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比永和帝把钱憋在他的私库里强?
裴惊辰看过边陲百姓,再看看宁州出来这样精细的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您真要打鸦戎?”
萧云琅捻了捻米:“怎么?”
“朝廷一定会为难您,还有,我们现在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若是拿不出理由贸然开战,周边小国反帮鸦戎怎么办?”
“理由有的是,就比如鸦戎细作假扮行商进入大启,偷窥军机还害人。”萧云琅让米粒滑落回袋子里。
“不认马匪,那我们就不提,等把人打下来,这些可都是他们国内真正的兵,打着匪旗就想肆无忌惮,给他们脸了?”
萧云琅冷笑一声,手指在摩挲信件时,动作却很温和:“至于朝廷,该有的准备和思量都有了,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为了赢,而不是在这里畏首畏尾。”
萧云琅偏头扫了他一眼:“懂了?”
裴惊辰被这一眼扫得自惭形秽,绷紧了肩背,僵硬着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被萧云琅看穿了,无所遁形。
萧云琅那一眼,分明有你还差的远的意思。
不过裴惊辰也服气,他从前是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
萧云琅收回目光:“多看,这里有的是东西让你学,去帮着验粮。”
裴惊辰哎了一声就去了,萧云琅回了帐子,没留亲兵在内,在安静的环境里,打开了手中的信。
“太子殿下,惠书敬悉,迟复为歉。”
萧云琅轻叹,怎么这么客气?
不过小公子的字进步很大啊,就是……笔画看着有点僵硬,虽然每一笔进步大,但是每个字有点拼拼凑凑的感觉。
就好像每笔落下中间间隔时间非常大,以至于前后感觉有差,字就没写顺。
萧云琅好像已经看到了江砚舟握着笔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公子把正事和家信放在一起,问战况如何,没有受伤吧?千万小心,不能受伤;
粮食还在想办法,宁州江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钱,我看看能不能再套些出来;
府上都好,王伯年纪虽大,但身体硬朗,你不用担心。
西边有那么多好吃的呀,听着就好香的样子。
“西域的那朵小花我看到了,但京城的花你都见过了,想来想去,把院子里开的第一朵桃花给你,第一枝春,愿你所向披靡。”
取春意,赠储君。
信封里一朵粉白的小干花,还给纸张也染了一角淡春色,萧云琅喜欢这个彩头。
以及他留的那首诗……
“我更多时候临的是殿下自作的那首赋,练字的话,比那首诗好。”
萧云琅是想知道谁写得更好吗?江公子想用夸他来糊弄过去,答非所问。
萧云琅摩挲着落款的江砚舟三个字,尘沙拦在帐外,柔情都落在了这里。
分开这么久,他可是给江砚舟留足了时间,现在躲了,下次见面,可就别想再再躲了。
第44章 遇袭
京城春华,草长莺飞,偶有细雨濛濛。
远山烟雾含黛,近池柳色弥新,春景正盛。
永和帝本来以为萧云琅这次去边陲,跟以前一样,把匪患抵御在门外就行,若是要追出去打,朝廷大可以不批。
总之,就是花不了多少钱和粮。
永和帝还给兵马元帅镇西侯去了暗示,让他可以给萧云琅使点绊子,到时候不仅能将平匪的功劳分他一点,明年边陲的军饷也好说。
永和帝正放心地腾出手,暗暗给看似正春风得意的魏家埋祸根,这些天都没怎么想起太子了。
前线却突然传来紧急军情。
鸦戎越过边线,主动犯境。
刚觉得万事顺心还想把玩一下石头的永和帝:“……”
顺不了一点!
这些年跟西域诸国的小摩擦不断,但大部分时候对面都是打着马匪伪装,或者只有一两支小队的摩擦。
但这次的情形显然不同。
说是鸦戎带人突袭了朔州和屹州交界处的一处巡防营,巡防营主职就是瞭望和巡回预警,人不多,还受了伤,只能后撤二十里。
甘泉关已经出兵支援。
附上的还有镇西侯的信。
镇西侯的意思是鸦戎犯境,我朝应予以还击,直接增兵打下鸦戎两座城再说。
永和帝端坐龙椅,眉心的纹路在静默中压成沟壑,殿中空气凝滞。
早在上朝前,永和帝已经经历过了发怒、冷静、沉思几个阶段,因此眼下火气看着不怎么盛,只是嗓音仍带愠色:“诸位怎么看?”
萧云琅这会儿还在边陲呢,魏家可不想他沾军功,晋王给魏承嗣递了个眼色。
魏承嗣就端着和事佬的声音道:“鸦戎若真敢犯境,那确实胆大包天,但驿报中说的是袭击巡防营。”
“臣以为,巡防营人数不多,会不会跟从前一样,是可以商量的小股摩擦,情形还未明,镇西侯这就要贸然开战,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啊?”
这就差明说镇西侯是不是好大喜功,欺瞒真实情况,一心想打到别人老家去了。
兵部尚书对内跟这些人怎么搅和先不提,对外,他是个铁血主战派,这人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他能忍吗,不能啊!
“陛下,镇西侯镇守边陲多年,最清楚边疆什么情形,这些年西域各国越发嚣张,什么马匪,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兵!”
兵部尚书情绪激动,嗓门也比魏承嗣大:“臣当年就赞同打出去,给他们个教训,虽然仗是不好随便打,但也不能任他们放肆啊!”
尚书嗓门大归大,但急起来说话全是情绪,拿不出真正能让永和帝动心的调理,因此永和帝任他激动,却没怎么出声。
兵部侍郎这时候有意缓和气氛,出言道:“侯爷稳重,不是好大喜功的人,这么多年凡事都给朝廷禀报,规规矩矩,这次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呀。”
兵部尚书的情绪这才被拽回来一点,也发现自己刚才没戳到点子上,扬声:“不错!”
永和帝扫视一圈,把底下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目光在触及季松柏时顿了顿。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神色波动时,这位花甲老臣却格外平静,好像什么风波都能在他身边沉下来。
季松柏寒门出身,入仕开始就不算起眼,他不是天才,好像什么大事也没干过,但偏偏就能顺利走到今天,也能在立内阁时,让皇上记起他来。
明哲保身,但对谁都不过分谄媚,也不过分得罪,能从江魏两大世家压迫里平稳走出来,谁说不是一种本事?
永和帝看着他的气度,自己的心绪也能莫名被带得平静不少,略微缓和了声音:“季老,你来说说,这仗该不该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去。
江临阙死后,内阁首辅位置空悬,魏承嗣这个次辅并没有被提上去,有些阁臣也有了自己心思,唯独季松柏,该如何还是如何,好像真的淡泊明志。
季松柏垂手,嗓子虽然苍老,却不虚弱,他不疾不徐:“臣以为,魏大人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魏承嗣立刻抬了抬手里笏板,兵部尚书气得一吹胡子,刚想开口,兵部侍郎却转了转眼珠,轻声劝了他上官一句。
兵部尚书被打岔,季松柏就继续:“开战并非儿戏,边陲情形确实不能只听一人所言,稳妥起见,可遣都官前去查探。”
这话可真是说到永和帝心坎里了,没错,说白了,他就是不放心,接到军报在生气之后一思量,就觉得鸦戎犯境时间太巧了。
他本来就多疑,这下疑心病还不得各种作祟?
但他能在朝堂上开口说他堂堂九五之尊,无故怀疑多年来劳苦功高的兵马元帅吗?
不能。
永和帝就需要一个台阶,看看,一个二个就知道为自己那点私心吵来吵去,没一点眼力见!
永和帝肉眼可见舒心不少,要听听季松柏还能说什么。
季松柏:“但如果是真的,不打,又显得大启怕了他一个蛮夷小邦。”
永和帝皱了皱眉。
季松柏语气始终波澜不惊:“半年内,边陲频送驿报,尽是马匪扰民,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便是因为我们始终不曾将他们打痛,于是西域诸国明白此行有效,争相效仿,掠我大启钱粮,残害大启百姓。”
永和帝微微直起了身,兵部尚书的愤怒他无动于衷,可在这没有任何情绪的陈述里,他反而有点坐不住了。
“此番鸦戎若当真犯境,而我们再度不管,西域诸国便又能看到大启的态度,届时他们会怎么想,在座的诸位大人觉得呢?”
他说完这句,又端着笏板垂下眼,不再作声。
可朝堂上已经响起窃窃私语,兵部尚书趁机道:“能怎么想,无非是觉得我们是缩头唔——!”
旁边两个侍郎赶紧一人拽了他一把,把他的话拉断了:哎哟我天,大人,您可看看陛下黑成锅底神色吧,真什么粗口都敢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