠一根根管子将维系生命的液体注入他的血管。他看着皮肤逐渐勾勒出自己骨骼的形状,他有时候也惊奇于他居然还是清醒的,他没疯。


    也许最后维系着他那点神智的,除了他曾经给自己做过的催眠暗示,更多的是对姐姐的念想。哪怕内心深处他已经明白,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他依然希望,姐姐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姐姐还好好地活着。


    但是,他不希望姐姐来找自己。当他从实验室的单向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时,他想,最好永远不要找到。


    他日益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静静离开。


    有一天,他再次被人抬到了手术床上。这一次,麻药失效了,或者说部分失效了。


    他的最后一线理智,在强烈的、宛如身处地狱的剧痛和惊惧中岌岌可危,好像一片早已布满裂痕的玻璃,只要轻轻一击,就能顷刻破碎。


    无法呼叫,无法求助,他所有的意志死死维系着那仅余的一丁点坚持。直到——


    直到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他的姐姐巽日花那冰冷的、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形如枯槁的可怖面容。


    为什么……姐姐……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啊!巽日花!


    燃烧在心头的最后一缕火焰,被绝望的海无声吞没。


    他停止了心跳。


    第406章 无法理解的选择


    齿轮徐徐转动的吱嘎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发出的哀鸣。


    “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那个他总是无法辨析是男是女的声音,这一次,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而那张他永远回想不起的脸,这一次,也终于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那张脸是哈鲁,也是巽日花。


    或者说,是躲在哈鲁背后,宛如幻影般存在,曾经除了他无人能看见的——巽日花。


    “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当时的我,确实不认识你。我对当时的你,没有任何印象。”


    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后背,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与白色的长裙融为雕像般的美。她望向他的那张脸,更是美丽得如同上帝的杰作。


    但每个注视她的人,却很容易就会忽略她令人惊艳的容貌,只会在她审视的目光下,生出犹如被切开骨血露出内心般无所遁形的恐惧之感。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这样问他,但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终于想起了这段记忆。


    那是在开启超级任务之后,所有的任务者俱已消失,唯有他,因为本身是柯南世界的原住民而被独自留下。


    以往每一次投影世界崩解后,他和任务者都会置于停滞的时空中,处于一种将死未死将生未生的状态,直到新的投影世界重组,他们重新投入其中成为“锚点”。


    这一次他依然进入了停滞的时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恢复行动。明明他能听到、看到,身体却如同定格了一样——就像当年最后那次躺上手术台。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他没有痛苦,身体和灵魂都仿佛泡在羊水里一样温暖、松弛。


    然后,本该和所有任务者一起不知所终的哈鲁,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紧接着,哈鲁的身后就出现了巽日花的影子。她穿过哈鲁的身体,从他的身后,来到了他的身前。


    在她身后,哈鲁凝视着她的背影,从来冷漠如神祗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喜悦。


    “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死去,看着你重生,看着你追随我投入无数世界。我很高兴,夜一,我的弟弟,我们还能再次重逢。”


    这是巽日花出现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死过一次,在最初的那个世界。你是因为我而死去的,但当你死在我手上时,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四周回荡着齿轮与齿轮之间倾轧的摩擦声响。巨大空洞的回声,从听觉上制造了一种他们无比渺小的错觉。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说着,手轻轻一挥,周围凝固的时空,变成了他们在伦敦家中的客厅。


    她坐到了沙发上,手中多了一杯红茶。杯中热腾腾的水汽飘起,为她的眼神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回忆之色。


    “我加入生命研究所的第二年,我负责的研究项目有大笔投资进入,并且这个项目多了一个额外的名字——‘提坦之血’。


    “项目的负责人还是我,以及塞缪尔,塞缪尔·霍普金斯。他是我在读博士时的一名外聘教授,我跟着导师做研究时,同他打过交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能进生命研究所,是塞缪尔推荐的,但是他没有出面,他请导师为我写了推荐信。”


    巽日花偏了偏头,半边客厅变作了实验室的景象。


    另一个巽日花正低头站在显微镜前观察培养皿中的样本变化,这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神色温和地同她说话。


    巽夜一认得他,白皙的皮肤,冷峻的眉眼,就是那个引着他走进生命研究所再也没出来,被称作“博士”的男人。


    “我和塞缪尔一开始关系不错,甚至交换过私人电话。”巽日花平淡的语气就像在叙述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他仰慕我。这一点不稀奇,我从不止一个男人身上看过这种眼神。有趣的是,他同时也嫉妒我。”


    实验室变成了餐厅,巽日花和塞缪尔·霍普金斯一边交谈着,一边共进晚餐。谈到兴头上,巽日花随手拿眉笔在餐巾纸上写着公式。塞缪尔微笑着听她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沙发后,站在巽日花身后的哈鲁,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随着研究的推进,我察觉到我负责的这个项目,背后支持的人很不寻常。可是那时我已经不可能退出了,但我不想牵连到你。”


    空间里,齿轮吱吱嘎嘎的响动,为她的讲述充当着气氛奇妙的背景音。


    “我一直很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在研究所,从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私事,同事之中没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


    “不过当我发现研究所有一些疑似洗脑的手段,虽然他们针对的人并不涉及我的部门,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对自己下了催眠暗示,让自己逐渐淡忘你。只要我看到你与我的合影,这种暗示就能解除。”


    她身边并不会放私人照片。等她结束工作回到家,自然就能触发解除暗示的条件。


    ——该说他们不愧是亲姐弟吗?采用的方式都惊人的相似。


    “可我还是疏忽了身边的恶意,这是我的错。”巽日花看向他,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还是连累了你。”


    餐厅的场景又变回了研究所,回到了巽夜一走向生命研究所的那一天。塞缪尔·霍普金斯从车里看着大门口正同门卫交涉的巽夜一,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随后,他降下车窗,同巽夜一交谈。


    “我低估了他的能量,后来才知道他是乌丸莲耶那个组织的‘七鸦’之一。他应该想利用你牵制我,将来如果我不服从他们的要求,你就是他逼我就范的底牌。但他的想法在执行时,出了一点岔子。”


    正在还原的过去里,巽夜一看着自己躺在那里,两个男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在表格上记录他的信息。在姓名一栏,他的名字被错误地记录为“Y.Tatsumi”这个拼写。


    “你被当成了备用的实验体,送入了实验室。而之后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尽管使用了这样的措辞,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那时的我,已经彻底忘记了你,全心扑在研究上。‘提坦之血’有不少分组,我和塞缪尔负责不同分支。包括超脑计划,是我主持的项目,研究脑域开发和神经细胞的可再生性。”


    她看向他,目光染上一层淡淡的叹息。


    “随着研究的深入,安保等级越来越森严,我甚至没有离开实验基地的自由。但那时,我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哪怕从动物实验直接跳到‘志愿者’参与的临床试验——哦,这是他们当时的说法——我也没有任何疑问。”


    一旁依然在上演的往昔重现里,一个又一个人在实验室死去,一个又一个人被从地下囚室里带出来,体检、清洁并更换衣服,然后送进实验室。


    最后一个被送进实验室的人,就是他。


    “超脑计划推进得不顺利,‘提坦之血’项目组内一度有撤资的流言。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研究进度上,不是每一次临床测试我会参与,我更不记得任何一个试验者的脸。”


    巽日花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像是回忆着什么。她的目光平静而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旁边的手术床上,瘦骨嶙峋的实验体巽夜一睁着眼睛,心电图划出平直的一条线。巽日花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手术服上沾满了喷溅的血迹。


    “那时候我只记得,我最看重的一组临床测试以失败而告终,验证了研究方向的错误。长久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巽日花看着骨瓷杯中澄清的深红色液体,静静抿了一口。


    “塞缪尔认为我需要时间转换心情,他建议我出去走走。他说,他会暂时接手我的工作,让我不要担心。他告诉我,投资人没有撤资,只是将来的研究重心在投资人的要求下,不得不做出调整。


    “于是我听从他的建议,去了日本度假,在坐船去一个名为人鱼岛的景点时,发生了事故。我掉入了海里。”


    她优美的唇线微微牵动,划出一抹极漂亮的弧度,刻着深深的嘲讽。


    客厅的另一边变成了海滩,扑在救生圈上失去知觉的巽日花被海浪推到了沙滩上。一对经过的老夫妇围着她,将她扶起来。


    “再次醒来,我被人救了,但失去了记忆,只记得我的名字叫日花。救我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姓‘本堂’。他们收留了来历不明、身无分文,而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看就没法养活自己的我。从此,我成了本堂家的养女,本堂日花。


    “就像所有不幸的故事必然的转折,那对老夫妇很快就病故了。本堂家的人不承认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儿,我被赶了出去。”


    海滩又化成了村庄。衣着陈旧单薄的巽日花,乌黑的长发用布条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走出一户住宅。大门在她身后立刻关上,几乎夹到她的脚跟。


    她回身看向门,神情茫然哀戚——同样是这一张脸,瞧上去却与坐在沙发上的巽日花截然不同。


    “为了生存,我只能到处打零工。因为长得漂亮,我经常遇到不怀好意之人。有一天,我再次因为容貌惹来觊觎之时,有个男人挺身而出,帮我解决了麻烦。


    “没多久,我就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他自愿入赘,跟随我的姓氏,从此成了伊森·本堂——哦,就是你知道的那个CIA卧底伊森·本堂。”


    村庄消失了,出现了城市的街景。伊森·本堂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看向一旁做出躲闪动作、神情无助的巽日花。她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巽日花的目光从仿佛判若两人的自己脸上收回,看向他,平静地说:


    “我在婚后从事家政工作,先后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本堂瑛海,另一个是男孩,本堂瑛祐。我居住在东京都,后来搬到杯户,为奥平角藏家服务。


    “伊森·本堂自称在大阪工作,自结婚后就长时间不在家。但他似乎人脉很广,收入也不错,本堂瑛海从小就被他送去美国读书。”


    她说起伊森·本堂,乃至提到一双儿女的名字时,都用的是全名,就好像她谈及的人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相干的陌生过客。


    城市的街景飞快变化。一会儿是简朴至极的婚礼,一会儿是巽日花在家中,抱着女儿同伊森说话,一会儿又变成奥平宅邸内,她把牙牙学语的儿子放在一旁,弯腰拖地。


    巽夜一盯着在做家政的巽日花,除了那张脸,已经同他认识的姐姐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从来没怀疑过伊森·本堂的神出鬼没。直到本堂瑛祐七岁时,我被查出患了绝症。我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整日只能躺在医院里。


    “时日无多之际,和那些快死的人一样,我想念家人,想念至亲,在还有力气坐起的时候,我翻开了奥平家的女主人探望我时,特意带到医院的家庭相册。”


    客厅的另一半变作了病房。形容削瘦的巽日花靠着枕头半坐半躺,苍白的手指翻动着相册。她盯着相册,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看着一张我和本堂瑛祐的合影,看了很久。这张照片我并不是第一次看,那是管家先生拍的,洗出来后我就放进了相册里。我从未觉得那张照片有什么异样之处。但是当我病得快死了再次看这张照片,我觉得奇怪极了。”


    巽日花的声音,仿佛在为病房里那个巽日花的心声同步配音。


    “我想那张照片拍错了,那张照片拍的人,不是我,那张照片拍的男孩,也不是本堂瑛祐。我终于想起,我原本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叫巽夜一,那张照片拍的人,本该是巽夜一和我——巽日花。


    “我曾经给自己做的催眠暗示解除了。我想起了所有记忆,全部。”


    沙发上的巽日花看着他,漆黑的宛如夜空的眼睛里,好像第一次染上鲜明的情感。


    “我想起……我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你,看着你睁着眼睛看着我,停止了呼吸。”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却仿佛透着如深海般的悲伤。


    “临死之前,当我想起一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让自己忘记了你,那并不是最优解,但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第407章 不要回头


    “当我发现研究有问题,我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脱身,为什么要继续下去?


    “当确定研究方向错误,我又为什么不回伦敦的家,直接去日本散心?


    “失去记忆,不代表失去智商,失去原有的思维习惯和行为模式,所以为什么我会接受那样的收养?”


    她的语气并不激动,只是纯然的困惑,和理所当然的不解——巽日花从小就是别人的依靠,而不是别人的依附。


    “而我离开本堂家后,我的每一次选择,都不像我会做出的选择,我又为什么,会和一个浑身充满了疑点的男人结婚,并为他生下两个孩子?


    “那样的人生,又怎么可能是我巽日花的人生?”


    病房的景象风化成沙,转瞬消散。客厅又恢复了原状。


    巽日花垂下眼睑,似乎在沉淀思绪。在她背后,哈鲁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同样被定格了时光。


    “当我思考这些问题,有一瞬间我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我认识到这一点时,这个世界,突然就没有了秘密。”


    巽日花抬眼,黑色的眼珠透着深空般的神秘。


    “我很难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我当时的感受。我好像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就好像我们看着平面的图画,而图画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被画出来的,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被画外的意志设计好的。


    “如果,我原本也是画中人呢?”


    她的微笑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就在那时,我听到一个声音问我:想要活下去吗?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别人,那个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在我临死之际,它以活下去的机会作交易,交换我为它工作,执行它发布的任务。


    “我真是——高兴极了!”


    唇线划出微笑的弧度,巽日花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星光般熠熠生辉。


    “于是,我成了‘任务者’,我不再是画中人,我跳出了承载图画的‘平面’维度。我虽然受到‘任务者’的规则束缚,但我来到了一个颠覆我所有认知的,前所未有的世界!


    “我给自己设定的昵称是——立夏。”


    立夏……


    原来,姐姐就是他们口中的立夏,那个因为她的消失,导致他们烦恼无法满足超级任务人数条件的任务者。


    所以,她又为什么成了哈鲁背后的幻影?她的所谓消亡,与他遇见雨宫晓,又有什么关联吗?


    他注意到,从她背后投落的来自哈鲁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带着怀念,带着不由言说的情感。


    “对我而言,任务者的经历,比我作为巽日花的人生要精彩得多。


    “我能从更高的维度去了解世界,探索未知,甚至可能有一天触及宇宙的终极。”


    她少有情绪如此外放的时候,就像他的记忆里,每次说到她的研究,说到新的发现,都会如此兴致盎然。


    “我知道了什么是投影世界,什么是现实世界,也知道了我原本的身份——是‘名侦探柯南’中的本堂日花。


    “我曾经做出的选择,和我的意志无关,是围绕着即将诞生的世界核心生长出来的剧情线,推动我做出的选择。


    “那么,当我成为了任务者,不再是本堂日花,那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呢?


    “原本作为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在成为任务者后,却可以做到了。何况——”


    她深深地望着他,轻声说:


    “我要回去,不仅仅是为了知道那个世界的变化,也是为了你。


    “我想挽回曾经犯下的错误,我想救你。”


    ——可我已经死了。


    吱嘎……吱嘎……齿轮转动的声响仿佛回荡在遥远的时空,又仿佛凌驾在头顶看不到的上方。


    “人类总是更关注于自己的付出,即便是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渺如轻烟的感慨。


    “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大抵也因此,你于我而言,总是不同的。我无法接受,因为所谓的剧情选择,让你死在我的手上——这样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柯南世界。成为任务者后,我隐瞒了来历,利用工具卡更改了容貌。尤其当我意识到,我和所有任务者的来历都不同——他们都来自不同的现实。


    “也许,我就像是系统运行下的Bug,一个被误判的漏洞。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那些任务者口中偶尔提起过的‘觉醒者’。据说,是比‘存档者’更进一步的存在,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下才可能出现。”


    他想起自己发现日本的本堂日花后,曾经站在东京都街头,那一瞬间的明悟。


    ——原来是这样。


    “再后来,我终于找到机会,回到了我们最初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我离开之后,我的存在从过去到未来,都已被完全抽离。就像一本漫画,画中属于我的角色,已经不见了。‘提坦之血’的负责人只有塞缪尔一个,你死在了他主导的超脑计划的实验中。而在日本,则出现了一个从小就被遗弃,后来被本堂夫妇收养的孤女——本堂日花。


    “我想改变你成为实验体的命运,于是我使用了重置卡,重置了整个世界。


    “然而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


    巽日花微笑的弧度变得柔和起来,目光闪烁的双眼望着他,宛如黑夜温柔的安抚。


    “我想,你当时应该处于‘存档者’状态。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你甚至为了找我,远赴日本。我看着你……似乎和当初的我一样,察觉到了世界的真相。


    “可是即便如此,当我以为你可能和我一样,获得脱离世界的机会时,你却依然作为炮灰,成为了黑鸦组织的实验体,我眼看着你将再一次,死在那个组织的秘密实验室里。”


    他恍然想起,另一段姐姐突然消失的记忆,他为了寻找姐姐的踪迹去了日本,最后落入了组织之手。在意识模糊的某个片段里,他曾经看到有个男人将他的名字错误地记录成了“Y.Tatsumi”——同他被塞缪尔·霍普金斯骗入研究所后,他曾经看到的错误标注一样。


    原来那时,已是在他死后被重置的世界。


    “我用冻结卡,在你即将死亡之前,冻结了重置后的世界。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无法更改你的命运轨迹,于是,我使用了洞察卡。”


    一张发着金色光芒的窄长的卡片,从她的掌心冉冉升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晰地看清功能卡——卡片的中央,繁复金色的线条似乎勾勒出了犹如眼睛的图案。


    “洞察卡,是我绑定的功能卡。它是汇聚多个投影世界中的‘魔眼’概念下的产物,理论上能洞察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和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


    “当我用洞察卡观察你的命运本质时,我看到了我们的世界本质。”


    巽日花表情奇特,说不出是嘲讽,是不甘,还是克制住想要大笑的扭曲。


    “我们的世界,并不是投影世界。


    “它只是一个初始世界,更确切地说,它是一个残缺的现实,一个还未来得及成长的科学侧世界。但是,它与‘名侦探柯南’的投影融合了。”


    空间里齿轮转动的回音更响了,不,或许是因为,短暂的死一般的沉寂,使得那种声音变得更加明显。


    “假如没有外力干预,它很快就会变成完整的‘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这也是为什么,那时我的任务模板上,柯南世界一直处于‘未解锁’的状态。


    “如果根据投影世界按照重组次数编号的规律,我们最初的世界,就是‘编号0’。”


    她看向远处不知名的方向,目光穿透时间,就像在看久远的过去。


    “对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来说,我的存在已经从维度层面被抹去,但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是完全的投影世界,不是既有的‘图画书’,因此遗落了些许痕迹。


    “作为觉醒者,我是Bug,我留下的痕迹也是Bug。而你,却是唯一一个曾经察觉到Bug的人,符合洞察卡的存在意义。


    “到最后,能改变你被炮灰的命运,只有这一张洞察卡。”


    金色卡片如流沙般消散。巽日花的目光回到他身上,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眼角微微弯起。


    “这是我找到的,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在她身后,哈鲁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转向他——


    带着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敌意。


    *


    巽夜一右手虚虚捂住一边的眼睛,仿佛感受到有一根幽凉的手指轻点在他的眼角。


    在解除催眠后,他原本以为这双眼睛的异常,是遭受人体实验产生的异变。


    原来,并不是吗?


    那是姐姐为了挽救他的命运,将洞察卡兑换给了他。


    再后来,任务者立夏消失了。而他来到了第六百五十六次崩解后,编号657的柯南世界,遇到了哈鲁。他被任务者雨宫晓绑定,从此开启了作为“锚点”的轮回。


    直到超级任务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来处,重置后又被冻结的——编号0世界。


    但解除冻结后,这个世界已经……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已转为星光。


    他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太阳落下地平线,天空降下夜幕。


    脑海里,彼时巽日花的话音再度浮现:


    “假如你问我,付出这样的代价,为了你值得吗?


    “我与你作为姐弟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一年,在我经历的时间里,在数千次的轮回之中,短暂得犹如眨眼的片段。”


    她说这话时,眨了下眼睛,冷淡的唇角勾起浅浅笑意。


    “那么我问你,为了我,你催眠了自己接近雨宫晓,从此成为了那些任务者的附庸,你又后悔过吗?


    “我一直在春树身旁,你们看不到我,我却始终看着你们,看着你。


    “你与雨宫晓他们相处的时间,远比作为我的弟弟更长,几乎占据了你所经历过的全部时光。你偶尔解除催眠的那点片刻,可曾后悔过当时的决定呢?”


    他回想起,在无数次轮回的锚点任务中,他在一次次清醒时调整过目标,还进一步巩固催眠,同时多次找机会暗中探查任务者们的行踪——唯独没有想过放弃最终目的,没有想过就此放手,回去原来的世界。


    “答案早就在你心里。而我也一样。”


    巽日花对他微笑。在他的记忆里,那张总是神情冷淡缺少情绪的脸,却露出了一个再生动不过的笑容。


    “你要知道,如果没有一点不可理喻的执着,作为任务者的我们,即使躲过了消亡的结局,也早就被时空的洪流冲刷殆尽了。所有能坚持到最后的任务者,都是偏执狂。


    “不愧是我的弟弟呢,夜一。


    “但我的私心,还是希望你晚一点,再晚一点想起来。所以,我设置了最后一个小小的暗示。”


    她打了个响指,却没有声音,仿佛在提醒他,她早已不是真正的人——是哈鲁,不,春树的“替身”。


    “夜一,人生的路,终归是独行。”


    巽日花最后这么说:


    “所以向前走吧,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直到,“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弹出一朵金黄的火苗。


    火苗引燃了那份落款是S·H的文件,小小的火焰变作狰狞的火舌,飞快吞没了纸张,吐出黑色的焦灰。火光倒映在他深色的眼眸里,闪耀着暗金的光芒。


    直到灰烬撒落,他如湖面一般平静的唇线微启,轻声说:


    “Bug消除。”


    然后,他扯开嘴角,宛如大笑。


    第408章 有经验的打工人绝不内


    金黄的火焰在爱尔兰的眼眸中跳跃。


    “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的盖子又阖上,盖住了那一缕并不热烈的火苗。


    “您的打火机,瞧,现在能用了。”爱尔兰用手指摩挲着打火机底部的刻痕,轻声说。


    他垂下眼睑,望着躺在床上的皮斯克。他亲爱的养父闭着双眼,面容因为干燥并且缺乏光泽而显得更为苍老。回忆那个仿佛不久之前,即使身陷囹圄时都不肯屈服,还一心为他前程考虑的皮斯克,与眼下这个衰弱的老者判若两人。


    呼吸机还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监测仪器显示着规律的心跳。但爱尔兰知道,皮斯克已经死了。


    就算反复做了好几遍检查,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任何活动迹象,脑干反射消失。他还能保持呼吸和心跳,不过是依靠仪器和药物的维持。


    皮斯克是被琴酒派人从朗姆的基地带回来的。


    按照朗姆的解释,皮斯克遭遇了车祸,他为了避免皮斯克落入警方手中,才将他抢了回来藏在基地里。但这样的说法,即便并不关心皮斯克死活的琴酒都不会相信。


    爱尔兰不知道朗姆对皮斯克做了什么,基地内的医生通过检查也只能得出他受到严重脑损伤的结论,却无法判断脑损伤的具体原因。


    “那时我就不该听您的。”爱尔兰小声说。


    那只他过去送给养父的旧打火机被找了回来,虽然有轻微损伤,但因为材质关系,扛住了车祸时的大火。他特意找人修理了一下,终于又能使用了。


    可惜会使用它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爱尔兰在病床边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抬手,扯掉了呼吸机。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他安静地看着上面的数字开始下降。没有过很久,在机器长长的尖叫声里,心跳的波动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鼻翼颤动,忽然用手捂住脸,发出了极力压抑的抽泣。


    等到爱尔兰从房间内出来,除了发红的眼眶还能看出几分悲痛的痕迹,至少神态上,他已恢复了沉着和冷静。


    门的一边,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挑身影正倚墙而立,手中夹着一根烟。腾升的轻烟缠绕着长长的银色发丝。


    爱尔兰靠在房门另一边的墙上,也掏出一支烟,用那只陈旧的打火机点燃。


    他身上的伤,在与白兰地的那次谈话后,就得到了更好的治疗。组织内部研发的新药效果很好,只用远比过去更短的时候就愈合了伤口。然而此刻,每抽一口烟,伤口的位置就会隐隐抽痛。


    但爱尔兰没有出声,没有表情,仿佛已将一切痛苦都压制在了心底。


    走廊悄无声息,两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爱尔兰抽完烟,才缓缓开口,嗓音微哑地问:


    “能帮我安葬他吗?我现在不能出面。我知道他早就给自己物色好了墓地。”


    “可以。”琴酒回答。


    “什么时候走?”他又问。


    “现在。”琴酒站直身,看向他的身后。


    爱尔兰回头,只见伏特加出现在走廊。


    “跟着他,会有人送你回英国。”


    琴酒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去。


    此时在H1基地,入江正一查看着刚收到的邮件,头顶仿佛亮起了一串问号。


    白兰地发来了“BOSS疑似出现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俗称人格分裂,但一般通用的诊断标准在他身上不适用我也不能确定,怎么办!”这种奇怪的文字。


    威士忌发来了“以前我觉得BOSS生气是件好事,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这种同样危险的发言。


    玛格丽特更离奇,发来了一封没有内容的空白邮件。以至于他不太确定她单纯是手误,还是想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综合他们发来的讯息,他理解为BOSS心情不好应该是真的。


    入江正一开始严肃地回顾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待在日本干了什么:虽然他和银司密谋换首相,但现在还没换成功,虽然琴酒想把朗姆和他的人都杀了,但目前也没真的全杀完,所以——待会儿应该还不至于惹到心情不好的BOSS……吧?


    话说回来,BOSS心情不佳不是很正常吗?毕竟任谁睡了一觉醒来,结果发现假期已经结束了,都不会高兴得起来吧?


    自认为加班狗与打工人最能共情的比特酒先生,在约定时间接通了来自欧洲的视频连线,见到巽夜一出现在屏幕上,他轻笑着招呼:


    “您终于醒来了,亲爱的BOSS,是做了什么不愿结束的美梦吗?我还以为,只有睡美人才能比您睡得更长久。”


    在巽夜一身旁的白兰地闻言,看了他一眼。不过或许是视频通讯的缘故,很难从画面上清晰解读对方的表达,这使得白兰地只是看起来样子有点奇怪。


    屏幕上的空间像一间工作室或者会议室,但是放置了一架跑步机。巽夜一正在跑步机上练习走路。不知道是否屏幕显示的色调问题,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精神似乎还好。


    “那真遗憾,我做的是噩梦。”


    巽夜一平淡地说,或许专注于脚下的缘故,声音里透着点漫不经心。


    “还有,你的类比真差劲,日本的国文教学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毕业很多年了。”


    早已是个成熟的大人的入江正一,在心里默默地向中学时的国文老师道歉。


    “看来我不适合开玩笑,抱歉,BOSS。”


    他干笑了两声,心想看来BOSS确实心情很恶劣,难道说做噩梦是真的?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作为经验丰富的打工人,是不会被上司的几句责怪就陷入精神内耗的。他迅速调整了语气,切换到工作状态,开始汇报在对方做噩梦期间,他们在日本这边推动的事态发展。


    巽夜一听完,第一句就说:“我看过你的报告了,下次记得让Gin自己写。”


    “呃……”入江正一看了眼他身旁十分钟前刚刚抵达的琴酒,连忙应道:“是。”


    他提交上去的报告,是关于组织日本总部在这一个多月来的动向。包括了他和高桥银司正在暗中推动日本更换新首相,以及琴酒如何借着朗姆提出内部审查的机会,以清查叛徒的名义,清理朗姆安插的那些被擅自替换的代号成员。


    因为当时琴酒是按照他提供的名单行动的,因此入江正一顺势把琴酒的部分也一并写进了报告。


    但似乎……BOSS不满意?


    巽夜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向屏幕,“Gin是执行者,他的角度和你不一样,现场有些细节他比你更敏锐。”


    然后,不等入江正一反应,他又问:“支持岸田幸元参选首相,是你的主意,还是银司的?”


    “呃,是高桥,他认为岸田幸元的性格不那么强势,更容易合作。”


    “他的脑子是被看上他脸的女选民哄得智商下线了,你的呢?别告诉我你谈恋爱了。”


    巽夜一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在专注于跑步机,刚才他少许调整了速度。所以他没看到,屏幕上入江正一如遭重击一脸痴呆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白兰地,对着入江正一飞快露出一个嘲笑。


    这倒使得比特酒先生从短暂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他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疏忽之处——岸田幸元不是政坛新秀,更不是第一次进内阁。他的岳父背景不足以支撑他竞选更高位置,但他在内阁和众议院沉浮多年,靠的又是谁的支持?如果高桥银司能看到与他合作的优势,难道别人看不到?


    何况另外两位背景深厚的竞争对手,在竞选过程中倘若形势不利,会放弃拉拢岸田幸元吗?


    岸田幸元在政坛深耕已久,又岂是单靠一个岳父就能一路高升至今,直到差一步摸到日本第一人的宝座?那些父亲或近亲身居高位的议员,岂不是本该比他更容易上位?


    这并不是入江正一想不明白,只是一方面之前他恪守自己的位置,托卡伊毕竟不是他的手下,他不愿过多干涉对方的行事。另一方面,他的心思也不在政坛的动向上。


    他们支持高桥银司在政界往上爬,最终目的是为了推行“天网计划”。推选他们中意的日本首相上位,不是他们的初衷,而是高桥银司的理想。


    更确切地说,在入江正一暗地里投入更多精力的那个东西面前,他对此多少有点不以为然。他从不认为能改变世界的是哪个首相,真正有现实意义的,该是他手中切实可见的超越时代的技术。


    “是,我的错。但您这个玩笑真让人害怕。”入江正一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其实在巽夜一的锚点记忆里,岸田幸元真的当过首相。他看起来不够强势,过于温和,在多位首相候选人中并不突出,就像一个充数的。事实上,他不过是比别人更善于隐忍,更懂得隐藏自己而已。


    但当他真的实现目标,成功上位后,“岸田首相”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也因为急切地想要掌控局面,过早表露出强硬态度,没能处理好同各派系之间的关系,导致他下台也极其迅速,成了有名的“百日首相”。


    同时从他下台开始,开启了“首相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的日本执政者快速轮换怪局,直到最后土门康辉上台。


    当然,即便拥有上帝视角,巽夜一也没法确定,这是因为受到异常时间线的影响,还是日本政坛本就如此奇妙。


    “为什么不支持大冈莲华?”巽夜一问,“如果要选一个急需盟友的合作对象,大冈莲华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柯南世界投影的剧情里,其实没有大冈莲华这个人物的信息。但正因为如此,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她也不是什么凭空冒出来的黑马,而是出身大冈家族的女性。她得不到家族支持甚至可以说遭遇反对的困境,反而是更容易利用的优势。


    “大冈莲华看不上银司,当然银司也觉得她不好相与。”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道,心里却总有种古怪的感觉。


    他是否可以理解为……BOSS并不反对他们这次直接介入日本政局?


    “你确定不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巽夜一嗤笑一声。


    看来小正私下和高桥银司关系不错。刚才那句话陈述的顺序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可是不一样的。


    第409章 区别对待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还有就是,大冈莲华似乎得到了铃木次郎吉的支持。”


    “铃木次郎吉?铃木家?”巽夜一想起那个比身为家主的堂弟大了足足二十一岁的光头老者,以追逐怪盗基德为人生乐趣的超级败家子。


    “应该是铃木次郎吉个人,我调查了一下,为大冈莲华进行公关宣传的媒体,都是铃木次郎吉的私人产业。铃木财团旗下的媒体在这次的首相候选人报道中,没有明确的站队倾向。”


    “这倒是稀奇……”


    铃木次郎吉虽然有钱,但在铃木财团内部只有挂职,没有实权。而大冈莲华,作为女性从政得不到家族支持,哪怕她进入内阁,大冈家族一系明面上都做出过犹如割席的表态。


    铃木和大冈作为日本最顶尖的财阀,颇有点王不见王的味道。从前也没听说铃木次郎吉与大冈莲华有私交,不然她从政的路途应该会更平坦一些,现在这两个似乎完全不相干的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


    “去查一下他们的关系。还有,告诉银司,不论他用什么办法,我需要大冈莲华同意与他合作。”


    “哎?”入江正一一愣,“可银司他……”


    “这不是建议。”巽夜一看着他说。


    入江正一目光闪了闪,借着眼镜掩去表情,低头道:“是,我明白了。”


    “银司……或许是我们给予了他太多帮助,以至于让他产生错觉,认为得到现在的地位很容易么?”巽夜一关掉机器,停下脚步,“他这一路走得太顺利了。他以为,他有什么资格看不上大冈莲华?”


    入江正一认为,这时候不出声就是最好的回应。


    巽夜一接过白兰地递上的水,喝了一口又问:“你将那份‘通讯录’都整理出来了?”


    “大部分已经整理出来了,但有几位还在比对名字。您需要的话,我待会儿就发送给您。”入江正一抬眼,试探地道:“其中有一部分,这次受到群体性丑闻影响,已经宣告辞任了。”


    所谓群体性丑闻,就是先前由小早川绫香曝光高田议员,开启的一系列普通受害者曝光政府高官及议员不法之事的群体性事件。因为丑闻波及到人数太多,使得本届政府面临大洗牌,同时其中也不乏首相派系的亲信,导致首相支持率暴跌,人人都觉得他辞职只是时间问题。


    某些报纸已经给这起事件起名“庶民的复仇”。


    巽夜一瞥了他一眼,“Pisco这本‘通讯录’的价值,不止在于有多少在任的当权者,还在于有多少曾经在任的当权者。”


    从额尔金伯爵与白兰地那天的交谈,如果他猜得没错,皮斯克的那本“通讯录”里,应该就有额尔金伯爵想要的信息。


    入江正一闻言,又推了推眼镜,镜片滑过一片反光——所以BOSS的意思是,“通讯录”废除与否不重要吗?这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有,再给我调查两个人。”巽夜一又道,“一个是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我需要他和这家基金会的信息。另外一个,姓氏是‘石井’的日本人,应该是曾经的‘七鸦’,一个科学家。关于他们的线索,可以问Brandy。”


    “是。”这个回答不仅来自于入江正一,也来自于他旁边的琴酒,因为第二个需要调查的“石井”是日本人。


    巽夜一视线微微转向,从屏幕里对上琴酒的双眼。


    “Pisco什么情况?”


    “脑死亡,Irish亲手结果了他。”琴酒显然知道巽夜一想知道什么,又补充道:“目前检测不出是什么导致他脑死亡,只推测可能使用某种药物造成了脑损伤。我已经让人保留了样本。”


    琴酒理所当然地说,完全不觉得需要知道的这件事本该是作为家属的那位。


    “等格雷柯回日本就交给他。”巽夜一点点头,“看来Rum藏了不少秘密……你对Rum的态度有什么想法?”


    “我一再挑衅他,他都忍住了脾气。”琴酒声音低沉地回答:“要么,我和他的冲突若是进一步加剧,会造成不利于他的局面。要么,他有求于我。”


    巽夜一沉吟片刻,又问:“监视Rum动向的人呢?有什么消息?”他提醒道,“那个Bourbon?”


    “还没有,其他人也没什么动静。Rum很谨慎,能接近他的人都是他的心腹。”琴酒看了屏幕上巽夜一一眼,若有所思。


    是错觉么?他怎么觉得BOSS提到波本的语气,似乎与过去不同?


    “盯紧Rum。他所图越大,说明他身上还没被开发的价值越高。”巽夜一接过白兰地递来的毛巾,擦了下额头和手,又看向琴酒道:“等什么时候他没价值了,再解决掉也不迟。”


    入江正一心里升腾起诡异的感觉,这话怎么听起来在安慰琴酒?为他放跑了剩下那些朗姆手下私自替换的代号成员?


    屏幕上,巽夜一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休息,看起来他已经不需要手杖的辅助了。白兰地出了画框,似乎在调整摄像头的位置。过了片刻,画面再度聚焦在巽夜一身上。


    “不过……”巽夜一仰头思考了片刻,道:“你那边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里,似乎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


    “我一直觉得,你手下那些人,除了Vodka,其他都太偏科了。去年通过考核的Rye、Scotch,还有Korn、Chianti这样的资深成员,你说,有几个不是狙击手?”


    巽夜一翘起腿,微微抬着下巴看向面前的屏幕。


    “组织的狙击手很多么?那为什么Whiskey和Brandy,总是跟我抱怨没人?”


    白兰地站在一旁充当背景,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拆台,解释自己没有抱怨缺少狙击手。


    琴酒视线扫过他,心中冷哼,面上却垂下眼睑,没有出声。


    “另外,Bitters还要在日本待一段时间,他身边不能没人。虽然佑三和怜四暂时跟着他,但他们的长处不是做保镖。”


    编号成员榎本佑三,本身面容平凡到毫无记忆点,但他可以在人群里扮成任何人都不会引来怀疑。当然,他和贝尔摩得那种神奇的易容能力还不一样,他就像是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路人甲,仿佛天生存在感就很低。所以他假装别的身份时,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小技巧。


    榎本佑三身手敏捷,擅长跟踪和情报收集。但就个人武力值来说,在成员之中并不突出。金久怜四也一样,她也许是最能干的助理,对此入江正一最有体会。


    入江正一听见这话,眨了下眼——虽然他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还没有同BOSS提过。不过BOSS既然开口了,他同样也不会坦白自己刚知道这回事。


    “所以,你那边得进一些新人。”巽夜一下结论道,“我不相信每个到你手下的人都会是卧底。”


    琴酒难得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一时也没闹明白BOSS是指CIA的卧底,还是朗姆提到过的公安卧底,于是只能道:


    “您放心,我会尽快把公安的老鼠揪出来的。”


    巽夜一在脑海里描绘出琴酒从洞里抓出老鼠,却没发现洞里还藏着金发老鼠和FBI老鼠的画面,不由“噗”地一声,被自己的想象逗得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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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江正一看着屏幕发呆:不是说BOSS心情不好吗?怎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巽夜一对上琴酒灰绿色眼睛里渗出的不解,或者说一时暂停了思考的空白,良心发现似地收起令人迷惑的笑容。


    琴酒微微垂首,银色的长发顺从地垂落在背后,“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您。”


    “很快。”


    最终巽夜一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便结束了通讯。


    留下入江正一与琴酒面面相觑,沉默半晌后,他忍不住问:


    “你有没有觉得……BOSS好像不太一样?”


    琴酒没有回答,“叮”的一声,弹开了打火机。


    “你说,真有人睡一觉醒来,想法就变了吗?”入江正一又问。


    “……你指什么?”


    “我记得上次BOSS还让我转告高桥,不要太急进。但今天……插手首相更替的事,我原本可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以高桥银司浅薄的根基,刚进入众议院就主动卷入最顶层的权力斗争,要不是因为得到了赤司财团的暗中支持,入江正一也不会答应协助托卡伊大胆的计划。但说到底,这种做法与过去巽夜一要求的谨慎低调的原则是相悖的。


    可是刚才,巽夜一并没有指责他们贸然入局,只是不满高桥银司看中的首相人选。这也代表了他默许他们的决策,怎么能不让他意外呢?


    “BOSS是改主意了?”


    说实话,以前他私下也难免觉得BOSS太过谨慎了。尤其是当他从“视频监控系统”的核心代码里,剥离出了“那个东西”,他相信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未来!届时乌丸莲耶背后早该腐朽的旧时代余孽,在颠覆性的科技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他想不明白,明明掌握着这种能力的巽夜一,为什么不肯多迈出一步,要将自己困在日本这个弹丸之地?明明……


    陷入沉思的入江正一,忽然被眼前的烟雾呛了一下。


    “在别人的办公室抽烟,可是很失礼的行为。”比特酒先生说着,摘下眼镜,锐利的目光盯住琴酒的脸庞。


    琴酒哼了一声,“那不是正好……如你所愿么?”


    说着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入江正一表情漠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大门开启又合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410章 快把你的首领带走


    另一边,白兰地关掉视频通讯,走过来微微弯腰,询问道:


    “您要回索密尔庄园吗?Margarita离开前建议您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散散步。但伦敦这里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手捧着精贵易碎的玻璃制品般小心,也绝口不提玛格丽特离开前魂不守舍的模样。


    至于威士忌?这里有谁在乎这个人吗?


    巽夜一没回应,反而问:“你在伦敦搞出来的那点麻烦,准备怎么解决?”


    白兰地愣了一下,回答道:“我与额尔金伯爵达成了协议,伯爵主动提出会平息这件事。当然,我并不完全信任他,除了M女士的保证,我会再同国防大臣见一面。”


    “你打算用什么说服他接受你的建议?”


    白兰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他一直对我们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很感兴趣,曾经提出过同军方合作的试探。”


    当然,大臣阁下口中的“合作”,实际上是免费提供给军方研究。作为交换,“时空锚”以后在英国的发展将得到军方的坚定支持。


    对此,同样精于空口画饼的白兰地,当时以时空锚集团顾问的身份,好言婉拒了。


    巽夜一眉梢微挑。


    白兰地提到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其实是数年前,他以S部的名义弄出来的新技术,是为了给将来世界核心那时速最高可达80千米的神奇滑板,提供的技术背书之一。


    “这不够。”巽夜一说,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只有一个英国的国防大臣,不够。同样的,在法国也好,在德国也好,你打交道的人如果只是DGSE或者BND这种情报机构的头头,那只能让他们少派些卧底来消耗经费,顶多你的下属惹麻烦时,给你网开一面。”


    白兰地领会了他的意思,也因此更加迟疑:“您是指……”


    “你不是一直在欧洲的上流阶层中,选择你的‘通讯录’目标么?”


    白兰地微微一怔。不过,虽然不知道BOSS是怎么知道的,他倒没有半点意外之感。在他心里,似乎老师知道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极为自然地承认道:“是,Pisco的‘通讯录’太陈旧了,我想您会需要一本新的。”


    “那么,你的目标需要放得更高一点。不过,欧洲各国党派众多,互相倾轧严重,相比日本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政坛门阀,这里谁也不能保证十年后是否还占据足够话语权。何况……没有什么关系是牢不可破的。”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不知想起了什么,带出几分冰凉的讥笑。


    “与他们打交道,唯有利益是最稳定的连接。我相信当年Pisco能为乌丸莲耶制作出一本‘通讯录’,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失去价值,依靠的不可能仅仅是他优秀的社交能力,而是那些人共同渴望的东西。”


    白兰地反应过来他言辞间的暗示指什么,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您是说M部的那些……可您不是说,那些东西不能外流吗?”


    “啊,我改主意了。”巽夜一相当随意地回答。


    听在白兰地耳中,却令他联想起上次老师拒绝吃病号餐时的口吻。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总感到最近频频有种脑子思考速度,跟不上BOSS善变速度的挫败感。


    “即使你已经和额尔金达成合作,但你认为,额尔金伯爵和他背后的那些贵族,会仅仅满足于一支‘乌尔德之泉’的利益吗?现在或许如此,将来呢?”


    此时白兰地终于消化完他的意思,瞳孔微震。


    当年他们逐步架空乌丸莲耶在组织内的权限后,除了神秘不知所踪的核心研究所,组织的研发体系都落在他们的掌控中。


    玛格丽特接手M部之前,研发部门还遗留了一些有价值的项目。那些研究项目可以说过程非法,但如果通过最终临床试验,没有人会拒绝它们的结果。


    毕竟不论贫穷还是富裕,健康的身体和更长的寿命,总是人类本能的追求。而有钱有权之人,因为掌握足够庞大的资源,对此往往表现得更为疯狂——不然,当初也不会有这个组织的诞生。


    不过,由于这些项目的结果与乌丸莲耶的目标相去甚远,因此失去了资金支持,被人遗忘在实验室的角落等着发霉,直到玛格丽特重新发现它们。


    但令人眼馋的巨大利益,往往伴生着同等的巨大风险。


    过去巽夜一禁止这些东西外流,一方面是担心引起外界的混乱局面,在完全站稳脚跟前惹来不必要的觊觎,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他们一直没找到核心研究所,不能确定乌丸莲耶的底牌。


    那么现在呢?


    此刻白兰地与远在日本的比特酒有了一样的共鸣:真有人睡了一觉就会改变想法吗?


    不过即便心中震动,他面上却没流露出半丝异样,垂首应道:“是,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随后他抬头,轻声问:“您今晚想吃什么?Margarita认为您可以恢复正常的饮食了,不过炸猪排和生食还都不行,她建议您至少得再休养一个礼拜。”


    “Brandy,”巽夜一又一次无视了他的询问,用平淡的语气说,“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BOSS?”白兰地被问得一愣,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他忽然之间发现自己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呃,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Brandy哪里做得不好吗?”


    巽夜一抬首望他,“啧”了一声,嘴角划出讥讽的弧度。


    “不要整天摆出一副被欺负的表情。你又不是我请的厨师,你可是欧洲分部的负责人。”


    白兰地低着头,“对不起!可是您还没恢复,我以为——”


    解释的话音被突然站起的身影打断。


    巽夜一的脸突然在他面前放大。他不敢动,目光不敢乱瞟,任由那双闪着暗金之色的眼睛,如同审视什么画作或者雕像一般地审视他。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瞧瞧你像什么样子,一只吓坏的小鹌鹑?”巽夜一嗤笑着,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对上那双惶惑的翡翠色眼睛,“你待在我身边想得到什么呢?明明已经把关闭联觉的方法教给你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白兰地只觉得控制住他的下巴的手指,冰冷得他忍不住打颤。向来能言善道的语言能力,此刻就像宕机了似的,他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喉咙里如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你太弱了,弱者只能去适应世界,即便这个世界让你恐惧,让你恶心。除非你够强,才有资格去改变规则。”


    他对着白兰地说,眼前却仿佛重叠起,久远的时光里,年少的巽日花曾经对他说:


    “夜一,太弱的话,就只能去适应世界。想要改变世界,首先你要变强。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父亲母亲把你宠坏了。所以你才会遇到麻烦就先躲起来,等着父亲、母亲和我去帮你解决。可这个世界如此残酷,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巽夜一重复着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话,他虽然笑着,声音却丝毫没有温度。


    他凝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颤动不休的瞳孔,忽地松开了手。


    白兰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开,呆滞了片刻,猛地九十度弯腰。


    “是,对不起!是属下失职,给您带来了困扰,万分抱歉!”


    巽夜一等着他站直身,装作没看到他眼眶都发红的样子,淡淡地道:“准备一下,我要回日本。”


    “是!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白兰地离开时带着几分破碎感的背影,安静的房间里,巽夜一发出若有若无的轻笑。


    “小孩子,总得自己学会长大。”


    不然将来……又该怎么办呢?


    *


    北美分部纽约基地内。


    刚整理完一份审问报告的田纳西威士忌,一出房门就被黑杰克逮到了。


    “这是怎么了?”


    田纳西一脸不解地被神秘兮兮的黑杰克拖去了零号房,一直拖到一间敞开的刑讯室前。


    只见他家的首领,威名赫赫的“暴君”,挽着袖子蹲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器械前,拿着抹布在擦着什么,脸和手臂都有油污的痕迹。虽然他擦拭得很卖力,看起来很专注,但田纳西总觉得好像有一朵朵乌云飘浮在他的头顶上方。


    更不礼貌的是,有一瞬间田纳西又一次幻视了一头被抛弃的大狗,蹲在阴暗的墙角发霉的模样。


    田纳西赶忙把这种过度联想从脑海里擦掉,转头看向满脸写着控诉的黑杰克。


    “快把你的首领带走,别让他留在这里继续祸害我的收藏品了!”黑杰克语气不满地告状:“他来一趟,已经有两台装置报废了!还有那些油!那些油都是特制的,不是让他当水一样擦的!”


    如果因为威士忌亲身帮他测试这些器械的性能导致的报废,那也就算了,毕竟那都是可以预估的损失。但谁知道威士忌回来后不知抽什么风,自告奋勇地来给他宝贵的私人定制刑具做保养,连拒绝的权利都不给他!结果不仅浪费了一堆格外昂贵的清洁油和润滑油,还不小心擦坏了两台装置!


    这个祸害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吗?他快把那几根金属管子抓出手印了!


    “……你可以再购买一批新的,我给会你报销的。”田纳西说。


    他对自己上司的这副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眼见威士忌大人登上飞往法国的航班没几天,就坐飞机从伦敦回来了,不用想都知道,八成又在“那位”那里碰钉子了。


    对此很有经验的田纳西还能从上司的表情和行为中判断出,这次威士忌顶多有点郁闷,不至于像上回受到的打击那么大——也就说,这次挨骂比较轻吗?


    想到这里,田纳西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弯下腰道:“老大,审问记录和尸检报告都出来了,您要过目吗?”


    威士忌抬头瞥了他一眼,显然他干活时的专注并不耽误正事,那双沾满油污的手随意地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接过田纳西递来的报告。


    他一目十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不由挑了挑眉,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也不管下巴因此沾上的油渍,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那两个大小麻烦怎么样了?”这是对宫野姐妹的代称。


    第411章 不该他说出来


    “情绪稳定多了。”


    田纳西回答道:


    “明美小姐脖子上的痕迹擦过药后已经淡化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门见人。不过志保小姐对我们比较敌视,Macallan给她们送食物,一开始她也不吃。”


    威士忌淡定地问:“现在呢?”


    “Macallan指着明美小姐的脖子,问她们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志保小姐哭着吃了。”


    当然,这个形容少许有点夸张,事实上宫野志保除了姐姐差点被掐死那天的失态,在他们面前一向很会控制情绪。到底是个高智商天才儿童,处理问题比很多成年人都更理智。


    田纳西知道以麦卡伦的粗神经,不会觉得绝食抗议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他说的那句话更不是威胁而是大发善意的提醒——只不过当事人未必能领情就是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等到门关上后,宫野志保默默地和姐姐分食了麦卡伦送的食物。


    当时田纳西是从监控里看到她偷偷擦脸的动作,才察觉她在哭。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问问宫野志保,我想和她谈谈,单独。”威士忌说,强调了最后一个词。


    他完全不想在哄孩子时,还有孩子家长在场——这么丢脸的事,他可能会在哪天情绪失控时忍不住去杀掉任何看到的第三人。


    “好的,老大。”


    田纳西转身,离开零号房时瞥见老杰克脸上一副“感谢上帝”的表情。


    他来到监控室,看了一眼被软禁在基地某处房间内的宫野姐妹,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坐电梯下到了她们所在的楼层。


    他在宫野姐妹住所的门外敲了敲门,这是提醒他要进来,随即用自己的权限打开了电子门锁。


    门后是两居室的套间,面积不算小,配备了豪华卫浴和衣帽间,不论装帧还是陈设,都透着一股有钱的味道。房间内的各种生活用品也一应齐全,甚至都是宫野姐妹用惯的品牌。可以说,威士忌口中的“大小麻烦”,在他的基地得到的俱是贵宾级待遇——唯一的问题是,没有离开房间的自由。


    宫野明美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电视,她的脖子上还有着发紫的手印,被敷上了药膏,没有缠绷带。宫野志保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翻看着最新出版的科学期刊。


    见他进来,她们转过头,看向他的目光透着隐约的防备。那相似的神情,倒是比长相更令人一目了然地认识到,她们是亲姐妹。


    “宫野志保,”田纳西目光落在才十三岁的小女孩身上,“Whiskey大人要见你。”


    虽然威士忌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征询对方同意,但在田纳西的理解中,老大要见的人,在这个基地里不论是谁,都没有拒绝的权利。所以他跳过了“请求”的形式主义过程,直接给出了命令。


    当他看到宫野明美跟着站起来时,对着小女孩补充了一句:“你一个人。”


    宫野明美一惊,抗议道:“她还小,我是她的监护人,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比起脖子上的淤痕,她的声带仿佛遭受的创伤更甚。


    “小姐,我认为你不开口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田纳西虽然用词客气,但眼神却十分冷漠,和他身上那些可怕的装饰一样,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请不要妄自揣测Whiskey大人的想法,更不要让我知道,听得懂吗?”


    宫野明美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下意识地就要将宫野志保拉到身后——到底是什么让她竟然认为美国的环境比日本更宽松呢?他们明明更可怕!


    宫野志保脚步没有动,只是抓着姐姐的手,安抚似地握紧。那天的事给姐姐留下的心理阴影,比外伤严重得多。她知道姐姐晚上经常会惊醒,因为她也是这样。不过,她尽量不让姐姐发现,因为如果她露出太多负面情绪,只会刺激到姐姐原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姐姐,没事的。我是BOSS看中的人,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宫野志保声音平静地说。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提醒在场的田纳西,也提醒监控后可能在注视她们的人。


    田纳西倒是对聪明的小女孩高看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耐心地等着宫野志保做出答复。


    “我跟你走。”宫野志保沉着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十三岁。


    明明很害怕么……田纳西饶有兴趣地审视着她,没有戳穿她努力镇定下泄露的惊惶,侧身,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出了门——这也是自她进来后,第一次离开这个房间。


    田纳西带着她,来到了威士忌的房间,敲了敲门。在得到了允许后,打开了房门。


    “老大,志保小姐来了。”


    威士忌正懒洋洋地躺在老板椅上,双腿翘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目光没有焦点,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发着呆。


    他还穿着先前那身沾满油污的衣服,连脸上的污渍都没擦干净,完全不在意进来的小女孩看到自己这副形象。


    “坐。”威士忌随意地道,等着田纳西离开并为他们带上房门,才将不知安放在何处的视线落到宫野志保身上。


    宫野志保迟疑了一下,在办公桌前的一组真皮沙发上,找了个正对着他同时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因为体型关系,她的背靠不到沙发背,只能努力挺直背脊,也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畏惧他视线的表情,但放在双腿上拽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宫野志保。”威士忌叫着她的全名,干巴巴地说:“找你过来,是想跟你道歉,我承认那天我冲动了一点。”


    如果不是宫野志保确定他没有看向其他地方,几乎以为他在对着文稿复读。不过他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到诧异。


    这次的事让宫野志保对威士忌的强势和霸道留下了深刻印象,实在想象不出,他是个会认真道歉的人。


    “希望你不要因此对我们北美分部有什么看法,你是客人,也是我们重要的保护对象。说真的,你姐姐那天真不该激怒我。咳,我的意思是……”


    威士忌的理智让他及时刹住脱口而出的真话,他把那些还没吐露的单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吞下去大半,最后说出口的是:


    “作为补偿,你想要什么?”


    在宫野志保的沉默中,他自顾自地开始提出补偿的选项:


    “品牌包?高定礼服?唔,那似乎更适合你姐姐,或者限量玩偶?要是有你喜欢的明星,我可以让他们陪你玩一天,比如最近很火的那个亚米利,你们大学生不都喜欢这种偶像么?”


    他举例了一大串,见宫野志保没反应,顿了顿,放缓语气问:


    “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忘掉那天的不愉快?”


    宫野志保握紧拳头,她总觉得如果不能给出明确回答,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但是……但是……她坚持一个人跟着田纳西来见威士忌,不仅仅是因为前者没有给她拒绝机会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她想确认一些事。


    “能不能……告诉我,迈克尔在哪里?”宫野志保鼓起勇气,在威士忌目光骤然锐利的审视中瑟缩了一下,垂下眼睑,努力用稳定的声音将话表述完整:“迈克尔他……是不是,有问题?”


    威士忌眯了眯眼,忽地露出一个闪闪发光的笑容。他终于肯将双腿从桌子上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她。这个时候,他不再将她看作一个天真不知事的小女孩,而是犹如对待成年人一样正视她。


    “为什么这么问?”威士忌道,“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遭到袭击那天,离开现场之后,姐姐在车上和他聊了两句。当时Macallan不在车里,是迈克尔先提起话题。”宫野志保回忆着当时司机迈克尔说的话,“聊到后来,他说,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不应该把我们扯进来,那样我们就不会遇袭了……”


    威士忌只是微笑,既不惊讶,也不发表评价,只是等待着她的结论。


    “这话很奇怪。这样的话……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宫野志保强调道。至少作为她们司机的迈克尔,不该对她们的处境贸然发表看法——她甚至怀疑这种看法是真心的吗?


    宫野志保平时的生活轨迹大都十分固定,与这边组织北美分部的接触,始终被限定在固定的那几个人范围。不论对方是出于对未成年的保护,还是出于对外来者的警惕,可以说她们姐妹其实一直被隔绝在组织外围,哪怕她们身边有麦卡伦这样级别的成员跟着。


    但反过来也可以推测出,能被派到她们姐妹身边的,必定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成员。她不认为以自己能直接和组织BOSS通信的分量,威士忌会将不懂分寸的新人指派过来,也不认为能被麦卡伦派到她们身边的迈克尔,真的会对她们抱有不知所谓的同情。


    那天当她的姐姐险些丧命之际,田纳西也好,麦卡伦也好,他们冷酷的反应才是这些组织成员的真面目!


    所以,迈克尔如同一个冒失的菜鸟说出的话,到底是一时失言,还是别有所图?


    “我姐姐当时……因为我差点被抓,情绪不太稳定。迈克尔说的话,很容易让她产生错误的想法……”


    宫野志保艰难地替姐姐解释。她感觉得出来,几位代号成员针对姐姐若有若无的敌意。比起她的姐姐差点死去,他们更恼怒于姐姐对威士忌的冒犯。


    这些人……这些人和日本的那些黑衣人没什么区别!他们骨子里都不是正常人!


    “你很敏锐。”威士忌终于出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现在能确定的是,他是某个组织的卧底,但到底来自于哪里,还不得而知。他的牙齿里藏了毒药,为了对抗审讯自尽了。”


    “某个组织?”她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对,他不是官方机构的特工。”威士忌没有解释更多,他认为她没必要知道这些。


    实际上对迈克尔的调查比想象的更复杂。


    能让麦卡伦派过来的人,哪怕只是负责开车,至少也是得到他信任的人。麦卡伦的直觉不能说出错,更确切地说,是迈克尔被人策反了,或者说控制了。他牙齿里藏的毒药,以及老杰克从他血液里检测出的不知名成分,都不是已知那些机构的产物,已经送去了M部的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


    “他背后的人,目标显然是你们姐妹。在确定没有第二个迈克尔之前,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不能让你们外出。”


    作为北美分部的负责人,向来说一不二的“暴君”,什么时候还需要耐心解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背后的缘由了?


    威士忌心情不虞,面上的笑容倒是愈发灿烂。


    “我明白了。”宫野志保稚嫩的小脸端起一副严肃的样子。“我只是希望……能让姐姐不要那么困扰。她或许提出了过分的要求,但请您理解,她只是一心为我的学业考虑。我认为从这一点上,她并没有错。”


    “好吧,我理解。我会让他们以后注意一下与她沟通的方式,如果这是你期望的话。以及……”


    威士忌故意顿了一下,似乎在期待她脸上能出现其他的表情,然而当对方的定力超出他的预计之后,他放弃了这点恶趣味,揭开谜底:


    “你的导师那里,已经提前让人为你们的失约和之后的请假做了说明,理由是你姐姐突发急病。等回去了,记得不要穿帮。”


    他看着宫野志保闻言顿时放松下来的小脸,心里想着:算了,就当作为了让BOSS高兴吧。


    第412章 到此为止了


    哄完了小女孩,让田纳西进来将她送走,威士忌又继续窝在老板椅中发呆。


    在让斯佩塞他们停止扩张,收束所有成员活动,一边消化刚吞下去的地盘一边重新蛰伏之后,他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可以干的了——尤其,一想到明天他和FBI的作家先生还有一场“约会”,更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威士忌在这个国家已盘踞多年,又怎么会还看不明白,它隐藏在文明与秩序之下的真实规则呢?这里犹如一个庞大的公司,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才是支撑它运行的底层法则。


    因此他更喜欢游走于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一样,本质上它们没什么不同,但掌控它的法则更简单也更直接——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敌不过他的拳头。


    他的力量足以拆解一切鬼蜮伎俩——而不是像白兰地那样,整日如同一朵交际花,周旋于地上世界制定规则的那些衣冠禽兽之间,比谁心脏。


    但显然,因为牵扯到一个休斯家族,他得改变方式了。


    这可真是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实。


    正当威士忌觉得他需要更多时间对自己进行心理建设时,手机的提示音让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拿起手机,对着上面的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外。刚到门口脚步一停,看了眼身上布满油渍的衣服,又转身进了浴室。


    一刻钟后,头顶着闪亮亮的金发,浑身清爽一新,笑容帅得可以碾压好莱坞大片男主角的威士忌,不急不徐地关上房门,朝着基地某处的训练场走去。


    他要去的训练场,不在供给普通成员使用的训练室楼层。出入口的位置很隐秘,看起来就像后勤部门某个不起眼的仓库,只是在门口设置了虹膜认证。


    开启的大门后是一条通道,沿着通道拐个弯,进入正中的一扇门,门后豁然开朗。


    “砰——砰砰——砰——”


    巨大的空间里,回响着连绵不绝的枪声。


    威士忌上前几步,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高台。


    高台下的空间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四壁没有窗户,但暗藏着许多投掷口,不时有飞碟靶从投掷口骤然弹射出来。


    这些飞碟靶直径比标准赛事用的飞靶更小,而且颜色灰暗,高速运动时在时明时暗不断变化的室内光线里,大大提升了肉眼捕捉难度。


    然而,它们每一个都在下坠之前就被精准击中,崩解成缤纷的橙色碎片。


    威士忌等了一会儿,直到投掷口停止投射,室内的光线恢复正常照明,他微微探身,对着台下的人影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抬头看了他一眼,身后墙壁上硕大的电子屏幕,亮起了“命中率100%”的红字。


    人影走向场边,登上连接高台的楼梯。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格台阶冒头的,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女孩中等个头,体态修长,面容清秀冷淡,皮肤格外白皙,令人猜测兴许是个有几分混血的亚裔。黑色的长直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眸色在光线下映照出神秘的深蓝,使得她整个人气质显得格外沉静。


    她衣着普通,白色衬衫外套了件蓝灰色毛衣,搭配一条黑色羊毛短裙,脚蹬一双短靴,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抱着书本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文静女生。如果不是她的左右手还各自握着一把枪,很难令人相信刚才开枪射击的人就是她。


    “爱莉。”威士忌微笑地叫着她的名字,问:“这套系统觉得怎么样?”


    “速度不够快。”被称作“爱莉”的年轻女孩,声音和气质一样冷静,她一边把枪插回佩戴的枪套,一边提意见:“飞碟靶的颜色和环境还是有差异,很容易分辨。还有,投掷口出靶的动静太明显了,会让人提前判断出位置,预先做出反应。”


    “不不,”威士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变态的动态视力,也不是所有人跟你一样能听音辨位。”


    “那就让他们继续训练,直到能接近我的水准。”年轻女孩没什么情绪地道,“既然他们有幸得到BOSS的优待,就得有配得上这种优待的价值。”


    “有道理。”威士忌摸着洗干净的下巴说,“我会把你的意见转告给后勤部。”


    “先生,”年轻女孩看向他,忽然问:“您和Gin先生如果是对手,谁能赢?”


    威士忌抽了下嘴角,“每次被你叫‘先生’总觉得怪怪的……你还是叫我的代号吧。”


    “现在您是我的教导者,这是对您的尊重。”年轻女孩说道。


    威士忌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笑了笑。


    “那你觉得,我们谁更强?”


    “我不知道。”年轻女孩平淡地回答,“现在你们对于我来说,都是还无法翻越的山。”


    但是总有一天,我可以登上更高的地方。


    威士忌从她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决心,他哼笑了一声,才道:


    “我和他一直是对手,但如果真成了敌人,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力量上,没人比得过我。不过,要是我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杀死他,最后留下的人会是他。他可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年轻女孩若有所思,随后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唔,我是来通知你——日暮爱莉,你在我这里的课程到底为止了。”


    年轻女孩始终不动如山的沉静终于打破了,虽然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骤然亮起,连声音都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您的意思是,我获得编号了吗?”


    “不,你将获得代号。”威士忌微笑着欣赏起她表情那点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不过,你的代号成员考核不在我这里,而是在日本。收拾下行李,你该离开了。”


    看着对方重又明亮起来的眼睛,他在心里啧啧称奇。


    虽然平时一本正经的,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


    伴随着轻快的掌声,主席台上鲜红的丝绒幕布被人揭下,露出刻着英文与法文的展示牌。上面有白伞公司与GSE公司的标识,以及合作建立的新公司名称。


    这座曾见证过诸多历史性会面的古老城堡的大厅内,光华璀璨的水晶灯与叠成水晶山一般的香槟塔,闪烁着令人迷惑的相似光彩。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则将这种人造光辉,曝光到了极致。


    穿了一身手工西服的苏玳,将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别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他垂下眼睑,微微偏过头,忍耐着满心的暴躁,冷着脸在文件上飞快签字。


    站在另一边,一同在协议书上签上大名的GSE总裁,倒也没觉得这位波旁先生是对这次合作表达不满。贵族么,多少有点傲慢,何况这位还是曾站上权力巅峰的王族后裔。


    随着两人签完字起身握手,快门的咔嚓声达到了吵人耳朵的程度。


    所幸现场乐队演奏出的音符,很快冲散了略带烦躁的氛围。伴随着悠扬的乐声,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们,一面引导着媒体来的记者去专门的招待厅享用餐点,一面为大厅内真正作为参与者和旁观者出席的贵客,奉上酒水和美食。


    额尔金伯爵并不是今天的主角,尽管如此,他的身份令他总难免一些礼仪层面的寒暄。但同样是因为他的身份,那些不够资格与他交换问候的来客,还没靠近他就被他的助理劝阻了。


    伯爵在应付完一位同家族沾亲带故的法国贵族后,总算暂时脱身。他端着一杯根本没喝上半口的酒杯,在一处小阳台找到了他今天真正想拜访的对象——时空锚集团幕后老板,代号“白兰地”的那位阿兰·博尔内教授。


    “啊,原来您在这里。”伯爵像一位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走过去,很自来熟地低声抱怨:“真羡慕您这儿的清静。”


    “也许因为,他们不认为能从一名犯罪心理学顾问那里得到什么,或许还可能失去点什么。”白兰地淡淡地微笑。


    “您真幽默。”伯爵笑了两声,心想看来得换个话题。他目光一转,瞥见远处正在同一位留着胡须的绅士交谈的苏玳,又开口道:“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连那位最年轻有为的波旁先生,原来都是您的人。”


    波旁家族声名显赫,血脉谱系的复杂程度可以单独出一本书,但这些人大多不过依靠祖产和几个世纪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坐享祖先的余荫。不过也正因为传承足够长,每隔一两代,总能出现至少一位有天赋有才干的波旁,将走下坡路的家族再推回上坡。


    就好比,现在继承爵位的波旁和将来会继承爵位的他的长子,都是混吃等死的无用之辈,但他的小儿子菲利普——尽管有酷爱女装的怪癖——却是那个到时间就会出现的天选之子。


    而这样的人,却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下属,在得知真相时,怎么能不叫他吃惊呢?


    “这话可怎么说?菲利普是法国的青年才俊,一位出身尊贵的波旁,怎么成了我的人?”白兰地不置可否。“同他说话的人是谁?”


    “那是安东尼·赫德,代表外交大臣,专程赶来向波旁先生致以慰问。”这里的外交大臣当然指的是英国内阁的外交官,“虽然菲利普·波旁出自波旁家族,但他既不是家主也不是继承人,总不能让外交大臣亲自出面。”


    英法两国因为情报门事件起的龌龊,在两国政府以及背后看不见的力量努力之下,近日已渐渐平息。两国首脑和外交官员在媒体前义正言辞声称彻查到底的表态,加上资本控制下的喉舌笔锋一转修改风向的舆论,让公众的注意力很快从“情报门”转向了新的热点。


    比如某某明星夜宿已婚富豪的私宅,比如某某球员向队友横刀夺爱,诸如此类,正如再好吃的瓜吃多了会腻,看热闹的人也总是喜新厌旧。


    等过段时间,扔几个替罪羊,炮制一份似是而非的调查报告,再替换掉几个非关键岗位的官员交待过去,这件事相信转眼就会被公众遗忘的。


    这种处理方式屡见不鲜,是惯用的套路。关键在于,需要事件起源,或者说策划者本身的配合。


    策划者本人客套地扯了下嘴角,懒得再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您找我是为了……”


    额尔金伯爵顿了下,有种思路被打乱的不适,不过想到对方是法国人,他很自然地调整了谈话方式,说道:


    “我听说,您和国防大臣见过面,似乎有一些新的合作方向?”


    第413章 把脑子摔坏了


    白兰地似笑非笑,该说伯爵阁下不亏是世袭贵族吗?藏在内阁中的耳报神可真不少。


    “唔,原来是这件事。我原本也想去找您的,但正巧国防大臣联系了我。”白兰地做了一个手势,“您看,不如换个更安静点的地方?”


    额尔金伯爵为他的态度松了口气,招来助理耳语了几句,便独自跟着白兰地离开。


    一位眉目斯文,灰色头发用黑色发带束在颈后,气质看起来像律师或者教师的男子,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他姿态恭敬地为他们领路,将他们带到一间适合谈话、隔音良好的房间,并且无比周到地奉上了造型精美的点心和饮品,才悄然退了出去。


    额尔金伯爵扫了眼眼前可以说应有尽有的法式甜品,总觉得比宴会厅里提供的还丰盛了几分。他颇有兴致地挑了一块蛋糕,尝了一口,不由在心底发出由衷的赞叹。


    白兰地对食物显然不感兴趣,即使他看得出这是苏玳特意为他准备的。


    “前面说到哪儿了?哦,对,国防大臣?”


    “是的,国防大臣。”额尔金伯爵点点头,“我可是听说过,您是大臣阁下亲密的朋友。”


    “难道您不是?只要他还是国防大臣,他总会有许多‘亲密的朋友’。”白兰地的语气让人一时听不出好坏,“作为朋友,我们交换了一些对健康的看法。我告诉他,人的心理状况会受到生理状态的影响,反过来也一样。”


    “是的,我女儿的医生也这么说过。您知道,她因为身体虚弱,我很少看到她露出快乐的笑容。作为一个父亲,这真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额尔金伯爵附和道,尽管他才不会相信国防大臣找这位,真的只是为了咨询心理问题。


    “所以,我向他提出了一种解决办法。”白兰地轻描淡写地道:“有一种药物,可以提升一个人从食物中摄取营养素的能力。比如说,令嫒身体虚弱,食量小,能从食物中摄取的能量和营养也更少,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至少可以改善她的体质。”


    额尔金伯爵原本还流连在甜品上的目光,顿时回到了白兰地脸上。他紧紧地盯着他问:“那是什么?是白伞公司新的研究成果?”


    白兰地摇了摇头:“不,白伞的产品都是围绕‘乌尔德之泉’原液研发的。不过,我们手上拥有的研究成果,‘乌尔德之泉’可以说是最不起眼的。”


    额尔金伯爵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的,你们那里最核心的研究项目,随便哪一个放出去都足以举世震惊。我曾经猜测,当年针对你们组织的官方行动,恐怕也同那些研究有关。但不是为了阻止研究,而是为了掠夺已有的成果。”


    伯爵的话听起来像恭维,更多的却是他真心的想法:


    “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知道点内情,换做是我,那种情形下知道你们在研究什么,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我也会为此心动。”


    他说得很含蓄,不过在知情者耳中已是足够直白的表达——即便还没有最终成果又如何,即便还没通过临床测试致死率极高又如何?在某些身居高位者眼中,那就是明知是毒药也不会放弃尝试的诱惑。


    他的父亲想要一颗健康的心脏,如果当时“提坦之血”的研究成果能满足他的需求,他相信父亲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而如今,他有同样的渴望,为了他的女儿——虽然,也不仅仅为了他的女儿。


    白兰地未置可否,语气平常地接口:“因此我们吸取教训,这一次,我们更愿意分享已有的、安全的,能够提供给更多普通人的新成果。它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


    伯爵耐着性子,摆出倾听的姿势,即便他的心里早就迫不及待。


    “您知道,人体的消化器官,负责从食物中摄取身体需要的营养素,同时将无法吸收利用的部分排泄出去。虽然个体有差异,但食物中的营养素都无法被完全利用。可是理论上,能量是守恒的,食物所有的能量都来自于太阳能,如果能百分之百转化,并不存在不能利用的能量。”


    白兰地斟酌着用词,考虑着什么样的措辞能让对方听懂。


    “假设一顿午餐的能量,可以满足一个成年人四小时维持身体机能的需求,但实际上他从中有效摄取的能量只占这份食物本身所含能量的百分之五十。那么,如果有一种方式,能将食物所含的能量无损耗转化,原本只能满足一个成年人四小时需求的午餐,就能满足两个成年人的四小时需求,或者一个成年人的八小时需求。”


    额尔金伯爵听到这里眼睛亮了。对一个资本家来说,他可以不懂科学,但对提升利益的理解却是刻入骨髓的,降本增效是他们始终不懈的追求!


    “您的意思是,现在有办法做到?”伯爵的眼睛似乎都睁大了一点。


    “HHA0807,一种安全性得到验证的转化剂,能提升消化器官对食物的能量摄取。虽然还远远做不到百分百的能量转换,但已经能做到百分之十的提升,起效的用量极小。”


    白兰地显然知道对方会关心什么,看到伯爵极感兴趣的表情时,又补充道:


    “以珍小姐的身体状况,在有合适的药物治愈您的女儿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改善她日常营养素的摄取水平。这样,也能为将来的治疗争取更多的时间。”


    “您说得对!”伯爵一怔,顿时神情激动起来,他意识到这种药剂的前景,绝不仅仅在降低劳动力的使用成本上,对他的女儿——以及在他的同阶层中,其他和珍一样身体虚弱的人,都可能是救星!


    珍虽然状况不好,也还没到只能靠静脉注射和鼻饲补给营养的地步。她的医生也建议,在她身体稍好的时候,尽量还是通过常规方式进食,以免她的消化器官过早出现萎缩和功能退化。但她的食量太小了,就算他有钱买得到世上最珍贵的食物,也没法让她多吃一点,好有更多的能量供给她脆弱的心脏。


    现在,如果这种药剂确实有效,加上白伞公司特供的更高浓度的“乌尔德之泉”,他对改善珍的健康,第一次真的生出了信心!


    “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额尔金伯爵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原前他想打探对方与国防大臣的商谈之事,满脑子都是这种药剂如果上市将会带来的巨大好处。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能看看实际的使用效果吗?”好在巨大的好处也没冲昏资本家警惕的头脑。


    白兰地看着他,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真诚的笑容:


    “这一次,您又准备以什么作为交换呢?”


    等到额尔金伯爵神色复杂地离开,白兰地脸上的微笑就像关上开关一样,瞬间消失。


    HHA0807最初是组织以前的科学家,为了提高实验体的存活率制作的一种药剂。在还没有“乌尔德之泉”时,BOSS每天都要服用这种药剂,以尽可能从食物中摄取更多能量。虽然后来不需要了,但白兰地仍然有些排斥将HHA0807交易出去。


    想到这里,白兰地也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兴致。他起身离开了房间,下了楼梯,从后门出去。


    柯尼亚克不知何时已等候在外,为他披上外套,拉开车门,然后坐上驾驶座。


    白兰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虽然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但柯尼亚克总觉得他亲爱的白兰地大人这几天十分沮丧。


    作为白兰地大人最信赖的手下,柯尼亚克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化解他的不愉快,让他的心情尽快好起来。这时后排的白兰地睁开眼,看向手机。


    “Cognac,”白兰地忽然道,“那两个家伙在哪里?”


    神奇地,柯尼亚克觉得上司的那双眼睛,似乎又恢复了翡翠似的光彩。


    “在伦敦。”柯尼亚克其实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兰地问的是谁,当然这种愣神短暂得足以让他及时掩饰自己的迟钝,“上次您把他们丢给Amaro关禁闭,没有您的命令,Amaro不会放他们出来。”


    那是爱尔兰躲开他们的耳目离开英国之前的事了。后来白兰地大人因为爱尔兰也去了日本,紧跟着陪同“那位”来法国度假时遭遇意外,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曾经下过的命令。


    ——或许,作为看守者的阿马罗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但只要白兰地大人不提,没有人会愿意主动提起。


    “Amaro在做什么?”


    “在和Irish整顿伦敦治安。”柯尼亚克用他认为的客观用词描述道。


    爱尔兰这次投靠白兰地大人后,欧洲分部再没有第二个声音。伦敦的地下势力当然亦如此,但曾经对抗的双方突然达成合作,免不了要鸡飞狗跳一阵。为了避免这种混乱扩大,阿马罗忙着和爱尔兰重新为伦敦的帮派、雇佣兵和情报贩子确立新秩序。


    “让他把那两个家伙放出来,送去日本。”白兰地不知道想起什么,语气微妙地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告诉他们,在我这里的课程结束了。”


    *


    日本东京都的二月底三月初,吹在脸上的风虽然还是透着湿冷,但似乎已经能闻到泥土覆盖下种子即将萌芽的清新气息。


    米花中央大厦前,山村由美将客户送上车,弯腰隔着车窗同对方告别。


    直到看着升起的车窗防窥膜上徐徐映照出自己的笑容——为了看起来亲切自然又不至于太过热烈,她曾经对着镜子练过不知道多少遍——耐心等到车尾与自己的距离,保证车上的人看不清她的脸时,山村由美才站直身。


    “啊,终于把人送走了!”山村由美伸了个懒腰,发出愉悦的叹息,一点都不顾忌路人的目光。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这次提前结束了,不用这么早回公司,去哪儿逛逛呢?”


    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午饭吃什么,一边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马路上来往的车辆。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从她眼前驶过,降低速度,停在了刚刚变换了信号灯的路口。


    “哎?那好像是365A?这种车很少见呢!”山村由美不由感叹,“真有钱。”


    其实山村由美对汽车不感兴趣,她有限的了解全拜客户所赐。因为知道客户是车迷,为了能在短暂的交谈中获得对方认同,她收集了客户钟爱的车型,紧急恶补了一些知识,简直拿出了当年考大学时的用功劲头。


    不过作为工作吸收的知识并不能因此改变她的喜好,她对车的审美依然停留在质朴的不会开车的普通人阶段。保时捷365A这种她眼里的昂贵古董,在她的脑补中,车主或许是个虽然有钱,但也没法拯救秃顶的中年男人。


    深谙外勤时间分配精髓的山村由美,吃过午饭后,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喝了杯咖啡,才回到公司大楼,脚步匆匆地踏进公司大门。


    不过她一走进办公室,差点想倒退出去看看有没有走错门。


    现在是下午两点还不到,办公室的人都去哪儿了?


    再一看,那些熟悉的背影一个个堆叠在江口部长办公室的门外两侧,都趴在门上,贴着耳朵偷听里面的动静。


    “这是……怎么了?”


    “嘘!”一个同事扭头,竖起手指压低嗓门示意她:“小声!”


    山村由美沉默了半秒,凑过去蹲下身,同样压低嗓门道:“你们在做什么?”


    “听江口部长和巽君谈话。”另一个同事也转过头,小声回答。


    “哎?”山村由美惊讶地瞪大眼睛,立刻捂住嘴,好悬没脱口惊呼,“巽君回来上班了?不是说他滑雪摔成脑震荡,已经没事了吗?”


    同事表情复杂地回答:“也许有事,不知道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他回来提辞职了。”


    “哈?”


    第414章 去这个地方


    一门之隔的部长办公室内,江口部长显然抱着同样的看法:


    “巽君,如果你脑震荡还没恢复,可以不用急着回来销假。多给你几天病假不是复杂的手续,但不论离职还是复职,可都是要经过上级批复,就不是我能做决定的了。”


    部长先生认为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多开几天病假,只要他的签字就能放行。可巽夜一要是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离职了,等到清醒后再反悔,想回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部长,我真的想清楚了。”


    巽夜一虽然今天到公司也才听说自己超出休假时限旷工多日的理由,却没有否认,而是就着这个虚构的理由借题发挥:


    “这一次死神与我擦肩而过之时,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等我发现我还活着,我忽然觉得,我不该辜负死神大人的善意。”


    巽夜一双手合十,看着面前的江口部长,无比诚恳地说:


    “也许作为一个天天两点一线日日996的职员,我的生命乏味得连路边的野狗都比不过,以至于死神大人都懒得带我去三途川。所以我决定,至少剩下的时间里,我要让人生开出应有的灿烂之花,让每一分钟、每一小时,都遵照我的意愿进行,而不是按照客户的要求修改!部长大人,您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


    江口部长沉默了,片刻后才出声道:


    “巽,想清楚再说话。我可以再给你点时间,重新找一个理由。”


    “啊,还是被部长看穿了,那就没办法了。”


    巽夜一叹了口气,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款式笨拙的黑框眼镜。


    “事实上,我遇到了命定之人。对方愿意负责我的下半生,从此我可以不用工作,只要适当的时候笑一笑,同对方说几句话,其他的完全不用操心了。”


    江口部长正想斥责他找理由都不肯走心一点,但接触到他摘下眼镜后的面容,却忽然迟疑起来。


    原来这小子是长这样的吗?以前怎么没留意?要说被人看中包养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就不知道是女人还是……


    门外,偷听的同事们顿时哗然。


    “巽君的意思是,他被人包养了?这不可能吧?”


    “说不定是真的……”山村由美怔怔地道,“巽君明明很帅……”


    “哎?巽君很帅吗?”同事小林问。


    另一个同事加藤兴致勃勃地道:“你没注意过吧?巽君摘下眼镜,长得比明星还好看!”


    “我明白了!巽君不是被包养了,他是要出道了吧?”


    “啪嗒”一声,门突然打开了,八卦的同事们突然失去了依靠,人叠人地扑倒在地。


    在他们一片“哎哟”的叫声里,一双皮鞋出现在他们贴地的视野中。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江口部长喝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同事们相互扶持着站起来,万分尴尬地“哈哈”干笑了好几声。


    “我们听说巽君要出道……有点好奇……”


    他们眼神乱瞟,看天看地看旁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看站在部长身后半步,摘下眼镜的巽夜一。


    “没有这样的事,我摔坏了脑子,需要长期休养而已。”巽夜一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在众人古怪至极的表情里,微笑着道:“感谢各位多年的关照,将来有缘再见吧。”


    会有不舍吗?毕竟他与他们做同事的时间,足足积攒了三百六十三个世界。


    和世上绝大多数的打工人一样,当他持有这个身份时,每天相处时间最长的是同事。不一样的是,别人一旦离别就是永别。但对曾经的他来说,还有下一个轮回的再见。


    不过,这次却是三百六十三个世界里,他第一次提出辞职。


    ——原来,辞职是这么开心的事吗?


    一个同事“呜哇”一声刚要开哭,眼泪还没挤出来,忽然想起:“等一下,你应该还没交辞职申请吧?就算交了申请,你现在也走不了啊?”


    正觉伤感的山村由美闻言,“扑哧”笑了起来。原来心头那点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忽然间就消散了。


    “巽君,还是那个巽君,就算摘下眼镜,也还是一样的嘛。”她笑嘻嘻地说,看着巽夜一的眼睛闪闪发亮。


    巽夜一微微怔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浅淡的,但无比真心的笑容。


    回到工位,远程让入江正一给他编写了一份辞职信,打印提交后,巽夜一就以脑震荡没好全还要休养名义,请了病假离开了公司。


    他乘坐电梯来到了办公楼下。此时还是工作时间,电梯和底层大厅都很安静,只有问讯处和保安岗有人影伫立。


    他推开玻璃门,城市独有的喧嚣随着风一并涌入。


    巽夜一站在街角,阳光有点刺眼,他抬手挡在眉上,看着高低不同却又同样规整的楼宇,看着来来往往交错的汽车,以及形形色色擦肩而过的行人。


    每一天上下班,他都能看到这样的街景,这样的景象他看过无数遍。


    但只有今天,只有此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新鲜。连那些看起来千篇一律的招牌色彩,行人身上的衣着,以及行驶的车辆颜色,都似乎变得格外缤纷亮丽。


    作为“锚点”的时候,没有人会把投影世界当成自己的归属。再熟悉的地方,也知道那不是他的来处,更不会是他的终点。任务者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一向遵循着“锚点”的规则,避免逾矩,避免出错,因为出错意味着世界会崩溃,意味着要从头再来。他必须按照被匹配的身份活着,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那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又怎么会不让人觉得乏味?


    在柯南世界亦是如此,当了三百六十三次设计师,他也没喜欢过这份无法辞职的工作,即便他的同事们活泼有趣,江口部长也是位尽管油滑却又敢于担当的上司——因为那不是他的选择,只是遵循无法违背的规则。


    多么可笑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规则的守护者,明明作为一个觉醒的“NPC”,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所谓“规则”的破坏者!


    没有解除催眠,想起一切前因后果之前,他无法否认的是,对于这个世界他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没由来的怜悯来自于何处。


    他想要挽回世界崩解的结局,也不过是出于一种外来拯救者的心态。就像一个衣食无忧的普通人,看到路边咪咪叫的小猫,难免会心软地想要给予它一点救助。


    但现在,此刻,再次走出这栋楼的刹那,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这就是他的世界,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做不到,这里的世界也不会再重启了。”


    意识的世界回响着巽日花的声音:


    “因为,这是一个残缺的现实与投影世界的碎片,糅合而成的世界。如果这些碎片无法补完我们这个世界本身的缺陷,那么,一样会走向毁灭。”


    日光反射在他的虹膜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金。城市在特异的视野里解构成熵,红色与蓝色的光线纠缠交错,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但这一次,他已经知道这不是世界的最终面目。暗金的光渐渐透出更明亮的金色,神经递质高速传播,隐藏在根源的洞察之眼开启——


    扑通……扑通……


    冥冥之中,仿佛有心跳的声音,锤击着意识深处。


    一如他曾经“看”到过的世界核心一样,他看到,红色与蓝色的流光,如丝线纠缠交错,但它们并非没有起点,也并非没有终点。每一条红色或蓝色的光线,任一端点都与一种状态更为奇妙的流动的“光线”衔接。


    它们看起来难以描述,晦暗不明,是红色,也是蓝色,可以是任何颜色,也可以无任何颜色。那更像是一种,五彩斑斓的混沌。


    每一条“光线”都是动态的,不断流转出千万种光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像风雨,像河流,像血管,像菌丝,由此构建了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存在,乃至于概念本身。


    它们充满于洞察之眼的整个视野之中,没有边际,更无法估量。它们是活的,搏动的,但又是——残缺不全的。


    红色与蓝色的光线如同寄生的菟丝,紧紧地依附其上,根深蒂固,同时亦填充了它们缺失的那部分。但两者之间并非共存,更像是彼此争夺,是互相侵吞。


    扑通……扑通……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恍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跳。


    曾经他以为只有“世界核心”独有的跃动,原来一直……也是属于他的跃动。


    他低头,虚空之中,视野里唯有一条条、一根根缠绕虬结的混沌,它们扭动着翻滚着,连接着四面八方。


    从过去的时光里,传来巽日花的轻语:


    “……柯南世界经历了太多次重组,在任务者离开后,就彻底崩解了,没有再一次重组的可能。留下的碎片遵循本源,落在了我们的世界中……


    “我冻结了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编号1世界,是根据编号0生成的投影世界。所以在发生崩解后,所有投影世界的碎片重归于此……


    “也就是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的世界不是投影世界,就算最终无法补完,也不会那么快崩坏。至少在你的人生走到终点前,都不会。”


    虚拟的风吹拂着黑色的长发,如同一种轻盈又了然的笑意。


    “但我知道,那样的话,就不是你了。”


    视野回归现实,他放下手,看着流动的车辆与行人,微笑。


    是啊。既然如此,那就……


    热闹一点,再热闹一点吧!


    轮胎擦过地面的摩擦声朝他靠近,一辆银色轿车缓缓驶来,到他的面前停下。


    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从副驾驶下车,替他打开后车门。


    等他上车,开车的清水是一问:“BOSS,现在回基地吗?”


    “天气这么好,又不用上班,回去做什么?”


    巽夜一托腮看着车窗外,虽然早春的气温依旧很低,但晴朗的天气让整座城市带上了几分明媚之色。


    “说起来,上次那张有趣的唱片,还没好好感谢Scotch的心意呢……”


    苏格兰威士忌——诸伏景光警官,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么想着,巽夜一打开手机,点开了某个隐藏程序,看着上面的定位,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他送给诸伏警官的礼物,有被好好珍惜呢。


    “去这个地方。”


    第415章 两个人的见面,三个人


    绿川真在上次与安室透碰面的长椅上坐下。今天他到得有点早,背后还空无一人。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沉思的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些许压抑。


    风吹在后背的凉意忽然被什么挡住了,一罐热咖啡被人从长椅下的缝隙里递了过来。


    “心情不好么?”安室透熟悉的声音在后方闷闷地响起。


    冬天的穿着更容易提供伪装。他戴着围巾、口罩,脸上唯一露出的紫灰色眼眸也被压低的帽檐掩盖。但在这个季节,这样的打扮随处可见。


    “唔。”绿川真低低应了一声,“最近的气氛很糟糕。”


    安室透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组织内最近可谓腥风血雨,情报部门和行动部门同样在进行内部审查。虽然他本人没有受到怀疑和波及,但他留意过的几个行动部安插的人,都被当作叛徒清理了。想起那天在厂房,琴酒当着朗姆面干掉他的手下,安室透至今没想明白,他们居然没打起来。


    “应该快结束了吧。”


    至少朗姆不再天天在邮件和电话里愤怒咆哮,整得情报部门的人出入基地脚步都不敢太重。而且,他这几天出现在基地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安室透打探过几次,没能查到朗姆的行踪。库拉索那个女人十分敏感,尤其这个节骨眼儿,他不能表现得太惹眼。


    “应该快结束了……”绿川真低声附和道。他垂眼,看着没有拿着咖啡罐的那只手,张开的手掌上,一眼能找到手指和虎口的枪茧。


    早春的气温里,他的手干燥而冰冷,只有掌心还留着几分余热——就好像是鲜血残留的温度。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即便现在,也仿佛若隐若现地萦绕在鼻端。


    一如多年之前寻常的一天,年幼的他躲在柜子里,血腥的味道却从柜门的缝隙里钻入,将他紧紧缠绕在黑暗中。


    最近,他杀了很多人。他不记得有几个,也下意识地不愿去记。他不想知道死在他手里的那些人真实的身份来历,哪怕他作为卧底本该想办法弄清楚。


    因为他不敢去想,如果他们是无辜的怎么办?


    那些都是琴酒下的命令,甚至动用了干部权限下达的强制任务。接到命令的人,不论是谁,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想法。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琴酒的试探。组织内有公安卧底这个消息,私底下已经在代号成员之间传遍了。这种时候谁不是夹紧尾巴低调做事?


    不过,他多少也看得出来,像科恩,以及那个同为狙击手的基安蒂——尽管他只见过没几次,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对方的枪法和性格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并不担心,甚至可以说有恃无恐。


    毕竟再怎么样,日本的公安也不可能是两个外国人。


    相较而言,他和黑麦威士忌诸星大都是本国人,又一样是晋升才半年的代号成员,落在他们身上的审视,无疑比别人多得多。


    “Rum说公安卧底的事,你怎么看?”绿川真问。


    “显然,警察里也有叛徒。”口罩掩盖了安室透的冷笑,“这件事我会上报给我的上级。你也是,必须给你的联络人知道。”


    绿川真沉默着,没有做声。


    安室透想了想,不等他开口又道:“不,别找你的联络人,你能直接联络你的上级吗?”


    “但是……”绿川真有些犹豫。


    对于他的联络人东谷警官,他并非没有看法,同样也希望最好能再更换一位联络人。可是一旦出现越级上报,报告的又是卧底身份可能暴露这种消息,他作为时刻身处危险中卧底公安不会怎么样,但东谷警官不仅不能再当他的联络人,而且会受到内部审查。


    “Hiro,你怎么保证,你的联络人一定没有问题呢?”安室透不满他的迟疑。


    “如果他是叛徒,我不可能还在这里同你说话。”


    这是最简单的推理。以朗姆和琴酒的反应来看,说明他们没得到关于公安卧底更确切的身份情报。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安全不比一个不合格的联络人的前途更重要?”安室透冷冰冰地反问。


    绿川真怔了一下。片刻后他低声道:“抱歉,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我想岔了。”


    “Hiro,这条路上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为了能走得更远,必要的时候……要懂得牺牲。”所以牺牲一个不称职的公安的前途,又能如何呢?安室透冷酷地想,他甚至觉得让那个糟糕的联络人还留在公安部门尸位素餐,才是更不负责任的行为。


    虽然被教育了,但绿川真翘起了嘴角:“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


    “希望如此。”安室透语气不善,反手却塞过去一张字条。


    绿川真一愣,将字条捏在手心,随即摊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电话是我的上级,他在警察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时无法联系到公安部中能让你信赖的人,那就打这个电话。至少,我的上级对公安部还有点影响力。”


    安室透冷静地道,他像是知道好友会反对什么,语气坚定地说:


    “真到了危急的时候,什么警察条例、人事规则、内部流程,哪怕是作为警察的前程,能有生命重要吗?想要守护正义,也得活着才行。”


    绿川真垂下眼睑,蓝色的眼睛像日光下的海,闪烁着温暖的笑意。


    “我明白了。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将字条上的电话号码记在心里,随后塞进口中,嚼了嚼,和着唾沫吞了下去。


    “但愿你真的明白……不管怎么样,最近小心点。必要的时候,别等命令,直接撤退。”安室透忍不住叮嘱道。


    ——虽然换做他自己,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轻易放弃卧底任务,但对好友他就不这么看了。


    “啊,知道了、知道了。”绿川真淡淡地笑着,喝了口咖啡,“所以,不要再担心了,Zero妈妈。”


    “喂!”安室透撇过头,正要严肃指正他这个玩笑太幼稚了,目光忽地一顿。


    只见巽夜一正站在这条步行道的入口,距离他们五六米的位置,朝他轻快地挥了挥手。


    安室透低咒一声:“见鬼……”


    “怎么了?”


    “是Mead!怎么会碰见他?”


    绿川真吃了一惊,连忙转头,巽夜一已经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真意外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巽夜一来到长椅旁,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笑着道,“你们两个人。”


    “哦,我也很意外。”安室透快速拉扯起嘴角的弧度。


    “你们是接了什么任务吗?还是偶然遇上的?”


    “呃,只是碰巧。”


    “啊没关系,我懂、我懂,情报部的人和行动部的人私下联系,传出去会被打小报告吧?”巽夜一露出“别说了我都理解”的微妙同情,“明明以前还是室友,转头就当不认识,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喂,我说了是碰巧!”安室透莫名有种,话都被对方说完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的无力感。


    “Bourbon的话,我才不信。情报人员不都是神秘主义者吗?”巽夜一又看向绿川真,“瞧,Scotch什么都没说。”


    这下两人也没法再装不认识的路人甲和路人乙了,绿川真只能对着不速之客无奈地笑了一下。


    而安室透也成功被气笑了,开始反弹精神攻击:“那你呢?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是上班时间吧,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怕被扣工资吗?”


    “安室君,你这样子好像学校的风纪委啊。”巽夜一叹了口气,“才多久没见,安室君就变得这么冷淡,下次你再半夜打电话要求那样的事,我绝对不会再接了。”


    “半夜……要求那样的事?”绿川真看了看巽夜一,又看向安室透,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虽然也许是蜜酒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暧昧,但放在好友身上,似乎又是可能发生的?哦,他并没有联想到其他,只是认为以零的异想天开和行动力,确实有概率出现一些出格的行为……


    “你到底在乱想什么啊?”安室透坐不住了,起身面对巽夜一,扯下口罩,咬牙。同时他瞥见绿川真的表情,露出无语的神色。


    “不过巽君,”绿川真微笑着抬眼问,“真的没有翘班吗?”


    “太让我伤心了,绿川君!”巽夜一捂着胸口蹙着眉,“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连安室君都知道,我可是为了工作呕心沥血日日加班不带抱怨的模范员工!”


    这个浮夸的动作和腔调,换成别人大概只能得到不忍卒睹的礼貌假笑,但由他做出来,却仿佛真有种因为错怪他而心生愧疚的错觉。毕竟人类是一种一边教育自己不要以貌取人,一边总喜欢以貌取人的奇怪种族。


    但也因此,绿川真注意到,巽夜一似乎同圣诞节前比起来,发生了点变化。他没戴眼镜,露出精致无俦的五官,额前的发丝刚才快步走来时,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多了两分随性的迷人之处。


    他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像是有一阵子没修剪过了,不过看得出发丝条理分明层层堆叠的层次感,显然有精心打理过。只是黑色的头发和淡薄的唇色,反衬得他的脸色瞧上去有几许苍白。


    更让绿川真在意的是,他的瞳色看起来比原先浅了几分。难道是生病了?


    “……我曾经以为,绿川君是深得我心的知己呢。收到绿川君的生日礼物时,我感动得都要哭了,听起来就像直击灵魂的痛苦与甜蜜。”


    巽夜一唱作俱佳的表白,令绿川真不得不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你能喜欢我很高兴,但是,不要总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吧?”知道的是明白他说的是唱片,不知道的真以为是什么让人尴尬的现场告白。


    绿川真瞥了旁边的安室透一眼,看到对方呆滞的表情,只能给了一个“下次再给你解释”的眼神,希望幼驯染能自行领会。


    “那绿川君有好好在用我的礼物吗?”巽夜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


    绿川真顺手勾了下脖子上的黑绳挂坠,那是一片闪烁着宛如贝壳般色彩的黑色拨片,在日光下犹如五彩斑斓的黑一样神奇。


    “瞧,一直带着呢。”


    那套拨片的材质做工都比较独特,也不知道巽夜一从哪儿找来的,上面还打了圆孔,完全可以串起来当作装饰。他之前去酒吧演出的时候,随手拿了一个当配饰挂在脖子上,之后就一直做挂坠使用了。


    至于耳机和手机,他是出来与同为卧底的好友见面,谨慎起见当然不会带电子产品。


    “也就是说,巽君都记得给绿川君生日礼物,却完全不记得我吗?”安室透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响起。


    “因为Scotch算是行动部的同事。”巽夜一无辜地看着他,“我也在行动部挂名啊。但我要是给你送礼物,说不定一觉醒来就登上了Rum大人的关注名单。谁不知道Bourbon是情报部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我也没收到Bourbon你的礼物么?”


    “……是的没错。”安室透干咳了一声,他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要当真。再说下去就轮到自己心虚了。


    “所以巽君,怎么会在这里?”绿川真没被巽夜一插科打诨蒙混过去,“我总觉得巽君有些不一样了。”


    第416章 一键焕新的蜜酒


    安室透其实没觉得巽夜一有哪里不一样。


    虽然他始终认为蜜酒不像组织的人,不该混迹在黑暗世界里,但也不是说巽夜一就真的完全温和无害了。好歹也是个背着代号的家伙,就算是关系户,在组织里呆久了,总会受到点影响。


    想想当初刚认识时,还被对方戏弄过一回,再想想和他做邻居时,为了一口好吃的那种挑剔劲儿,安室透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家境富裕没有吃过苦头的少爷脾气,骨子里多少有点任性。今天顶多就是本性毕露吧?


    “我和绿川,只是交换一些情报。”安室透心里这么想着,口中紧跟着好友的话语接着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最近这阵子组织内气氛有点微妙。就像你说的,我们在不同部门,最好还是避免被人瞧见。”


    “那我还真的……不知道呢。”巽夜一耸耸肩,“圣诞节后我就去度假了。因为遇到了一点麻烦,前两天才回来。今天已经去公司辞职了。”


    “麻烦?什么麻烦?”这是安室透的问题。


    “辞职?你终于愿意辞职了?”这是绿川真的问题。


    两个人几乎一口同声,问完才互相看了看对方。


    安室透心里微微有些诧异。一个人非刻意控制之下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骗人的,他忽然意识到,Hiro同蜜酒似乎比想象的更亲近。


    巽夜一“噗”地笑出声,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们的默契真好,就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搭档哎。”


    安室透心头一紧,正要补救,绿川真却出声打断道:“不要开玩笑了,请认真回答。”


    巽夜一“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只是“开玩笑”,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安室透有一瞬微微抽搐的脸,勾了勾唇角。


    “其实没什么大事,我去度假的地方,正碰上那边的组织成员在查叛徒,为了避嫌一时半会儿就走不了了。”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先回答了金发公安的问题。


    “你去哪里度假了?”安室透问。


    “法国,我本来想去滑雪的。”巽夜一叹了口气,“可惜被人包养了。”


    “啊?”公安先生瞳孔地震。


    “是一个年轻的法国教授,唔,后来有个金发帅哥虽然没说,但看起来也有这样的企图。”巽夜一一脸“真让人为难”的神色。


    安室透不知道他说的法国教授是谁,但听到“金发帅哥”这个词,脑子里立刻冒出了威士忌的形象。不对,他在心底摇头,威士忌是北美的负责人。世界上的金发多着呢,这个联想未免太扯了。


    “巽君。”绿川真看着他,语气温和地道:“请好好说话。”


    仿佛幻视绿川真背后涌起大团黑影在蔓延的巽夜一,嘀咕了一句“Scotch生气的样子真可怕”,随后端正了一下表情,回答道:


    “玩笑、玩笑而已,就是作为外来的成员,我被人看管起来了。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招待得还挺周到,只是不让我随意外出。滑雪的计划,自然也就泡汤了。”


    安室透不期然想到了凯珊酒,新年后那次碰到他,他似乎就是从法国回来。后来他被琴酒以叛徒名义击毙,在和朗姆争论间提到了疑似干部的代号白兰地,难道说这次内部审查风波,同凯珊酒去法国的秘密任务有关吗?


    “所以到这会儿我才回来……怎么,日本这边也在查叛徒吗?”巽夜一反问。


    “似乎是因为Underberg被发现是CIA卧底的缘故。”安室透反射性地露出波本式的表情,“该死的CIA。”


    巽夜一感到有趣地瞧着他,如果不是错觉的话,他切换表情的速度又提升了呢。


    安室透不知怎么的,被巽夜一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继续好友先前的问题追问:“你真辞职了?怎么这么突然?”


    这倒是解释了蜜酒今天格外地……爱开玩笑。不过,辞职是什么可以让人一键焕新的魔法吗?他只觉得今天的巽夜一就像块布满多年积灰的玻璃,突然被人擦干净了一般,似乎连眼睛都更加闪亮。


    “你不是以前还奇怪我为什么不辞职吗?怎么我辞职了你还奇怪?”巽夜一的眼神仿佛在指责他“你真无理取闹”。


    安室透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当面挑衅,眼见脸上落下一片黑色的阴影,旁边的绿川真出声缓和气氛:


    “刚才我就想说了,巽君……为什么一直叫我们的代号呢?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执行任务。”


    “因为辞去了设计师的工作,以后我就是全职代号成员了嘛。为了以免将来行动的时候出错,先练习起来。”巽夜一的回答相当随便,就跟先前开玩笑的语气一个样。


    “你也要出任务?”安室透捕捉到他话中的核心信息。


    “Gin说人手不够,我也不能躲懒了。”巽夜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示——琴酒当然没说过,不过没关系,既然他说过了,那和琴酒说的没什么区别。


    “你不是关系户吗?”还有要认真干活的关系户吗?


    ——关系户?是的,他那个杜撰的关系,谁能想到却是真的呢?


    巽夜一唇边溢出一丝微笑,眼眸闪了闪,却让人捕捉不到半分情绪。


    “我现在还算什么关系户呢?最重要的靠山已经倒了,只能靠自己了。”


    曾经身为组织科学家的姐姐不在了,他与乌丸莲耶的黑鸦组织,哪有什么关系呢?剩下只能存活一方的生死之仇而已。


    安室透皱眉看着巽夜一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认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变化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到底怎么想的?总不会真的愿意像他们一样每天过着走钢丝的生活吧?还是在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安室透同绿川真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做了一个“我来”的口型,转过头,对着巽夜一露出和头发一样灿烂的笑容:


    “说起来,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要去我的侦探事务所坐坐吗?开张后你就没来过吧?”


    “好啊。”巽夜一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安室透朝绿川真使了个眼色,后者道: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说着,绿川真拿起了脚边的乐器包。


    “刚才提到的事别忘了。”临走前,安室透提醒了一句。


    绿川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向巽夜一道别:“下次有时间再请你吃饭。”


    “是绿川君亲手做的吗?”


    绿川真看着巽夜一眼睛里仿佛在闪闪发光的期待,不由露出一个真心而愉悦的笑容:


    “可以。”


    他背上乐器包,随意地挥了手,便转身离去。


    出了步行道,不过一个转弯,周围的喧哗声立刻变得吵闹起来。


    绿川真拿着没喝完的咖啡,走过一家又一家商铺,脑子里则计划着该如何越过他的联络人,向警视厅汇报组织内已经得到有公安卧底的消息。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路过的玻璃墙,他有些意外地见到一墙之后的雅座,曾经的心理医生新出千晶,正同一位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士交谈。


    新出千晶视线无意识地掠过玻璃墙外的街景,对上了绿川真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怔。不过这短暂的片刻没有引起她的同伴注意,她很快收敛心神,将视线转回对方身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绿川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着,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那位令他似曾相识的女士是谁——常磐集团董事,常磐美绪!


    没想到她居然也认识新出女士吗?这个世界真是意外的小呢。


    “……然后,他居然跟我说,他希望我嫁给大黑启太,和大黑家联姻,以弥补我的错误导致他败选造成的损失!”


    雅座内,常磐美绪说到这里,声音都因为激动的情绪尖利了几分:


    “这么恶心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大黑启太?”新出千晶神色惊讶,随即又面露同情,“你是说那个惹上家暴官司的大黑启太?”


    随着内阁即将集体辞职的传闻一并为日本人的生活增添谈资的,还有几位被看好可能是下任首相的候选人的各色报道——正面的,以及更多的“小道消息”。


    其中内阁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虽然本人暂时没有影响仕途的热点新闻,可他的幼子大黑启太,却被爆出将妻子打伤进了医院。


    “他不是已婚吗,怎么还要你嫁给他?”新出千晶不解地问。


    “离婚了。”常磐美绪冷冰冰地道:“他打伤人其实是去年三月的事,严重到对方至今还只能卧床休养。不过女方只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平民女子,大黑家很容易摆平了这件事,给了一笔钱让女方的家人保持沉默。要不是这回大黑健太郎成了首相人选,这种事也不会被人扒出来。”


    “这真是太可怕了!”新出千晶蹙着眉,忧心地看着她,“常磐教授怎么能把这样的人介绍给你?”


    “不止如此。”常磐美绪冷笑着道:“外面的人不知道,大黑启太其实不是大黑夫人的儿子。他是一个私生子,因为长得最像大黑健太郎,所以备受宠爱,被记到了正妻的名下。我这位叔叔打得一手好算盘,居然想让我嫁一个私生子!他为了当议员,真是连常磐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那么你的父亲呢?”新出千晶不由问,“隔房的叔叔,怎么说都不可能直接插手侄女的婚事吧?”


    常磐美绪顿时露出伤心的表情。


    “父亲他,没有拒绝。他说他会考虑。”


    她说完捂住脸,抽泣了几声。


    新出千晶更吃惊了,“怎么会——你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


    “唯一的……棋子吧。”常磐美绪抬起脸,流着泪冷笑。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道:“可能父亲觉得,再怎么说,对方姓大黑。就算不是大黑夫人的亲生子,也是大黑家族正式承认的儿子。”


    “可是,先前彩子的父亲,高田议员的丑闻,后来不是让常磐教授也被牵连了吗?就算这样,你家里也不放弃支持他从政吗?”


    从小早川绫香“赌上一切的复仇”开始,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或他们的家属受到鼓舞,站出来指证曾经压制在他们头上,逼迫他们噤声的大山。说实话和那些被直接指证的议员及官僚相比,连议员都还没选上的常磐荣策,真的只是边角料的小人物。但他因为与高田议员有金钱来往一事,不仅对他的从政道路,对他的本职事业也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是的,是这样的,父亲明明跟我说过,家里不打算继续支持他的话,所以我依然还留在董事局。但这次、这次不知道他又对父亲说了什么,父亲忽然改变主意了!”常磐美绪忿忿地道。


    她虽然在继承人的上位之路上走得极不顺利,但最终还是在董事会保住了一席之地。没想到那个常磐荣策有一张被妖怪寄生的嘴,竟然让父亲又转变了决定!从哥哥去世后她就觉得,父亲一日比一日老糊涂了!


    新出千晶沉思了片刻道:“也许……是因为大黑家族吧。我听到一些消息,首相人选中,大黑先生得到的党派内部支持是最高的。”


    她没说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常磐美绪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消息的来源和可靠性。


    “大概令尊觉得,如果同有机会成为首相的家族联姻,是对常磐集团有利的事,那他改变主意也不奇怪了。就是不知道,常磐教授怎么会认识大黑家族的人。如果真的得到了那位大黑先生的支持,客观来讲,他下次选举胜选的可能很高。”


    常磐美绪看着她,带着泪光的眼睛,折射着某种决绝。


    “那么,我又该怎么办?”


    第417章 组织三选一


    巽夜一目送绿川真离开后,坐上了安室透的白色马自达。不过,他注意到这辆车崭新的外观。


    “你这辆车是新换的?”巽夜一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打量着车内饰和仪表盘,若有所思地问。


    “之前那辆在最近的一次行动中报废了。”安室透回答,想起这事,牙根就有点发痒。


    那天琴酒离开后,行动部门的人也纷纷撤了。他等到朗姆走了才回到停车的地方,结果发现车身有被撞过的痕迹。


    仔细看了下痕迹上不属于车身颜色的漆印,当即断定是诸星大那家伙干的。以对方的车技,他才不信他不是故意的!


    比起修车等待的时间,新车有现货,反倒能立即提车。他在车辆更换的申请理由中不客气地填了一句“被黑麦威士忌撞毁”,然后拿着朗姆批下的经费迅速买了辆新的马自达。


    “结果你还是换了一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


    “有什么关系,Gin的保时捷就真的只有一辆吗?”安室透笑着反问。


    巽夜一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听说过前段时间,发生在英国的情报门事件吗?”


    “哎?”安室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如实回答:“听说过。”


    普通人也许无人在意,但作为情报人员,这件事在欧洲乃至美国都闹得沸沸扬扬,怎么也不可能当作不知道。


    “我在那边基地的时候听人闲聊,说是这次那几个官方情报机构的卧底,没有就地处决,都完好地送了回去。”巽夜一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像MI6的特工,在很多记者的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五花大绑扔在了MI6总部大门口,口袋里塞满了卧底期间的消费账单。据说他们的账单一经媒体曝光,MI6的局长就下台了。”


    “……”安室透的手抓紧了方向盘,脸上露出一个如同太阳底下站在阴影里的笑容,“是吗?欧洲的代号成员倒是很有想法。”


    “我不是很了解,毕竟我一直被关着,只能偷听他们聊天来判断外面的情况变化。”巽夜一靠着椅背随口说道。


    他也不觉得自己在胡诌。住在索密尔庄园时,他不是在卧室就是在书房,还有人二十四小时守门,连园林都没好好逛过。


    “我说,Mead,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吗?”安室透倏地问。


    “什么?”


    “我是说,你在法国被关禁闭,却连发生在英国的MI6动向都这么清楚。”安室透的声音似笑非笑,“那对日本组织内部的行动,你就真的没听到过半点风声吗?”


    “唔,真是……你们搞情报的都这么讨厌。”巽夜一看向前方,一点没有被他的阴阳怪气所影响。


    “喂,这样的话当着本人的面说合适吗?”


    “因为被说中了有点不高兴,所以连抱怨都不能够了么?”巽夜一理直气壮地反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装不知道?我就这么不被你信任?”安室透埋怨道,却特意没提好友的名字。


    “Scotch可是我们行动部门的,不像你,顶多算半个。”但巽夜一却提到了绿川真,“我在Gin的手下面前,该怎么狡辩我在法国都知道日本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Gin的疑心病有多严重。”


    “你也说了是‘狡辩’……”他煞有其事的解释让安室透半信半疑,但没忘记试探的真正目的,用玩笑的语气追问道:“所以你都知道什么?看在之前每天给你做饭、送你上班、给你当保镖的份上,真的不能说吗?”


    蜜酒先生似乎被他的说辞打动了,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也算Gin的人,就算我不说,大概早晚会从Gin那里知道。”


    他的手肘抵在车窗上,一手支着脑袋,微微侧着头,仿佛故意考验安室透的耐心一般,慢吞吞地说:


    “监察部之前调查到Rum手下的代号成员,有相当多的身份信息存在异常,所以Gin一直……”


    “等等!”安室透才听了一个开头就忍不住打断:“监察部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根本没这个部门,你听说过才叫见鬼……BOSS巽心里这么想,口中却一副“不要大惊小怪”的语气回答道:


    “有啊,只不过一般不会出面。你知道,我们这种非法组织招人又不能要求道德人品什么的,成员组成肯定龙蛇混杂,时不时有点越线行为。像什么私吞经费,拿组织的钱挥霍都是轻的,严重的比如将组织的研发成果走私出去,利用组织的走私渠道贩卖人口,或者收了别人的好处就构陷自己人甚至灭口。”


    安室透总觉得说到“拿组织的钱挥霍”时,他瞟过来的眼神意有所指。


    “监察部就是在有些人做得太过分时出面解决问题,避免给组织造成重大损失。Gin在总部闹出的动静,其实和监察部的秘密调查有关。具体的我没资格知道,不过我听说……”


    巽夜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该用什么措辞更准确地表达,半晌才接上后半句话:


    “组织其实有三个——”


    “吱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不是身上还系着安全带,他险些要与车前玻璃来个亲密接触。


    “Bourbon!”巽夜一不满地叫道,“你的车技也太烂了!”


    安室透看着路口的红灯,车头已经越过了一小部分的斑马线。但他不能抱怨是因为对方说的内容太惊悚,以至于明明看到红灯亮起他却忘了放慢车速。


    “抱歉。”安室透忍着心跳如同漏了一拍的紧张感,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太专心听你说话,感觉太不可思议所以走神了。”


    “吓到了吗?说真的,这个笑容一点都不像Bourbon呢。”


    巽夜一状似开玩笑地说,也不管金发公安为了克制情绪反应,以至于看上去有些肌肉僵硬的面部表情,好心建议道:


    “看来为了你我的安全,还是等到了目的地再说吧。”


    “……确实,路上不适合谈这些。”安室透只觉得引以为傲的冷静饱受考验,他胡乱扯了一个相当应付的笑,见前方更换了信号灯,连忙一脚踩下油门。


    巽夜一顺着惯性带来的推力,背部紧紧抵着椅背,在心底“啧”了一声。


    现在的降谷警官,定力还差了点。到底是因为太年轻的缘故,还是因为在自己面前似乎太没防备了呢?


    这时他反倒全然没考虑,是否因为他提供的消息太过夸张的缘故。


    总算,白色马自达还是安然地驶回了安室侦探事务所。


    借着路上磨练车技的功夫恢复了镇定的安室透,刚停好车关上车门,就看见巽夜一捂着胸口蹲在一旁干呕。


    “喂,你不会是吃坏东西了吧?”安室透俯身拍拍他的背,微笑地问。


    “……你的车技糟糕得能让人终生难忘,Bourbon。”巽夜一咬牙笑着,抓着他伸过来的手站起身——等着瞧,降谷警官。


    自我感觉已是心平气和的安室透,笑着把人领回屋。事务所内环境保持得挺干净,就是少了几分人气。不知道是最近业务太少,还是侦探先生经常不在家的缘故。


    等到安室侦探从冰箱里拿出巧克力蛋糕,将手工烘培的黄油饼干放烤箱里微微加热,又备好红茶和牛奶摆满了茶几,蜜酒先生便迅速地被哄好了——到底当了多日的邻居,对巽夜一的口味,他显然十分熟悉了。


    “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吗?”


    安室透还颇有耐心地等他啃了两块小蛋糕,喝了半杯红茶,连小饼干都吃了好几块,才出声催促道。


    “关于组织有三个么?”吃到了味蕾喜欢的味道,多巴胺的分泌缓解了因为先前过度使用眼睛带来的头疼,巽夜一好脾气地开口,“可能我的表述不够好,这只是一个比方。”


    安室透沉住气,等着他解释。


    “监察部怀疑,Rum借着组织的资源,在组织内部又秘密建立了一个组织。他手下有多名代号成员,被未经完整审查流程就加入组织的成员顶替。但东南亚分部是Rum的地盘,就算发现了一些线索,也很难追查下去。”


    安室透眉头微动,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念头急转。


    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琴酒突然大动干戈,毫无顾忌地击杀朗姆的人,但朗姆又格外隐忍——因为朗姆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经不起调查么?


    “我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在法国时,那边的分部查叛徒发现了类似的问题。欧洲的组织内部似乎同样藏着一股独立的神秘势力,连欧洲的分部负责人都不知情。”巽夜一绘声绘色地说。


    安室透冷不丁地问:“你去法国,真的是去度假吗?”


    “……度假的计划是真的,顺便想查一些事情。我是关系户嘛,但我原本依靠的关系人出事了。我一直有一些困惑,也许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解答。”


    当他在伦敦找到了原来的家,才确认,这原本就是他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安室透听完,一面暗暗沉思,一面半开玩笑地说:“我倒是觉得,就算你不是关系户,来做我这行应该也不错。”


    做公安?你确定日本警察敢收留我吗?


    巽夜一这么想着,又咬了口蛋糕,笑着说:“不要。你们这些情报人员神出鬼没,整天跑东跑西,精力太旺盛了,我可比不上。”


    安室透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差点忘了随便一个抢便利店的都能把你推倒。但你不是准备充当全职代号成员吗,做任务前总该先去练练身手吧?以前整天坐在办公室不见太阳,难怪这么弱。”


    “哎?可我辞职是为了从此专心做有钱人,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努力?”巽夜一睁大眼看他,用一种格外令人牙痒的语气说。


    安室透反复告诫自己对方是没有战斗力的脆皮,不能冲动,将话题不带过渡地扭回方才谈论的事:“所以,你得到答案了吗?”


    “算是吧。”巽夜一却回答得有些敷衍。他移开目光,打量着室内的布置。“你这里太空旷了,感觉跟没人住一样,会让人觉得根本就是摆设。”


    “我住楼上。”


    “我的意思是,冷冰冰的,都不像人住的地方。”


    “喂!”


    “这样的房子,就算有想找私家侦探的客人上门,站在门口都会怀疑走错地方了吧?”


    “喂喂!”


    “或者你可以给房间增加一点生活气息,比如多放几盆家养的盆栽,靠近玄关的柜子放一个鱼缸养几条观赏鱼,再养一条小狗当宠物……”


    “喂喂喂!”


    “小狗就取名哈罗怎么样?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机灵,也很有活力,一听就觉得和Bourbon你很合拍?”


    “你给我等一下,不要自说自话啊关系户先生!”安室透双手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碟一阵轻响,“还有,不要给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随便起名字!哈罗这个名字到底哪儿来的?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一定是狗?”


    “因为安室,一看就是犬派。”巽夜一理所当然地回答。


    安室透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听到熟悉的“安室”这个称呼,原本的不满,忽然都消失了。


    “真拿你没办法。”


    第418章 华丽的委托


    安室透没好气地吐了口气,下意识地将凌乱的茶碟重新调整了位置。


    “所以,快养一只哈罗吧。”巽夜一坚持不懈地怂恿。


    曾经的记忆里,他见过那只狗,是一只非常聪明的小可爱。可惜因为担心狗的嗅觉太灵敏,他没有靠近那条狗,当然也不曾摸两把。


    在柯南世界待过的三百多个轮回中,他匹配到的锚点身份都没机会养个宠物——其他世界倒是有机会了,可就是没有普通意义上适合家养的生物。


    “你不是辞职回家当有钱人了吗?养再多狗都没问题吧。”安室透坚定拒绝,“至于我,我可不希望哪天在收集情报的现场,不小心被一条狗闻着味道找过来。”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紧接着问:


    “既然你都从那家公司辞职了,还会住在5丁目的那套公寓吗?那套公寓只能养小狗吧?”


    巽夜一也不在意他是有心试探,还是随口关心,微笑着回答:


    “会换住所吧,但应该不会搬得太远。”


    放弃了设计师巽夜一的身份,窗口能看到毛利侦探事务所的那套公寓,自然也没必要继续住了。他回日本前已经让香槟给他物色新住处,结果刚才在车上,就收到对方发来的新房子地址。


    确实是一处不错的房子……想起邮件里提供的别墅照片,巽夜一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


    安室透正待询问,门铃突然响起。


    “哎?你一回来就有委托上门了?”巽夜一看向大门,似乎比侦探本人更积极。


    “我去看看。”安室透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


    他的目光自然向下,露出一个微微意外的表情。


    “怎么是你?”金发的侦探笑着招呼,“好久不见,迹部小少爷。”


    “太不华丽了,安室叔叔。”


    出现在门外的,正是迹部家的小少爷,迹部景吾。他仰着下巴,但因为身高关系,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有幼崽努力仰望大人的可爱感。


    “你可以叫我景吾。突然上门造访,十分抱歉。”小男孩鞠躬的动作十分标准。


    “明白了,景吾小少爷。”安室透从善如流,看着男孩听到这个称呼,露出不知道是不高兴还是不好意思的别扭表情,笑容更灿烂了,“没关系,请先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他其实注意到,男孩有些不自然的紧张,虽然努力仰起头,让自己看起来很淡定的模样,但小拳头一直不自觉地握着。


    他又看了眼男孩身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对面。穿西装的保镖站在车边正看向这边,瞧上去有点无奈——很好,首先能确定小少爷有人跟着,不是离家出走就行。


    安室透让开身,朝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迹部景吾回头看了眼保镖,快步跟了进去。


    “啊,居然是迹部少爷吗?”


    屋内,巽夜一刚把巧克力蛋糕吃完,意外地看着进门的访客。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清理了一下唇边的巧克力渍,然后展现了一个亲切温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真是……稀客呢。”


    “巽叔叔,你也在这里?”迹部景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日安,巽叔叔。”


    虽然要拜访的人比预期多了一个,不过迹部景吾心里犹豫了一下,就没多在意。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位本来就是朋友,是称不上很熟悉,却都能信赖的大人。


    “日安,景吾少爷。”巽夜一目光瞥过男孩松开的拳头,看向关门的安室透,道:“没看迹部少爷光临了吗?还有什么好吃的蛋糕,赶紧都一块儿摆上来吧。”


    迹部景吾欲言又止,不自觉地挠了挠脸,嘀咕了一句“太不华丽了”,放弃了再度提醒对方称呼问题——他算是看出了成年人的那点恶趣味。


    “这里是我家,不要说得好像你才是主人一样,客人。”安室透瞄了一眼已经空掉的碟子,忍不住吐槽道:“你是黑洞吗?我就去开个门的功夫,你居然把蛋糕都吃完了?”


    巽夜一当没听见,对着迹部景吾微笑:“请坐,请随便坐,安室叔叔会给你泡茶的。”


    “巽君,”安室透笑出了一脸阴影面积,“你的小蛋糕没有了。”


    “对不起,我错了,请务必不要忘了我的那一份!”被威胁的对象双手合十、双膝并拢,无比真诚也无比迅速地致歉。


    “噗呲”一声,迹部景吾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真是太不华丽了!”


    同时他心里想着:原来巽叔叔在熟人面前是这样的性格吗?真有趣。


    巽夜一看着他,“说实话,我一直好奇你的国文老师是谁。”


    “……”迹部景吾听懂了大人的嘲笑。


    “好了,不要欺负小孩子。”安室透有些看不下去地上前,哄着险些当场炸毛的小少爷坐下,贡献出剩下的甜点。


    ——尽管冰箱里的甜点一半是为了可能上门的客人准备的,结果自己一口都没来得及品尝就清空了库存,还是有点遗憾。


    不过,好歹哄好了小少爷,顺便堵住了蜜酒的嘴。


    甜食能安抚情绪,等到迹部景吾整个人在味蕾美好的体验中松弛下来,安室透才开口问:


    “那么,景吾少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今天的安室侦探事务所,可以给少爷包场哦。”


    他特意用轻松的语调开着玩笑。但迹部景吾没有提出抗议,只是抿了抿唇,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我也很好奇呢。”巽夜一在一旁跟着出声道:“华丽的景吾少爷,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什么样的难题是你家大人没法为你解决,让你只能上门找我们的安室侦探求助?”


    迹部景吾放下叉子,看了眼没吃完的蛋糕似乎在思考严肃的问题,然后才抬眼,看向面前盯着他似乎兴致盎然的成年人。


    “我……想委托安室叔叔,调查一件事。”迹部景吾似乎在努力想合适的措辞,慢吞吞地说:“我怀疑圭介叔——我的叔叔迹部圭介,可能出事了。但我没有证据,说出去也不会让人相信。安室叔叔不是华丽的侦探吗?我就想,请你帮忙弄清楚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掏出一个信封,放到了茶几上。


    “这是定金。安室叔叔如果对报酬有不同看法,可以再商量。”一谈到交易,小少爷说话的语气顿时变得犹如成年人般老练。不过他认真的模样带着真诚,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反倒让在场的成年人觉得有趣。


    “不行哟,请安室侦探帮忙,得先将事情说清楚,他才会决定是不是要接受你的委托。”巽夜一率先开口道,“毕竟交易是需要双方自愿的,不是吗?”


    迹部景吾怔了一下,没有因为没得到肯定回答而恼怒,反倒认同地点点头。


    “巽叔叔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安室透微笑,尽量用对待委托人而不是一个孩子的语气道:


    “那就先说说,为什么你会觉得你的叔叔可能出事了,而且为什么,你认为你说出去的话没人会相信呢?你不让你的保镖进来,是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吗?”


    在迹部景吾的生日会上,他就注意到暗地里都不少安保盯着这位小少爷和铃木园子。之前的劫持案一度让各家保全公司生意暴涨,遑论迹部财团以及铃木财团这样等级的财阀,对一度险些遭遇不测的两个孩子,做父母的只会更加紧张。


    虽然方才在门口只看到了一辆车一个保镖,但他凭直觉,暗处应该还有不显露人前的安保人员。


    迹部景吾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握了握,在他受到的教育里,家族之事不应该随意向外吐露,那是十分不华丽的行为。然而他回日本后的这段时间,却时不时从别人口中听闻自家的“秘密”。


    比如说,他的父亲和他的叔叔那些事关家族继承人的纷争,他的继祖母如何嫁给他祖父的“内幕”,如何撺掇祖父试图确立叔叔作为财团继承人,等等诸如此类,他作为直系第三代此前却完全不知道的事。


    自此他忽然理解了“秘密”这个词,可以一点不保密。


    所以他现在将这些告诉眼前的两个成年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又不是陌生人。


    下定决心的迹部景吾,终于开口:


    “我们家的事,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听说过?圭介叔他,和我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因为、因为迹部家的继承人是我父亲,但圭介叔他,好像也想要过那个位置。”


    这段话小少年说得很生涩,似乎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这样的话。


    安室透却想起曾经在游轮上偷听到的,那位迹部圭介先生同他的父亲,前任迹部财团董事长迹部宗则的对话。怎么说呢,倒挺符合普通人对豪门的刻板想象。


    “但……”迹部景吾说到这里,看了看面前的大人,小声说:“其实圭介叔,私底下对我挺好的。可是,没有人相信。”


    他过去对迹部圭介没什么印象,回日本后见面倒是多了起来。一开始他以为迹部圭介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喜欢抬着下巴,站在高处看人,说话也不好听。


    可后来在迹部家几次偶遇,他逐渐发现,圭介叔其实是个挺简单的人,也不怎么聪明。不过只要学会和他说话的方式,还是挺容易相处的。


    而且他愿意陪他玩,知道很多好玩的事,他从未见过这么会玩的大人,网球也打得不错。后来他将迹部圭介给他的礼物,向身边一位常年照顾他的女士展示。没想到对方严肃地告诉他,不要随便接受迹部圭介的东西。


    他不想将这样的小事闹到父母那里,父亲很忙,母亲也闲不下来,还要逐渐接手迹部家女主人的职责。最终他只能将礼物藏起来,放在了很少打开也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储物箱底层。


    “前两天,我和圭介叔约好了打网球,但是……他失约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第419章 要我拜你为师吗?


    “为什么你觉得不太对劲?”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迹部景吾看了他一眼,说:“圭介叔承诺我的事,都做到了。”


    从英国回来,离开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朋友,提前小学毕业的迹部景吾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适应自如。


    他在英国的时候,喜欢被人包围,喜欢被夸赞,并且为了不辜负这样的夸赞不断付出努力,每一天都好像充满了力量和活力。


    可是回来后,即便有了新的朋友,新朋友也不会天天出现。新的房子很大,很华丽,也都是按照他喜欢的风格布置,但他一直觉得空荡荡的让人不安。虽然他每天有很多家里安排的课程,但他还是觉得,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直到圭介叔出现,尽管他是大人,但迹部景吾觉得他和自己在英国的那些朋友很像——看起来成熟,其实很幼稚,爱玩,而且好胜心特别强。所以他和这位似乎与父亲关系不睦的叔叔,却意外地挺合拍。


    他觉得圭介叔也没有别人私下谈论得那么糟糕,至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圭介叔的性格跟外表看起来不一样,其实一点也不华丽,只有在玩的时候很华丽。”迹部景吾托着下巴回忆道,“上次打网球输给了我,他说一定要赢回来,那就一定不会放弃,就算偷偷找地方特训,也要想办法战胜我。他对待这种事一向很认真,所以,即使他因为临时有事不能赴约,也绝不可能不打招呼就放本大爷,呃,我是说放我鸽子。”


    安室透的表情一言难尽。他甚至一时不知道,最一言难尽的是迹部景吾的说辞,还是迹部圭介居然是这样的人?


    ——在他心里,能让朗姆特地送出信件的,要么是被他针对的目标,要么是与他同流合污的罪犯。他一直以为不甘心继承人之争失败的迹部圭介是后者,也许打算为了夺取迹部财团铤而走险,难道是他猜错了吗?


    巽夜一则觉得有趣极了,问道:“但是这一点在别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吗?”


    迹部景吾点头,诚实地说:“是的,大家都觉得圭介叔不见了是很正常的事。他们还说,他可能是出门散心了。”


    在场的成年人听完秒懂。以迹部圭介的风评,大概只会被认为争夺家主失败,打算外出寻欢作乐一段时间,用来回避风言风语,独自消化“失败的打击”。


    瞧,有钱人连失败都比普通人快乐,安室透无不讽刺地在想。不过,如果迹部景吾说的是真的……


    他想起了当时送出信件前,他利用灯光看到的信封里隐藏着乌鸦水印的特殊信纸——难道会和这个有关?


    “我还是认为,圭介叔可能遇到了麻烦,而且是他身边的保镖都没法对付的麻烦。”迹部景吾推断道。


    作为前任迹部家主的次子,迹部圭介身边的保镖,并不比作为现任家主独子的迹部景吾少。就算他再不喜欢大批保镖跟着,出行也至少会有两个人相随。


    “所以,我想请安室叔叔帮我调查一下他的行踪,到底是我误会了,还是他真的——”


    小少年突然抿紧了唇,似乎不知道哪个结果是他想要的。


    不,这么想太不华丽了,比起圭介叔骗他,他更不愿意看到圭介叔有危险!


    “我明白了。”安室透微笑着出声道,他甚至没有去看信封里装了多少定金:“那么,这个委托我接了。”


    巽夜一不由看向金发的侦探。如果他的感觉没错,一开始公安先生应该只是权当哄孩子,出于成年人的善意,听听小少爷的烦恼,没打算真的接受委托。毕竟近期组织内部不太平,情报部门的大红人波本先生可是很忙的,哪有心思巩固安室侦探的人设呢?


    那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


    “还有什么线索吗?”安室透拿过信封,认真地问:“比如这几天他经常去哪里?他失约的那一天,你们约在什么地方?有监控可以看到他那天的行踪吗?”


    迹部景吾被问得有点懵。不过他很快抓到了重点,挑他回答得上来的先说:


    “我只知道圭介叔前一天去了酒吧,我听到有佣人聊天,他们还奇怪圭介叔居然那么早回来,没有在外过夜。”


    迹部景吾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嚼舌根的佣人被管家抓到训斥了。不管迹部圭介与他的兄嫂关系如何,他都是迹部家的主人。佣人受雇于迹部家,这样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失礼了。


    当然更深一点的关系,比如他隐约感觉到继祖母与母亲之间,作为前后两代女主人的暗中的对抗,他就不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圭介叔就带着保镖出门了,然后一直没再回来。我和他原本约在家里的三号网球场,在高尔夫球场旁边,那里比较僻静,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出现。这是前天发生的事。”


    作为成年男性,而且是一个常常在外面浪的有钱的成年男性,说走就走的出行不是目标而是常态,经常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有时候为了玩点刺激的,需要坐船去公海,迹部圭介还会故意断联,就算回来后遭到了训斥,下次还敢。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前科,这次失联到现在都没超过七十二小时,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他出事了。


    “你们家网球场很多吗?”安室透有点奇怪。


    “哦,不同时间光线角度不一样,还有地形不同,对球的轨迹也会有影响……”迹部景吾努力解释道,想尽力从专业角度让对方明白不同网球场的必要性。


    巽夜一瞄了眼安室透维持着礼貌的表情,在心里给他的心声配音:万恶的有钱人!


    “至于监控,如果要看家里的监控,肯定避不开管家爷爷。但是……”迹部景吾皱着眉,他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可能有点太让人为难了。


    “那么,你知道他在前一天去过哪个酒吧吗?”安室透倒不觉得为难,这是可以预料的情况。如果小少爷不想让调查被家里发现,那么原本他就不认为能去迹部家查找线索。


    “这个我知道,是一家新开的酒吧,圭介叔说过那里环境不错。”


    又前前后后询问了一些问题,尽责的侦探先生才结束了交谈。看了看时间,小少爷表示他必须得离开了。


    虽然还没到初中的入学时间,但也逃不掉家里的私教课程。要不是他现在年纪还小,每天的日程一定会被排得精确到分钟。迹部景吾的父母再溺爱他,继承人该受的教育也是雷打不动,一个都不能少。


    于是安室透起身将迹部景吾送出了门,一直看着他上了车才回头。


    “等晚上,先去那家酒吧看看……”安室透根据迹部景吾提供的酒吧名字和地址,对着地图查找起来。


    迹部家的监控不方便看,酒吧的监控就容易多了。再不行,酒吧附近的店铺和路口处于繁华地带,总有安装监控的地方,相信多少能拍到一点失踪者曾经出现过的轨迹。


    “需要帮忙吗?”巽夜一把脑袋凑过来,看着他查找那家酒吧的电话簿。


    现在天上的卫星还不够多,拍摄精度也不够高,还没到一个地图app就能让路痴也出行自由的便捷时代,人们的日常习惯仍旧更依赖于纸质地图和电话簿。


    “如果你想知道迹部圭介的更多情报,我可以帮忙。”巽夜一指了指自己,抛出诱饵。


    他打赌以降谷警官背后的警方情报网络,调查酒吧容易,调取酒吧周围的监控也不难,但调查迹部财团这种顶级财阀的重要成员个人信息,反倒会被各种等级的权限要求卡住。而降谷警官即便是前途无量的职业组,现在撑死也只是一个警部。


    “……条件呢?”


    “我可以一起参与调查吗?为迹部少爷的求助尽一点力?”巽夜一微笑地看着他,期盼地道,“反正我辞职了哟,现在有很多时间。”


    安室透以为自己看到有条尾巴在他后面甩,不由拍拍额头,把奇怪的幻觉拍掉——谁让这家伙前面怂恿他养狗!


    “难道你想转行当侦探?”他问。


    “谁知道呢?”巽夜一转动了下眼珠,语气古怪地道:“要我拜你为师吗,安室侦探?”


    安室透看着他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总觉得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开玩笑了……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太好了,就这样说定了。”达到目的,巽夜一心满意足地走向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那么,不打扰你工作了,祝你好运,大侦探!”


    巽夜一离开安室侦探事务所,用手机给比特酒发了封邮件,随后慢吞吞地沿街步行,用以消化先前塞进胃里的蛋糕。


    一辆银色汽车无声跟了上来。


    巽夜一走了一会儿才坐上车,可能吃得太饱的缘故,打了个哈欠。


    前排的陆奥奎二转过头问:“BOSS,要回H1吗?”


    “不,先去看看我的新住处。”


    汽车驶向了米花2丁目,进入别墅区后放缓了车速。


    巽夜一靠着窗,饶有兴致地看着出现在车窗外22番地的一栋别墅,感叹道:


    “这种造型的房子,怎么看都像研究所或者博物馆吧?”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椭圆形建筑,四面都是通透的玻璃,外墙刷成了温暖的奶油黄。汽车经过时,透过大门栏杆,能看到一辆黄色甲壳虫古董车正缓缓驶入敞开的车库。


    相比之下,旁边21番地那栋别墅的欧式风格,就与周围建筑统一得多。巽夜一看着别墅大门口铭牌上那显眼的“工藤”两字,唇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在“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这个世界核心的住宅,和毛利侦探事务所一样,可是曾经让作为锚点的他,望而却步的地方。


    因为那是擅自靠太近都可能受到惩罚的坐标点。曾经在轮回中的经历让他一直以为,之前刚接触到工藤新一时身体的反应,是他身上还未完全消失的“锚点”痕迹被这个世界排斥的警告。


    当那种疼痛反应逐渐弱化后,他还以为这代表着他已经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被规则承认所致。


    现在,他隐约有点明白过来,那确实是警告,却不是世界排斥于他的警告。


    也许是同行卡加诸于他身上的警告,提醒他不要和世界核心靠得太近。又也许——是这个世界本身在提醒他,有外来世界碎片的存在。


    银色的汽车转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英伦风的别墅前。


    一只看起来更习惯握枪的手拉开后车门,银色的长发飘入视野。


    第420章 岂不是提前的相逢


    “Gin?”巽夜一下车,看到眼前的琴酒,眉间舒展露出一个微笑。


    “我过来看一下。”琴酒简短地道。


    他并不会解释,他更早就得到了香槟给的地址。任何BOSS可能居住的地方,他总要亲自勘察每个角落,排除任何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那些编号成员在他眼里,就算能力尚可,也缺少足够的历练,并不能让他放心。


    当然,即便他们经验值刷满了,也比不上他亲自来确认。


    “那么你觉得这里怎样?”巽夜一随口问。


    “位置不错,适合隐蔽和设置狙击点。”琴酒在前面领路,一边穿过庭院,一边答道。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我只是想让你评价一下,这栋房子的环境和舒适度。”


    “您会满意的。”琴酒微微低首,替他推开了房门。


    屋子内的空间宽阔舒展,虽然只有两层,但层高远超一般房屋。室内装帧则是结合了英式风格的现代设计,简洁的色彩和线条流露出几分古典的雅致。


    墙面重新粉刷过,所有家具也更换了一遍,都是同他在5丁目的高级公寓相似的款式。包括各个房间内的摆设和日用品,也皆是他偏好的那些。可以说就是他那间公寓内布置的升级版,只要他点个头,立马就能住进来。


    巽夜一见状,不由抽了抽嘴角。


    “这房子你们准备多久了?”


    不说重新按照他喜好装修房子需要时间,单单家具就都是定制款,怎么也不可能在他回日本前的这点时间内,完成所有从设计到制作再到运输的流程。


    “在H1基地启用前。”琴酒倒没有否认。


    其实香槟物色的住宅有好几处,组织不缺钱,不缺军火,自然更不缺房子。不论BOSS看中哪一套,都已提前改造完毕,随时可以入住。


    白兰地在欧洲动不动就买庄园,但BOSS常居日本。就算日本国土面积没那么大,配备的住宅怎么能被一个分部比下去?


    “那就这里吧。”巽夜一似笑非笑地道。


    他没再多说什么,在一楼简单地转了一圈,就上了楼梯。不过他的目标不是二楼卧室,而是走进了一间起居室,径自来到窗前,最后停在了最左侧的窗格。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21番地那栋欧式别墅的正门。


    这片区域的房子因为业主都是富裕阶层,注重私密性,从房屋前后左右的间隔距离,以及环绕房屋的绿化设计上,都特意做了隔绝外来窥探的设置。


    巽夜一所在位置的视角,能看见的也不过是正对大门的那条通道,两边都有茂密的绿荫遮挡。当然,他要是真想“看见”,物理层面的阻碍都不是问题。


    想想原来那套公寓的绝佳位置,仿佛有种被贴上偷窥标签的微妙感。还是说,这就是“世界核心”的万有引力呢?


    只不过……巽夜一看着紧闭的铁门,以及看上去无人在家的别墅,心头忽然冒出一个他单方面觉得有趣的主意。


    巽夜一下了楼,结束了短暂的看房时间。


    “我明天再过来。”他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明天可能会有客人来,到时候周围不要留人。”


    “客人?”琴酒觉得奇怪。


    “唔,Bourbon应该会来。”等对方收到迹部圭介的详细资料,他相信波本先生一定会十分主动地来找他。


    而波本上门了,为了不厚此薄彼,以后就有借口请苏格兰过来……想到这里,他嘀咕了一句:


    “可惜我和Rye不熟,不然可以提前让他来认个门。”


    ——不然,还可以提前组个“卧底三选一”的局。


    当然了,他想让FBI先生认的也不是他的门,而是对面工藤宅的大门。


    赤井秀一版的冲矢昴既然早晚要在工藤家当租客,现在就给他一个熟悉环境的机会,还有比他更体贴下属的BOSS吗?


    琴酒眼底掠过奇怪的神色,他不明白这和黑麦威士忌又怎么扯上关系的?难道因为当初他们三个是BOSS亲自确定的代号?


    想起那天比特酒提及BOSS好像不太一样,虽然没有承认过,他多少也能体会到一点。


    巽夜一走到门口,半转身,眼尾扫过琴酒的表情,以为他对“不要留人”的要求有意见,半真半假地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以过来。反正不管日本的哪一瓶威士忌,都认得你。”


    如果又正好碰上工藤家的那位,那岂不是——


    一阵急促的、滚轮快速滚过地面的咕噜声,自一侧传来。


    巽夜一转头,视野里多了一个踩着滑板的小小身影,正从街道的另一端冲过来。


    深色的瞳孔里,小学生工藤新一的身影眨眼间由一个点填满了虹膜,最后一双充满惊讶与欣喜的孩子的眼睛,对上了他的双眼。


    “哎?是……巽叔叔?”


    男孩大声叫嚷着,刷地一下踩着滑板溜到了他跟前。


    “巽叔叔!真的是你!”


    他眼底闪烁的暗金光泽,仿若流转出的深厚笑意。


    “是……工藤新一啊……”


    那岂不是——被提前的宿命相逢?


    “巽叔叔?”男孩停在他的面前,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庞,喃喃地道:“巽叔叔……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哎?”


    “哦,是吗?”他微笑着,目光却滑落到男孩相对于成年男性的手掌来说,显得格外细嫩脆弱的脖子,“我只不过没戴眼镜,新一就认不出来了吗?”


    他朝着工藤新一,伸出了手。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脑海中空洞回响。


    姐姐微微笑着,轻启的唇,吐露出理智到冷酷的话语。


    “补完这个世界的方法,有两种。


    “第一种方法,对你来说,是最优解。杀了投影世界‘名侦探柯南’的世界核心,你会成为新的世界核心,直到补完这个世界。


    “这一种,因为以你作为核心达成补完,新的世界规则会包含能够包容你存在的规则。对你本人来说,这是效率最高,也是最不容易留下隐患的方式。


    “可惜……”


    他的手掌最终上抬,落在了男孩发量感人的脑袋上。


    ——可惜,你不会选。


    “哎呀!”男孩被揉乱了头发,鼓了鼓腮帮子,但眼睛却弯了起来。


    羽曦犊+Q


    太好了,那个熟悉的巽叔叔又回来了!


    他努力将脑袋从巽夜一扰乱发型的魔掌下挣脱出来,一抬眼,对上一双冰冷如冻结的湖面一般,灰绿色的眼睛。


    “啊咧——”


    工藤新一吓得退后一步,仰着脑袋愣愣地道:


    “好高……”


    这是个银色长发的高个男子,不论长相发色,看上去都是个外国人。


    但是……工藤新一心底抽紧,他本能地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极不寻常的压迫感。虽然这种压迫感并不是针对他的,但他依然会感到……害怕。


    “巽叔叔,他是谁呀?”工藤新一面上努力维持镇定,假装普通小孩那样语气天真地试探,“我没遇到过这么高的人,好厉害啊!”


    “你说话的声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巽夜一趁机又揉了把他的头发,暗叹着手感真好,回答道:“他是我在国外认识的朋友。你可以叫他——Gin哥哥。”


    工藤新一眨了下眼,不知为什么在那双灰绿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怎么都叫不出口,只能挠着头打着哈哈:


    “为什么叫哥哥呀?他比你高哎,为什么不能叫叔叔?”


    “哦,叫叔叔也可以。其实你也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外国人都直接称呼姓名,没有那么多称谓。”


    虽然这么说,但工藤新一总觉得巽叔叔笑得特别古怪。


    “Gin……叔叔,你好。我是工藤新一。”


    基于被教导的礼仪,他乖乖地打招呼,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别扭。


    “……唔。”


    琴酒在巽夜一的注视下,终于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了一个音节。


    工藤新一眨了下眼,是错觉吗?怎么银发的高个子看起来有点僵硬。


    “巽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工藤新一看了眼巽夜一身后的别墅,瞬间瞪大眼睛,“你不会是……要住这里吧?”


    这栋别墅以前一直空置着,但据说早就出售了。直到去年,开始有工人进进出出,似乎搬了不少东西进去。当他以为很快就会有人住进来后,房子里又没动静了。


    “是啊,我会在这里住一阵子。怎么,新一也住附近吗?”


    “哎!我家就在后边!那个椭圆形房子旁边!”工藤新一高兴地问:“以后巽叔叔可以随时来我家玩哦!”


    “好哦。”


    等到精力旺盛的小学生挥着手喊着拜拜,踩着滑板又飞快消失,巽夜一才转头看向琴酒。


    “Gin叔叔?”


    他模仿着工藤新一的音调,随即再也克制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BOSS……”琴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人生罕有地体验到了一丝局促。


    巽夜一笑得弯下腰,根本停不下来,结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咳——”


    “BOSS?”


    琴酒从剧烈的咳嗽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伸手抓住他的胳臂。


    “您怎么了?”


    巽夜一咳了好一会儿,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借着琴酒的手刚站稳,他忽然捂住嘴,转身又冲回屋内。


    “BOSS!”


    琴酒追在他身后,却被关在了一楼盥洗室的门外。里面传来了剧烈的呕吐声。


    门内,巽夜一姿态狼狈地趴在马桶边,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卡着自己的喉咙——因为安室侦探事务所的蛋糕太好吃,他忘记了玛格丽特的医嘱不小心吃太多导致反胃,这么丢脸的事,怎么能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