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郗號到底还是个姑娘家,眼看阿姐落了下风,十分不服气,撑着腰道:“回头运送东西的时候,派人盯着不就是了。”
结果被她母亲拽了拽,让她不要插嘴。
旁听的人是真不少,郗彩气红了脸,转身便进屋了。留下郗夫人善后,面对着这样现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扬了扬手,杨训示意随从将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屏退,方才向郗夫人拱手,“岳母知道我至今不曾有子嗣,走到今天这一步,血脉更是不能旁落。为了杨家后续,也为媞媞的名声清白着想,请岳母准我将人接走。接下来每日自会有医官请脉,三月期满,若她不曾有孕,届时我便签和离书,放她归家。”
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一旦接回去,三月又三月,哪里还有回来的一日。再说到那时,他早就已经荣登九五,天底下没有天子签和离书的先例,倒是有将后妃灭族的壮举。
郗夫人其实打从他那回哭哭啼啼来接媞媞起,对他就没什么成见了,甚至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可谁知,人家终究是办大事的人啊,岂是凡夫俗子能比拟。什么人情旧情,在有需要时都可以一脚踢开,如果当真把妻子放在心上,何至于眼睁睁看着老岳丈被打得支离破碎!
总之是失望透顶,也能明白媞媞的愤怒。这几日她们母女照顾着主君和谢桥,其中艰难,自己知道。不说旁的,就说如厕,伤得这样怎么起身?挪一挪身子,冷汗就浸湿了衣袍,旁人不心疼,自家人怎么能不心疼。
哪怕是做做样子呢,让满朝文武看见天子荒唐暴虐就行了,让主君少挨两下也好,起码不拖累谢桥伤了心肺。可他就是袖手旁观,以至于甥舅俩伤成这样,这是媞媞她爹还活着,要是当场打死了,他也有脸来接人吗?
“你回去吧。”郗夫人道,“媞提在家,没人敢污她名声清白。她不愿意跟你走,你要是强行把她带走,她能和你挣命。我知道,君侯接下来有很多大事要办,就不要纠缠于这等小情小爱了。你且去忙,提媞在我身边,你只管放心。医官要来验脉,我家大门开着,随时可供查验。若有孕,何去何从另行商议,若没有,就请君侯一言九鼎,将她归还本家。”
不得不说,郗家清流门庭,上下都带着几分天真,如果他以权威逼,哪里有她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正是有了多日相处,动了真感情,他才愿意多费唇舌,舍不得胁迫她。但要把人留在郗家,实在令他万不能接受。
“我早就与岳母说过,我离不开她。今日我也不避讳岳母,与岳母说句心里话,她想和离,是绝无可能的。我承认,大局当前,确实绝情了些,但朝堂之上,御史弹劾本就有风险,除非岳父大人对钱氏的冤情视而不见,否则便逃不开这场横祸。倘若我当时不在场,他与谢桥必死无疑。”
屋里的郗彩听得很真切,他以为自己有理有据,可也恰恰是这番话,更让她恨他入骨。
钱氏是身后人,她的一切行动都受他安排,他早就算准了,爹爹必会站出来伸张正义。然后天子暴怒,怀疑爹爹倒戈的心思到达顶点,杖责爹爹便是杖责杨训。这一打,彻底打散了满朝文武的心,待到他夺取天下时,没有人会留恋那个荒唐的小天子。
看吧,多完美的闭环,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内,爹爹的命悬一线,本就是他促成的。
想到这里,她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便冲了出去,“杨训,你今日不逼死我不肯罢休,我大不了死在你面前就是了!”
这下吓着了在场的众人,杨训也不由退后了半步。
屋里传出爹爹嘶哑的呼喊:“媞媞,你别……别犯糊涂……”
郗彩只是厌烦了这样没完没了的牵扯,剪子抵着脖颈,力道当然是把控得当的,可不能划破了细嫩的皮肤,留下疤痕。
她就想逼他离开,郗家人都是这样的脾气,正直是正直,拐不过弯也是真拐不过弯。
杨训终于心灰意冷了,他没想到,她的决心竟这么大,好像用尽办法也无法挽回了。
真的离不开她了吗?以前二十八年是怎么过的?他渐渐凉了眉眼,“你决定了吗?不会后悔?”
灯下的女郎,高高抬起玲珑的下颌,“我只后悔嫁了你。”
他说好,“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得我心的女郎,今日不肯走,来日就算想回来,也不能够了。”
郗彩哼了一声,“真是笑话,天底下的男子死绝了,我也不会吃这口回头草。”
然后便横眉冷眼对视,气咻咻瞪了半晌,他终于甩袖走了。
她放下剪刀,松了口气,可气刚吐出半截,又察觉不对,追上两步喊:“和离书还未签,怎么就走了?”
可他脚步未停,很快登上车辇,消失在了夜色里。
郗夫人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过去拽她,“回去吧,他要是下定了决心,自会派人送来的。”
然而拽了一下,她没有挪动步子,郗夫人方才抬眼看她的脸,见她眼里裹着泪,喃喃说:“阿娘,他为什么要这样对爹爹呢。见死不救的时候,他一点没有想到我,满脑子都是那张龙椅,满脑子想置杨骎于死地。”
郗夫人也很无奈,“或者他有他的不易,朝堂上为什么全是防备他的声音,为什么一再奏请封王就藩,就是因为察觉他有反心。咱们看他是篡位,在他自己看来,却是能者居之。他筹谋了那么久,江山早就有半数落进他囊中,他不动手,那些追随他的人也不答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时他未必没有想到你,只是顾不上你。”
爹爹的性命对他来说是“小节”,但对郗彩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不必剖析他的想法了,这事过去了,尽快忘了吧。
战后的城池开始自我疗愈,一切都在缓慢恢复,那个下落不明的废帝也终于被人发现,尸首飘在白河上。
白河发源于洛都,最终汇入汉江,正应了“帝星坠江”的预言,给这场迅疾的权利更替,画上了一个简单的句点。
消息传到郗纪元耳里,他沉默了良久,深深闭上了眼睛,“先帝在时,曾经有个得道的高人云游至洛都,先帝把人请进宫中推算国运,那高人说大晟气运三百年,代代明君,屡现盛世。先帝又请他算废帝,那高人却掐指蹙眉,直说天机不可泄露,最后不了了之了。”
郗夫人嗟叹:“大晟还是这个大晟,不过花开在了旁支上。”
“先帝当时有猜忌,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当年杨训的大半兵力交还了朝廷,倘或那个时候斩草除根,便没有今天的事了。”郗纪元说罢苦笑了下,“可在我心里,反倒是希望他夺位成功的。杨骎不是帝王之才,谋略不足,猜忌心重。最要命一点,不遵三纲五常,对天地没有敬畏之心,这样的人当政,时候越长越坏事。左右臣僚其实都有察觉,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尽心辅佐的,竟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东西。现在好了,心总算死了,也罢,这是命,人哪能拗得过天意。”
不过尸首找到了,好像于全天下都是个交代。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古来如此。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证三皇更替,如果爹爹继续做官,也算三朝老臣了。
又过几日,太皇太后册立新君的敕谕昭告天下,敕谕上说遍询老臣,皆曰可,又焚香告于太庙,得吉兆,故太祖第九子训,即日践祚。凡我忠臣,务必尽心辅弼,君臣同心,共襄国事。
这回也算归于正统了,新君即位,那是多大的阵仗,大到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不久前城中纷踏的马蹄、倒卧在街道上的禁军和武卫营虎士。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内侍省在城中布置,红土垫道,清水洒街,搭建起了高大的彩坊,沿街悬挂红色的宫灯。
坊院与街巷里,每家每户都分发了五色小旗,下令到了正日子插在屋檐上。郗家当然也收到了,门房捧进来看,上面写着“皇恩浩荡”、“普天同庆”,但这一片喜庆,好像离郗家很遥远。御史府因御史养伤,女眷不便单独参与,当日闭门不出,躲在家里寻常过日子。
郗彩和郗號盘算起了城里哪个位置开设铺子为好,弄得姑母大为惊诧,“说说便罢了,还真要办啊?”
怎么不办呢,总得有进项。天子换了人做,全家能够平安过度到新朝,已经是大造化了。爹爹要是述职,新君未必不猜忌,反正不做官,也不至于饿死,全家都出力,也能自在地过好日子。
只可惜了她的陪嫁,郗彩想起落在侯府的东西就肉痛,看杨训的样子,不打算还给她了,她心里老大的怨气,这场婚姻吃亏算是吃大了。
如今他登极了,郗彩也不再关心朝中的事,慢慢地,她和他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爹爹的伤养了个把月,终于能下床走路了,谢桥早就回了谢家。那天登门来看望爹爹,甥舅两个商议好,各自写了辞呈,送进了吏曹。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午后的风吹过廊道,像缎子划过鬓边。郗彩坐在廊下绣花,谢桥走过来,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她抬头问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就是盼着做大官,入八座。如今却把官辞了,不觉得可惜吗?”
谢桥摇了摇头,“为万民请命,报效朝廷,曾是我的愿望。可报效朝廷,说到底报效的是君王,君臣若是有隔阂,那这官不做也罢。我想过,不走仕途了,就去南省闯一闯,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得自由,就来南省找我吧。”
谢桥是内敛的人,忽然说出这番话,很令郗彩意外。若在以前,她可能会万分欣喜,庆幸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但今时今日,心里却只剩淡淡的怅惘。可能真正爱过一个人,短时间内很难再接受旁人,自己以前对谢桥的喜欢只是少年的梦,是悬浮在水上的花,并不刻肌刻骨。倒是那个药罐子……唉,可能他从来没有病,风吹即倒的样子,不过是他想呈现给所有人看的。
罢了,前尘往事,还想他做什么。如果真如谢桥说的那样,能得自由,她一定会去南省找他,毕竟他仍是二婚的最佳人选。
她扬起了笑脸,颔首说好。
谢桥等着她的答复,心头也突突作跳,见她应了,一丝欣喜悄悄爬上来。虽然彼此都曾有过婚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刻骨铭心,但生活本就是如此,淡一些,长久一些,就是莫大的福气。
他抿唇笑了笑,看她的目光更坚定了,一腔抱负成空,固然是遗憾,但想起崭新的将来,仍旧充满希望。
郗彩问:“你打算何时走?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他说:“只等中书省核准辞呈,收了我的官籍,我就乘船南下。”
中书省……中书令做了天子,每日政务数不清,要核准,至少得等上三五天吧。
大家都在静心等待,结果等了将近十日,上面的御批下来了,不准。
非但不准,还予以了擢升。谢桥从尚书郎升侍郎,爹爹以御史中丞迁尚书仆射领光禄大夫。这下荣升有了,荣衔也有了,一切的计划,也全泡汤了。
反正店面是开不起来了,哪有官家女郎抛头露脸卖水饭的。郗纪元得了消息,面色很凝重,半趴在榻上沉吟,“我没什么功勋,领的哪门子光禄大夫。新君这是又憋着招呢,他和提提的这层关系,怕是断不了。昨日右仆射来看我,说朝中正以陛下无后大肆谏言,广选良家子扩充掖庭,朝中重臣家的女郎都在其列。”
郗夫人听了,不免要恼火,“这不是恶心人吗,非把你留在朝中,大家争当国丈?”
郗纪元望向郗彩,“现在是人家的天下,你说要和离,其实是痴人说梦,人家就算将你束之高阁,也决不能放你自由。”说罢叹了叹,“爹爹知道,你是心疼爹爹,怨他见死不救,从人情上来说,你有你的理,但若从大局上来说,他也有他的筹谋。我原想带着妻女过寻常日子,不再参与朝政,但看样子,恐怕不能够。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万一宫中有安排,万一他亏待了你,你都要坦然接受,好生过活,即便心有不甘也要放下,不要抱着怨气度过余生。”
郗婋在一旁蹦跶,“亏待?他要怎么个亏待法?难道正室夫人还能降为妾吗?”
郗纪元直皱眉,“你这丫头,大嗓门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变妻为妾的旧例,早前不是没有,帝王分封后宫,看的不光是情分,还要权衡娘家势力。我们郗家虽是百年大族,但战乱下早已式微了,天子正妻和王侯正妻可不一样,相距十万八千里。”
郗彩不说话,半晌才一哂,“他要是封我个皇后,看来我还得感恩戴德。爹爹,我与他分开很久了,情分早就淡了。我想着,不行我就进山入道吧,总比进宫强。”
郗纪元摆了下手,“倒也不必着慌,我大可称病不入朝,暂不领职,对朝廷也是个表态。”
可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推诿不了多久。全家的前途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也是这个年月的悲哀。
总之诸事暂缓,两头都没有动作,郗彩便得过且过了。她唯一想着的,还是侯府的那些妆奁,那天走得匆忙,连首饰匣子都不曾带上,要是能取回来就好了。
岂料想什么来什么,隔了两天,家令来了,把她的衣裳都运送回来,掖着手道:“天气暖和了,卑职想着夫人需要换洗,也不知哪些是用得上的,就让瑶华胡乱收拾了两包,给夫人送到府上。夫人瞧,缺了什么没有?”
郗彩心道缺大了,最要紧的妆匣都不在,衣裳其实都是次要的。
家令看出她的失望了,忙道:“夫人的居室,卑职不敢进入,侍女也不敢随意触碰夫人的私物,因此肯定有遗漏。眼下侯府属潜邸,物件都要清理,腾出屋舍作他用,屋里的东西若不及时归拢,恐怕都要送进掖庭去。夫人若是有空闲,还是亲自回去一趟吧,要留的都搬上车辇,免得以后寻回麻烦。”
郗彩有些迟疑,“陛下还未应准,让我取回自己的东西。”
家令发笑,“夫人真是个实诚人,陛下如今常居宫中,登基之后再未回过侯府。这两日正忙着采选,更是无暇顾及潜邸的事务。一应都是卑职在承办。卑职素来敬重夫人,但凡是夫人的物件,自然要紧着夫人取舍。”
这么一听,好像是可以趁乱回去一趟的,挑要紧的带回来,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她欣然应了,“那我现在就过去。”
家令蹙眉笑着,暗叹听说主君正采选后宫,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一心只想着自己的陪嫁。这位正室夫人难道不在乎主君了,夫妻情分,当真到头了吗?
郗彩则忙于吩咐贡熙和郁雾,多带几个空包袱,大件的不好运回,至少把细软都带上。
三人乘车再回王子坊,故地重游,恍惚像上辈子来过这里似的。如今的鄢陵侯府早就空了,府僚也全都搬走了,府邸一下子冷清了好多,只有几个内侍在前院往来,把书一箱箱从书房运出去。偌大的宅邸寂静无声,日光照在正堂前的台阶上,也是一派萧索气象。
郗彩在前院驻足片刻,才举步走向后苑。以前花草茂盛,东西两廊上时时有婢女仆妇经过,不像现在,人烟也找不见。
家令把她引到上房门外,朝内比了比手,“夫人的内寝,一直没有人动过,日常放置的东西还在原位,请夫人自取。”
郗彩提裙迈进门槛,却没留意,贡熙和郁雾被挡在了门外。
举步朝内走,穿过外寝进入内寝,每一步都有回忆,这里是寻常用饭的地方,那里是更衣梳妆的地方。
有一刹,像回到了从前,室内垂着帘幔,微开的窗口有光线射进来,银色的粉尘在光带里翻飞。
越走向深处,越闻见安息香的味道,以前夜里常燃的,这香气已经刻进骨子里,形成某种特定的记忆了。
打起最后一重帘幔,她惦记着床边小柜里的那盒梳篦,结果抬眼望去,发现榻沿上坐着一个人。还是以前的打扮,褒衣宽大,广袖垂委着,见到她也没什么表情,向她伸出手,手掌向上,轻轻唤了声“媞媞”。
第62章
糟糠之妻不下堂。
她转身便要走,后面的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搂住了她,“别走,你一走,我就活不成了。”
她挣了挣,浑身炸毛,“你的手段还是这么卑劣,把我骗回来,在这里等着算计我。”
他此时方才显得笃定,“你若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舍不得你的陪嫁,我哪能把你诓进内寝。既然进来了,这辈子就走不脱了,认命吧,你注定是我的人,飞不出我的五指山。”
她推不开他,这人仿佛浑身长手,紧紧把她钳制住。她气得咬牙,“你要点脸吧,贵为天子,还用这种不得体的招数!”
“哪怕当上了玉皇大帝,我也还是你的九郎。”他简直不知羞臊为何物,一直把她逼到床前,那双眼睛盯住她,细碎的光影在他眼底流转,从先前的无赖,很快转变出一副可怜模样,“你不在我身边,我夜夜难以入眠,一个月了,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可你无情得很,就这么把我抛下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郗彩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死活,本来就和我无关。独自睡不着,就找人陪着,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在装什么?”
他语调无奈,“如果那么容易,我何必又来找你。你还记得你做的那个没脸的怪物吗?我夜里抱着它睡,可是夜越深,越想你。”
郗彩推了他两把,她可不是来听他说这些闲话的。两个人之间的仇怨没有了结,现在就算把她泡进蜜罐子里,她也只会觉得齁人。
“我来取回我的东西,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自行离去?”
他好整以暇反问:“你说呢?”
郗彩只得放弃,“那东西我不要了,现在就走,行不行?”
他歪着脑袋道:“你以为我特地在这里等你,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她又要挣,休想!他扣住她的手腕,分明扣得很用力,脸上却带着笑意,“夫人,你清减了,这一个月你不曾想我吗?爹娘膝下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有夫君的地方才是家,你明明知道的。”
郗彩忽然鼻子一酸,这奸佞办事缺德,但说话一针见血,能直扎进人心里。
他说得没错,女郎婚前婚后的心境是不一样的,婚前心无旁骛地在娘家,没有一处不舒心。婚后,尤其是慢慢习惯了那个所谓的丈夫之后,苦难就开始了,焦头烂额,心乱如麻。在你以为他已经是自己人时,他反手刺了你一刀……什么家,分明是要人性命的阎王殿!
所以她答得毫不容情,“我觉得爹娘膝下很好,至少我不用担心爹娘背叛我。这个月我爹爹伤势重,清减是因为忙着照顾他,从来不是因为你。陛下高坐庙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已完成了夙愿,天下尽在你手,我一个用过的棋子,丢了便丢了吧。”
他的面色渐次阴沉下来,“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是先贤的教诲,你怂恿我背信弃义,恐怕不大好吧!”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认我是妻子,那为什么对我父亲遭受危难视而不见?你明知道我最在乎爹娘,你这么做,早就预料到后果,可你不在乎,现在又来论什么夫妻,你不觉得虚伪吗?”
彼此情绪都有些失控了,他把她圈在怀里,即便她不服,又扭又踹,他也没有放手。
“这件事,我一直想当面向你陈情,但我初登基,杨骎留下了太多的弊政,需要一桩一件清理,我实在忙得抽不出时间,才拖到今日来见你。我知道你恨我冷血,我也不讳言,大局当前,我确实需要一个导火索,点燃满朝文武的愤怒。但你只知恨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昔日与你父亲并肩拥戴杨骎的同僚们,为什么没有一个出来死谏,为你父亲主持公道?”他一字一句地剖析,“因为帝王盛怒时,如果有人强势威压,杨骎必会借怒杀人。届时朝堂上,愿意维护我的人,有几个?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没有胜算,一时情急拼得头破血流,那不是忠义,是愚蠢……”见她要骂人,他忙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指岳父大人,你别误会。你不懂朝堂局势,我分析给你听,你若觉得有理便能谅解我,若不能谅解我,那一心爱我就是了,旁的都不要去管。”
听他狡辩,其实确有几分道理,但爹爹被打得那样,她又该去怪谁,怪那个死了的杨骎吗?
杨骎只是一把刀,背后的执刀者,是他。
御史有风险,朝堂上被斥责,被贬官,甚至挨板子都是家常便饭,家里人早有准备。她难过的是,明明以为他和自己一心,紧要关头却置身事外,她怎么能不怀疑,以往种种都是虚情假意。
郗彩与爹爹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执着于一件事时,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了。
她和他拧着,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他说了半天全是无用功,干脆扣住她的后脑强吻上去——
她不开口,便另辟蹊径撬开她的嘴。
她蹦,她反抗,没有用的,女郎能有多大的力气。但她会咬人,一下子咬破他的嘴唇,他照样置若罔闻。结果她自己倒吓着了,瞪大眼睛呆呆承受着,尝到血腥味,想躲他却不准,贴着她的唇道:“我的血,就是这样的味道。若我不得天下,将来有朝一日,这血会泼洒得满地尽是,你愿意吗?舍得吗?”
她还是不屈服,“我舍不得你,却能接受爹爹被打得皮开肉绽吗?”
他纠正她:“打你爹爹的不是我,是杨骎。”
“可钱氏是你安排的,你不光害了我爹爹,你还害了她。”她哭着说,“为了你的大业,别人的命就不是命!是你一步步把她推到这个境地,我想救她,可是我没有半点办法。”
他听得气恼,“你同情所有人,唯独不同情我!我受他们父子猜忌,若不是长期服药,把自己弄得病骨支离,你以为我能活到今天?每一个围绕在权力周围的人,都有其使命,有人要平衡天下,有人周全家国大义,牺牲几个人,免于生灵涂炭,有什么错!我不像你,妇人之仁,因小失大,她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个无辜的可怜人。你今日见父亲受了杖刑,便要与我拼命,她那时得知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先帝帐前,她就不恨吗?杨骎为什么明知她是身后人,仍旧对她痴迷不已?因为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使尽了浑身解数,你明白吗!”
郗彩愣住了,虽然也曾想过这个可能,但听他说出内情,还是令她感到无比震惊。
“她的父亲……”
“曾是先帝帐下大将,泸州之战失利,太祖怪罪,明明是先帝决策失误,却由她父亲背了这口擅作主张的黑锅。”他的语气渐渐平缓下来,偎在她耳边说,“她固然作出了牺牲,但从来不是我逼她的。我一步步助她,她大仇得报,反倒要来谢我。媞媞,很多事,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世人与你一样,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即便是怀疑,也无法探究背后的真相。如今我告诉你,只想让你明白,回我身边来。我们夫妻明明很恩爱,不要因这样那样的误会弄得离心离德,倘或错过了,会后悔终身的。”
她不肯承认,还是因她爹爹被杖责。他知道这事厘不清,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干脆把她压进了被褥里。
错乱蛮狠的撕扯,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内战。他用了好大的力气,这一个月的日思夜想,怎么能没有怨恨。白天因大典和政务操劳,夜里回到寝宫,便开始无穷无尽地想她。区区一个女人,比这江山还要难夺吗,他不相信。他努力压抑,努力自控,多少美丽的面庞送到他面前,不对……根本不是她,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今天来潜邸等她,他想向自己证明,哪怕见了她,他也可以得体地应对。再问她一遍,如果她还是拒绝,那就算了,人去心去,不必强求。
然而见到她,想好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他根本约束不住自己。在满朝文武面前,他是威严审慎的当权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所有脆弱甚至是没骨气,尽数呈现在了她面前。
可她并不体谅他的难处,深闺中的女郎,浅表懂得朝堂上的诡谲,他的欲望和野心,远远无法和她的家人相提并论。
所以他着急,他知道说不清,便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眼下的难题。他撕开了她的衣襟,炫目的风景呈现在他眼前,他不由晃神。不想只是一瞬,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从耳边一直蔓延到脖颈。
“你辱我!”她红着脸,愤怒几乎把整个人燃烧起来,“有事说事,不要动手动脚。把我骗到这里,想用这种办法让我屈服吗?”
他受过刀剑伤,甚至被一箭射穿胸肋,险些死在马背上,多少皮肉之痛他都尝过,但从未有人这样打过他。
有多疼?相较于那些要命的重创,这根本不算什么——心被攥紧了而已,一路向上扼住咽喉,有些喘不过气而已。
不过这一巴掌,倒是把迷乱和急进打散了。他急于求成,险些再次伤她。但就此却步了,放弃了,绝不能!
他捧住了她的脸,“媞媞,你看着我。”
郗彩的右手背在身后,震怒过后逐渐冷静,才惊觉自己居然打了他。
她也慌张,打完之后才想起害怕,越发退缩,越发想逃,可是哪里由她。
“……你看着我。”他的声音低下来,语气里带着无力的悲怆,“郗彩,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明那么恨,却还是放不下!”
她身上一震,被戳中了痛肋,眼泪没来由地落下来。这奸佞,总有办法一针见血,让你无路可逃。
对于他,她的感情很复杂,从最初的怨怼,渐渐衍生出其他情绪,到最后只剩尊严在支撑,绝不能向他低头,不能原谅他。于是选择忽略,选择不去听不去想。她知道时间能治愈一切,只要够久,就可以两两相忘,重新过回原来的生活。
可是真的能吗,经历过,千疮百孔,曾经的种种已经落下了病根,看见吹过一阵风,下过一滴雨,都会情不自禁想起他。
他按兵不动,她憋着一股气,失落失望且难堪;他今天请君入瓮,她的怒火又被挑起来,直恨自己瞎了眼。但就是这一句话,她终于明白这么多的纠结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还是牵挂着他。
真是没出息透了!
他看见她有泪落下来,失控的情绪渐渐平复,暗地里松了口气。
“你要明白一件事,现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当政,郗家才得以保全,若是我倒台,死的不光是我,还有你们郗家仅剩的这点血脉,一个也逃不掉。”他边说边将她抱进怀里,紧紧拥着,像拥住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回我身边来,我们夫妻感情这么深,怎么能分开!你要把月老变成伤心人吗?”
她听他鬼扯,嘟囔起来:“月老有什么可伤心,全天下那么多姻缘,今日聚首,明日就散了。”
她肯搭他的腔,那就是还有救,只要再添一把火,她就会回心转意了。
“难道伤心人只有我自己吗……”他的嗓音不再发紧,甚至带了点轻俏的笑意,“夫人,你一向是个心怀天下的女郎啊,若我求而不得,渐生嗔痴之心,时候久了喜怒无常,也许会变成暴君,像杨骎一样。为了百姓安定,天下再无兵戈,你牺牲一人又何妨呢,如此才是真正的大德大善,才配得上崔收的讴歌。”
这人的好口才,实在是撬动人心的利器。听他解释,她计较再三,不得不说很有道理。
她不再挣了,也挣累了,温顺地贴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气味还是这么熟悉,她从来不曾忘记。
忽然听他“嘶”了一声,她一惊,“怎么了?”
“疼……”他眉心紧蹙,身体的分量半压在她身上。
郗彩的脑子又卡住了,忙问哪里疼,他摸索过来,握住她的手,带向疼痛的根源,“这里。”
她顿时面红耳赤,“你这人……”
久旷的男子都是这样,见到深爱的女郎,哪里控制得住。
他低下头,贴在她唇角,委屈地告诉她:“这阵子我很自律,每日忙政事,忙得焦头烂额,对你从未有过二心。”
她往后让,“不是广选良家子,忙得不亦乐乎吗?”
他追上来,“都是掩人耳目的。新帝登基,做做样子罢了,心里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那只不安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提起了她的裙裾。大事谈完了,要来谈谈小情。
无数的温柔,在此刻倾泻而出,他是极聪明的人,知道怎样的轻重缓急,才能得她的心意。
郗彩在颠荡里彻底放弃了,就这样吧,得快乐,也要懂得顺应天意。他已经称帝了,你和他吵和他闹,又能改变什么?他不打无准备的仗,手上还攥着一只破罐子,郗檀正铆足了劲儿要做将军。
百般讨好下,他的目的终究达成了,痛快到极致,喃喃细语:“三月又三月,这辈子三个月无穷尽,与其花时间躲避,不如与我同享极乐。”
郗彩累得不能动弹,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起身,拢上衣襟,漫步踱出外寝,冲对面廊上的贡熙和郁雾发了话:“回去禀报主君和主母,娘子进宫为后了,请主君主母不要挂心。若是想念,便入椒房殿看望皇后,待到皇后生子,请主母长居宫中,陪伴皇后生产。”
对面的贡熙和郁雾呆愣当场,君王威严不容凝视,忙俯下身,“遵陛下的令。”两个人慌里慌张退出后苑,出门时两两对望,吓得大气不敢喘。
“小娘子这就被扣下了?”郁雾道,“要被抓进掖庭了?”
贡熙定下神,匀了口气,“陛下说,娘子要进宫为后,你也听见了吧?其实若能做皇后,那也挺好的。陛下坑了主君虽不地道,但相较于又坑又不给娘子名分,这已经算不错的了。”
郁雾想了想,赞同地点头,两个人赶紧回到大杨树街,把娘子遭新君劫持的消息告知了家里人。
郗椃插着腰不服气,“办事还是这么不磊落,把人诓到老宅,就这么掳走了?不该亲自登门,双手捧上封后诏书,然后向爹爹低头请罪吗?”
郗纪元直皱眉,“快别瞎咧咧了,他当侯的时候都趾高气昂,何况现在!我只求他别让媞媞受委屈,往后掖庭的人越来越多,有了新欢,不要愧对旧爱便好。”
郗婋不以为然,“一个病秧子,还能弄出三宫六院七十二世妇吗?”
小孩子家,果真想得简单了。郗纪元道:“龙椅能治百病,你懂什么。”
郗嬷讶然,“还有这说法?”
郗夫人却听明白了,“这病怕不是真病吧?”
郗纪元叹息,“太后送殡之前,我就看他精神一里一里好起来,若非如此,哪能操控得了这场变革。”
郗婋方才顿悟,“咱们全家都被他蒙了呀。”
郗纪元苦笑,“岂止是全家,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
然而陛下这病症,在他自己口中并未痊愈,甚至日趋严重了。朝堂的疏帘之后,偶尔还会有一两声咳嗽传出,臣僚们以无后对他施压,他说:“朕昨晚上,又咳血了。这阵子吃药,好像也没有大起色,太医说清心寡欲,静心固元,才得长久。朕常想,人的福禄都有定数,太皇太后委以重任,朕在位期间保得天下太平,就是万幸了。至于子嗣传承,但凡杨家后嗣,有贤能者,诸位都可推举,立为太子也无不可。”
又在钓鱼了,谁敢断言二十九岁的天子会绝后?人都吐血了,还鼓动他纵欲生孩子,那和谋反有什么差别?
果然纷杂的声音没有了,天子适时宣布了一则新诏,册封原配郗氏为皇后。
诏书上极尽对郗皇后的赞美,说她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质表、能勤妇道,顺便把其父也痛快地夸奖了一番。郗纪元还没领受光禄大夫的恩赏,又追加了安国侯,纵观两朝的先例,对于后族的封官赐爵也算到了尽头。
还有另一件事,即位之初大赦天下,邠王和曹王的女儿们,凡尚在人世的,都获封了县君。
帘后的人道:“朕是个重旧情的人,虽说二王在承元年间犯下大过,但族中男丁都已被斩杀,女郎何辜,养在深闺不知政事,不该承受更多无妄之灾。朕给她们封邑,不是赞同她们父兄的作为,是不愿见杨家血脉无所依傍,受人轻贱,但愿诸君能体谅朕的心思。”
臣僚们纷纷躬身长揖,“陛下垂怜孤幼,此乃天地好生之德。二王虽有大罪,但其女无辜,断乎不该受株连。今陛下赐封邑,使之生有所养,老有所依,恩出于上裁。臣等仰体圣心,唯叹服而已。”
帘后人浮出了笑意,“如此,就请各部督办,尽快落实吧。”
退朝之后直去了椒房殿,把消息告诉郗彩,“这回你不必发愁戎麾落在谢家,会带累谢桥了。”
郗彩眼都没抬一下,“你怎么总是谢桥谢桥的,谢桥还不知道,你把他视为仇敌了。”
他一哂,“我得防着他,他要去南省,还想把你带走。你我尚未和离,他就跃跃欲试,你说此人是不是狼子野心?”
郗彩无言以对,努力在回忆里排查,究竟谁是他的眼线。
而他托着腮,慢吞吞打起了新的算盘,“谢桥在大杨树街养了一个月的伤,那段时间郗家九娘也在,听说她与谢桥相处很是融洽……你说,他们一个鳏一个寡,是不是天作之合?我赐婚,把他们凑成一对,到时候随一份大礼,你看如何?”
第63章
郗彩说:“我看不怎么样,你能不参合谢桥的婚事吗?他鳏着,和你又没关系,你这样老是惦记着他,我都要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了。”
那双狭长的凤眼朝她一飞,“胡说。我惦记他,是因为我忌惮他。能被我防备,是他的荣幸,别人想要这殊荣还不能够呢。”
郗彩不想理会他,气定神闲地绣一个小小的衲裆,朱孔阳的缎子上,是一个抱鱼的胖娃娃。
他提袍在她边上坐了下来,偏身查看,“这个颜色喜庆,男女都相宜。不过孩子的用度,少府会准备的,你平时绣着打发时间即可,不要伤了眼睛。“顿了顿复又道,“封后的诏书颁布了,封后大典也在预备了,届时岳父岳母都要参加。我料岳父大人的伤应当养得差不多了,你入宫后,我还不曾拜见过二老,是不是太不知礼了?”
这回她终于正眼看他了,“你也知道自己不知礼吗?你眼睁睁看着我爹爹……”
她又要旧事重提,她一开口,他立刻甘拜下风,不再试图做任何辩解,低头道:“我错了,那次是我不对,后来我痛定思痛,早已悔不当初了。”
郗彩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的长篇大论无用武之地,讪讪闭上了嘴。
想了想还是不服气,“陛下就敷衍我吧,反正我是个傻子,每回都着了你的道,不是你的对手。”
他一副无辜嘴脸,“夫人太抬举我了,你只是不与我计较,若是横了心,我也束手无策。好在……”他温存地牵起她的手,“你终究是舍不得我,让我还有余地,想尽办法挽回你。”
郗彩白眼乱翻,什么想尽办法,就是色诱,耍手段,以权压人罢了。
被他掳进来好几日,她渐渐没了火气,主要一和他理论,他就脱衣裳,她实在有些怕了这初尝人事的童男子,心火再旺,也被他浇灭了。且他至今都称她“夫人”,这称呼虽带着点戏谑的口吻,但却是实实在在对妻子的尊称,比皇后这样的官称务实多了。
今天主动提出要去看望爹娘,算他有良心,彼此间的龃鹄总要找个契机化解,眼看自己逃不脱了,一辈子怀恨在心,苦的还是自己。
于是勉为其难松了口,“你定个日子,我派人回去知会一声。”
杨训说不必,“就像寻常郎子登门,不张罗接驾那一套。”
那就简单了,郗彩放下了手上绣活,起身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这就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等她出来的时候,见他换了身冰台的袍服,发髻上束青圭色的素带,人是温润的,毫无帝王的锋棱,携她穿过重重复道,往西边甬路上去。
那是他命人开辟的通道,从皇后宫过去不过百步远,从那里登车出宫不费脚程,比早前的端门前下车便捷多了。
两个人并肩坐进车里,没有用帝王的车辇,用的仍是以前侯府的皂轮车。轻车简从在人间烟火中穿行,街市上蒸酪包的热气撞进车舆内,一蓬热烘烘、湿漉漉的香气。
她深嗅一口,还没说话,他便命驾车的停车,自己下去采买了三个。
酪包很大,捧在手里抵得上半张脸。郗彩边吃边问他,“你怎么不吃?朝堂上坐了一上午,不饿吗?”
他摇头,端端将包着厚油纸的酪包放在膝上。
她愈发不解了,“你自己又不吃,那买三个做什么?”
他说:“还有两个,一个给岳母,一个给郗婋。这种东西女郎爱吃,我亲自送到她们手上,回头能给我好脸色看。”
又来了,这铁公鸡,用两文钱的酪包就想收买人,算盘珠子都崩到人脸上了。
结果呢,阿娘和郗唬从他手里接过来,脸色居然真的有了缓和。本以为是礼轻情意重,事后才知道,他封赏了爹爹爵位,他们前脚到,后脚郗家大门上的门匾,便被一面金碧辉煌的安国侯府匾额替换了。
他去见岳父,君臣之礼不可废,各行各的。过后两下里落座,他抚着膝头问:“岳父大人的伤情如何?好些了吗?”
郗纪元照旧不卑不亢,“行动不必左右搀扶了,多谢陛下垂询。”
他说好,沉吟了片刻才言归正传,“岳父大人被杖责一事,提提怨了我很久,我也自省,确实当时私欲过重,想得太多,未能立刻保全岳父大人。全家都怪我,我没有什么可辩驳,错了就是错了。今日登门致歉,请岳父大人宽宥,往后的日子里,我尽力弥补,以赎我先前的罪过。我对媞媞的心,岳父大人是知道的,结发的夫妻,万般舍不下,求岳父大人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述职还朝吧。还有一件事,过几日是媞媞的封后大典,届时务必请二老一同出席,爹娘都在,想必她也更高兴。”
郗纪元在椅上微俯了俯身,“杖责的事,我早就同家里人说过,大权更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我是御史,仗义执言是我的职责。只不过媞媞重情,舍不得爹爹受皮肉之苦,请陛下莫怪她执拗。如今风波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重提了,我要多谢陛下爱重她,仍以正妻之礼待她。今天朝堂上的消息,我也听说了,陛下撤了采选,着实令臣有些意外。”
杨训叹了口气,“常年吃药,吃坏身子了,对美色力不从心。”
郗纪元脸色顿时一僵,脑子里已经编织出了女儿难以启齿的委屈。
杨训忙解释,“岳父大人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精力有限,有媞媞一人足矣,别的女郎,我早已无暇他顾。”
郗纪元这才放心,女婿虽老,也不挑剔了,客气地问了句:“留在家用饭吗?”
杨训说是,“我陪岳父大人小酌两杯,顺便回禀三郎在军中的表现。”
那厢花厅里,郗彩为难地在地心旋磨,“我上个月没来月事,阿娘,我怕不是有了。”
郗夫人正和郗婋炮制茶叶,听见这话,两个人霍地扭过头来,“真的?”
郗彩点了点头,“暂且诊不出来,可我觉着差不多了。”
郗夫人喜出望外,“这可是好事啊!哎呀,我们家多久不曾添丁了,总算列祖列宗保佑,郗家的门庭要重振起来了。”边说边吩咐搬运座椅的仆妇,“牵牛娘,把主君埋在桂花树下的那坛酒挖出来,咱们好生庆贺庆贺。”
郗彩忙摆手,“这事我还没同他说,暂且别声张,免得空欢喜一场。”
郗夫人兴致却高昂,笑道:“不打紧,今日是陛下御极后首次登门,本也是可喜可贺。”不由分说摆了摆手,催促牵牛娘去承办。
郗彩看着那仆妇走远,方才转过头问阿娘:“牵牛娘是什么时候来咱们家的?”
郗夫人道:“大晟刚立国那会儿,城里涌进很多外乡的流民,到处找营生。她那时候带着牵牛,娘两个造得不成样子,我看他们可怜,便留下帮着干些杂活儿……怎么了?”
郗彩“哦”了声,“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再多的话便不去说了,只管问阿娘,中晌吃什么。
如今她的胃口好了许多,以前不爱吃的菜,现在也愿意尝上两口了。席间爹爹和杨训谈政事,方方面面都有涉及,连谷水桥的重建和陵地行宫的修建都提上了日程。她只管听着,忙于吃喝,无暇插嘴。
“杨骎的身后事,最后如何安排?”郗纪元道,“我这阵子不在朝,也不曾打听内情,这事若处置不当,唯恐有损陛下清誉。”
老岳丈还愿意顾及他的声誉,可见是原谅他了。郗彩悄悄瞥了瞥他,他立刻自得地笑了。
不过很快又正了颜色,并没有摆出天子的空架子,实心地对岳父说:“杨骎暴戾,我不能如他一样不念旧情。帝陵他是不能入的,在显陵以北二十里,划出一片墓地用以安葬他。至于头衔,贬为清都侯,他的两个儿子各封了县公,就算尽了我的意思了。”
郗纪元听罢点头,“如此就好,他在位两年,要想抹去他的印记很难。索性敞亮些处置,陛下得位光明磊落,将来史书上记载,也没人可诟病。”
杨训说是,提壶给他斟酒,“我敬岳父大人一杯。”
拍过了岳父的马屁,也不忘给岳母布菜,顺便吐露一下心声,“我与提提成婚,那时傲慢,许多礼节有疏漏,心里一直很遗憾。这次封后大典,我想重新给媞媞一个交代。岳母与阿妹倘或方便,就一同入宫吧,宫中的住处早就备好了,有家里人在,她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郗夫人道:“我们要是一走,可只剩主君一个人了,未免过于冷清了,还是等大典前一日,我们再进去吧。”说着想起郗檀来,“可惜香郎在军中,到了那天不能来观礼。”
这事他早就有安排,和煦道:“我在护军中的大多亲信,已经调入禁军大营了,三郎也在其中。大典那日,命他给长姐站班,到时候就能看见他了。我早前说过,他虽然顽劣,但人很聪明,经过了一番历练,如今上进了许多,再也不会轻易叫苦叫累了。”
大家一听,很是高兴。郗家的心腹大患终于有了点人样,果然老话说得没错,小孩得打,小树得掴啊。
接下来就是预备迎接封后的正日子,定在三月初六,草长莺飞的融融春日里。
大典从前三日开始,就进入了特定的流程,礼曹和工曹制作金册金印,天子带领百官告祭太庙。到了前一晚,郗彩要沐浴斋戒,听女史诵读经文,连天子都不能入内打搅。
等到第二天晨起梳妆,更换青衣,由全福夫人梳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肃穆端庄,不知怎么,似乎不太像自己了。
这就是皇后的模样吗?回想这一路,走得虽不艰辛,但跌宕,她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戴上凤冠,成为一国之母。这回崔收的诗歌算是实至名归了,哪怕多少有点盛名难副,总之到了这个份上,不完美也得完美。
女官呈上花钗十二树,稳稳戴在她头上,一旁的郗夫人看在眼里,心酸夹带着欣慰,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日头一点点升高,前朝的钟声鸣响了,正阳殿内天子身着衮冕升座,由中书省官员宣读封后制书。杨训将金册金印授予正使,再由正使持节,送往皇后寝宫。
朝堂上,郗纪元是自豪的,看尚书令承托着册宝,转身面向殿外。身着彩衣的禁军在殿门外分列两旁,他一眼便从其中发现了郗檀。
老父亲这辈子都没见过儿子如此有精气神的样子,人站得笔直,表情庄重,眼神坚定,和左右的同伴没什么两样。他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儿女都上了正道,郗家的将来也是显见地好起来了。
正使迈出殿门,仪仗前导,然而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有人的腰带松了,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郗纪元努力眨了眨眼,心道不会是郗檀吧!结果定睛一瞧,那慌忙弯腰捞起来的姿势,不是他还能是谁!
忍不住扶额,老郗感觉头晕。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天子一派从容,并不计较小舅子的失仪。郗纪元长叹了口气——吾儿虽蠢,其寿如龟。好几回五石散吃得发癫吐沫子,却还活着,出息没有,至少命大,现在又略有长进,当爹的也该心满意足了。
那厢正使捧着册宝前往椒房殿,皇后身着翟衣出来迎接,正使高声宣读:“乾坤定位,日月同辉,二姓结好,所以承宗庙、奉神明。臣尚书令顾隐,承天子之命,授皇后殿下金册金印。伏惟娘娘,懿德长昭,母仪万方,千岁无忧,与国同昌。”
册宝供上东边的香案,再由女官请下,呈敬到皇后面前。皇后入殿内升座,接受内外命妇朝贺,这本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但郗彩见阿娘向自己叩拜下去,心里还是不免羞愧难过。
掖庭中,皇后受封大礼行完了,接下来是更恢弘的盛典。巳时皇后出寝宫,入正阳门,这一路宫扇、华盖前呼后拥,经由礼赞官的引领,沿丹陛缓步而上,进正阳殿,受百官朝贺。
后宫女眷,即便是皇后,也只有今天这个日子,才能走进这权力的中心。郗彩持玉谷圭,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迈入正殿,祎衣上繁复的五色翟鸟,在步履开阖间展翅欲飞。
眉眼低垂,她看不见上首那个等着她的人,但能听清礼赞官诵读赞美她的表文,说皇后郗氏,德配玄元,性凝太素。秉幽兰之贞操,怀瑾瑜之纯心……一听就是杨训亲自写的。
还有更虚的,表彰她“事上以敬,晨昏无阙于椒庭。御下以慈,宽仁广洽于六寝”,这分明是在点她,对他这个夫君从来没有什么“敬”,动辄在内寝和他针尖对麦芒。
但好在,她早就学会了他的处变不惊,既然这么夸她,那必须当之无愧。因此他下来携她的手,带她上凤座时,她脑袋昂得高高的。毕竟他装病这段时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好的贵女干了几个月婢女的活计,也算忍辱负重,功德圆满了。
帝后落座,百官跪拜,广袖下的手没有松开,趁着所有人俯身时十指紧扣。
他微微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穿透十二冕旒,落在她脸上。盛装的郗彩,正应了崔收诗里那句“文袍缀藻黼,玉体映罗裳”。所以这世上最有先见之明的智者,就数崔收了吧,十二岁上看到她,写出了她此后一生的荣光。和她携手坐在这里,他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像椒房殿中空空的时候,即便把天下收入囊中,他也还是找不到踏实的感觉。
是喜欢,是爱,渐渐形成了依赖。亦或是倒过来,忽然有个灵动的女孩,搅活了一潭死水,因为离不开,愈发深爱。
无所谓了,反正都一样。
他只知紧紧攥住她,绝不能松开。上回亲迎,他诸多怠慢,这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总算为她正了名。
“晚间乾明殿内设大宴,一则为贺皇后册封,二则酬谢诸位忠于职守,风雨未改其志。”他不疾不徐道,“江山更迭,诸位君子忠直之心不灭,朕在,诸君在,这大好的江山就在。届时朕要好生敬诸君一杯,也替皇后多谢诸位,今日做了我们夫妇的见证。”
这番话,字里行间满是君王磅礴的气势,可最后又拐了个弯,显出几分家常的温情来。天子并未因身份的转变,而薄待那个特殊岁月里迎娶的原配,人品贵贱,无需再证明了。
一旁的郗彩五味杂陈,先前还能以他大婚那日拿乔,对他多番挑刺,这下可好,往后没有把柄了,岂不是要陛下长陛下短地巴结着?不过总算他有心,一直惦记着这事,好吧,暂且原谅他,往后可以实心地和他过日子了。
皇后已经册立,礼曹官员站在城头,向城中百姓宣读诏书。与此同时北宫门大开,一队人马出广莫门,将誊抄的副本送往各州府县。
皇后在正阳殿升座过后,还需传胪谢恩,进慈和宫叩拜。
如今的太皇太后重又变回了太后,坐在宝座上受了郗彩的三跪九叩,忙亲自下来搀扶。
视线在新后脸上盘桓,心里百感交集,她一直希望自己的骨肉克承大统,没想到转了一圈,亲生的儿子都不在了,长孙政斗失败,江山最终落入了庶子手里。自己以前的心气儿那么高,终究对抗不了天命,即便再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先帝余下的儿子们也好,四郎的骨肉也好,年少的年少,平庸的平庸,细算下来,确实只有九郎可堪继承大宝。
认命了,人活于世不光只有权力,还有偌大的上官家要她庇护。便将郗彩拉到榻上坐定,好声好气地说些家常话,嗟叹着:“命中注定要做皇后的女郎,无论走了多少弯路,也还是会穿上这身凤袍。如今朝局安定下来,最要紧是子嗣传承,你与九郎成婚半年多了,可有好消息?”
郗彩笑了笑,赧然道:“他身子一直不大好,这阵子还在调理,我也着急,但时候没到,急也急不来的。”
太后颔首,“他成婚太晚,我们老家有个说法,二十八二十九,孩子绕着走。倘或总也怀不上,恐怕要‘压胎’才好。”
一旁的郗夫人闻言,不由抬了抬眼。
郗彩问:“什么是压胎?请阿娘指教。”
太后道:“就是找个命格相合的孩子,认在膝下。肚子也会嫉妒,见有人占了宠爱,不多时便会怀上。”
也就是说,让人先占了长子长女的名头吗?即便是认养,名头在,排序便在,亲生的儿女倒要往后站了。
郗夫人起先很担忧,怕她心思不深,糊里糊涂便应下。
倒还好,郗彩答得很有条理,“陛下方登极,眼下就在子嗣上做文章,恐怕朝中要起波澜。我看再等一年吧,若是一年之后还没有动静,就照着阿娘的意思压压胎,讨个好兆头。到时候阿娘瞧,大宗哪家的孩子合适,抱进来养着,也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