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嘉禾的霓虹犹如银河倾泻。
楼王凤景苑以绝对傲人的身姿屹立于城市心脏,美得近乎嚣张,不容逼视。
它众多主人中的其中一位,此刻正坐在能将无边海景尽收眼底的客厅沙发上——背抵沙发扶手,左手懒懒搭着靠垫,另一只手捏着一张被对折好几次的A4纸,纸面摊开,折痕清晰,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右下方落款的三行小字大部分被她的拇指按住, 仅露出“2025、平遥”字样。
“裴老师,该吃药了。”助理小林把泡好的药递到裴闹手边, 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画,顿时惊呼:“哇,画得好传神啊,是粉丝画的吗?”
“不是。”裴闹抬起搭在靠垫上的手,接过水杯,只抿了一小口便下逐客令:“不早了,你可以走了。”
对这个临时顶岗的小林, 不知为何,她总下意识筑起防线, 不想留她下来过夜。
“可是,您还在反复发烧。”小林面露难色,要是裴闹出点啥岔子,她没法向裴宁交代, 还会影响到日后的职业生涯。
“哪有这么夸张,喝了药过两天就好了。”裴闹又抿了口药,将画像对折放蜷缩起来的膝盖上,捞起腹部的手机,点开微信再次确认群消息。
没看错,苑意确实被拉进剧组设计指导群,并且接替向苳成为指导组组长。
这意味着苑意将全程跟组直至杀青,相处的机会终于摆在眼前,她可以把事情当面说清。不至于一次次擦肩而过,始终被吊着一口气。
这种犹如走钢索一再受挫的日子,她实在受够了。
小林不在群里,自然不知道这个事,见裴闹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心情看着也比前两天好,稍稍安心。
一面收拾东西,一面交代:“袁导明天拍卿老师和其他配角的戏,您好好在家休息,不用去片场,我就住这附近,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给我打电话。”
“好。”裴闹拧着眉一口闷完剩下的药,空杯子随手放茶几上,重新打开画像。
这次她手捏在纸张中部,原先右下角被遮住大半的三行小字完整呈现在眼前——
苑意
平遥古镇
2025.10.29
画像是昨天醒来,第二次上床在床上摸到的。
昨天清晨,她从美梦中醒来——
梦里闻到苑意身上特有的冷调柑橘香,心里一下燃起希望;
迷迷糊糊中她拼命想确认,生怕只是黄粱一梦,等她跌跌撞撞冲到客厅,发现屋里空荡荡,希望瞬间被抽空;
紧接着,厨房传来“哐当”一声,希望再次复燃,可出现的并不是梦中那张模糊但知道是谁的面容;
最后还被告知是白惠送她来民宿,复燃的火苗又一次被浇灭。
她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整个人躲在被下,不想让卿辰看见她的狼狈与不堪。
有了被子的掩护,铺天盖地的绝望再也压不住,像冬季寒潮,又像层层倒灌的潮水,一波比一波凶狠,瞬间将她淹没。
寒气顺着后背往上爬,潮水漫上床,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一切好像又回到梦境的初始——
她在瓢泼大雨里走得踉踉跄跄,雨声吞没一声声倾尽全力喊出的“苑意”,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脚下积水混着烂叶枯枝,像只无形的手,阻挡她前行,拉着她往下坠入深渊。
这一回,没有人…再稳稳接住她了。
漫天雨水灌进昏暗的屋里,爬上床,床垫吸饱水冰得像铁板,水线一点点升高,盖过胸口、鼻子、耳朵,最后彻彻底底淹没她的身躯。
念想一点点被抽走,胸口里那声“苑意”越来越轻,最后随水波晃散,抓也抓不住。
她快要窒息了,她快要窒息了。
在即将窒息前,她翻个身,整个人趴向残留冷调柑橘味的位置,鼻尖贴着床单来回蹭,一遍遍嗅,可味道早散光了。
她只能双手捧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哭到没力气,就趴着抽噎。
哭到筋疲力尽,身体控制不住地昏睡过去,迷离之际脸颊忽然被什么硬东西硌得发疼。
随手一摸,发现是个被折成小块的纸片,本想直接扔出被窝,可手刚伸到被子外,意识突然清醒,她把头探出来,鬼使神差地展开那张纸,看清画像是谁及落款人名时,指尖都在发抖。
不是梦,苑意在这间屋子,甚至这张床上照顾了她一整夜。
残存的冷调柑橘气味和遗落的画像就是最好的证明。
苑意心里还有她。
只要将事情说开,她们之间就还有可能。
明天虽没她的戏份,按她的习惯没戏也会前往片场待着,更何况苑意会去。
——
翌日清晨,裴闹早早起床,洗漱完进衣帽间一待就是一小时。
在这一小时里,她跟陀螺似的在衣帽间里打转,最新款的时装换了一套又一套,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眼看时间浪费太多,还要化妆做发型,最后选了件米色一字肩针织上衣,配深色微喇牛仔裤,脖间加了条丝巾点缀,搭尖头细跟。
随后一大早被她摇来的化妆师和发型师在客厅百无聊赖等了半小时后,终于上场操刀。
“裴姐,今天没你戏份,也没公开的活动,有情况哦——”造型师Aiyana忍不住调侃。
Aiyana和裴闹合作多年,只要是公开活动的妆发,均由她与女友化妆师隋隋负责。
裴闹没戏份的时候,都是素颜到片场,今天突然搞得如此隆重,明摆着是有情况。
裴闹淡声回:“没啥情况,要见个人。”干场大事,成了今天就是复合纪念日,不成那……
不会不成功的。
不会。
没否认,也不展开说,一下把两人的胃口吊了起来,Aiyana和女友使眼色。
隋隋会意,摸着裴闹身侧在半小时前被打开又再次对折的A4纸,立即接话,“这个人对裴姐很重要吧。”
裴闹嘴角微勾,依旧没否认,“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们认识。”
Aiyana和隋隋相视一笑,同时看向裴闹,Aiyana说:“或许,我们已经认识了。”
话落,隋隋将纸张塞到裴闹手里,“裴姐,期待你的好消息。”
“嗯?你们?”裴闹微愣,垂眸看向手里的方块纸顿时了然。
原来露馅了——早上洗漱好,她又再一次在沙发上确认并欣赏画像。
后来前一晚预定的几套衣服的品牌方在规定时间送上门,她随手把对折的画像暂时放在离她最近的沙发上去开门。
拿了衣服直奔衣帽间,期间出来给她们两个开门,就再也没出来过。
“抱歉,不是故意窥探你的隐私。”隋隋先开口, Aiyana接话:“它一直在沙发下趴着,我们以为是废纸,捡起来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
裴闹不以为意:“没事。我也没打算瞒着。”
和Aiyana 、隋隋合作多年,知道她们是什么人,目前不想说,是对今天的见面没多大把握。
做完妆造,裴闹早早前往片场。
到了片场,裴闹绕了几圈都没扫见苑意的身影。余光里,故意瞒她的卿辰也在看她,目光很是关切。
错付的涩意瞬间变成“背刺”的尖刺,她猛地撇开视线,几步踱到袁满身旁,“袁导,向老师怎么回事?”
群里只提向苳因身体原因暂时退出指导团队,裴闹记忆残缺,压根不清楚向苳和苑意的渊源,自然对她没什么感情,不过是拿来做话头,好顺势问出苑意今天来不来。
“直肠癌术后常规检查出了点问题,要去京北重新检查。”
“原来是这样才让苑意接班啊。”
袁满知道裴闹失忆,怕她以为重新启用苑意会给剧组添麻烦,连忙解释:“抄袭风波已经翻篇,苑意的名声也恢复如初,对剧组不会有影响,她能力摆在那儿,完全可以挑起指导组组长的担子。”
“我知道。”裴闹笑了笑,“对了,她人怎么还没来啊?”
“哦,刚跟我说有个会议耽误了,要晚点才能到。”
听到这话,裴闹顿松了口气。
会来就好。
不枉她一大早起来做妆造。
等了约二十来分钟,裴闹终于等到苑意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教学楼下。
“苑意——”裴闹立即迎了上去,“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苑意脸上本就寡淡的神情,在目光落到裴闹裸露肩膀的那一刻,眉头瞬间拧紧。
嘉禾虽未到入秋标准,可今天最高温只有21 ℃,一个前两天还烧得昏昏沉沉的人,怎敢这么穿?
“该说的都说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苑意一面说一面往临时组建的会议室走。
“我有很多话想说。”裴闹快步跟上,观察过往的工作人员,确定没人走过来,压着声音说:“我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发生事故,失去一段近期的记忆。”
“裴闹!”苑意猛地停下脚步,等身后走来的工作人员走远,才沉声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现在是想挽回?”
裴闹点头又摇头,是,也不全是。
“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行吗?”她说。
苑意抬眼一扫周遭,目光在裴闹身上短暂停了两秒,随即转身直奔指导组的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空无一人,她往里走,抬头瞥见右侧上方上个月还在用的空调,应该还算干净,但遥控器——?
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也没找着,苑意拿出备用机,点开“只能遥控” APP ,添加设备遥控,开启空调,选择制热模式,温度直接调到28 ℃。
裴闹心思都在苑意身上,完全没听到空调启动动静。
她只看见苑意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一副把她当空气的模样。
火“噌”地窜上来,她伸手一把夺过手机,拇指狠狠按下息屏键,屏幕瞬间黑掉。
但仅过了两秒,她就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这么做——
她是来核实分手的原因,解释自己发生车祸失忆,再求复合,不能把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对话机会搞砸,带气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对不起。”裴闹说。
苑意:“没什么对不起的,也没什么误不误会的,我觉得我们当初已经说的足够清楚明了,不知道你为何会产生这种错觉。如果觉得卖卖惨就换我回头,那你真是把自己看重了。我现在再跟你说一遍,我们分手了!”
“我们三观不合,复合本就是个错误的开始,再次分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算我求你了,别再这样纠缠不清,行不行?”别再这样折磨我行不行。
“不行!我不同意!我不答应!你给我点时间,我已经记起来一些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等我好不好?”裴闹泣不成声,一把握住苑意的手,“等等我好不好?”
“不累啊?可是我累了。”苑意轻笑,耳边又出现裴闹一再强调的“只是逢场作戏”,情绪在此刻彻底失控:“你听着,我不爱你了,不爱你了!我们不可能了。你应该知道平遥古镇是艳遇圣地,我去那儿就是为了找下一任,只是有点倒霉,没想到你也去了。”
“你说谎!”裴闹难以置信,“那这个呢?”
她红着眼拿出一直按在手心的方块,颤抖着摊开,整张举到苑意面前,“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画我?”
“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整夜照顾我,抱着我哄我睡觉,还嘴对嘴给我喂药?”
“我们怎么会三观不合?我一直是最懂你的那个,怎么就三观不契合?”
“是不是白惠和你说了什么?她喜欢你,肯定说我坏话,你不要信!我没有要和白承……”
“够了!”苑意一把夺过画像。
“不要——”裴闹惊呼未落,画像已被苑意“唰”地对半撕开。
她叠起裂口,又狠狠一撕,再撕,边撕边冷声道:“少自作多情。这是你粉丝花钱请我画的,我因为抄袭风波停薪留职,没了收入,只能咬牙接了,但我实在画得直犯恶心,对方也看出我没画好,所以,我少收了她三分一的钱,至于怎么会到你手上,我怎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虐吗[让我康康]
第92章
“你是为了气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裴闹看着苑意冰冷毫无温度的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被蒙上一层白雾,喉咙里堆积了千言万语,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强烈的异物感哽在喉间,像塞了块灼烧的炭,呼吸受阻,声音被生生掐断。
可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再难受也要说出, 哪怕嗓子被割破、血流进气管, 她也要把话吐完。
可情绪太激动了,她连试两次, 喉咙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吐不出半个字音,连呼吸都是痛的。
“气你?裴闹,我们早分手了,你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我没那么幼稚。”苑意冷声嗤笑,咬牙用力把对折数次、已变厚的画像狠狠撕开。
那些夜夜折磨她辗转难眠的微信对话,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只是逢场作戏? 】
【只是逢场作戏。 】
【阿意,你只是失去拥有和我并肩站于人前的机会,而我的爱、我的钱、包括我的人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必须和他逢场作戏吗? 】
【是。 】
【没有转圜的余地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还是因为昨天的热搜? 】
【阿意,不过缺个明面上的身份而已,就算没有白承,你和我也永远都见不了光,没什么差别的,我们把眼光放远一点行吗?这段时间我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你别这样钻牛角尖,这让我很难做。 】
……
直到现在还能搜得到#润和集团与鼎峰集团联姻的词条。
这叫低头挽回?
真心要挽留,至少也该处理好再过来啊。
怎么就只带着一张嘴。
忘记了,她是演员,还是拥有炉火纯青演技的演员。
甚至编造了游金都不写的失忆狗血梗。
不就是仗着她心里还放不下,把她当傻瓜一样玩弄,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半点不珍惜她们的感情。
既然铁了心要和对方逢场作戏,那她怎么能犯贱地妄想,这段已经无疾而终的恋情,会因为眼前这场卑劣的演技起死回生。
与其这样被反复折磨,倒不如一次性断干净。
不过就是再往支零破碎的心口补上一刀,痛就痛吧,又不是忍不住。
“我受够你了,请别再来打扰我。”话落,苑意手往上一扬,碎纸雪花般散落。
她毫不犹豫地抬脚踩在被撕得破碎、再也拼不成的四分之三侧的“裴闹”画像,绕开裴闹侧身往前走去。
肩膀擦碰的那一下,裴闹被撞得身子一歪,慌得本能地反手抓住那只即将握到门把的手。
两人背对背,距离仅有半步。
裴闹手箍扣在苑意腕上,空气瞬间凝结,无声僵持着。
自进屋后,她们就没再往里走,一直站在入口处,离门扇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门把。
场景和初见那天惊人地相似——
与初次重逢时不同的是,当时的裴闹意气风发,自信至极,一句“违约金,几个零数过吗”就成功把苑意留下。
而这次,尽管把姿态放到最低,软话说尽还是毫无效果,只能情急动手留人。
刚才还只是着急和委屈,当下只剩慌。
裴闹深刻意识到,苑意不想再和她产生任何交集,强烈的危机感瞬间逼迫身体做出反应,被堵住的千言万语终于冲破喉咙——
“你骗我,你明明去了栖迟。”
“我是在栖迟六号院,你前一晚睡过的主卧床上醒来的。”
“我身侧的床垫还有人离不久残存的温热,和冷调柑橘气味,手指上也都是这种味道。”
“你去过,你就是去过!”
“画是在床上捡到的,你否认也没用,没用……”
话到末尾,裴闹几乎用尽力气,嗓音嘶哑得发颤。
她缓缓转过身,凝视背对着她的苑意。
双眸充满期待地等着回复,几秒后,眸底黯淡无色地垂下头——
苑意不做任何反应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尽管是这样的结果,她仍不敢松开手。
松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就在她绝望至极时,苑意忽然挣脱她的手,转身正对她。
“我承认。”苑意说。
裴闹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暗下去的眸色瞬间亮起,“你承认了?你终于肯承认你去过了?”
话音一落地,裴闹就意识到苑意的语气不对,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心骤然悬到嗓子眼。
苑意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去过栖迟。”
苑意真的去过。
不是做梦。
她承认了。
“一开始不想承认,就是怕你知道后胡搅蛮缠。”苑意把门反锁上,掏出手机在设计指导群发了条消息:【我在办公室梳理晚上要用的课件,你们先不要过来@所有人。 】
不想承认?
怕她胡搅蛮缠?
她只是想要弄清楚分手的原因。
只是…太爱她了。
“我不是故意的……”
裴闹没说完,被苑意依旧冷而轻的声音打断:“我和鼎峰的白总一起送你去最近的栖迟民宿,因为我担负不起害死你的骂名。”
“画像是你粉丝花钱请我画的,这张是残次品,离开栖迟前我随手丢了,大概是保洁偷懒没换被褥,气味没散,你闻到的气味也是这个原因。”
“保洁换了!”裴闹急了,“就在你退房后几分钟,我亲眼看着她换的!”
苑意眉心微蹙,没料到会被拆穿。
那又如何,结果并不会因这个细小的谎言而改变。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苑意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地强调:“彻底结束了!”
“听清了没?彻底结束了!”
听清了,但裴闹疯狂摇头:“我不要结束,明明我们才刚复合没多久,怎么会无缘无故分手,我完全记不起来和你重逢之后的事,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分手,如果是我错,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或者,我们重新开始,我能感受到,你还爱我,而我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我们复合,好不好?”
什么叫——
“如果是我的错,我改”
“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
怎会有如此荒谬的言论?
爱她就要成全她的联姻,和别人分享爱人?去做上不了台面的地下情人?
她怎么做得到啊!她做不到!
苑意看着眼前卑微入尘的人,只觉得陌生得可笑——
玩弄感情的高手,本该永远游刃有余,此刻却露出这种近乎破碎的神情,太不合常理。
一定是演技又精进了,一定是这样!毕竟要凭这部片子去冲金棕奖。
“裴闹,演够了没?这间屋子只有两个人,你想演给谁看?”
裴闹摇头,上前一步,想拉苑意的手却被侧身躲开,“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她声音发哑,透着央求的颤意,“你告诉我,我真的记不起来,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告诉我,好不好?”
“为什么分手?”苑意仰头冷笑,“你哪来的脸问我,嗯?裴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弄?”
“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玩弄你!”裴闹急红了眼,声音发哑,手掌一下下拍着自己脑袋,“我失忆了,我说了我失忆了!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和你重逢以后的事,怎么复合的,又是怎么分手的,统统记不起来了!”
她越说越急,掌心拍得额头通红,像要把那层阻碍记忆的壳敲碎,“啊!我就是记不起来……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苑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收紧,声音发冷:“这么荒唐的借口,你觉得我会信?”
裴闹满脑子只想把记忆找回来,手腕用力一拧想甩掉苑意的钳制,“我没撒谎!卿辰知道,袁导也知道,你跟我去问她们,你别这样……”
苑意另一手掏出备用机,点开和裴闹的聊天记录,手机怼到裴闹面前,“那你,好好看看,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我们又是怎么分手的。”
话落,她松了手,裴闹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几秒后,裴闹脸色煞白,崩溃到连退数步。
苑意身体先于意识上前,可察觉当前的处境后又硬生生停住,放任裴闹撞上办公桌。
“嘶——”裴闹倒吸了口寒气,苑意眉头跟着抽搐。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说过分的话……”
“我没有半点印象,我微信都没有加你好友,我怎么会对你说这些话……”
“我怎么会……”
可事实就是她发的……
苑意恨她是应该的,应该的。
她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
为什么会答应逢场作戏的联姻?
怎么会答应?
不可能答应的啊? !
是谁逼她了吗?
啊! !头好疼!好疼啊!要炸开了!
裴闹双手捂头,身子缓缓下坠。
“嘭——”一声,整人瘫坐到地上。
混沌中忽然想起,裴宁说她会答应联姻是因为一早就知道是假的,至于细枝末节,实在想不起来了。
是假的就行。
这件事确实是她做错了。
苑意提分手完全能理解。
可这是假的!
“联姻是假的,我不会和白承结婚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也不会和他逢场作戏,我马上让润和的公关部发布解释的声明。”
“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和我无关,不用跟我说。我们的关系早在10月13日就结束了。我也不爱你,求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苑意说完,转身走向门。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苑老师,有看到我家裴老师吗?”助理小林双手抱着大衣,视线先扫过苑意,下一秒便穿过她,直直落在角落里坐在地上的裴闹身上,脸色瞬间煞白,她一把挤开苑意,冲进屋内。
小林早上给裴闹点了早餐外送,确认她恢复不错,才安心在住所休息。
后来刷到Aiyana和隋隋的微博——两人经裴闹同意,各自在自己微博上PO了裴闹的妆造图。
而裴闹为了和苑意好好谈谈,把手机调成静音,小林联系不上人,急出一身冷汗,得知她来了剧组,立刻赶来找人。
撞见苑意和裴闹共处一事的那一刻,小林只觉得天都塌了——人生彻底无望。
“裴老师,你还好吗?”小林冲到裴闹面前,要去抱她,被裴闹甩开:“啊!走开!别碰我!离我远点!”
裴闹双手严严实实抱住头,整个人蜷进膝盖里,遏制不住地发抖。
头疼得像有人拿电钻往骨缝里凿,又似成千上百只蚂蚁在脑髓里爬行啃咬,混沌的脑浆仿佛随时会胀裂,每一根神经都在遭受凌迟。
可就在这片剧痛深处,那些空缺的记忆开始浮现——起初只是黑白模糊的残影,随后自上而下、自左而右,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一帧一帧画面逐一上色,按时间顺序排成连贯的胶片,在她颅内无声放映。
裴闹不配合,小林不得不蹲下给她披上大衣,“今儿天气有点冷,你穿得太少了,本来就感冒,可得注意保暖……”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裴闹嘟囔着推开小林,踉跄站起,眼前骤然一黑,她急忙撑住身后的桌面,闭眼缓了十余秒,眩晕才过去。
神识一恢复,裴闹立刻抬头急声问:“她刚才往哪个方向走的?”
“左边。”小林脱口答完,猛地回神,忙伸手去拽裴闹,“裴老师——”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不虐,大家情绪都很淡定[托腮]
第93章
“想拦我?”裴闹双眼微眯, 眸底生寒凝视小林。
“没、没有。”话虽这么说,手却还拽在裴闹手腕上,“您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我们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回去?回哪儿?小林,我告诉你,从此刻起,你哪来的回哪儿去,监视我的助理我不会要。”裴闹奋力甩开小林,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听见脚步声跟上来,裴闹停下头微侧,意有所指道:“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跟你的上司裴总汇报我恢复记忆的——好消息,而不是徒劳无功地跟着我。”
“我——”小林被裴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虚声辩解:“裴老师,您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裴闹头转回,按下门把手,踏出门槛的同时说:“我在说什么你心里门清,我这边的饭碗你是端不住了,尽早回去找你的主子领赏。”
从临时办公室出来,裴闹阔步往左疾走,尽管头还一阵阵抽的生疼,她还是咬牙硬撑着。
一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在目之所及之处寻找苑意的身影。
缺失近一个月的记忆轰然复位——
出车祸是因为在庆功宴上收到霍澜发来的微信,得知苑意负责的投标被举报抄袭,并上了热搜。
她担心事态进一步扩大,苑意会遭受大规模网暴,着急赶过去和霍澜商量如何处理。
途径施工路段,司机躲闪不及突然出现的工人,最后车子失控撞向了卡车。
根本就不是她妈口中所谓的她发现苑意和白惠暧昧不清,和苑意对峙后离开出的车祸。
而发完又秒撤回的两张“出轨”证据照——海边那张,其实是某天傍晚剧组收工后,左思提议去几百米外的沙滩赶海,被左思顺手抓拍的。
只是被她妈找人将照片上她的脸被P成了白惠。
夕阳下的她们尚未挑明关系,却满眼都是爱意,画面极出片,她事后特意找左思要了原图,设成与苑意的聊天背景。
另外动车上那张,游金向她解释了——白惠并没有约苑意同游古镇。
这时,她也想起来了——
慈善晚宴当晚,白惠和白承前脚端着香槟过来和她客气碰杯,酒还未沾唇,后脚就有下属冲过来低声向白惠禀告。
她和白惠站得很近,隐约捕捉到“彭都项目出了事故”的字音。
瞬间白惠脸色煞白,招呼都没打,匆匆离席。
而几个月前,在奶奶忌日上,她妈曾向M国回来的小姨提过一嘴:润和与鼎峰在彭都郊区联合承建了一片高端养老社区。
平遥古镇本就隶属彭都市,白惠与苑意同趟动车,再正常不过,座位相邻也只能说是运气所致,证明不了什么。
加上偷拍照片的人是她妈的人,只要守株待兔,候准时机,要抓一张“暧昧照”没什么难度。
费尽心机偷拍到的画面,不过是苑意身子倾向白惠,严格来说还用不到“贴”的字眼。
当时,她被冲昏头脑,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无法理性思考,有误导性言语在前,才会一步步踏入她妈早设下的陷阱里。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这些所谓的证据,薄弱得只要稍加动脑,就可以找出千百处破绽。
发生车祸的第二天她就醒来了,之后一直住在润和旗下的私人医院。
时而昏睡,时而半醒,因记忆丢失,整个人茫然得像提线木偶,什么都不感兴趣,时常干坐着发愣。
手机是身体状态稳定下来,即将出院时才拿到的。
刚才苑意给她看的聊天记录,集中在10月12日晚到13日上午,正是她手术、昏迷的时间段。
信息是谁发的不言而喻。
这是未曾料到的,她妈竟言而无信,趁她昏迷,冒充她和苑意聊天,说了那些过分的话,致使苑意由爱生恨提了分手。
之后,又将她和苑意的短信、通话、照片、聊天记录等相关信息一一清除。
还有,她发现身边的人,几乎不主动提苑意。
是不是都被她妈打点过?
或是以她脑部受伤受不了刺激为由让大家不要提过往?
还是以前途威胁?
虽然润和濒临爆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几个人得罪得起吧?
经过这一连串周密的布局和安排,失去重逢后记忆的她哪有可能发现得了端倪。
至于鼎峰和润和的联姻,更是子虚乌有了。
她从未听过,更没答应过。
整套说辞,不过是她妈趁她失忆,真假参半的杰作——在百分九十九真实事件事件中加入百分一的关键假话。
正是隐藏在百分九十九里面的百分一假话,她在一次次求证的过程中,不断变相坐实苑意“出轨”之实。
而苑意收到那些刀口般的字句后,和她在古镇意外重逢,自然冷脸相对,更不可能给对话的机会。
况且,她还处于失忆阶段,当下只会觉得蹊跷,不会有其他想法。
身边还有个时时监视她的助理小林,她和苑意完全没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
每一次见面,只会让她们之间出现的裂缝扩大,愈加往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
呵呵。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她妈一手策划的。
说什么回去接管润和,就不再过问她的感情生活。
原来都是哄骗她的戏言。
从走廊的尽头走至另一头,五六分钟的脚程,裴闹彻底理清来龙去脉,整人被悲喜交加的情绪笼罩着。
喜的是,和苑意“分手”的原因终于水落石出;
悲的是,这一切竟是她的至亲之人从中作梗,害苑意平白无故遭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虽然热搜后面她妈出手帮忙撤了,但撤的不及时,肯定多少影响到了现生。
还有她、裴闹工作室、剧方、JTL传媒几大微博账号,不仅没在苑意最艰难的时刻伸以援手,反而发布了“割席”声明。
不过,近日得知苑意“抄袭”事件是遭人诬陷,又纷纷向苑意发“道歉”博文。
苑意能重回剧组工作,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已经既往不咎了?
接下来,她想为自己辨证的话,苑意会相信吗?
相信了,能原谅她吗?
原谅了,她们可以重归于好吗?
裴闹心里没底,一想到苑意这段时间来对自己的态度,清楚她吃了很多苦头,受了不少委屈。
但得解释清楚,把误会解开,她们才有机会和好。
这时,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裴闹哭得半花不花,但还是很好看的妆容,愣了半秒,随即打招呼:“裴老师,来啦。”
“嗯。”裴闹点头,快速拉住人,“有看到苑老师吗?”
“有,往三教那边去了。”工作人员身子微侧,手指右前方,“裴老师,我觉得你等下找她比较好,她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
三教楼前的大榕树下,苑意和卿辰并排站。
卿辰给苑意递了根烟,说:“我感觉,她已经发现是你送她去栖迟,并照顾她一整夜的事了,刚才看我眼神不太对。”
苑意看了眼烟,抬手迟疑了两秒,又放下,“谢谢,不抽。”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接下的,此刻心烦意乱,如果来上一根,多少能分走一些负面情绪。
但念头只存在那么一两秒,脑海立刻涌现裴闹说讨厌烟味的画面,下意识放下手。
“你,还好吗?”卿辰问完,余光晃了眼双眼通红的苑意。
苑意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好与不好。
钝刀割肉似的余震还在,心脏疼到麻木,却死不了。
不知为何,今日的海风刮在脸上比往常都锋利。气温有21℃,风却像冰刃,削得鼻尖发堵、眼眶酸胀。
“还好。”她说。
卿辰不抽烟,那包烟还是找助理临时要的,是看苑意神色不太好,想着给她缓解一下。
苑意不抽,她只好将烟收回盒子,揣进兜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感觉裴老师心里有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解开?”
“没有误会。”苑意说:“我们复合本就是错误的开始,我受够了她,受够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与欺骗,真的不想再,再和她产生任何交集了。”
“她爱不爱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她在滥用她引以为耀的演技玩弄我的感情,过去是我眼瞎,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怨不了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全是她的错。往后,不会了。”不会再被玩弄了。
一分钟前赶来的裴闹正好听到后半段,顿时心如刀绞,在卿辰第二次转头看苑意时,她快速撤身躲回拐角,逼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过去解释显然不是好时机。
问题的源头是“联姻”,只有解决掉源头,苑意才会相信她的真心。
裴闹靠在墙边,平复情绪,两三分钟后,直起身,从拐角走出来。
她远远望着苑意挽起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四散,整人像一面破旗,心疼得她鼻头涌上酸意,眼眶又一次盈满泪水。
再等等,等她处理好家事。
她会带上她的真心,亲自向苑意证明,她的“爱”从来赤城,不带一丝玩弄。
——
一小时后,裴闹出现在五龙屿的百年别墅客厅里,大声喊:“裴宁!”
这是她第三次直呼裴宁大名——
第一次是性取向被发现,裴宁带她去看精神科,被医院告知同性恋不是病,转头请人上门做法,强迫她喝符水,她情急下喊了“裴宁,有病的是你”;
第二次,是她和苑意的恋情被发现,裴宁用能证明苑意妈妈清白的证据威胁她和苑意分手,出国留学,她说“裴宁,希望你说到做到”;
而这一次,是裴宁言而无信做得太绝。
“小姐,您回来啦。”张姐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夫人她,她不在家。”
“她在。”裴闹冷笑,径直爬上楼梯。上了二楼,直奔裴宁的书房。
她站在屋门紧闭的门前,“没想到润和的老总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卑鄙小人。”
“你和谁说话呢?”裴宁打开门,双手环抱于胸,看着裴闹,“为了一个外人,你竟对妈妈出言不逊!”
第94章
“和你,裴宁。”裴闹目光冷切,凝视着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从始至终都打着“爱”的借口做伤害她的事的人。
这种爱自私、偏执、带着病态的控制欲,她消受不起。
年少时,她势单力薄,无力反抗名为“母爱”的天网,更辨不清扭曲的控制欲,只能任凭裴宁操控她的学籍、志愿、专业,把她的人生一寸寸钉进预设的轨道;
稍大一点, 她才明白唯有逃离这个爸出轨、妈偏执地视她为折磨另一方的工具的家才是活路, 却因为喜欢一个人,不得不护住她的学业和家庭, 再次向裴宁低头妥协;
后来,她又拿炽爱的演艺事业做筹码,换一场能够自主掌控的恋爱权,到头来仍被裴宁翻手碾得血肉模糊,落个遍体鳞伤、一败涂地。
这一切, 全是眼前这位“妈”亲手所赐。
她还怎么能喊得出口那声“妈”。
那声“妈”在记忆轰然归位的那一刻, 便锈死在喉咙里, 再也喊不出来了。
裴宁身居高位,被人奉承惯了,裴闹虽不怎么听话,但自成年后,从没这么跟她说过话,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不仅毫无悔意,声音骤然拔高:“闹闹,我是生你养你的妈,你能有今日,全是拜我所赐,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生我养我?”带着嘲讽的反问,裴闹冷声道:“别往脸上贴金。把我一口口喂大的是奶奶!你们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在他那儿受了气就冲回奶奶家摔门砸碗,搅得不得安宁,就因我这张脸长得像他,你就瞪我、噎我、指桑骂槐,把对他的恨全灌在我身上,这也配叫养?”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裴宁拔高嗓音截断,像要掀翻天花板,“我看你是失心疯了!等你哪天脑子清醒,再回来跟我谈!”
话落,裴宁转身往回走。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别想逃避!”裴闹一步抢前,横臂拦住裴宁去路,声音冷硬如冰,“现在就打电话联系鼎峰的人,就“联姻”热搜发布声明。”
“你在命令我?”裴宁眯眼,自上而下审视裴闹,“你们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一个本该在事发第一时间发布的澄清声明搁置到和她吵完架发,不觉得太晚了吗?嗯?你觉得苑意还会信?”
“裴宁!”裴闹咬牙切齿。
“我是你妈!”裴宁顿了两秒,声音软了几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苑意算什么东西?一个无权无势一穷二白的外人而已,比她好的女人多的是,你为何非她不可?安国淮的下场就摆在眼前,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把你当妈,你有拿我当女儿吗?”裴闹双眼猩红,“我同情你的遭遇,一直以来都站在您这边,也不忍奶奶一手创建起来的润和流入外人之手,同意放弃喜欢的演艺事业,回来接管润和。”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背叛我们的约定,又一次干涉我的感情生活,过去那些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十二年来,我和她都还喜欢着彼此,好不容易复合,你怎么忍心拆散我们?怎么忍心?”
裴宁:“闹闹,你们俩从头到尾就不合适!你喜欢女人,我接受。可苑意给不了你半点助力!你哪怕抬眼看看白惠,看看薄家那位。哪一个不是现成的梯子?”
裴闹往后踉跄一步,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在你眼里,什么都标好了价,连爱情也能摆上秤盘。你既然这么瞧不起爱情,怎么还对安国淮的背叛恨之入骨?你自己被伤过,就非得把刀拔出来再捅我一次,这是什么道理啊!”
来之前,她还心存侥幸——如果在这件事上,裴宁能向她低头认错,并保证不再犯,那她可以既往不咎。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我只有奶奶给的百分十股份,成不了什么气候,你要在董事会压安国淮,自己想办法。你手里、他那边的,我一分都不会要。从今天起,润和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半点干系。当然,如果有人肯出高价买我这点股份,价钱到位,也不是不能卖。”
她并非真要眼睁睁看奶奶的心血倾塌——
那是奶奶的命,也是裴宁的命,更是安国淮垂涎多年、想抢来送给私生子的命。
也是她唯一能够拿捏裴宁的机会。
既然裴宁和安国淮都想要她手上的股份,不如换个思路——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她们这个家早就支离破碎各怀鬼胎,全是利益和算计,哪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听出话外音的裴宁,瞬间勃然大怒,扬起手就要往裴闹脸上落下。
裴闹目不斜视,抬手在半空截住那只手腕,指节收得咯吱作响。
书房死寂,硝烟无声蔓延。
此刻,裴宁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她再也操控不了了。
可多年高居上位、被众星捧月的习惯不容挑衅。
何况当面顶撞她的,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儿。
裴宁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一字一钉:“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奶奶?她一手把你拉扯大,你为了一个外人,要弃裴家、弃润和于不顾?”
呵。
果然,如她所料,奏效了。
“辜负奶奶的人是你!裴宁!是你!是你一意孤行、出尔反尔,才把局面逼到今日这种地步!苑意不是外人,她是我余生要相伴到老的爱人。而你,是我往后都不想再见的人。”
裴宁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闹:“闹闹,你为了她,连妈妈都不要了?”
裴闹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把快要决堤的泪狠狠逼回去:“从你操控舆论、欺瞒我、抹黑苑意、放任她遭受网暴的那一刻起,在我心里,你就和安国淮一样了,对我来说,只是生物学上的母亲,仅此而已。”
听到这话,裴宁几近崩溃,脚底一虚,踉跄数步。
“裴闹!你怎么敢!怎么敢把我跟那贱人相提并论!”她声嘶力竭,脖子青筋暴起,“我为了你,为了润和,忍气吞声二十余年!你就这样回报我?”
“我为了支持你的梦想,给刚起步的JTL传媒注资几千万,让她们满足你的提出的一切条件签你,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又花高价请京北第一经纪人霍澜带你,你就这样对我?”
“苑清悠当年面临牢狱之灾,证据是我提供的。苑意因抄袭被网暴,是我把幕后那群杂碎一个个拎出来送进监狱。我哪点对不起你?我对她做的,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裴宁完全崩溃,嗓音嘶哑:“我不过是让你跟她分手,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到底错在哪?我当年就是信了穷小子的鬼话,倾尽所有扶他青云直上,结果他转头为钱要我命!我怕你重蹈覆辙,我怕得要死,这也有错吗!”
裴闹怔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原以为自己是凭外形和业务能力打动JTL传媒,才换来那份宽松到离谱的合约;
原以为霍澜只带她一人,是因为精力有限。
没想到全是裴宁一手安排好的。
她早该有所察觉:一签约就有顶配工作室、递到手里的剧本清一色S级大制作、公司从不逼她接不喜欢的角色、更没人拉她去灌酒应酬。
既然能为她做这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再通融一次,放她和苑意一马?
明知道她爱这个人爱到骨子里,偏要一次次往她伤口撒盐。
到底谁的错?
错在哪里?
她们…谁都没错。
她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可这局得破——这是她唯一能够挽回苑意的途径。
“我没有要弃裴家、润和于不顾。”裴闹抬眼,眼眸坚定而决绝,“但我也要她,只要她,谁都不行。”
她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这些年有多难,但安国淮是安国淮,苑意是苑意,你不能将他们作为比较。没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这不该成为她的原罪。苑意为了跟我复合,为了能提供给我好的物质基础,一直在接私单,坚持还清负债,买房后再向我提复合,她和安国淮不一样。”
“我太害怕了,闹闹。我太害怕了。”
“没有她,我会死,妈,你救救我行不行?”裴闹“扑通”一声跪下,“我很少求你的,你给鼎峰的人打电话,让她们和润和同步发布声明好不好?我没想过要把股份卖给安国淮。”
“真的非她不可吗?”裴宁问。
“非她不可。”
裴宁合眼,沉默了半晌,轻声道:“知道了。”
话落,拿出手机人往一旁走,“喂,白总……”
——
片场里,苑意刚打开盒饭,放手机在桌面“嗡”地震了两下,游金的微信和微博推送同步弹出。
游金:【看到了吗? ? ?鼎峰集团和润和集团出来辟谣了,两家没有联姻,仅有业务上的往来! 】
苑意“啪”地合上盖子,指尖飞快,【然后呢? 】
游金:【你不是一直介意这个嘛,既然是假的,那给裴老师一个机会解释清楚,为什么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苑意:【我们上午已经说清楚了,以后别再跟我提她了。 】
游金:【哦!小嘴巴闭起来.JPG】
手机被反扣在桌面,苑意重新揭开盒饭,夹了片青菜塞进嘴里。
嚼到第三下,她忽然放下筷子,摸回手机,解锁,下滑通知栏,点进那条最新推送——澄清声明短短几行,她几秒就扫完,却盯着屏幕愣了半晌,直到字幕自动暗下去。
这个时候发辟谣声明,是?
都过去多久了,亡羊补牢是不是太晚了些?
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迎来文案后半段了,期待吗?
第95章
和袁满对完戏的卿辰,身边没跟助理,自己端着盒饭朝苑意走来。
人还未到苑意身边,就边笑边打招呼:“苑老师, 来跟你拼个桌。”
苑意扫了眼几乎空荡的食堂——空位一排接一排,哪用得着拼?
心里大概有了数:应该是看到鼎峰与润和的辟谣声明,想说这件事。
但人这么说,她也不好说什么,默默把电脑包、手机往旁边拢了拢。
卿辰落座,苑意低声打了句招呼便埋头扒饭。
她的态度很明确,不想让游金再提这件事,自然也不想卿辰提。
只是,拒绝的话准备好,却迟迟不见卿辰开口,这让她有些被动,只好跟着默不作声地吃饭。
苑意心情跌到谷底,胃口全无,筷子扒拉几下就放下。
卿辰几乎同步把盒饭往前一推, 像是就等她停筷。
空气寂静非常,卿辰缓缓抬起头:“苑老师,知道鼎峰跟润和刚发布了两家联姻的辟谣声明吗?”
“嗯。”苑意应得简短,若无其事地收东西。
“嗯?”卿辰挑眉, 对这个平静的单音节感到意外,“那……裴老师发生车祸后,她妈妈裴宁亲自给剧组打招呼,说裴老师受不得刺激, 让我们别在她面前提你名字——这事儿你也知道?”
苑意指尖一顿,抬眼怔怔看向卿辰。
心顿时像刀子在割一样, 疼得她倒吸了口寒气。
“裴总说的是——”卿辰压低声音:“裴老师听说你负责的项目被曝抄袭,连累《匠心》口碑,急着去压热搜,才会在那段施工路出车祸。”
“她真的…出了车祸?”苑意嗓子发干,握在电脑包上的指节泛白。
“是。”卿辰点头,“不过消息很快被润和的公关部封锁,没人敢泄露分毫,外界并不知晓。”
顿了两三秒,卿辰补了尤为重要的一句:“而且——裴老师她失忆了,过去这半年多的记忆全没了。”
之前碍于裴宁的威胁,她只能三缄其口。
现在两家联合辟谣,显然是裴闹占了上风。
作为知情者,亦是同类,深知这条路有多不容易,她的良心终于压不住了——再让误会继续发酵,这两人只能被生生拆散。
“失…忆了?”苑意低声重复,耳边嗡地炸开两个小时前的画面——
“我不要结束,明明我们才刚复合没多久,怎么会无缘无故分手,我完全记不起来和你重逢之后的事,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分手,如果是我错,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我失忆了,我说了我失忆了!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和你重逢以后的事,怎么复合的,又是怎么分手的,统统记不起来了!”
“啊!我就是记不起来……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我没撒谎!卿辰知道,袁导也知道,你跟我去问她们,你别这样……”
每一句每一字,像生锈的针,分毫不差地扎在神经深处。
苑意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一次性筷子“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怎么会这样?
裴闹一遍又一遍告诉她,她失忆了。
她却只当借口,一再向裴闹强调,她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可聊天记录还躺在手机里,这些怎么解释呢?
一句失忆了,记不起来了,就想翻篇重来?
难道不是因为,从有备而来的联姻热搜,到微信通知试探未果,再到古镇重逢纠缠碰壁,意识到她态度坚决,无法接受当地下恋人,才不得不发辟谣声明?
不然,为何爆出热搜时,不把握最佳处理时机,反而要拖至今日?
润和差那点公关费?
或许,裴闹心里真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这个占比有多少?
从拖延至今才处理的辟谣声明就能看出端倪,不是吗?
失忆,会不会也是提前写进计划的一环?
只为等今天——求复合碰壁、算盘彻底落空后,拿来当止损的挡箭牌。
从停拍到复拍,仅两个多星期。
如果真发生车祸导致失忆,那这场事故应该不小,她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健康,还能参与高强度的工作?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苑意把端掉的筷子轻轻搁在餐盒上,缓缓站起。
胸口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过,我跟她没可能了,希望卿老师,往后找我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她们已经彻底结束了,再去翻旧账,找所谓的真相,也改变不了结果。
车祸也好,失忆也罢,都只是裴闹自己的事,和她再无…关系。
“苑意!”卿辰紧跟着站起,声音低且急:“你离开栖迟的时候,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赤着脚,一路跑到客厅,看到我的那一刻,装满星河的眸底瞬间黯然失色,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声小气地问了一遍又一遍,你是不是去过。”
“她是真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你们复合后,她逮着机会就跟我秀恩爱,那点甜蜜儿挡都挡不住。要是因为一场误会就散了,实在太可惜了。我们这种人,遇见彼此喜欢又能并肩顶住世俗的眼光,少之又少,她曾跟我说过,以后会回去接管家里的事业,寻找机会公布你的存在,是真心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你们已经守得云开即将见月明了,应该在给彼此一个机会。”
卿辰说完,见苑意仍无动于衷,“我只是将我看到的说出来,你好好想想,别太急着做决定。”
苑意没再回,朝卿辰点头,拎起电脑包,另一手端起餐盒,转身往厨余垃圾回收点走去。
接下来整整两天,苑意一头扎进纪念馆项目的对接答疑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身去片场。
她让迟遇和另一位指导组的同事打配合,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视频通话,由她指导拍板。
期间,裴闹几次申请加苑意微信都杳无音讯。
联系不上,在片场又见不到人,她心里没底,整个人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分寸全无。
剧组此时正式进入“职场篇”拍摄,原定在嘉禾的拍摄场地,前夜突发火灾,布景焚毁一空。重新搭景至少两周,经费烧不起。
紧要关头,裴宁出面,二话不说就把隔壁市的润和子公司整个办公区腾出来——场地、家具、水电,全套现成。
剧组只得整体搬迁,设计指导组也一并随行。
两人再次见面时在11月9日,苑意生日前两天。
这天,苑意一到现场,刚进入拍摄的裴闹便心不在焉,频繁NG ,袁满见她状态不好,给她放了半小时假调整。
苑意因工作晚到两天,迟遇和另外两名指导组的同事追着她诉苦。
裴闹一直在等时机,但迟遇没有离开的迹象,她的时间所剩无多,只能微信左思:【现在立刻把你闺蜜摇走。 】
被裴宁强行送往南极旅游,并夺走手机的左思,在裴闹找裴宁对峙的后第三天回到嘉禾,继续担任她的贴身助理。
裴宁当面向她道歉,并答应了左思开出的一系列“无理”补偿条件,才将她彻底安抚好。
迟遇前脚刚离开,裴闹立即走上去。
苑意一看裴闹过来,合上笔记本,往前走。
裴闹紧跟而上,小声问:“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电话也不接?”
“没必要。”苑意头也不回,继续往左拐,“你搞清楚,我们分手了!”
裴闹快步跟上,“卿辰、迟遇她们都加了你。”
就她没有。
不对,是她被删了。
也不是,是她妈单方面删了苑意。
“有事群里@我,我看到会回。”苑意停步侧身,“还有事?”
“有。”裴闹点头,“润和与鼎峰发布的辟谣声明,你…看了吗?”
苑意:“就为了说这个?”
裴闹点头又快速摇头,“如果方便,晚上我们找个地方,我会跟你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之间存在太多误会了。”
“不必了,真相是什么,对我来说早已不重要。”苑意指了指左侧墙上的标识牌,“抱歉,我要解个手,晚上也有约,不方便。”
“那明晚,我这几天都没有夜戏。”裴闹看了眼卫生间的标识牌,“我也要上。”
“随你。”苑意走进卫生间,站在盥洗池旁,面无表情地打量裴闹。
裴闹被盯得心虚,先一步进了隔间。门甫一关,苑意就转身往外走。
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且没有听到隔间的关门声,裴闹顿感不妙,立刻冲出来——哪还有苑意的影子。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闹倍感崩溃,她背靠着墙,身体控制不住地缓缓下坠。
伤苑意心的是那些她妈妈冒充她发出的微信,最致命的点是联姻。
现在双方都发布辟谣声明,苑意为什么还这样对她?
“笃笃——”
口袋的手机震了两下。
裴闹掏出手机,见是左思来电,立刻划开:“怎么了?”
左思:“你不是让我打听,苑老师的房号嘛,迟遇说是418,和你同楼层,刚好在你隔壁。”
“好。”裴闹深吸一口气,手撑墙面站直,快步走到盥洗池,拿出气垫轻拍泛红的眼角。
左思听出异样:“姐,你……没事吧?”
“没事。”裴闹合上气垫,抢先一步堵住她:“我补个妆,这就来。”
心里却在想房号的事。
既然苑意住她隔壁,那好办。
晚上有约,就等她回来。
今晚不行,就明晚,明晚不行还有后天。
她就不信找不到机会解释清楚。
“对了。”左思忽然想起,“胡阿姨只有晚上有时间,你今晚或明晚得回嘉禾把合同签下来,她资金等着周转,已经催我好几回了。”
裴闹:“好,今晚去签。”
刚好今晚苑意有约,先把房子的事情办好,明晚才有时间找苑意聊开。
这套房子是苑意跑遍半座城,对比诸多因素,还白送了屋主一个店面的设计方案,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
出车祸那晚,裴闹在救护车里有过短暂清醒的片刻。
第一反应是:苑意可能会遭遇一波大规模网暴。
第二反应是:项目被举报,政府项目向来谨慎,自证清白的流程处理起来也没那么快,面临的结果要么搁置要么废标,不论是哪一种,苑意都无法拿到设计款去付房子的首付。
她不能让苑意耗费大量精力设计的她们的家变成别人的。
于是,交代左思帮忙注意房子的动向。
如果发现苑意退定,就立即全款买下。
过两日,就是苑意生日,不知道这份礼物她喜不喜欢?
第96章
裴闹拍完已是13:12。
这个点,只剩把关的袁满,和她搭戏的配角及几名灯光摄影还饿着。
她早就饿得不行,但看出袁满在赶进度,想一次性过完,刚好她下午也有自己的事要忙,硬抗着拍完。
正准备去吃饭,左思就跑过来,一面给她递外套,一面说:“姐,刚跟胡阿姨确认,她傍晚飞外地,合同要么今天下午签,要么得拖到下周。”
“下周?”
苑意生日都过了,那怎么行。
“就下午。”裴闹晃了眼手机屏幕,“午饭打包路上吃,现在就走。”
左思迟疑:“那下午的戏……”
“刚一次性全过掉了,下午我本来也打算回酒店歇口气。”她还要拼那张被苑意撕得稀碎的画像。
那天撞见苑意和卿辰在榕树下的谈话后, 裴闹就决定先处理好源头, 再找苑意解释。
折回指导组临时办公室途中,遇见小林拎着透明文件夹候在门口——里面是被仔细收拢的碎纸片——正是她折回来的原因。
因着急追苑意,顾不上及捡,没想到小林都帮她捡起来收好。
小林畏畏缩缩,鞠躬递上:“裴老师,对不起。”
那时裴闹已经冷静下来,换位思考也体谅对方的难处, 心一软, 拨通霍澜电话, 三言两语把小林收编进自己的工作室。
裴闹仰起头,原地晃了一圈,没见到袁满的身影,转头交代左思:“我电话跟袁导说一下,今下午有事回嘉禾一趟,你收拾收拾,我去楼下停车场等你。”说完拨通袁满号码,快步走向电梯口。
——
短暂午休后,剧组开工继续拍摄下午场。
下午主要拍摄卿辰饰演的祝荞进入建筑公司实习的戏份。
苑意在开拍前的空挡,提前和卿辰讲解了一遍实习生的状态,以及电脑绘图软件的快捷操作。
这会儿,她站在袁满右侧,一起观看监视器里传来的拍摄画面。
不知谁忽然小声嘟囔道:“诶,裴老师居然不在啊?”
“她的戏份拍完了,下午请假。”袁满低声回,拿起举对讲机,等取景器里的镜头定格三秒,按下通话键:“卡,准备下一条。”
场务附和:“最近裴老师脸色总发白,常看她皱眉拍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恢复好。太拼了,一出院就连轴转。”
自打恢复记忆,裴闹为表歉意兼答谢,一口气给全组订了好几次奶茶和甜品,人手一份代言的高端美容仪器。
大家见她恢复记忆,也不再避讳,车祸、失忆、抄袭、苑意等曾经闭口不谈的敏感词,如今都敢敞开了说。
这些日子一来,苑意反复对裴闹、对游金、对卿辰、也对自己强调:她和裴闹已经彻底结束,再无可能。
车祸也好,失忆也罢,都是裴闹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
可事情却是,听到场务的话,眼前一阵阵发黑,脑海瞬间空白,耳腔嗡鸣作响,双腿条然失去所有力道,软得几乎站不住。
“当心!”袁满连忙伸手扶住苑意,“又低血糖啊?”
“不是,多谢袁导关心。”苑意微微摇头,手压胸口,喘着粗气。
怎么周遭的人都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她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别人在议论裴闹——
“裴老师才休息两礼拜多就复拍!真太敬业了。”
“可不是,为了跟上拍摄,要走了前期拍摄的所有影片和资料,也就复拍后那几天状态差些。”
“诶,你说,润和旗下的私人医院的医生,技术是不是顶顶好?手术伤口竟只有指甲盖大小,恢复也太快了。”
“……”
此刻,再次听到裴闹一遍遍告诉她,但她始终不相信的“真相”,像一记闷棍砸在胸口——身体先一步背叛了理智,心脏绞得发疼,喉咙哽得发颤,每呼吸一下,好似有支无形的尖钩在喉咙深处刮一下,带出浓烈的锈铁味。
为什么会认定裴闹拿身体健康开玩笑换她的同情?
明明,明明裴闹不止一次在她眼前抱头蹲下,指节泛白地捶太阳xue,她却满脑子都是“联姻”“第三者”“背叛”的字眼,把解释统统堵在耳外。
她凭什么有资格说“我受够你了,请别再来打扰我”?
她怎么可以对那个曾刻在骨缝里、想用余生去呵护的人,冷硬地丢下一句“这么荒唐的借口,你觉得我会信”?
卿辰知道,袁导知道,她要带她去问,她竟然说“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和我无关,不用跟我说,我们的关系早在10月13日就结束了。我…也不爱你,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
每一个裴闹绝望的画面,每一个她说出的冰冷字音,都在此刻幻化成带钩的尖头,从四面八方朝她射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一次又一次,亲手把刀口对准她。
她出车祸的时候,我在哪里?
她解释的时候,为什么要一遍遍无视?
她说了,她失忆了,想不起来重逢后的事、
她说了,想不起来怎么复合的,又怎么分手的。
她说了,联姻是假的,不会和人逢场作戏。
为什么不信? ! !
非要等到真相从别人口中砸到自己胸口,才肯正视。
从始至终,推开她、捅疼她、逼她到绝境的,不是别人,是她。
苑意低垂着头,双手撑到桌面上,稳住控制不住发颤的身子。
场务跟苑意之间隔着袁满,加上她被监视器遮了上半身,没人瞧见她煞白的脸。场务自顾皱眉:“裴老师是不是又不舒服?”
空气闷了两秒,她忽然探头,越过袁满追问:“苑老师,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上午她想去卫生间,远远瞧见苑意和裴闹前后脚进去。
卫生间隔间多,但她胆子小,不好意思跟裴闹同处一室,就缩在走廊等。
没一会儿,苑意先走出来,再过片刻,裴闹也出来了,眼角微红,边走边打电话,步子有些飘,声音和平时听到的很不一样。
那模样跟她之前见过几次裴闹“犯病”的神态很像——头发凌乱,眼角泛红,一脸疲态。
“哎呀!”袁满惊呼拍头,懊恼道:“我刚刚饿极了,光顾着扒饭,也没细问,等会儿我打电话关心一下。”
苑意再也站不住,急声打断:“袁导,向老师晚些过来,我下午请假去动车站接她。”
“去吧,下午没你们指导组的事。”袁满打量她苍白的脸色,又补一句,“你气色也差,别低血糖犯了,先回酒店休息,我让后勤去接就行了。”
“好。”苑意点头,转身就往外冲。
出了片场,她一路疾跑至马路边,随手拦了辆车,抬手拦下一辆出租,报出剧组包下的酒店名,声音发紧:“师傅,尽快。”
原本十分钟的车程,被她连连催促,司机一脚油门,九分钟便停在酒店门廊。
酒店电梯不算慢,剧组包的楼层集中在三楼四楼,上升距离更短。
但在不到十秒上升的过程里,苑意第一次尝到度秒如年的滋味。
“叮——”一声,四楼到了。
门一开,苑意低声急喊:“抱歉,让一下。”
随即挤开前面几个背包拖箱的游客,一路朝左侧疾跑。
五六秒后,人在417房门口停下。
她毫不犹豫抬手,在即将叩响门扇的那一刻,忽然停下,手僵在半空,时间像被按下暂停键。
而按停的人气喘得太急,心跳太响,额头、脸颊都是汗。
她的双唇泛白,微微起皮,胸腔剧烈起伏着。
几个小时前,才在卫生间里说尽伤人的话。
现在,她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敲门?
门开了之后,想确认什么?
人好不好关她什么事?
还嫌把人伤得不够深?
当她发现这条路已被自己走成一条死胡同、再无任何回头余地时,瞳孔猛地收紧——视线瞬间被水雾淹没。
“啪嗒——”
第一滴泪无声坠落,砸进地毯,立刻被绒毛吞噬。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连串而下,在脚边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圆斑。
“师姐,你要找裴老师吗?”迟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她和左思回嘉禾了。”
“没、没有。”苑意慌忙抹掉脸上的泪,往左一步刷开418的门,“滴”一声推开房门,背对迟遇哑声补一句,“袁导安排后勤去动车站接向老师,我有点累先休息一会儿。”
“师姐,等等!”迟遇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门板,声音紧追过来,“向老师改签了,自己打车到的,已经落座饭馆,她晚上还要回嘉禾,让我们现在直接过去汇合。”
“好。”苑意刚要关门,门沿却被迟遇掌心抵住。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迟遇探头,目光落在苑意佝偻的后背,“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只是有点累。”苑意低头把门往回带,“你等我一会儿,我洗把脸就来。”说完转身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盖住自己残余的哽咽。
——
“姐,这就是你要送苑老师的生日礼物啊?”左思仰躺在保姆车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晃了晃刚签完字的购房合同,“一出手就是套房,豪气。要不是咱俩骨科,我都想追你了……”
“别扯有的没有。”裴闹手一顿,抬头瞪了一眼左思,低头继续拼那张被撕成十几块的画像。
左思撇嘴:“碎成这样还粘?再让粉丝画一张不就——”余光扫到碎片上“苑意、平遥古镇、2025.10.29”的字样,立马收声,“……报一丝。”
“有点饿,那鸭子,能给我吃一块吗?”左思身子前探,要去捞放在副驾驶的姜母鸭。
裴闹抬头又是一记冷眼。
左思愤愤撤回身子,带起眼罩:“得了,我梦里吃!”
一小时后,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入酒店地库。
左思跳下车,捂着肚子嘟囔:“我要出去买点吃的,外卖太慢了,姐你吃啥?”
“不吃,我先上去,等她回来。”说完,裴闹打开副驾驶门,拎出打包好的姜母鸭。
这是苑意最喜欢的古早味姜母鸭,她让左思帮忙排队近一个小时才买到的,不是不愿多买,实在畅销,等到左思购买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只,锅里还要等半小时,她们着急回来,没办法等。
话音刚落,左思的手机猝不及防响了。
“喂,有屁快放,我还赶着出去吃宵夜。”左思骂咧咧地跟裴闹并肩往电梯口晃,“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现在才找我。”
“听说,裴老师下午请假了——”迟遇话刚说一半,视线对上喝得微醺头低垂,但听到“裴老师”三字猛地抬起头的苑意。
迟遇顿了顿,往下说:“不知道她人,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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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向苳做东的答谢宴已近尾声,酒过三巡,众人皆带微醺。
赴席的都是设计指导组核心:向苳、苑意、迟遇,外加向苳带的两位研究生小白、小方, 共五人。
其实就是向苳离组期间众人扛住压力,她攒局致谢。
苑意素来少言,且几乎不沾酒,今晚却破了戒,杯杯见底。
向苳与迟遇交换眼神,同时看向坐在向苳右侧的苑意——
前者以为她忧心自己病情,后者早瞧见她呆立417门前、抬手又放下的模样,猜到借酒消愁的原因和裴闹有关。
向苳抬手轻抚她后背:“不用担心,都说了没啥事儿,上一次没检查到,养几天去京北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苑意微怔,随即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嗯”,又抿了口满杯的白酒。
她愧于自己的分心:担心的本是裴闹, 却反被向苳安慰。
几日前结果一出, 苑清悠便告诉她并非复发, 等向苳休养几日身体,就前往京北手术。
“奇了怪了,你也不是爱酒之人,晚上怎么了?一杯接一杯。”向苳见苑意神色不对,忙把酒盅夺下,“差不多了,等会儿热汤上桌,喝一碗清清肠胃,咱们就撤。”
“师姐,别喝了。”迟遇侧头低声劝一句,又抬下巴朝对面示意:“白师姐,我手机在你后面的桌子上充电,麻烦帮我看下充多少了。”
小白闻声转身站起,往后走。
这时,不大清醒的小方忽然问了句:“诶,你们有没有发现裴老师出车祸后,状态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电影能不能按计划拍完。”
“是有点儿。”小白晃了眼手机,“迟师妹,百分七十三,要拔吗?”
“要。帮我拔一下吧。”迟遇回完,收回视线,瞪了同级的小方一眼:“你别瞎说,裴老师好着呢。”
小方登时急了,若有其事道:“亲眼所见,没瞎说!下午她又请假了,我看她早上和卿老师对戏的时候脸色很差,上午见她从卫生间出来,一直用手拍头,双眼猩红,看着好难受的样子。请假估计是去看医生了。”
“好啦,我们就别瞎操这份心了。”迟遇脚尖轻踢小方,朝她递眼色,顺手转动转盘,“喏,你喜欢的酸笋炒鸭腱,多吃点。”
话落,抬眼望向眉心仍拧成一团、视线刚从小方脸上收回的苑意,轻轻叹了口气。
小白连头带线把手机拿回来,“哇,你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说着把手机往前一递,“备注是失踪人口,谁啊?全是她打的。”
“谢谢白师姐——”迟遇起身接下手机,晃了晃屏幕,“同学啦,最近刚从南极回来,之前失联好久,我都差点以为她被拐去缅北搞电诈了。”
“得给她回一下,不然——”迟遇欲言又止,往右侧轻瞥,目光落在苑意涨得通红的脸上——有人今晚怕是不好受。
“不然什么?”小白忽然来了兴致,捂嘴惊呼:“你俩…有情况?”
“诶诶,可别乱点鸳鸯偶,我和她纯友谊!”迟遇收回视线,回拨左思电话,趁接通前的空当解释:“烦人精一个,我要不赶紧回电解释一下,又得好几杯奶茶才能哄好……”
话音未落,左思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喂,有屁快放,我还赶着出去吃宵夜。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现在才找我。”
迟遇拧眉,先把手机拿远,等左思那一串连珠炮放完,才重新贴到耳边:“听说,裴老师下午请假了——”
苑意原本晕乎乎的,低垂着头发呆,听到“裴老师”三字,瞬间抬头,目光直直锁在迟遇脸上,酒意顷刻间褪了大半。
在停顿的几秒里,她听见自己喉结滚动、口水压过干涩的声响。
也听见胸腔里骤然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胀。
撞到第四下的时候,迟遇问:“不知道她人,怎么样?”
听到这里,苑意暗暗松了半口气——如果不出意外,她很快就能从迟遇口中知道裴闹的状况。
可方才清醒不到几秒的大脑又泛起眩晕,她只能拼命眨眼,竭力让视线保持清晰。
决不能在此刻晕过去,决不能!
“喂?喂?听不见,说话,左思,左思?什么血啊?谁流血啊——”迟遇越说面色越凝重,手机缓缓举到面前,界面还显示在通话中,但听不见声音。
与此同时,苑意猛地起身,又摇摇坠坠落下,身形一晃重重跌回椅子,视野迅速被黑雾吞噬,“向老师,我,我……”要回去找她……
“苑意!”向苳迅速伸手捞住苑意,“快!过来帮忙!”
——
酒店地库电梯口。
“我靠,好多血,别、别吓我,千万别吓我。”左思手忙脚乱翻包找纸,登时吓出哭腔:“怎么回事啊?好端端怎么会流鼻血啊。”
裴闹身子前倾头低垂,紧捏双侧鼻翼,脚下几滴血迹鲜红。
“别慌,先找纸帮我擦下手。”裴闹沾血的手往左思方向伸。
“能不慌吗!我能不慌吗!”左思双眼通红,一边掉泪一边抽纸,“你知不知道我在医院看到你,我有多害怕,多无助吗!全身是血!这才过去多久又流血!大姨也真是的,怎么就答应让你复拍。”
止血需要低头捏鼻,用嘴呼吸维持五到十分钟左右。
“秋冬本来就是鼻出血高发季,”裴闹仍保持低头捏鼻,用嘴呼吸,“你以为写小说?我那天身上是染上的樱桃汁,不是血。”
“脑袋上的是血,你都做脑部手术了!”左思擤了擤鼻子,蹲地擦瓷砖上的血迹,“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真没事。”裴闹松开手指,确认血已止住,直起身子,“你吃宵夜去吧,我上去洗个手,看看苑意回来没有。”
“哪还吃得下啊,魂都吓没了,回去吧。”左思撇嘴,上前按下电梯,“我叫外卖,你等下也吃点。哎呀,我还是不放心,明天去医院看看。”
“明白天有戏,晚上还得布置生日现场。”裴闹迈进电梯,按下四楼键,“真没事,别大惊小怪。过两天房院长会来复查,让她顺便看看。”
电梯门一开,左思还黏在身后半步,非要跟进屋。裴闹眼疾身快,先一步刷卡进屋,反手把门掩得只剩一条线:“我头疼,让我静一会儿好不好?”
左思:“好,有事喊我,我回去躺一下。”
打发走左思,裴闹把门半合着,姜母鸭往玄关旁的边几一放,走进卫生间。
先拧开水龙头把盥洗池冲了一遍,随后关闸蓄水。随即两步回到门边,耳朵竖起,仔细捕捉门外的动静。
确切来说是捕捉隔壁是否有开门的动静。
回来的路上,她从卿辰那里偶然得到消息——设计指导组今天貌似有活动,整个组早早跟袁导报备下班了。
可苑意不是喜欢社交的人,她估摸不准苑意口中“晚上也有约,不方便”的有约,是指跟整组人,还是单独约了谁?
“嗡嗡——嗡嗡——”走廊里传来机器人低低的滚轮声。
几秒后,“啪嗒”一声。
是开门的声音。
很近。
裴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悄悄拉开门缝,探头往外看。
“裴老师。”斜对门的卿辰助理燕琦正弯腰从送餐机器人肚子里取餐盒,抬头朝她点了下头。
“我以为是我餐到了。”裴闹讪讪一笑,猛地想起卫生间还在蓄水,急忙折返去关水。
她洗手又洗了把脸,走廊再没响起开门声。
想到自己在外奔波一天,身上黏糊糊的不得劲,等下还要找苑意,只好让左思过来屋里等外卖,顺便帮她盯动静。她则是快速的冲了个热水澡,顺便洗了头。
半小时过去,她头发都吹干了,看着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苑意仍未回来。
“你确定,418的门没开过?”裴闹搁下吹风机,快步走向门边。
左思跟了上去,“确定以及肯定!这半小时我寸步不离,就站门口给你把风呢。”
这样也太反常了。
左思在地库接迟遇电话的时候没喊名字,那头刚问“不知道她人怎么样”,她就瞥见裴闹鼻血直淌,慌得把手机往包里胡乱一塞,通话都没顾上挂。
整个过程发生的很突然,裴闹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迟遇。
这会儿想起来卿辰的话,她拍了下左思肩头,“给你闺蜜发条微信,就说——卿老师临时找苑老师有点事,问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一来探探苑意是不是真跟指导组在一起,二来套个散局时间;若迟遇回说没跟苑意同框,那人就大概率没出过门,一直待在418。
“好。”左思刚点亮手机屏幕。
门外传来“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到层。
两人对视,同时屏住呼吸。
走廊里脚步由远及近,伴着迟遇微喘的声音:“白师姐,方师妹,没事了,我送苑师姐回房,你们早点洗漱休息吧……”
“回来了……”左思压低嗓子。
话音未落,她瞄一眼裴闹瞬间绷紧的肩和沉下来的眼角,心里暗叫:这阵势,不太妙。
“那啥,我先出去看看啥情况……”话未说完,裴闹掠过左思。
“裴老师。”迟遇愣了两秒,连忙解释,“苑师姐喝多了,我和两位指导组的同事一起送她回来的,她们刚回房……”
“嗯。”裴闹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锁在昏睡的苑意脸上,阔步前迈,“我有点事找她,我送她回房。”
不等迟遇反应过来,裴闹已走到她跟前,双手徒然一空——苑意被裴闹稳稳接入怀里,脑袋顺势靠到她的肩上。
“谢谢,你送她回来。”裴闹说。
语气自然得像认领自己的所有物,完全是主人翁的口吻。
迟遇在原地,提醒道:“她喝多了,恐怕谈不了事。”
“那得谈了才知道。”话落转身往418走去。
【作者有话说】
大声说出来,是不是想让她们速速和好?
确实快了,你们是不是有点等不及了啊[狗头]
多多给我评论啊,我写得好没动力,也不知道是不是写偏了,都不咋吭声[爆哭]
第98章
裴闹先把苑意自然垂落的手轻轻放下,随即转身把人搂进怀里,让苑意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右手稳稳环住她的腰,边摸口袋边低声问:“房卡放哪边?”
嗓音柔且缓,与两三分钟前对迟遇的生冷、锋利、宣誓主权的口吻判若两人。
“裴老——”迟遇刚开口,就收到左思从417门口投来的眼色,忙噤声。
左思摇头,手指自己房门方向,示意她过去,随后走近裴闹:“姐,我来吧。”
“不用,找到了。”裴闹抽出房卡, “嘀”地刷开门,抱着苑意跨进房间,侧头低声吩咐:“帮我下单买醒酒药,再叫份白粥。”话音未落,她反手按住门,把想跟进来的左思挡在门外。
“行吧, 不是我不帮, 是你不让。”左思摊手耸肩,回身见迟遇还站在走廊, 便招呼:“我叫了外卖,上我屋吃点?”
“不了,晚上指导组聚餐,吃撑了。”迟遇摇头, 目光仍停在418门上, “裴老师是不是误会了啊?我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可别,她俩现在乱成一锅粥,你可别往里跳。”左思挽住迟遇往自己房门带,“她正憋着火呢,不是针对你,放心。”
刷开房门,左思回头笑呵呵:“外卖还要一会儿,先陪我玩几盘王者,再给我讲讲南极到底多好玩——”
“你还是先下单醒酒药和粥吧……”迟遇无奈提醒。
——
“不用,我自己能走。别扶我——”苑意扯开腰间的手,手撑着墙壁,脚步虚浮往里走,嘴里含混地嘟囔:“不要……不要跟她说,我不想、不想见她——”
裴闹紧跟苑意身后,双手虚悬,在她身形一晃的刹那欺身上前,稳稳将人托住,“为什么,不想见她?”
“嗯?”苑意甩了甩昏沉的脑袋,鼻腔里除了酒气,还钻进一丝熟悉的味道。她刚要回头,耳后再次飘来一声低冷的逼问:“为什么不想见她?”
为…什么?
苑意定在原地。
沉默震耳欲聋,胸腔里早已有了答案——
因为没脸,也没资格;
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段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车祸、失忆,都是因我而起,全组的人都看得出她状态很不好,唯独我装瞎,还骂她滥用演技、玩弄感情。
饭桌上小方的话骤然在耳边回响——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裴老师出车祸后状态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电影能不能按计划拍完。”
“亲眼所见,没瞎说!下午她又请假了,我看她早上和卿老师对戏的时候脸色很差,上午见她从卫生间出来,一直用手拍头,双眼猩红,看着好难受的样子。请假估计是去看医生了。”
迟遇惊慌无措的喊声紧跟而上——
“喂?喂?说话,左思,左思?什么血啊?谁流血啊——”
血!
迟遇说她流血了!
为什么会流血?
是…身体又不舒服吗?
本就超负荷的脑袋胀痛欲裂,因这个晕倒前提心吊胆,之后暂时忘却,如今又意外想起的消息,所有神经像同时被点燃,轰然炸开,痛感翻倍。
“啊——”一声低哑的嘶吼滚出喉咙,苑意五指死死扣在墙面,仍挡不住身体下坠。
就在她即将瘫坐到地毯的瞬间,裴闹从身后一把托住。
“知道我是谁吗?”裴闹问。
“你…是谁?”浓郁的玫瑰香混着刚出浴的水汽猛地灌进鼻腔,熟悉的气味一下点醒昏睡罢工的神经。
“裴闹?”苑意迟疑着仰起头——那张脸撞进视线的刹那,她整个人骤然僵直,像武侠剧里被人点了定xue的主角。
她惊惶地挣了几下,身子却被酒精侵蚀得软绵力气,挣扎几次便放弃了。
迟遇不是说裴闹和左思回嘉禾了吗?
小方也说裴闹状态不好,迟遇不久前才打电话,她、她还流血了。
此刻的裴闹脸上很干净,身上的气味比平日闻到的还要浓。
是梦吗?
有过前车之鉴,裴闹不敢再把人往大床放。视线从纯白大床移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她架着苑意直奔单人沙发,轻轻放下:“还能认出我,就不算喝多。”
对应“她喝多了,恐怕谈不了的事”,至于能不能谈,今晚不行,明早也可以,她现在最多就是时间,等得起。
距离骤然拉近,从仰头到平视,清晰真实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苑意一苑意猛地想起“流血”二字。
浑然忘记几小时前,自己决定要彻底和裴闹断干净了,一把攥住还俯身在跟前的裴闹,扣着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哪里流血了?”
迷离的醉眼在裴闹脸上来回搜寻,说话有些大舌头:“我看看……是头吗?”
说着,手上抬按住裴闹的肩膀,另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借力起身。
刚离座就被裴闹轻轻按回去。
苑意仍紧拽着裴闹的肩膀,身体本就软绵无力,惯性把裴闹上半身也带得往下压。
喝酒的人对力道的轻重毫无概念,蛮劲直冲肩骨,裴闹暗暗抽痛,脸上却带着笑——苑意在心疼她。
只要心疼,那她的解释就有效。
解释有效,她们就能复合。
裴闹含着笑,把苑意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往下带,“我去放水,洗个澡再休息。”
“不要,不洗。”苑意手滑到裴闹腰间,指尖摸到一个节扣,下意识拉住前拽。
“哗——”一声,裴闹套在睡衣外的大衣瞬时敞开,腰带被苑意整个攥进掌心。
酒精烧得苑意神志模糊,全然不知自己已站在走火的边缘,手用力把裴闹往怀里拉。
裴闹大衣里只剩一件真丝睡袍,原本就系得潦草的带子被这一扯彻底松开,衣襟大敞。
裴闹浑身一顿,目光僵直,灼热而急促的鼻息正扑在她小腹,肌肉瞬间绷紧,颈侧的脉搏疯狂跳动。
一些被隐藏在记忆深处,久未经历的画面条地溢出,瞬间烫热耳朵——严丝合缝的嵌合、由内而外的交付、水声砸砸的交融,酸胀、黏湿、滚烫,哽咽与长吟交织,灵魂剧烈震颤的满足……
裴闹缓缓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极力压制的叹息。
有点…难忍。
但…此刻不是好时机。
“好,不洗。”裴闹勉强稳住声线,手捧苑意的颈部,拇指轻蹭她分明的下颌线,“我帮你简单擦拭一下,好不好?”
苑意迷蒙地点头。裴闹张开双手:“起来,我们去浴室。”
可真进了浴室,一切逐渐脱离裴闹的掌控。
起初苑意还算配合,静静坐在坐台上,任她脱去衣物,扎起头发。
见苑意不抗拒,她决定还是冲洗一下,这样比较好入睡。
裴闹抬手拧开花洒,调好水温,才将水流覆到苑意肩头。
雾气一腾,几分钟前门口那一幕又闪回眼前,胸口顿时堵得发闷。裴闹低声怨怼:“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往后喝醉了,要给你喜欢的人打电话,让她带你回家,帮你洗澡换衣?”
狭窄半密闭的淋浴区水汽蒸腾,苑意醉眼昏沉,半仰着头,迷离的目光落在眼前一开一合的唇上,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双唇紧抿,嘴角微微上扬,任由热水和酒精控制意识。
“你打电话了吗?叫我带你回家了吗?要不是,我从她手里劫下你,是不是…还要让她帮你洗澡?换衣?”裴闹醋意翻涌,故意把水流对准苑意下颌,但又不至于洒进眼睛,“明知道她对你有意思,却半点都不避嫌。”
话音未落,手腕被猛地攥住——苑意双臂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腹部,热水瞬间把睡衣浇得透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借着酒劲,仗着做梦,苑意用脸颊蹭了蹭裴闹湿透的衣料,“给你添了好多好多麻烦,还害你出事故……对不起,以后……”
话到一半骤然哽咽,热水混着泪水滚进嘴角,迟疑了几秒,再开口依旧时哭腔明显的声音,“以后……不会了。”
“清醒吗?”裴闹稍稍后撤,单膝屈膝半蹲,把视线降到与苑意平齐,“我记忆都找回来了,那些难听的微信,全是我妈趁我昏迷的时候发的,我们不算分手,你知道吗?”
花洒在苑意哽咽道歉时就被裴闹关停,此刻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她等了片刻,只换来苑意均匀的呼吸。
裴闹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别躲着我,等你明天清醒过来,我一一解释给你听。”
话落,消失的水声再次响起。
而后,裴闹用了十分钟左右帮苑意清洗完身子,抱她到床上。
又替她涂好乳液和身体乳,安顿好,才坐在床边看熟睡的苑意不到两分钟,左思的电话打了过来。
铃声响第一下就被她接起。
左思:“姐,药和粥到了,我在门口,你开下门。”
“好,你等下。”裴闹俯身替苑意掖好被角,指尖轻蹭她仍发烫的脸颊,低声哄道:“等我一会儿,去给你拿醒酒药和粥。”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啪嗒——”门开,走廊的冷风直往里钻。裴闹侧身半掩门,把寒气挡在屋外,生怕冻着床上的苑意。
左思抬手示意她让一让,裴闹纹丝不动:“她刚睡下,东西给我,你早点回去休息。”
“怎么又换了衣服?”左思把袋子往前一递,“这是苑老师的衬衫吧?”
“嗯。”裴闹应了声,就要关门。
“等等!”左思眼疾手快,肩膀卡进门缝,“和好啦?”
裴闹摇头,“还没。”
左思环顾空荡走廊,提醒道:“这层都是剧组的人,姐,你注意点行不,没啥事还是回自己屋里睡,别让人撞见了,省得闲话。”
与此同时,床上的苑意,眉心紧蹙,闭着眼呢喃:“就当我们分手了,好不好……”泪从眼角滑出,无声地滚到枕头上。
【作者有话说】
咬牙切齿:最后再日更七天,今年就不写文了!
第99章
裴闹回来, 见苑意呼吸平稳,洗澡过程中也没吐,便打消叫醒她的念头, 把醒酒药和白粥轻搁在床旁的边几上。
她将单人沙发搬到床前,坐下给左思发微信:【把姜母鸭吃掉,别浪费。 】随后手机息屏放背后。
屋内只留一盏昏黄壁灯,薄光像暖纱,落在苑意脸上,眉心微蹙,眼皮轻滚,睫颤微颤,眼角隐约能看见水痕。
怎么哭了?
做噩梦吗?
裴闹心口猛地一揪, 身子前探的同时伸手,指尖贴上眉心的浅褶,低声哄问:“难受吗?”
话落的瞬间,又一滴泪从眼角滑出。
裴闹手迅速下移,在泪珠坠入枕头前稳稳接住, 攥进掌心。
以为苑意是因醉酒头疼难受, 刚起身, 想扶她起来喂醒酒药,苑意忽然翻身侧躺。
“苑意?”裴闹轻唤了声, 手贴在她的后背,“难受的话,我们起来吃颗药,好不好?”
“不吃。”苑意含糊地嘟囔, 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昏黄光线里。
裴闹也没再坚持, 决定再观察一下情况。
她没想留宿过夜, 但这会儿——转身捞起背后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12点。
从事她们这行的大都睡得晚,现在出去极其容易遇上拿外卖的,串门打牌玩麻将的,以及唱K蹦迪回来的。
不久前,左思的提醒字字在耳萦绕。
现在不能出去,那…只能等下半夜,中间这三四小时该怎么度过?
总不能眼巴巴看着人后背吧?
屋内虽然开了暖气,可她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好,身上又只穿了一件苑意的长衬衫,很容易受寒。
明天还要拍戏,得注意点才行。
放眼整个屋子,也就只有床上最暖和了……
这么想着,裴闹把沙发搬回原处,几步绕到床的另一头。
嘴角止不住上扬,掀起被角钻了进去。
藏在被子里的闷热气息顷刻间裹住她,被体温蒸腾过的冷调柑橘味,混着沐浴露清香,尤为好闻!裴闹忍不住往前一寸寸靠,呼吸先一步贴在苑意脸上,又弹回自己鼻间。
顿了两秒,头毫不犹豫地前探,同时捞起沉睡之人的下巴,用她的唇覆上另一片柔软。
双唇相触的瞬间,裴闹小腹一紧,感到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浴室里被勾起又不得不压下的蠢蠢欲动的谷欠望轰然爆发。
由轻贴到润湿,再到衔咬,最后变成口允吸,苑意口腔里残存的酒气像火星,一粒一粒落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理智被烫得蜷缩,体温骤然升高,心跳失控地撞击胸腔。
就在她几乎要退开的刹那,唇的主人忽然开始回应,微弱有克制的回吻,带着些许咸.湿。
回应像点燃引线的火星,仅存的理智轰然崩塌。裴闹单手捧住苑意的侧颈,不给她留半分后退的余地。
浅吻变深吻,舌尖抵开牙关,急切地寻找同伴。拇指滑至下颌,轻轻往上抬,迫使对方被动地让出更深的空间与角度。
柔软交缠,发出细碎而湿润的“砸砸”水声,以绝对的优势盖过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原本温热的空气温度再度攀升,暧昧与焦灼交织成一片滚烫的无形迷雾,裹住两人,也裹住所有尚未说出口的思念。
不知吻了多久,在窒.息前一秒,裴闹终于稍稍退回身子。
太久,太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她意犹未尽地看着被口允吻发红的唇,任由急促的呼吸打在上面,片刻又覆了上去。
同时手缓缓探进被下,触碰到温暖热源后,拇指轻轻勾住苑意的小拇指。
顿了几秒,手松开前进,掌心覆盖手腕,感受脉搏的跳动,拇指配合着吻的节奏,不时剐蹭着脉搏。
无声的想念在屋内蔓延。
明明人就在眼前,她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整片看不见的海。
哪怕掌心紧扣腕骨、唇舌正侵占彼此的呼吸,仍有下一秒就会抓空坠落的错觉。
那些长久积压、无处投递的想念和谷欠望,只能借着此刻近乎掠夺的深吻、指节越收越紧的钳制,与对方交换一丝温度,才勉强获得片刻缓解。
她像溺水者倾尽全力抓住浮木,明知迟早会被惊涛骇浪卷走,仍死不松手。
直到耳边传来小动物般的呜咽,胸前也被轻轻推拒,消失的理智才骤然归位。
裴闹从苑意口中退出,唇瓣蹭过她的下唇,低声哑气:“剩下的,以后再找你要回来。”
裴闹轻喘着,手松开苑意的手腕,搭在她腰间,轻轻拍着,“好好睡一觉,我陪你。”
四点五十分,裴闹准时睁眼。
她的戏排在上午九点,妆造不用急,可剧组其他岗位得早起,这个点儿回去正合适,再晚,走廊就人来人往了。
纵有千般不舍,她还是轻手轻脚起身,在苑意额头落下一吻:“等我来跟你解释。”
房门合拢的瞬间,床上原本熟睡的苑意却睁开了眼。
她简单洗漱,换了衣服悄悄出门,等电梯的时候碰到卿辰的助理燕琦从另一部电梯出来,相互打招呼,苑意就乘坐电梯下楼。
五点出头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身穿橘色反光背心的环卫工人挥着扫帚,一下一下扫过人行道上的树叶。
苑意沿街漫无目的地走,拐过街角,正好看见一家刚卷帘的早餐店,白雾往外滚。
她推门进去,点了一份扁食,坐下便点开安居客,划拉附近房源——单价都高得咋舌。
五六分钟左右,老板把扁食端上桌,她忙伸手拦住,“老板,您知道附近哪有便宜的房子短租吗?”
老板眼眸一亮,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要租多久啊?”
多久?苑意微愣。按拍摄计划,职场戏至少还得拍一个月,后期设计指导的活儿虽少,可她这代组长得随时盯场,算起来——
“一个月左右。”她答。
短租一个月,老板兴致缺缺,可如今光景不好,能赚一点是一点,哪能和钱过不去?
她顺手把围裙往身上一蹭,坐到苑意对面,“我家自建房空了好几间,就在这附近,刚重新装修完,还没租过,你几个人住?要什么条件的?厨房需不需要?”
苑意犹豫了,刚装修完,甲醛估计不低。
老板一眼看穿,摆手保证:“放心,我做长久生意,最怕出事,材料家具全合规,甲醛检测都过了。说说,几个人住?”
苑意:“单间,带个浴室就行。”
老板:“收你2000好啦,押一付一,没物业,水电费自理。洗衣机和冰箱要另外算钱,一样多收100。”
比她看的一室套房便宜500,虽然还是有点贵,但不用付中介费。
苑意:“洗衣机和冰箱不用。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得过两天,床还没到。你留个手机号给我,我到时候通知你签合同。”
“好。”
租房的念头,昨夜晚餐间隙就冒了芽。
当裴闹强行从迟遇手里把她“劫”走时,念头愈加坚定。
她知道裴闹不会轻易放手,而自己面对裴闹的脸、声音,防线随时会崩溃。
除了剧组避无可避的碰头,若连私下见面的机会都堵死,也许——
也许她们就能真正断得干净。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好的结局——她和裴闹,就到此为止吧。
舞台才是裴闹的疆场,她不该再把光阴浪费在一个只会制造“海啸”的人身上。
而她,除了不断带来麻烦与无法处理的危机,连一套最普通的房子都守不住,还能提供什么?
她不是个合格的恋人,只会把一波接一波的危险砸向裴闹——每一次都让对方先低头、替她收拾残局。
自私也得有个底线,她怎能再拿“爱”当免责金牌,拖着裴闹在泥潭里反复兜圈。
最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安静——亲手把“希望”掐灭,然后离得远远的。
——
七点刚过,裴闹去敲418的门,正逢燕琦出来取早餐。
燕琦提醒:“苑老师好早就出门了,说是有点事要处理。”
裴闹心里猛地一沉:剧组还没开工,她这么早出门,要处理的只能是私事。
是公司出了岔子?还是——
念头刚冒头,她就不敢再往下想。
昨夜潮水般的记忆骤然倒灌——苑意睡着后还流着泪,回吻时那抹稍纵即逝的咸涩,此刻在舌尖重新绽开。
当时过于投入没细想,难道——
苑意昨晚一直清醒着?
这么早出门在躲她?
为什么躲她?
疑问像连珠炮在脑中炸开,裴闹太阳xue突突直跳。
苑意并没有抗拒她帮忙洗澡,也没有抗拒和她接吻,甚至回应了她的吻。
那为什么要躲她? !
裴闹心慌到极点,妆造一结束就飞奔片场。
拍摄场地就两百多平,她目光来回扫了不下五次,仍没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只好问袁满,“袁导,今天苑老师来吗?”
“请假啦,说是昨晚喝多了人不舒服。”袁满一面指挥机位,一面说:“今天拍的是会议室对手戏,设计组理论上用不到。”
真在躲她。
人不舒服就该在房里补觉,却天刚亮就出门,到她冲进片场前仍不见回——这不是躲,是什么?
是谁说的“有事群里@我,我看到会回”?
裴闹阴沉着脸,当场在大群里@苑意:【 @设计指导苑意苑老师,明天的戏份涉及到专业技能,我有些地方还掌握不到位,今晚需要找你一对一指导。 】
消息直到半小时后才被苑意回复:【好。 】
晚上九点,裴闹洗完澡,换上一条极显身材的睡裙,外搭及膝大衣,走到418门前,抬手叩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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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到月底了,有营养液的宝,请灌溉~
元旦前完结不了,周末加更我考虑一下,是字数多一点的加更还是双更?
不过确实离完结不远了,请宝们多多留评论,不然完结就没机会了[抱抱]
第100章
一门之隔, 苑意知道门外站了谁,从床沿到门口的十几步里,两股声音在脑子里撕扯——开, 还是不开。
裴闹通过公共群假公济私,明面上是找她学习专业技能,但她很清楚,是为了她们之间的事而来。
可群里几十号人,又是看起来毫无破绽的话,如果她不回, 不仅会显得没礼貌, 还很没职业操守,回了, 就是如今进退维谷的局面。
开门,放人进来会触发怎样的连锁反应,她无法预判。
以对裴闹的了解,她知道自己未必招架得住。
若是不开,这层楼全是剧组的人, 人来人往的, 她一个小小的设计组长把主演晾在外头, 不用等到天亮,“设计指导与主演不和”的流言就会像野火窜遍整条走廊两侧的每一间房。
倒不是她在意自己的名声, 而是,对裴闹的影响不好,她只是想和裴闹断干净,怎能再做伤害她的事呢。
所以, 门还是得开, 人也只能放进来。
至于, 裴闹的目的,只要她立场坚定,不动摇不妥协,那她就没有可趁之机。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得再叫个人过来。
如此想着,苑意按下门把手,同时掏出手机给另一主演发微信:【卿老师,我这会儿要给裴老师过一下技能要点,你过来一起听吧。 】
为了让卿辰过来,苑意又补了句:【明日我有点事,最好今晚一起过掉,明日就不再讲了。 】
消息发出后,苑意就站在房门处等。
卿辰的房间就在斜对面,走过来很快。
然而,两分钟过去了,屏幕仍是一片寂静,门口也没传来脚步声。
落地窗前,裴闹悠然叠腿而坐,目光锁在苑意微窘的脸上,知道到她在摇人,摇谁她也知道,不过,她摇不到的。
来之前,她交代过卿辰了,这会儿几位配角都被卿辰喊去她那屋打麻将。
麻将这种东西啊,一旦开始,没玩尽兴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再者,除了卿辰,另外两位配角的职场戏份改动较多,已经不需要进行技能培训。
所以,418不会再进入第三个人。
裴闹思绪回笼,明知故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稍等。”苑意手机放进裤兜,晃了眼裴闹,走进右侧的卫生间,决定给卿辰打电话。
门甫一关,裴闹立即起身走到门口处的面板控制区。
今天最低温度只有19度,苑意居然没开制热,倒也不冷,就是…不开不利于接下来的计划实施。
开启制热,将温度调制28度后,裴闹听到厕所里传来细不可闻的女声——“您好,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在苑意出来之前,裴闹返回位置上,才坐下,卫生间的门就开了。
空调刚开,热起来需要一点时间,苑意根本没察觉到异常。
她走到裴闹身前还剩两三步的地方停下,眼神警惕地问:“需要指导什么?”
“绘图软件,界面全是英文,我看不懂。”裴闹说的面不改色,浑然不顾自己在国外全英文的环境里读了两年高中四年大学。
一般情况下,设计公司为了省钱给员工配备的都是汉化的盗版软件,鲜少有舍得花钱买正版的,AIL也不例外。
但电影要上映,如果采用盗版软件拍摄,极易引爆舆论题,剧组不敢为了省一万多块的年费涉险,买了一套。
正版CAD是全英文界面,苑意虽不清楚裴闹有过留学经历,但裴闹高中英语比她还好,不至于连界面上的几个专业单词都看不懂。
这个借口显然很难站得住脚。
许是察觉到苑意的怀疑,裴闹解释:“也不是看不懂,就是功能太多,看得我眼花缭乱,记不住。”
是这样吗?
苑意视线收回:“不需要懂,也不需要全记。把几个常用快捷键背住就行。袁导跟我说了,这种镜头一扫而过,不会停留。”
裴闹听出来了,这是不想教的意思,“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停,全看袁导的意思,我得做好周全的准备,确保每一帧都是完美的,不能马虎。”
苑意没再接话,侧身从桌上取走已经开好机的笔记本电脑,左手拖着电脑底部,双击打开CAD 。
用了几年的笔记本发出轻微嗡鸣,软件还再加载转圈,就听裴闹问:“有点热,不介意我脱外套吧。”
“不介意。”三个字刚出口,苑意忽然意识到弦外之音,猛地抬起头——
裴闹已解开腰带,大衣滑落,露出里面纯白真丝睡裙,肩带细若游丝。视线相撞的两秒里,空气瞬间滚烫,她仓皇移开视线,才发现屋里竟热得如此厉害。
“你要…一直站着吗?”裴闹挑了挑肩带站起,两步走苑意身侧,头往屏幕探,裸露在外的手臂贴着苑意的臂膀,“会不会不太方便?”
苑意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刚掠过睡裙前襟那两点隐约的突起,立刻抿紧唇瓣,转身坐到侧边的单人沙发上,顺手把笔记本搁到右侧边几,屏幕背着自己。
裴闹挑眉,唇角勾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随即落坐到边几另一侧的单人沙发。
她身子正对苑意,往前倾向苑意,一手撑颊,一手覆上键盘,指尖轻敲,尾音拖长:“嗯?”像在催促开始,又像在欣赏对方的窘态。
真丝吊带因前倾动作滑落半边,锁骨下春光半掩半映,肩带欲坠不坠。
苑意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尚未加载出来的软件图标,耳根烧得通红。
“笃笃——”裴闹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机震了两下。
进屋之前她让左思帮忙订了水果,应是送到了。
“我出去拿下水果。”裴闹起身。
“好。”苑意顿松了口气。
裴闹走了几步,隐约听见那声几不可闻的吐气,回头却见苑意面色如常,耳根的淡红也褪了几分。她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苑意起身抄起裴闹的外套追了上去。
裴闹刚开门,回头看到苑意抱着自己的外套,以为是苑意担心她着凉,心里一暖,嘴角才扬起,苑意就把衣服往她怀里塞,顺势将她推出门外。
“砰——”一声,门被关上了。
“苑意!”裴闹低吼,这才反应过来被摆了一道。
门内传出苑意平静的声音:“我还有事,迟遇晚些会去找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我不要她!我也不是真想要你指导。”裴闹压着嗓子,连拍几下门板,“你让我进去。”
门里死一般安静,没再出现任何回应。
“姐——”左思紧张地左右张望,一把拽住裴闹的胳膊往隔壁拉,“咱先回屋。”
第二日、第三日,裴闹依然没在片场看见苑意的身影。
袁满说是苑意请了三天病假调养身体。
这是借口!苑意根本没生病,就是在躲她!
她几次去敲418的门,门缝里始终亮着灯,却无人应答。
她想蹲点守,可拍摄连轴转,通告表压得她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只能作罢。
12日是苑意的生日,袁满临时加了一场夜戏,把她给苑意过生的计划全部打乱,拍完夜戏,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想:哪怕解释依旧被拒,至少可以替苑意过个生日。复合可以缓缓,等杀青后,她有大把时间可以等。
可她不知道,苑意两小时前就已退房搬走了。
裴闹站在418门口,怕再被拒之门外,只好请卿辰过来帮忙。
卿辰抬手敲门,门内依旧死寂,她心觉不妙,立刻发微信问苑意:【苑老师,身体好些吗?袁导说你流感请病假了,我这儿刚好有特效药,这会儿就在你门口,麻烦你开下门。 】
过了两分钟,苑意还是没回。
“怎么办?”卿辰低声问。
“叮——”电梯开了。
迟遇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一见裴闹与卿辰,明显愣住,声音发虚:“裴老师、卿老师,还没休息啊……”
卿辰察觉到不对劲,立即伸手拦下,“你苑师姐呢?”
迟遇眼神左右闪躲,“她、她生病,在休息啊。”
卿辰:“给她打电话,我们联系不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能出啥事啊,就、就是感冒了。”迟遇摆手往后退,明显想溜:“哎呀,时间不早了,两位老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拍戏呢。”
“哇,这么热闹啊,聊啥八卦呀?”配角周莎推门而出,弯腰从外卖机器人腹部拎走宵夜,顺势凑过来,朝迟遇随口一问:“苑老师咋啦?是要搬出去住吗?”
“搬…出去住??!”裴闹眸光轻颤,视线落到迟遇脸上。
“嗯——”尾音拖长,迟遇神情极为难堪,硬着头皮诡辩:“周老师,你…许是看错了吧……”
“没看错啊,我看见你帮她退房了。”周莎咽了咽口水,外卖盒提到半空:“烧烤,要不要去我屋里喝两杯?”
“不了,周老师吃好。”裴闹嘴角礼貌一弯,朝卿辰递了个眼色,转身回417。
卿辰会意,一把拽住迟遇手腕,将人一并拉进417 。
五分钟后,迟遇求饶:“在港尾南路的佳鑫公寓。”
裴闹:“几楼?”
迟遇嗫嚅:“六楼606 。”
裴闹:“嗯?”尾音下沉,压迫逼人。
迟遇一抖,声音骤然拔高:“六、六楼,606。”
“卿老师,麻烦你陪小迟老师聊聊,我出去一趟。”裴闹话音未落已闪身出门。
门刚合上,卿辰目光锁住迟遇探向口袋的手,冷声提醒:“不许,通风报信。”
【作者有话说】
双更难度太大,但明天可以字数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