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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81章 (两章合一)反派自有反


    一个沙哑的、明显经过伪装的男声,从库拉索手中举着的手机里发出。手机屏幕显示着正处于通话的状态,来电方却是未知。库拉索将音量切到了公放模式,众目睽睽之下,威士忌也不能假装没听到了。


    因为她的上司的原话是:不要给威士忌挂电话的机会。


    “深更半夜接到老男人的电话,我也并不觉得有趣,Rum。”威士忌把对方的代号念得犹如一声叹息。


    “年轻人,太过傲慢容易犯错。”代号朗姆的声音似乎表现出极高的涵养,只不过经过变音处理的音色让人听上去又不那么可信。“不要以为只有你的时间宝贵,如果不是为了避免你耽误BOSS的正事,我也懒得过问你做什么。你还记得你来日本的任务吗?”


    “什么时候我的事,轮到你多嘴了?”


    “在北美是轮不到我多嘴,但这里可是日本。你知道我有权过问,Whiskey,不要太任性了。”


    田纳西按了按面具,只觉得额头又开始突突地疼,同时耳边传来了麦卡伦一声极小声的“哇哦”。


    “哇哦!赞美Rum先生的勇气!他怎么尽往老大雷区踩?他是仗着本人没到场老大杀不了他吗?”


    “这么看来,Rum即将接手总部情报部门的消息是真的了。”艾莱则忙着从只言片语中分析有用的信息。


    而其他散落的代号成员们,不论对威士忌或朗姆的身份是否了解,都一幅“他们说的话是我能听的吗”的微妙表情。


    威士忌嘴角的弧度始终勾勒着灿烂的笑容,“怎么,你向BOSS打小报告了?是哪只老鼠向你通风报信的?”


    “收集情报是我的工作,何况向我提供情报又怎么能称作老鼠?我只是为了避免任务冲突,向BOSS询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你不是来日本处理叛徒的么?你现在做的事和你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对方发出一连串语气客气但内容极其不客气的质问。


    威士忌微微仰头,月光落在他戴着半张面具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你着急了?”他不答反问:“是因为今晚出事的极道组织里有不少你的金主爸爸吗?”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你确实没资格过问我的事,我只需要向BOSS解释而不是你。”


    “这句话我同样还给你。”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手机扬声器里的声音提高了指责意味的语调。


    “我知道,这不是抓老鼠么?老鼠到底在哪里,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可你不是——”


    “砰!”枪声骤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一颗子弹射中了库拉索手中的手机,同时擦伤了她的手掌。


    “啪”的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当中黑乎乎的孔洞还冒着轻烟。库拉索紧紧捂着手掌,反射性地退了一步,咬牙看着行凶之人,不吭一声。


    “话可真多,所以我最讨厌接他的电话。”威士忌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他笑着招呼库拉索,用十分礼貌的态度说:“请转告你的上司,他有意见可以找BOSS,我只接受BOSS的命令。”


    ——至于他能找的BOSS是哪一个,那就不重要了。


    周围一些定力不稳的代号成员,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这我能听吗”升格为“我会被灭口吧”。


    威士忌看着库拉索沉默地欠了欠身,转身快速离去,回过头扫视了一眼在场诸人。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安德卜格身上停顿了一下,又飘过不受信任的新人们。


    “我说的是真的哟,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叛徒,只不过我觉得目前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哼笑了一声道:“是不是老鼠,不都得替我做事么?”


    在场的卧底们不由心中紧绷。


    安室透瞥向库拉索离开的方向,却不确定威士忌口中的叛徒,是指卧底,还是自己给朗姆通风报信被发现了?可惜在听到朗姆这个名字时,他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没想到威士忌就这样态度恶劣地将人打法走了,以朗姆的地位都不足以对威士忌造成威慑。


    难道说威士忌更受组织BOSS信任吗?不过刚才的对话可以证明一件事,组织内部果然有对立的派系,譬如威士忌和朗姆,他们的矛盾已到了完全不加掩饰的公开地步。这对年轻的公安来说,无疑是一个可以乘隙而入的着力点。再神秘的组织,一旦从内部出现裂痕,就有彻底瓦解的机会!


    “可,您不担心叛徒坏了您的计划吗?”一个代号成员小心翼翼地问。他似乎被威士忌刚才毫不客气正面怼上朗姆的架势唬住了。


    毕竟他们不熟悉威士忌,却大都知道朗姆。作为备受上层重用的干部级成员,这几年朗姆在日本总部的影响力正不断加深,很多代号成员在不同任务中与他或者他的部下接触过,就算没有也听过他的威名。可以说虽然不及风头最盛的琴酒,朗姆也是日本成员们如雷贯耳的大人物,甚至有传言朗姆可能是组织的二把手。


    而敢直接挂朗姆电话的威士忌,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瞬间飙升到一个新高度。


    “没有发生的事,担心有用吗?”威士忌微笑着回答:“敢坏了我的计划,就要被挫骨扬灰的觉悟哟。”


    回应他的是一片如同死寂的安静。


    “好了,没了恼人的苍蝇,我们继续。”


    威士忌蹲下身,指尖触动密码,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一股冷气从箱子里四散开来。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组被固定在黑色架子中的透明试管,每根试管内都盛着半管水一样无色的液体。


    “这是美国某个军方生物实验基地的淘汰品,因为可能具备某种商业开发价值,而被转交给一些知名大学实验室做研究,在运输过程中由于‘意外’流入了特殊市场。”


    威士忌拿出一管试剂,轻轻晃了晃。


    “对于各位来说,它的价值可能和氰/化/钾没什么太大差别,但它的保质期比较短,起效需要时间,可能在杀人越货的时候还比不上你们平时用趁手的工具。不过对有些人来说,它却可以是——梦寐以求的奇迹。”


    威士忌说着盖上冒着冷气的箱子,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继续打开了另一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整齐堆叠着一捆捆文件夹。


    “猜猜这是什么?”他从中随机抽出一份,另一只手抬枪一点,就这么随意地点到了绿川真身上,“Scotch,过来,看看这是什么,然后告诉你的同伴。”


    安室透默默握紧拳头,看着幼驯染沉默地上前。


    绿川真接过文件夹打开,目光一凝,眉头微微一蹙又松开。


    “是什么?”威士忌侧了侧金色的脑袋。


    “一份警方内部存档的笔录。”绿川真不动声色地说。


    威士忌点了点头,“那么,给你一分钟读一下。再说说看,笔录大致说了什么?”


    绿川真低头,用上了一目十行的速读能力,快速翻阅了笔录的文字记录。他着重记下了关键词信息,在威士忌提问之前抬头,沉声开口:


    “笔录是小早川绫香与细田贤也的纠纷调解。小早川因为目睹细田向邻居索要保护费,出面阻止细田并对细田进行了人身攻击。细田是东城会涉泽组旗下喽啰,小早川此后经常受到涉泽组成员的骚扰,丢了工作,男友遭人威胁后提出分手,唯一的兄长在与细田的争吵中失足从楼梯上摔下导致瘫痪。最后小早川同意调解,在支付了细田精神损失费2000万日元后达成和解协议。”


    “唔,一个听起来有些老套的故事,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被毁灭的人生。”威士忌语气中带着怜悯,“在这份档案的最后还有一页组织情报人员记录的小早川绫香的经历。你可以读一读。”


    绿川真翻到最后,在那薄薄的一张纸上,读到了一个女人不幸的半生。


    小早川绫香十岁时父母双亡,被唯一的亲人,当时刚成年的兄长小早川文介独自抚养长大。二十一岁时她因为躲避涉泽组的骚扰出了车祸,留下后遗症无法再从事舞蹈工作,并与男友分手。小早川文介瘫痪后,她为了照顾兄长选择了妥协,卖掉房子用以换取细田放过他们,剩下的钱带着兄长到乡下租房养病。可惜去年,长期瘫痪使得小早川文介罹患重度抑郁,最终自杀身亡。


    “你看,这样的经历换成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让这个叫细田的人体验一下不同风格的死法,至少一周之内每天都能死出不同姿势。但换成一个普通市民,她又能做什么呢?报警吗?警察已经在笔录中给了她答案。”


    绿川真垂眼,掩去眼底的不忍和愧疚。是警察失责,他无法不这么想。如果档案记录的都是真的,警察没有在她求助时伸出援手,反而纵容了加害者的变本加厉。


    “她没有接受过训练,没有如何让一个人轻易死亡的知识和经验。而细田贤也,如今他已经是涉泽组备受器重的干部了。作为普通人,小早川什么都做不了。在她的兄长死后她改名换姓,沉默地生活,仿佛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但实际上,你们觉得她真的忘记了吗?如果有人告诉她,有一种药用最简单的方法就能杀人,无色无味还难以检测,你们猜,说这话的人会被她当成疯子,还是当成——满足愿望的神灯精灵?”威士忌的语调带着几分如同舞台上演绎台词的起伏。


    绿川真蓦地抬头,瞳孔微缩。“您的意思是,要让我们把这些东西给她送去吗?”


    “是的,送过去,并且教导‘他们’——而不只是‘她’该怎么做。”威士忌用脚轻轻踢了踢装满文件夹的箱子,“这里装的都是各个警察署中被挑选出来的案件记录。每个当事人都因为当地极道组织,要么被毁掉人生,要么失去亲友。而犯罪者却因为极道势力庇护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制裁罪恶的机会交给他们,今夜你们会是正义的使者,他们会感谢你们的降临。”


    那边传来麦卡伦的嬉笑声:“日本的正义使者是不是叫奥特曼?”


    威士忌回头,温和地问:“那么需要给你准备紧身衣吗?”


    麦卡伦顿时噤若寒蝉。


    安室透却焦急万分,他注意到幼驯染脸色都变了。


    这个疯子!这是一个十分恶毒的主意!别看威士忌没要求他们直接下手,却等于把更多普通人拖入这场极道的战争!这些普通市民的个人复仇行径,很可能使得极道内部的火并转化为极道对普通人的社会动乱,届时恐怕甚至会惊动日本政府出动自卫队直接干预!


    真到了那个时候,日本极道组织就算不可能真的完全灭干净,也差不多完了。可问题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一定要阻止他!这是安室透当然的想法,但在此之前,他更焦急的是幼驯染的表情露出了端倪!


    就在安室透试图冒险出声提醒对方时,突然听到了诸星大的声音:


    “Whiskey大人,这种药物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它看起来太过脆弱,并不适合随身携带。”


    “你背后的房子里,有两箱低温运载器,每一只可以装载六份药剂管。剩下的药剂也在那里。过会儿你们可以自己去取。”威士忌的目光转向诸星大。


    绿川真连忙跟着转过头,掩饰刚刚瞬间的失态。


    “这种药物有名字吗?”诸星大问。


    “Lucky Kiss,”威士忌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轻轻一碰,“幸运之吻。”


    不远处,安室透惊疑不定地审视着诸星大的表情,他不确定这人是否注意到了Hiro方才的异样。是巧合?还是对方察觉了什么?如果是后者,诸星大又为何要为Hiro遮掩?他可不觉得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会安什么好心!


    但当务之急,还有谁能阻止威士忌吗?


    这时,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出现在这片楼房的入口处。


    代号成员们正议论的声音一顿,其中一人叫出了对方的代号:


    “Tequila?你迟到了!”


    第82章 为人BOSS就剩残血也


    因为下巴而令人印象深刻的龙舌兰向他们走来,他的外套有不少破损,帽子倒是牢牢地扣在头顶。他的脸上除了之前被警告时留下的伤痕,又多了不少擦痕,当然他本人不会对颜值太过在意,除此之外他似乎没受到真的会影响行动的伤势。不过从不怎么利索的步伐,也能看得出来或许他还有额外的遭遇。


    “抱歉,Whiskey大人,我来迟了。但您应该愿意听听我的解释。”龙舌兰一开口,浓浓的关西腔透着一丝古怪。


    威士忌打量着他面上隐约的忐忑,却没找到半点紧张之意,微微挑眉。


    “哦,是的,我向来通情达理。”威士忌勾了下嘴角,忽地抬手,“砰”的一枪崩掉了龙舌兰的帽子——快得根本让人看不清动作——随后道:“说吧,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第二次被人用子弹掀翻帽子的龙舌兰捂着头顶,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不敢再造次地低下头。


    围观者中的麦卡伦目光扫过他凉飕飕的脑袋,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蠢货不长记性。”


    “抱歉,Whiskey大人,”这一次龙舌兰的语调真诚得多,“本来我负责引导东城会堂岛组的行动,但随后接到新的命令,协助清理堂岛组造成的外围骚乱,所以晚来一步。”


    “新的命令?”威士忌握着枪的手放松地垂落在身侧,不过谁也不怀疑他能在下一秒就射中任何预期的目标。他的喉咙发出某种危险又迷人的音调:“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下令?Rum?”


    龙舌兰咽了咽口水,他直觉要说出口的名字格外危险:“是……Gin。”


    夜色下的空地安静得像坟场。


    在令人窒息般的静寂中,威士忌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轻微的振动。


    他拿出手机,垂眼看向屏幕。


    【出来,你一个人。——Gin】


    威士忌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Whiskey大人?”


    有代号成员发出疑惑的声音。诸星大跟着威士忌的方向走了两步,就看到田纳西挡在前方,投来警告的目光。还有艾莱威士忌和麦卡伦威士忌,他们站在不同位置,但没人注意到他们是何时拦在了威士忌背后。他们看向众人的视线,带着如刀一般冷厉的审视。


    威士忌走到外面,左右环顾。右边的马路笔直伸入黑夜,空无一人。但在一条街巷的交叉口,他看到半个黑色保时捷的车头探出围墙。


    威士忌朝着保时捷走去。即便光线昏暗,隔着玻璃也能看到驾驶位上的男人有着一头银色长发,在清冷的月光下十分醒目。


    车内的后排位置,还有一个人影。


    威士忌靠近后车门,摘下面具微微俯身,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候道:


    “这么晚了您怎么出来了?”


    后窗徐徐降下,车内的灯光缓缓亮起,露出巽夜一的脸。


    不知是否灯光的关系,他的脸看起来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唇色极淡,隐约有些泛紫。他还穿着之前躺在床上时的那身睡衣,敞开的领口隐隐可以看到脖子上微微泛青的血管。他的睡衣不少地方沾上了灰黑的尘土,脚上踩的拖鞋更是蹭到了许多泥渍,就这么坦然地踏在车内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了一道道显眼的痕迹。在他的肩上披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黑色风衣,仿佛是出来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穿上外套,只能借用别人的。


    现在是入夏的季节,空调的冷气往往能把气温降到秋天,但此时车内传来的气流却带着一股热意。可是坐在车内的这个人看起来很冷,他整个人像块冰雪一般,从面色到表情到气息,都没有半点热乎气。


    当威士忌看清他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时,心头陡然一惊,瞬间变了脸色:“您这是——”


    “Whiskey。”巽夜一打断他,拿下了面罩。


    尽管他的声音有点轻,像是力气不足,但语调十分平稳,因此说出来的话有种格外冷酷的意味:


    “滚出日本。马上。”


    他没有让他解释,也不做任何询问,只是直接下令。


    “BOSS!”


    威士忌扒着车窗看着他,目光奇异。


    “您是生气了吗?您是在生气对吧?是为了什么?告诉我,您在为谁生气?”


    然而巽夜一却吝于再多给他半分注意。他重新扣回氧气面罩,靠着椅背,闭上眼。同时车窗快速升起关闭。琴酒发动车子,开上马路,黑色的车身如离弦的箭射入夜幕,喷了威士忌一脸的尾气。


    在车身与他交错的刹那,琴酒给了他一个想要一枪崩了他的眼神。


    威士忌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注意。金发的头颅在混乱的思绪中慢慢晃荡出最重要的一个认知:


    BOSS真的生气了。


    ——太糟糕了……但好极了……


    当田纳西因为上司迟迟没回来而出来查看情况时,就见威士忌一个人站在路中央,垂着脑袋的样子如同下雨天被打湿毛发的大型流浪狗。


    “老大,”田纳西威士忌飞快地把这种缺乏尊重的联想从脑海里剔除,走上前低声询问,“日本的代号成员还在等着您的指示,您看?”


    “日本的代号成员?关我屁事。”


    威士忌叹了口气,在部下满头问号的目光中毫无形象地蹲下,有些挫败地抱着一头金毛。


    “Gin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怪不得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唤。Speyside那帮废物,居然没一个发现的吗?Vermouth也是,连个男人都拴不住,废物!花瓶!难怪奥斯卡的含金量越来越低……”


    田纳西从只言片语中迅速抓到了关键信息:在北美分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琴酒已经回到日本了。


    “老大,您刚才是见到Gin大人了?现在怎么办?计划还要继续吗?”


    “计划?什么计划?”


    威士忌的语气理所当然地表达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态度。他站起身,浑身散发的阴郁浓烈得仿佛能当即长出一茬茬蘑菇。


    “我只是考察一下日本的代号成员遇到状况时的快速响应能力。现在考察结束了,让他们回去吧。”


    “哎?等等!您去哪儿?”


    “回美国。BOSS让我马上滚。”他死气沉沉地看了部下一眼,“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你们处理完了再滚吧。”


    忠心耿耿的田纳西威士忌看着自家上司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吧,不管怎么说,至少警报解除了。


    第83章 为什么是我|新年快乐


    在伊势志摩的外海,有不少备受富豪们青睐的私人岛屿。这些散落外海区域的岛屿不仅自然风光靓丽,地理位置上又离志摩半岛不算太远,既能保证私密性又能确保往来城市的便利性——当然这里的便利性指的是半个小时内飞机能抵达的距离,毕竟买得起岛屿的富豪哪个没有私人飞机呢?


    其中一座不会标注在寻常地图上的岛屿,同样早几年就被人匿名购买,并建造了豪华的度假庄园。但平日里除了定期给岛上人造设施做保养的工人,少有人影出没,海鸟才是这里的常客。


    不过这天海平面刚刚跃出晨光时,岛上突然热闹了起来。


    庄园内的房间一盏盏灯光亮起,不时有船只和直升机靠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人员进进出出,人声的喧哗惊得海鸟们在海岸盘旋,迟迟不敢降落。


    巽夜一知道自己被送到了伊势志摩外海的岛上。他对这座岛屿的开发设计图还有印象,除了度假庄园,这里其实隐藏着一个水下基地,建造了海洋实验室和满足特殊需求的训练场。因此这里有非常齐全的医疗设备,但去年改造完成至今,还一直没来得及投入使用。


    他知道是琴酒把他送到岛上,也知道他们联系了玛格丽特,他知道周围人在做什么、说什么,但他始终不曾睁开眼睛。


    纵使他醒着。


    因为那需要力气。这具身体除了自主呼吸还能勉强维持,其他半点动作,哪怕只是撑开眼皮的力量,都已经透支干净了。


    当所有的能量优先供给大脑,躯干只能维持如同植物人的状态,以确保大脑的正常运行。


    所以他醒着。


    他醒着听到周遭来来往往,感受着周身气流的改变,耳边总是传来仪器“滴滴滴”的响声,夹杂着各种小心的克制的谈论,那些声音里充满了谨慎与紧绷。


    当听到有人提起了威士忌,他动了动唇:“不……”


    他做出了回应。或者他以为自己做出了回应,虽然他并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不想听见这个名字,至少短时间内,他并不想听见这个让他感到不高兴的名字。


    好吧。他承认他大概是在生气。


    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因为连生气他都觉得费力。


    当然,这只是代价而已。挽回一个险些崩塌的世界,怎么可能不支付代价?能量等价交换是宇宙恒定的真理。他支付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至少他又争取到了时间。


    只不过现在,他唯独感受不到的就是时间。


    他想睡一会儿,如果能睡着就好了,那会让他安静下来。


    可是他无法入睡。明明这种状态他最熟悉不过了,在过去他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不曾拥有过睡眠。只是在经过几年正常作息的生活后,对于曾经无比习惯的一切,他居然怎么都无法习惯起来。


    没有睡眠绝不是愉快的体验,特别是在他无法自主行动的时候。睡不着,不能动,思维会过于散漫和奔放,不管愿不愿意,记忆的沉渣很容易在这时又泛上脑海。


    “你可能会遇到一些问题。”


    那个他看不清容貌的、想不起完整信息的人影又飘飘忽忽地浮现。对方就站在他记忆的彼岸,又仿佛站在他面前,轻声地笃定地说着话。


    “那些问题会来自于你对自己的认知。这么久以来,我们早就习惯了如何当一个合格的路人,一个总能精准死亡的炮灰。我们能掐准每一个时间点,又懂得最大程度利用时间点。可是,你试过不精确的活法吗?真实的人生,没有人能完全按照计划而活。正如独立的世界,都是跳脱剧本的存在。”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睡不着,是吗?”白兰地的声音覆盖了记忆中的话语,“我给您念书吧,上次那一本书,还没给您读完呢。”


    不,其实他不怎么想听诗歌。但是……算了,比起睁开眼睛出声反对,听对方念诗倒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我依旧挺立着,我以稳健的步履在尼罗河岸上行走。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那么请告诉我,我们怎能在同一的地点和同一的时间相会呢?”


    记忆中语调模糊的话语,又渐渐盖过了现实里白兰地柔和的诵读诗歌的声音:


    “每一个世界只有一个,即便他们来自同样的投影主体,在同一地点和同一时间,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影子、完全相同的人、完全相同的意识。所以千万不要被你的五感和记忆迷惑,正如他们从来不认识你一样,你也从来不认识他们。”


    ——是的,我知道,不要再反复强调了,我并没有忘记。


    那一张张储藏在记忆深处的面孔,不断地浮现,又分解。


    ——只有我记得的记忆,其实没有意义吧。


    “嘀嘀嘀嘀——”机器尖锐的蜂鸣像红色的熵一样令人烦躁。


    ——所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择我?


    “那当然是因为——”


    “Margarita!快来!”


    *


    “就是这样,BOSS快死了也不想见你。”


    “什么叫‘BOSS快死了’?!Brandy你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北美纽约州某处组织秘密基地。


    因为门没关紧,站在门口不小心听到上司和其他干部通话的田纳西不由冷汗直冒。


    他没敢进去,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里面传来“咣”的巨响,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被砸坏了。想到最近金额高昂的物损清单,田纳西就有些头疼。


    自从他们回到美国,组织北美分部的成员简直人人自危。威士忌身上宛如实质的凶残气息,连个苍蝇都不敢靠近他两米之内。


    而作为威士忌的心腹,北美分部的重要干部,田纳西就没苍蝇这么好运了,在麦卡伦都躲着走的时候,他还得天天跟上司汇报工作。


    不过他多少也知道上司暴躁的内情:听说他们回美国后,BOSS旧疾复发,别的干部都秘密飞去了日本。上司当然也想回去,但被BOSS禁止赴日,几次申请都被无情驳回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老大能忍耐多久……田纳西深吸一口气,等到里面似乎恢复了安静,便敲了敲虚掩的门。


    “老大,是我。”


    “滚进来。”


    田纳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就看到威士忌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纸张和模型等物品,损坏的桌椅东倒西歪,地毯上还沾上了水迹和一点血迹。


    田纳西瞥了一眼威士忌还在滴血的手,走到墙边拿起掉在地毯上的手机——显然它先前被人砸到了墙上,万幸的是除了外壳有一点类似遭遇外力挤压这种不科学的裂痕,并没有产生足以罢工的内伤——他走到上司跟前,将手机递了过去。


    “Vermouth等了您快一个小时了,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见您。”


    第84章 组织打工人总有特殊的解


    “让她滚。”威士忌简短地回答。


    “是。”田纳西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开口道:“Brandy大人的话您别在意,BOSS应该没什么事,不然Brandy根本不会接您的电话……”


    “Tennessee,”威士忌转过身,他的脸庞出乎意料的平静,半点儿没有愤怒的痕迹,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冷淡,“零号房有人么?”


    “呃,不,现在没人使用。”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零号房都是闲置状态,闲得快成为成员们闲暇之余的“基地怪谈”了。


    不过这座基地的零号房,在外界的流言里有着令人闻之色变的威名。最初它是前任北美分部负责人留下的一间刑讯室,因为那位负责人的个人爱好,里面种类繁多的设施几乎可以视作人类刑讯博物馆。


    在威士忌接手后,这里就真的成为博物馆式的存在,只不过展示的对象往往被迫到此一游,目的是对他们造成心理威慑。


    以威士忌的性格来说,基于一点洁癖他不怎么喜欢血淋淋的提问方式,但他不介意让别人以为他喜欢。甚至他进一步丰富了那些“唬人的摆设”,偶尔也会亲自上手,可惜往往才刚刚做个样子,对方的心里防线垮得跟豆腐渣似的。


    但眼下当田纳西听到上司提起这个地方时,不免心头抽紧——其实零号房还有一个用途,只不过很久未曾启用了。


    “我去里面冷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除非FBI局长或者美国总统上门,不然有什么事你看着办。”威士忌吩咐道,他的语气如同只是谈论“出门散步去去就回”一样淡然。


    田纳西苦笑,他对这句话的理解和“天塌下来也别找我”没什么区别。他还想劝说什么,但抬眼触到威士忌清冷的目光,反射性地低下头,在上司越过他向外离去时轻声应道:


    “是,请您放心。”


    威士忌独自来到基地的最底层,在地下深处,走廊的尽头。


    门打开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内传来。


    “通风系统坏了?”威士忌问。


    “不,刚才有个标本罐子打翻了,我自己清理了一下。味道还是很重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男子。他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发际线已经十分靠后,勉强看得出几分年轻时还算英俊的面容,已被岁月侵蚀的痕迹遮盖,这让他极其突出的鼻子在整张脸上更为触目。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套着件白大褂,正低头站在房间一隅的实验台前做着不知名的化学实验。不过这种人们刻板印象里本属于医生或科研人员的形象,被他阴鸷的眼神破坏殆尽。


    “算了,没关系。”威士忌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和衬衣,挂进一旁的衣柜里,露出肌肉线条十分优美的上身。“你在做什么项目?需要给你一点测试数据吗?”


    年长的男人露出微微诧异的眼神。


    “您的意思是,今天是您自己么?”


    “是的,显而易见。”威士忌催促道,“你想让我试试哪个?”


    “……呃,请原谅,我有点惊讶。毕竟您很久没自己下场了。”男人干咳了一声,转过身在身侧的控制台上摆弄了几下,“那么……或者可以请您测试一下这个。”


    他们面前的墙壁内发出一阵“嘎嘎嘎”的摩擦声响,随后墙面露出一扇门,从下往上升起。门后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隔间,里面除了一个造型有点像十字架的刑具,其他空无一物。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杰克,他们说你总是抱怨缺少样本。”


    名字叫杰克的男人,在组织里更多的时候被记住的是“黑杰克”这个绰号。他自认是一名科研工作者——正如他常年身上穿的这身白大褂代表的意义一样——甚至不是代号成员,只是以外围成员身份被威士忌特聘为顾问,但实际上在这座基地里,他的名号比很多代号成员响亮得多。毕竟他可是零号房的负责人。


    “您又不是不知道,您的身体数据和常人不同,对我的研究项目并没有太多可取的价值。而且每次在您使用过后,我都得给您用过的这些器械重新做保养和维护,真的非常麻烦。”


    杰克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手下不停,在威士忌站上指定位置时立即启动按钮,用坚固得足以固定住犀牛的钢圈,将对方的手脚固定在了刑架上。


    “知足吧,老伙计,现在可不是你能挑挑拣拣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那么您准备好了吗?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今天需要这个,但因为您很久没来体验了,从安全角度考虑,建议您先从第二烈度开始,给身体一个适应过程。”


    “不,不需要,直接从第五烈度开始。”威士忌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刑架冰冷的温度贴着背脊的皮肤传入体内,稍稍平复了些许心底某种难耐的灼烧感。


    “……如果这是您的命令,好吧。”老杰克无奈地摇摇头,同时将监控他生命体征的探测仪悄悄连上了内部某个警报系统,以便万一发生什么问题能第一时间将情况传送给田纳西威士忌。


    在组织苟且多年,这把年纪还能在威士忌手下保有稳固的位置,全在于多年来他深谙自保之道。


    威士忌心想,老杰克这个变态大概又在腹诽他有病。


    但他从未否认过这一点,他确实有病。毕竟他们这些从组织实验室里活下来的人,哪个没点毛病?好比他当初接受的人体实验,是关于人体潜能激发的项目。项目发起者试图揭开人的身体在遭遇危机时能产生宛如超人的瞬间爆发力的根源,以便人为制造出超级战士——就算比不上内裤外穿的超级英雄,至少能比一比那位身体和盾牌一样抗揍的队长。


    当然,这种影视剧已经老掉牙的设想,在现实里还是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而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并且身体的力量、速度和抗打击力都远高于常人,但因为体内激素的反馈调节系统受损,经常陷入失去理智的暴走状态,一度因为造成实验室人员伤亡而差点就被直接处理掉。


    所幸他的身体数据在当时还具备一定的参考价值,因此被扔到了关押鸡肋实验体的基地自生自灭。后来他靠着巽夜一私下制作的药物逐渐摆脱了随时可能失去神智的危险状态,但因为遗留的后遗症,偶尔还是有复发的可能。


    “如果你还能保持清醒,就尽量不要吃药。这种药对你的身体同样会有损伤,若是产生药物依赖也是很麻烦的事。”


    这是BOSS当初的忠告,这些年来他始终遵从着他的建议。每当心底的戾气在侵袭理智时,他就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正如现在,唯有疼痛和鲜血,才能让他恢复内心的克制与平静。


    第85章 哪个打工人没有想跳槽的


    刚拆封的扑克牌,贴着指尖的触感十分细滑。


    安室透用手指轻轻翻开牌面的一角,看了眼坐在牌桌对面的人影。室内刻意营造的光线,令人很难看清对方的相貌,但大致能辨别出那是一个个头不高身材却颇为壮实的男人。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牌可能是同花顺,也可能是对子。你还跟么?”男人的声音经过变音器的处理,听上去令耳膜略有不适。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您这么说……我放弃。”


    “你放弃?放弃什么?”对方显然听出了他一语双关的意味,“放弃Gin,到我这里来?”


    安室透微笑着反问:“为什么不是我放弃您的邀请呢,Rum先生?”


    对面那位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朗姆,愿意真人出现在他面前——哪怕是做了伪装——也算是对他的器重了。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局面。选择Gin?别傻了,他难道有选择你吗?显而易见,他更看重狙击手。比如那个Rye,他总有接不完的任务,而你又在做什么?给个关系户做保镖么?”


    朗姆没接触过蜜酒,也不认识这个代号——当然组织那么多人,他不可能认识每一个——这次这瓶掺糖的酒引起他注意,还是因为他看好的新人波本。


    仅仅一个关系户是不值得日理万机的干部朗姆关注的,毕竟组织建立时间久了,谁没几个亲友想塞进来捞点好处呢?企业做大了常见的现象,组织做大了也会有。即便是他自己,偶尔也会看在丰厚的报酬上,给出一些无关痛痒的代号身份,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拉拢有能力成员的手段之一。


    不过他以为年轻气盛的新人未必能接受这种事,他不认为像波本这种一看就野心勃勃的家伙,有足够的隐忍蛰伏于现状。波本显然是个机会主义者,否则此刻也不会坐到牌桌对面同他装模做样了。


    “保镖也没什么不好,任务轻松,奖励优渥。”安室透做出不怎么在意的姿态,心里却想着:其实他现在连保镖都没得做,他根本见不到蜜酒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猜威士忌是去见了琴酒,因为随后前者人就突然不见了。而威士忌的几个部下把他们打发走后,也再没有出现过。之后他虽然未曾见到琴酒,但在基地又见到了一度跟着琴酒一起消失的几张面孔。至于接受威士忌召集的代号成员们,反倒迅速消失了踪影。唯有诸星大收到琴酒下达的新任务,又过起了昼伏夜出的生活。


    但是安室透则完全闲置了下来。他不像绿川真还能在组织的内部网站上接一些无关痛痒的任务,因为他原本保护蜜酒的任务并未被通知结束。


    可是他却再也得不到巽夜一的消息,只从他平时上班的公司打听到,“设计师巽夜一”有事请了长假回老家,但连谁替他请假都不得而知。


    最后安室透从组织内千方百计打听来的消息,蜜酒由于某些原因正在接受内部审查。


    是因为威士忌的关系吗?


    安室透只能这么猜测,他至今不知道蜜酒和威士忌到底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威士忌虎头蛇尾的覆灭日本极道行动,又因为什么毫无预兆地中止。但他无法不担心,既担心巽夜一,也担心自己是否也会受牵连——他当时只想着要阻止威士忌,现在回想起来,他无法确定自己情急之下是否有保持足够的谨慎没漏破绽。


    至少威士忌当时对朗姆说的那句“老鼠到底在哪里,我可比你清楚多了”,他无法不在意。威士忌是发现他们之中有卧底吗?还是有人做了什么引起了威士忌的警觉?


    “在我面前没必要伪装,你想什么我很清楚。但我的耐心有限,”朗姆那令人无法忽略的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拉回了他的心神,“我虽然看好你,但你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同样也看好Scotch的潜力。当然我更欣赏你,所以我愿意先给你机会,不过机会只有一次——现在就告诉我,你的选择。”


    声音的主人伸出一双手指粗短的大手,一张一张翻开了自己的牌面。


    黑桃同花顺。


    “你只有六十秒的时间思考,Bourbon,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安室透沉默片刻,微微抬头,扬起灿烂得令人不安的笑容,逐一翻开面前的五张纸牌。


    红心同花顺。


    “我想好了,我的选择是——”


    *


    当有着一头深红色头发的男人出现在临时办公室门口时,金发女医生显然有些吃惊。


    “你怎么来了?”


    男人眼袋有些深,一脸睡不醒的困倦,缺少打理而翘起不少细毛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一身黑色的工作服更是被穿得皱巴巴,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几天没换过。


    这么一个外表瘦弱,浑身散发着加班狗气息的男人,和气质冰冷宛如金发尤物的女医生同处一室,明明画风完全不同,却在气质上微妙地具备着某种相似。


    “看到我让你这么惊讶吗,Margarita?”男人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发,像个不擅长主动交流的程序员,笑得有些尴尬。


    “我以为你会在哪个洞穴里呆到世界末日,原来晒到太阳并没有让你融化么,Bitters?”玛格丽特淡淡嘲讽。


    代号比特酒的男人察觉到同僚若有若无的敌意,不在意地笑了笑:“虽然我确实这么希望,但我想BOSS应该是想要见我的。”


    玛格丽特瞪着他,冷冷地说:“BOSS需要休息,不适合见客。”


    “我又不是客人。他能入睡了是吗,你给他用了HPS107-8?”


    “你何必明知故问?”她讨厌极了男人这种无辜又直白的态度,但偏偏他有权过问,她不能拒绝回答。


    “HPS107-8什么时候通过临床测试的?你并没有上传相关记录。”


    HPS107-8是入眠剂HPS107的8号改良剂。顺便一提之前曾轻松放倒整个拘留所的催眠瓦斯,以及琴酒用以让泥惨会非战斗减员的相似气体,都是HPS107的衍生产物。


    “在我这次回来之前。我还没来得及整理报告。”玛格丽特的语气仿佛能吐冰渣,“我知道这不合规定,但是急从权,我是他的医生,我比你更清楚什么药剂适合给他使用。”她在最后半句话上加重了音调。


    “例行询问而已,Margarita,我不是质疑你的治疗方案。”比特抬起双手做了个如同投降的动作,有些底气不足地提醒:“记得尽快把记录存档。”


    第86章 请以我的代号呼唤我


    玛格丽特撇过头,用鼻音回了句:“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屏幕,手指轻扣一个按钮。前方的墙面渐渐转为透明,展现出一间摆满了医疗仪器的卧室。从他们的视野可以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影,浑身贴满了连接各种仪器的电极,被盖在氧气面罩下的面孔白得几乎没有活气。


    “现在BOSS情况如何?”比特注视着床上的人影,轻声问。


    “补充了超剂量的‘尤尔德之泉’,目前稳定下来了,再过几天应该能撤掉呼吸机。但身体机能要恢复到正常状态还需要时间,所以你最好长话短说。”玛格丽特警告道。看着那人睁开眼睛,她转过头不情不愿地说:“你可以进去了,BOSS醒了。”


    比特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一手捂着胃,低声咕哝:“进去了大概会挨骂吧,怎么办?突然有点紧张呢……”


    墙边的移门向两边打开。比特深吸口气,就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第一次到大公司面试一般,忐忑地走进了卧室。


    他径直走到床边,手搁在背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玛格丽特一脸不满地按下按钮,将墙面恢复原状,隔绝了直接能看到内里的视线。


    “BOSS。”比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精巧的折叠键盘,架在床上巽夜一的手边,连接上手机说:“我想您需要这个。”隔着氧气面罩显然不利于交流。


    巽夜一看了他一眼,单手在键盘上虚虚按了几下。键盘的灵敏度极高,几乎立刻就在手机屏幕上转化出一行文字:


    【你来做什么?】


    “听说他们又给您开出了病危通知单,我怎么也不可能当作不知道吧?总得过来探望一下。当然也有些事需要请示您。”


    巽夜一抬了抬眼皮。


    比特单手推了下黑框眼镜,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在美国读书的宫野志保,前两天越过了她的临时监护人给那位传信。”


    宫野志保……真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巽夜一敲着键盘:


    【你是想说,乌丸的邮箱居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破解了?】


    “她可不是普通的十二岁小女孩,”比特提醒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可考不上美国的常春藤。”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报考机会。】


    “感谢您对我的肯定,BOSS。”比特客客气气地扯了下嘴角,“说回我们的十二岁天才,她千万百计搞来那位的邮箱,只是为了请求组织能让她姐姐宫野明美去美国陪读。宫野明美虽然只有十九岁,但在美国算成年了,她认为可以担任她的临时监护人。当然这条消息被我拦截了,因为您特地关照过,因此我想请教您该如何处理?说实话这样的天才,现在派给她的临时监护人恐怕看不住她。”


    巽夜一沉默了一下。


    听到宫野明美这个名字,他首先想到的却是赤井秀一。既然眼下赤井已提前成为了日本的代号成员,或许可以让宫野明美避开点。


    他的手指在小巧的键盘上飞快跃动:【答应她。宫野明美可以去美国照顾她,但不能作为监护人。让Whiskey看好她们,新的监护人由他物色人选。】


    “明白,BOSS。但这样真的没关系么?”比特的目光透过镜片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色彩,“不把宫野明美牵制在日本,宫野志保那么聪明,恐怕不会安分地听从组织安排。”


    【没关系。】


    在巽夜一看来,作为世界核心身边的重要人物,现在的宫野志保,未来的雪莉酒灰原哀,终究会回到日本。他不能冒险过多干涉如宫野志保这类将来会与数不清的案件产生牵连者的行动轨迹,但对宫野明美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想尝试一下短期内将她调到美国,是否有机会避开原有的命运。


    “好的,我会关照Whiskey处理好宫野姐妹的事。说起来这次因为Whiskey,还真钓到好几条鱼,其中包括一位在组织多年的代号成员,没想到他是CIA的卧底。”


    巽夜一的眼皮一跳,被CIA这个词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这是这次上钩的鱼的名单。”贴心的部下不等BOSS询问,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手机,将名单显示在屏幕上,还附带彩照档案,甚至能根据BOSS眼球转动的频率配合地调整屏幕翻页的速度,以方便对方浏览。


    当代号安德卜格酒的伊森·本堂出现在屏幕上,浮现在巽夜一脑海的却是年轻的实习记者水无怜奈的漂亮脸蛋。


    “这位也是炸出来的鱼中藏得最深的一条,他加入组织可是有11年了。”比特显然注意到了巽夜一对他的格外关注,“要不是他自己暴露,谁能想到Underberg居然也是卧底呢?”


    巽夜一的表情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奇异之色,手指敲下问句:【因为Whiskey让他忍不住了?】


    “因为Whiskey快把日本的下水道搅翻了,这么大的事Underberg很难装作没看见。别的不说,一个Whiskey对CIA来说就是一头大肥羊。不过反过来也一样,我相信从他身上同样可以发掘更多丰富的价值。”


    比特翻到后页,记录了同时监测到的当时组织内部部分通讯情况,以及他做的相应“修改”。


    “就这个结果来说,倒是不太会让Rum怀疑Whiskey来日本的真实原因并不是为了抓老鼠。Rum那么多疑的人,糊弄起来可不容易呢。BOSS,这些人要都交给Gin处理吗?他们可都是日本的鱼。”


    【名单交给Gin,除了Underberg。其余信息可对核心成员和代号成员公开。】


    “Underberg呢?”


    【他有别的用途。】


    比特看着他,问:“Whiskey知道这件事,如果他问起……”


    巽夜一平静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手指不停。


    【小早川绫香,这个女孩的情报是你提供的吧?】


    “哎?您已经看了Whiskey收集的档案?”


    【我让Brandy读给我听。我告诉他在回欧洲和读档案之中,他只能选一个。】这样巽夜一至少可以不用再听那些总是勾起不愉快记忆的诗歌了。


    比特乍舌,“所以他全都读了一遍?那可是整整一箱档案。”或许待会儿他可以给白兰地送点润喉糖?


    巽夜一却不会被轻易转移话题:


    【Whiskey清洗日本极道的计划,你什么时候参与的?】


    “……BOSS您冤枉我了,我并没有参与。”比特无辜地瞪大眼睛,在巽夜一的注视下坚持了两秒,败下阵来,“当然,我承认我是知情的。但知情和参与是两回事吧?我顶多只能算知情不报。”


    【你参与了。Whiskey的势力在北美,我不认为他的情报搜集在日本也能有这么高的效率,同时做到不被发现。】


    “这个么……我确实提供了一点方便。但也只是给他开了后门,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没做,那可都是Whiskey他们自己选的。”


    【但是你引导的。】


    即使只看文字,也能清晰感受到巽夜一无比确定的态度。


    【因为她让你觉得同病相怜吗?你敢说你没想借着Whiskey的手覆灭日本极道么,】他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如同警告似地敲出一个名字:【入江正一?】


    “……BOSS,突然被您提到我的真名,有点吓一跳呢。好久没人这么叫我,听起来都不像我的名字了。”比特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了擦,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眉眼,此刻冷冽如霜,“还是请叫我的代号吧。‘入江正一’这个人,早在多年前就随着整个入江家,埋入坟墓了。”


    第87章 会犯错是打工人和BOS


    【回答。】


    冷酷的BOSS不为所动。


    “啊,我不否认。人类这种本性阴暗的生物,放纵内心的黑暗比维持表象的光明更容易。即便我的仇早就报了,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我的家人就因为这么几个垃圾被强行中断了人生,是不是太不值得了?罪魁祸首难道不是整个日本极道吗?为什么不能让他们都给我的父母和姐姐陪葬?既然警察不敢动他们,那么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来主持正义呢?”


    真名入江正一的比特酒阴冷地笑道,转眼又一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中二?但我确实这么想的,当发现Whiskey的企图时,我觉得恰好可以让他替我验证一下这种想法的可行性——消灭日本极道虽然风险很大,不过倘若成功的话利益也是巨大的不是么?”


    他看向巽夜一的眼神,仿佛在寻求支持的模样,犹如一个刚踏上社会,充满天马行空的想法却不怎么自信的菜鸟。


    “所以我答应他不主动说,不过若是您问起,我也绝不会隐瞒。”


    巽夜一只是冷眼瞧着他,冷淡地敲下两句话:


    【别给你的私心找借口。Whiskey的计划弊大于利,根本没有价值。】


    “价值?价值不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吗?是的,我当然有私心,这一点我不否认。我也知道他的计划过于偏激,也许会把组织顶到峰尖浪口,又或者引起那位还有Rum的疑心。但要我说,我倒是能理解Whiskey的想法,虽然客观上他的控制欲未免太强了点……不过我没有背叛您,您可以相信,对此我问心无愧。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起誓。”


    他认真地望着巽夜一,神情郑重地说:


    “过去您替一无所有的‘入江正一’报了仇,作为回报,我的现在和未来属于您。只是我没想到,您给我的信任出乎我的意料,不仅让我担当A部的负责人,还把组织的通信网络交给我管理。我很感激您的信任和赏识,甚至对这样的信任感到不安。”


    他顿了一下,放轻了声音,用几乎自言自语的语气喃喃地道:


    “说实话有时候我会有种错觉,您看着我时,到底是在看谁呢?偶尔我几乎以为……您认识我很久了,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看着谁?当然是看着“入江正一”。


    记忆的沉渣起起伏伏。曾经他认识的那个“家庭教师”世界的“入江正一”,那个他无心之下却成为至交的好友,那个腼腆的、善良的、又无比勇敢的天才,在家教世界成长到能彻底独立之际却最终死于绝望的面孔,这些原本已经淡忘的一切,当他偶然遇到这个世界的入江正一时,再次从模糊变得清晰。


    所以他终究没忍住,在投影于这个世界的入江正一陷入绝境时拉了他一把,哪怕明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人类从不吸取教训。那么是不是代表,犯同样错误的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巽夜一思维发散地想,像是根本忘记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


    “BOSS,您在听吗?您会回答我的疑问吗?”


    入江正一秀气的面庞却透出一股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气势。但是他刚刚腾起的那点咄咄逼人,就被顶上后脑勺的冰冷枪管给掐灭了。


    比特酒先生果断举起双手,脑袋转动稍许角度,眼尾扫到了一个银发黑衣的高个身影。


    “Gin?”


    “你打扰到BOSS休息了,Bitters。”琴酒冷津津的声音激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我说,拿枪顶别人的脑袋很没礼貌啊,上次你被人围追堵截是谁给你通风报信,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还是你打算在BOSS面前内讧?马上要常驻日本的Rum如果知道了,恐怕睡着也能笑醒——”


    入江正一一转头就看到巽夜一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仿佛睡着了,忍不住捂住胃,生气地提高了声音。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不要每次不想回答就当没听到,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任性!别太过分了,BOSS!”


    随即,堂堂组织A级干部,身兼两个部门负责人的核心成员,少有人见过真面目的神秘的比特酒大人,一个所有天赋都点亮在头脑方面的战五渣,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被琴酒揪着后衣领,一路从巽夜一的卧室拖过玛格丽特的办公室,不客气地丢出了门外。


    *


    “铮”的一声,绿川真的手指擦过琴弦,因为弹错音发出不怎么悦耳的动静。


    “你说什么?”明亮的猫眼盯着坐在长椅另一边的金发好友,带着几丝不赞同的意外。


    被他注视的安室透目光扫过他的吉他,在他继续弹奏之后,才在琴声中压低声音回答:“我接受了Rum的招揽。最新收集到的情报,Rum将以亚洲地区负责人的身份接管组织在日本的部分事务。简单地说就是,和Gin分权。”


    绿川真手下不停,但有意识地控制着吉他的音量和节奏,以保证能不错过安室透说的每一个字。


    “再对比之前Gin和一些代号成员突然失踪,Whiskey空降,虽然他覆灭日本极道的计划没有完成就离开了,但同当时Rum的说辞两相应征,我的推测是:上头怀疑日本的组织有内鬼,所以调离了Gin派Whiskey来调查。也就是说,Whiskey的本来目的是清除卧底,而不是对付日本极道,这次行动至少Rum是不知情的,知情后也是反对的——这就很有意思了。”金发青年虽说是在推测,但语气却颇有点斩钉截铁的意味。


    “这和你想要投靠Rum有什么关系?”绿川真低沉的声音夹杂在吉他声中。


    “你听我说,我猜他那天晚上的行动,也许是私自决定的。”安室透颜色异于常人的眼瞳,流转着闪亮的神采,“目的或许和Rum插手日本事务一样,也是为了争夺在组织的话语权。设想一下,Whiskey的计划虽然疯狂,但如果真的成功了,在我们看来是灾难,在组织上层眼里说不定是天大的功劳——这或许就是他又突然中断行动的原因。”.


    第88章 地上与地下的金发男子


    “你是想说,他中断行动是组织内讧的结果?”绿川真问。


    “是的,有人不想他成功而设法阻挠他。Rum或者Gin,我猜是Gin,因为他回来得很突然。不过也可能Rum同样出了力,毕竟Whiskey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可见他们关系有多糟。”他的金发幼驯染回答。


    “为什么不能是这一切都是幌子,为了诈出谁是卧底?”


    “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不是行动中途停止说不定要连自卫队都要被惊动了,只是抓两个卧底,未免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此时两个年轻的卧底警察坐在公园一隅的花坛边。午时的阳光有些灼烫,即便有宽厚的绿荫遮盖,也难掩空气中的燥意。这个时间段是公园人流最少的时刻,别说散步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连谈情说爱的情侣都很难看到。


    “从Mead正接受内部审查的消息来看,显然是Whiskey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Mead遭到无妄之灾。我能想到的就是这次半途而废的针对日本极道的行动,既然没能继续,想必行动的发起者得有个‘交代’。”安室透继续说,“不过这方面我能得到的信息不多,Whiskey来自北美,在日本很难获取到关于他的可靠情报,无法做更确切的判断。”


    他们身处露天环境,又有乐声的掩盖,能最大限度降低交流时可能被窃听的风险。毕竟他们现在讨论的,是绝对不能暴露给组织的内容。


    “最重要的是,虽然Whiskey突然离开,Gin和失踪的代号成员也都回来了,但组织上头对Gin的态度……我认为和以前相比已经有所变化。Rum会接管组织日本事务的情报,证明了Gin可能失去了上层的部分信任——通俗点说,失‘宠’了。”安室透不期然想到了从其他代号成员那里曾听说的,那个听起来像流言的“Gin是BOSS最宠爱男人”的流言。


    “你是觉得跟着Rum更容易提升地位?”作为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友,绿川真很容易明白安室透的思考模式,“还是认为跟着Gin不受重视?”


    “都有。Whiskey在的时候,压榨我们做任务倒是一视同仁。但Gin的偏向十分明显,他更看重Rye。他需要的是狙击手,这方面我没有优势。而我最想混进去的组织情报部门,完全没有深入接触的机会。如果关于Rum的情报或者说流言是真的,那么跟着他对我而言,有可能得到更多表现机会。我们不可能一直在组织潜伏,只有尽量往上走,才能用最短时间达成最终目的。”


    安室透直视着前方,一只麻雀扑啦啦地从树枝上飞落,在草丛中轻快地啄啄啄。


    回想起那天晚上疯狂的失控的一切,回味着当时无比焦灼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他得承认,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挫败。


    ——并且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如果我有足够高的地位,我就能做更多的事,再遇到那天晚上的情况,我一定能把情报第一时间传出去。甚至,如果我能和Whiskey平起平坐,就算不能直接阻止他,但未必不能拖延时间。”他转头,对上幼驯染带着一丝丝忧虑的蓝眼睛,轻声道:“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要消灭组织,我必须得爬上更高的位置,越快越好。”


    “但是——”


    “所以Rum的招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契机。Rum不仅和Whiskey关系恶劣,和Gin也明显不对付,我跟着Rum一定能有更多机会了解组织内幕。”安室透望着他在世上最信赖的人,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不要担心,Hiro,我明白我在干什么,我会小心的。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切。”


    ——还有一条他没有明说但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关键理由,朗姆在他面前提到了Hiro。不管朗姆对Hiro感兴趣是真是假,他完全不想冒险,不想给对方任何机会和借口,同Hiro产生联系。


    因为在他的某种潜意识里,朗姆的危险程度在琴酒之上!


    *


    北美纽约州,某个FBI或者CIA都想知道但就是找不到的坐标点。


    麦卡伦威士忌穿着隆重的燕尾服走在灯光明亮又森冷的基地走廊,他走路的姿势好似身上每块骨头都想要飞离出去。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香水味,脖子上显眼的带着唇印的咬痕,无不泄露了当事人刚刚经历了场艳遇的隐秘行踪。


    或许因为太过满足而过于松懈,这个还在回味某些不可描述过程的英国男人没太注意前方,一个走神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同僚。


    “Tennessee?”麦卡伦扶住似乎险些被他撞飞的同僚肩膀,当看清对方的脸时,犹豫了片刻说:“我尊重艺术的多样性,但这种烟熏妆不适合你。”


    不,我只是三天没睡觉了。


    田纳西威士忌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加上多日未曾离开基地不见阳光的苍白脸色,让田纳西不用化妆也具备了哥特摇滚乐派的气质。


    “话说你有见到老大么?我联系不上他,有点事要报告。”


    你跟我说也一样,反正你那点破事最后也都归我处理。


    “他们说零号房最近一直有人?你知不知道是谁在里面?这都几天了‘黑杰克’没把人玩死吗?”


    不会,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


    “喂喂,Tennessee你有听到我说话吗?我说了那么多你好歹吱个声吧!”麦卡伦感觉自己被无视了,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扯过来。


    田纳西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我回答你了,你自己耳聋吗?”


    “哈?”


    面对麦卡伦满脸问号,田纳西冷漠地越过他朝相反方向离开。


    他很忙,没时间陪他玩。


    因为连轴加班缺少睡眠,看似冷静理智其实已经处于爆炸边缘的田纳西威士忌,抛下闲得让人想给他制造一下蛋疼的同僚,径自朝着自己的办公室快步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振动,田纳西点开屏幕,看到上面的讯息脸色微变,脚步一转,就转向了更下层的零号房方向。


    他独自来到基地深处的零号房,打开门,一股难以完全隐去的血腥味瞬间冲击了嗅觉。


    田纳西转头,便看到威士忌坐在椅子上,平静的姿态称得上安详。他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白,甚至似乎连那头耀眼的金发都黯淡了几分。他半垂着眼的样子令人难以分辨是否还保持着清醒,靠着椅背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疲倦。上半身优美的肌肉线条被大片绷带所覆盖,几乎没露出半点皮肤。


    而老杰克正站在威士忌面前为他处理着手腕上的伤口。田纳西一眼就认出那是手腕被硬物禁锢太久摩擦导致的勒痕,血肉模糊的样子颇有些惊悚。


    第89章 天才儿童抚养计划


    “虽然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都觉得很神奇,您的身体或许真的得到了上帝的眷顾。”老杰克一边消毒,一边查看着伤口的状况,嘴里啧啧不停。“承受了五级烈度,竟然只是一点皮肉伤,看上去严重了点,其实愈合后连伤疤都不见得有。您的身体素质大概已经属于人类的顶端了吧?”


    威士忌懒懒地抬眼,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是在羡慕么?”


    “您可别开玩笑,难道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羡慕您做什么?我还想多活几年。”


    田纳西在一旁暗暗观察着威士忌的神色,欲言又止:“老大……”


    威士忌目光掠过他的表情,像是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一般,淡淡地道:“我很清醒。说吧。”


    “……组织内网贴出了一份卧底名单,阅览权限对所有代号成员和核心成员开放。”


    威士忌没说什么,等着老杰克给他两只手腕的伤口都缠好绷带,活动了一下手指,才接过手机。他登录组织网站,打开了标识称得上醒目的最新消息,快速扫视着名单上的人员名字,眉头微蹙。


    应该说,他可能是最先知道这份名单的人,因为炸出卧底的行动源于他,调查卧底的比特也先给他看了结果。虽然他不一定记住所有的名字,但却记得一个本该出现的名字,并没有出现。


    “通知下面自查,凡是和名单上卧底有过联系或往来的,都进行一次内部审查。”


    威士忌说着站起身,候在一旁的田纳西连忙将他的衣服取来。他懒得再一件件穿好,直接赤着缠满绷带的上身披上了风衣。


    “下个月拨给零号房的维修费会加倍。”


    他侧头对老杰克说了一句,随后在后者态度恭敬的目送中大步朝外走去。


    离开零号房,威士忌回到了他的房间,同时拒绝了田纳西让基地医生过来给他治疗的建议。理由是治疗这点“皮外伤”,黑杰克的技术不比医生逊色。


    打发眼圈黑得仿佛快猝死的田纳西回去休息,关上房门,他拨通了比特的电话。


    “看来你的反省时间结束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吃着脆片类的零食,嘎嘣的噪音使得话音有些模糊。


    威士忌懒得刨根究底他怎么知道自己这几天在做什么,单刀直入地问:“Underberg是怎么回事?”


    “名单是BOSS确认的,他说Underberg有其他用途。”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BOSS不说难道我还能追着问?”何况问也是装没听到——入江正一心里嘀咕,放下吃空的零食袋,喝了口有些冷掉的咖啡。


    “难道BOSS认识Underberg?”这是上次对方就答应替他去确认的问题。


    “就我所能调查到的信息汇总结果,BOSS从未和Underberg有过任何接触,不论是Libation还是Mead,以及他曾经用过和曾经丢弃的任何身份。或者,你听他提起过?”


    威士忌皱眉,“我的记忆里并没有。”


    因为巽夜一的健康状况,以前的他就像生活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温室里。等到能正常活动后,他成了一家公司的职员,活动范围也非常规律,基本都是住所、公司和组织三点一线,几乎一直处于他们眼皮底下,他能直接接触的组织成员其实非常有限。


    “那就是没有。除非BOSS更改命令,不然这个名字我们得守口如瓶。”入江正一提醒道。


    “但我想,Gin有必要知道,毕竟Underberg在日本。”


    “拜托,你又不是不知道Gin对卧底的态度,真让他知道,就算惹怒BOSS也一定会直接崩了这个CIA。这方面来说,Gin和你一样不可理喻。”入江正一想起被人提着衣领扔出去的经历,就忍不住牙根发痒。


    “不要把我和那家伙比较,还有,什么叫‘不可理喻’?”威士忌的声音也同样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行了行了,我会多盯着日本那边的。”入江正一避重就轻、左顾而言他的本事难说是他原本的秉性,还是巽夜一身边待久了不免近墨者黑,“说正事,BOSS有个任务交给你。”


    “……BOSS没事了对吗?”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威士忌还是想获得确认。


    “哦,上午撤了呼吸机,恢复速度比Margarita预估的快。所以他有心思来处理你的问题了——作为你这次擅自行动的回报,BOSS给了你一个带孩子的任务将功赎罪。”入江正一一本正经地把不负责任的猜测说得无比确定。


    “带孩子?”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举着手机,十分难得地露出茫然又诧异的表情,可惜没人看到这种称得上稀有的瞬间。“谁?”


    “组织培养的天才儿童之一,也是‘那位’最看重的一个——宫野志保。她是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的小女儿,今年十二岁,去年秋天被送到美国读大学。”


    “是她。”威士忌知道这个女孩。


    宫野志保是个被“那位”原组织BOSS乌丸莲耶寄予厚望的组织二代,其父母生前都是组织内最受看重的核心科学家之一。相比她各方面资质平庸的姐姐,她从小展露出远高于常人的智商和天赋,使得因为她父母身故而中断的研究项目有了重启的可能。


    但就过去组织那种毁人不倦的人才培养方式,威士忌对此事的结果持保留态度。只不过宫野夫妇牵扯到“那位”手中他们至今也没掌握的一些秘密,因此他们没有干预对方以组织BOSS名义对宫野志保的安排。


    “怎么,出了什么问题?BOSS为什么突然插手她的事?”威士忌疑惑地问。


    入江正一简单说了下十二岁小姑娘自己找出乌丸莲耶邮箱,然后直接发邮件要求调换监护人的“壮举”,最后转告了巽夜一的决定。


    “也就是说,你需要给宫野志保在美国找个监护人,同时负责宫野姐妹的安保和监视工作。”他语带同情地问:“我很好奇,你打算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智商要能制得住天才儿童的天才保姆?”


    威士忌冷笑一声,“不需要。”


    “哎?为什么?”


    “对付聪明人,犯不着用聪明人,还是笨蛋更有效。聪明人总能知道没他聪明的聪明人的想法,但却不见得看得透笨蛋的下一步。因为真正的笨蛋经常不按照常理出牌。”


    “看来你心中有人选了?”虽然是提问,但入江正一的语气更像陈述。


    威士忌终于吐露了一个名字:“Macallan,他最适合和宫野这样的小鬼打交道。”


    第90章 每个BOSS都希望手下


    倘若麦卡伦威士忌在这里听到自己的上司这么说,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判断上司到底是在夸奖他还是在骂他笨。


    入江正一脑子里自动涌入关于麦卡伦的完整档案,大概有点明白威士忌选择背后的考量。直觉强或者说具备野兽本能的麦卡伦,确实对那些容易想太多、脑回路像走不出的迷宫一样复杂的聪明人而言,是后者不擅长应对的类型。


    “总之,宫野志保的监护人你说了算。对了,这孩子要换监护人的动静恐怕瞒不过Vermouth。你最好注意点,Vermouth对宫野这个姓氏敌意很深,女人任性起来有时候会非常不讲理。”


    “知道了。”威士忌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他并不想在带小孩这种事情上花费更多时间去讨论,他更关注的另一个问题:“BOSS还是不愿见我吗?”


    “呃,不确定,BOSS可能还没气消。”入江正一的声音里有一些不明显的犹豫或者说同情,“不过更关键的问题不是BOSS肯不肯见你,而是根本就没人替你传消息。”


    同时威士忌也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包括你?”


    “包括我。”比特酒先生一点儿不挣扎地坦率承认,“反正哪天BOSS气消了总会召见你的,你何必现在上赶着惹人嫌?”


    威士忌回以冷笑。


    “不见BOSS也行,但关于BOSS身边的安保问题,我认为应该重新制定。”


    “……你是想讨论怎么把他关得更严实吗?”入江正一半吐槽半认真地问。


    “我没在开玩笑。”威士忌加重了语气。


    “好吧,好吧。”那边的声音不知道在咕哝什么,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背景音,对方接着说,“你等一等。”


    十分钟后,从更改成视频通讯的手机屏幕上,威士忌看到了通讯另一端坐在一间会议室里的人:


    银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高挑的肩背,一手拨弄着打火机,冷漠的神色中隐隐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日本总部行动部门负责人琴酒。


    长相乖巧,气质无辜,连坐姿都像个好学生一样端正悦目的欧洲分部负责人白兰地。


    翘着漂亮的长腿,即便穿着白大褂都别具诱惑的冰山美人,M部负责人玛格丽特。


    趴在笔记本电脑前敲敲打打,不时嘀嘀咕咕,还算秀气的外表都被一身浓重的码农及加班狗气息掩盖,看起来和周围人画风不对的A部及通讯部门负责人比特。


    “我想大家都在的话,对于你想讨论的这个问题,显然开个会更有效率。”比特酒入江正一把威士忌的影像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对着摄像头微笑道。


    “你们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在威士忌之前开口的是琴酒,他警告的目光扫向威士忌,也看向入江正一。


    威士忌对着入江正一发出意义不明的冷笑,随即转向在场诸人。“我们讨论的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还是Gin你认为BOSS身边状况频出的安保问题不值得讨论吗?”


    “哎?我还以为我们要讨论的是Whiskey在日本期间BOSS接连遭遇劫持事件以及差点卷入极道火并,到底是因为他的失职还是因为他的霉运影响了BOSS?”白兰地表情无辜地率先表达了惊讶。


    “什么叫我的‘霉运’影响了BOSS?”威士忌眼神危险地看向他。


    “那就是你的失职,不,根本是因为你罔顾BOSS安全不听命令私自行动,结果害得BOSS身陷火并现场结果又进了ICU!”白兰地严厉地扣下大帽子。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会跑出去!”


    这会冷笑出声的却是玛格丽特,漂亮美人一张嘴就带刺:“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你知道BOSS要出去还敢拦着不让?搞清楚你的身份!”


    紧接着是琴酒充满杀意的冷哼:“你接管了日本的行动组,居然还让BOSS一个人深入那么危险的地方却毫无察觉,你的脑袋真和头发颜色一样是摆设吗?”


    威士忌气急反笑:“那也比当初头发都没了打不过只能用牙咬的某人强。”都是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谁手上没点对方的黑历史?


    他转头对上咄咄逼人的玛格丽特,“我好歹还敢拦着他不乱来,你又能做什么?这么多年你的治疗有实质性进展吗?我看脑袋和头发颜色一样是摆设的评价,明显更适合你。”


    说完不管玛格丽特的脸色,又朝白兰地冷冷地讥讽道:“还有你,你也是个废物,当初不知道谁信誓旦旦说一定能让BOSS离开日本去欧洲疗养,结果呢?除了撒娇卖乖你还有什么能耐?你的智商都长嘴上了么?”


    入江正一默默地、默默地捂上因为压力又开始哀鸣的胃部,心中一阵无力。


    啊,又来了,就知道会这样……每回都这样,让这群家伙说点人话就这么难吗?真难为他们在BOSS面前还知道装个样子。


    正想着,他一抬头看到琴酒连伯/莱/塔都掏出来了,顿时大惊失色地扑上去:


    “等一等!这台显示器很贵!”


    在战五渣的比特酒先生险些被同僚甩到墙上之前,好说好歹终于以“明年削减经费”的威胁让诸位不省心的干部们停下毫无意义的争执。


    狠狠按了按胃部,入江正一双手交握架在桌面上,一脸阴沉地警告道:“谁再动手,差旅费用额度全部清空,要么自己掏钱,要么太平洋没加盖你们自己游过去。谁再吵架,每分钟我扣一个百分点预算,可以试试你们有多少预算能扣。你们应当知道,BOSS向来尊重我的意见。”


    作为经常被BOSS增加“兼职”,正在不知不觉朝所有BOSS梦寐以求的全能方向发展的男人,身上浓厚的加班狗气质不是没有由来的。


    琴酒“啧”了一声,想起申请的一批新式武器审批还卡在某个流程环节,不甘不愿地将伯/莱/塔收回枪袋。


    入江正一看了看安静下来的众人,轻咳一声,继续道:


    “那么,我们回到正题。首先我们需要讨论的是,这次BOSS接连遭遇危险,是否需要调整现有安保配置。”


    白兰地这回没再阴阳怪气,但态度依旧强硬:


    “我坚持认为,这次的事归根结底是Whiskey的责任,他需要对此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