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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方》古代言情小说_尤四姐

    第51章


    “好好好。”郗夫人接过碗,仔细把汤碗上浮着的油花撇开,又给他盛了一碗,送到他手里。


    郗彩很看不惯他那副娇惯的鬼样子,“你自己不长手吗?怎么使唤起我阿娘来了?”


    这种毫不容情的指责,让桌上的人都一怔,郗婋和郗檀对视一眼,暗道不好,驳了鄢陵侯的脸面,不会吵起来吧!


    哪知并没有,他甚至连半点生气或者下不来台的迹象都不曾显现,笑道:“是我唐突了,夫人教训得是。”


    看吧,肯定圆房了,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耐心。


    郗夫人冲长女翻眼,“你这人,有意思得紧,过门即是客,哪有让人自己盛汤盛饭的道理。”


    郗彩本想告诉爹娘,这人在家也是这么支使她,她经年累月干着婢女的活计,最近处境方才改善了一点点。


    谁料恶人先告状,还没等她开口,杨训便委屈地低下头,惨笑道:“不打紧,往后我自己动手就是了,反正在家时也是这样。”


    这下郗彩大惊失色,因为满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仿佛她做出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一样。


    “姐夫身体不好,阿姐,你全不照应他,还让他自己盛饭?”郗檀如今是完全站在姐夫这头,觉得长姐的贤德之名白担了,“你们侯府,没有侍奉的婢女吗,哪怕婆子小厮也行啊。”


    “有的。”杨训在她接话之前抢先道,“倒也不是什么事都让我亲力亲为,大多时候我是有人服侍的,只有前阵子受了风寒,口渴想让她给我倒杯水,她不愿意,让我自己动手。我只好拖着步子下床,浑身冷汗直流,腿颤身摇几欲栽倒……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翻个身,只管自己睡觉。”


    众人又齐齐看向郗彩,虽说立场不同,但做人的道义还是要有的。哪怕是路边遇见一个叫花子,问你讨口水喝,你也不能置若罔闻吧!


    郗彩这会儿百口莫辩,无奈地摆着手,“别听他胡说,没有的事,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还不知道我吗?”


    大家定神一想,媞媞是善良的,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这奸佞还有更不要脸的控诉,“如今她不许我上床睡了,要赶我进小寝,我不答应,她才勉强给我置办了一张睡榻。大家若不信,上我们卧房内看看,首尾相连,像大营内的行军床一样。”


    “你……”郗彩气得胀红了脸,“你要干什么?今日回来,就是为了诬陷我吗?”


    他调转视线,挑衅式地瞥了瞥她,料准她不好意思说出分床的原因,便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当然心里的得意,只在脸上短暂出现了一弹指,几乎没人注意到,因为阖家都觉得媞媞出息了,居然有能耐倒反天罡了。


    她几次想解释,但话到嘴边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最后只剩沉沉叹息,“唉,算了。”


    杨训眉眼间藏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是啊,不说了,夫妻间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我是平日无处诉苦,好不容易趁着过年,才有机会向家里人倾诉。”


    郗彩受不了他了,气道:“够了吧,别看我家里人好客,你就肆无忌惮抹黑我。”


    于是他不说话了,低头用饭,不忘给岳父斟酒。


    饭后郗檀对郗婋说,“他就是欠的吧,上回还说没有阿姐不行。既然阿姐这么对他,他抱病跑来接人,是什么道理?”


    郗婋下了断言,“阿姐是他拿捏爹爹的把柄,他既想控制阿姐,还想让阿姐对他好。”


    郗檀想了想,夫妇之间的家务事,实在难以分辨对错。反正他觉得这个姐夫好像还可以,出手阔绰之外,是真为岳家着想。自己原先三饱一倒没什么目标,自打姐夫给他谋了差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浮萍有了根。只要鄢陵侯不倒台,将来混个将军当当,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那厢饭后,郗彩对杨训虎视眈眈,“你这是什么意思,没给你倒水这种事,你居然记到现在?”


    他答得坦然,“我这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有不同床的事……”她脸红脖子粗,“那不是怕你交代了性命吗,你怎么还狗咬吕洞宾?”


    “既然如此,今晚打破传言?”他好整以暇道,“你的闺房里,应该没有第二张床吧?据说新床是照着原先那张打造的,也算熟门熟道。”


    真是司马昭之心啊,他先前说要住下,她就已经猜到他的小算盘了。


    这人是个怪物,至今没圆房,但热衷于搂搂抱抱。可这话怎么和家里人说呢,刚成婚那会儿她还愿意自证清白,如今已经倦了,反正没人相信她。


    神仙也想不透,不圆房为什么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吧,睡不成还告状,脸都不要了。


    她算是被他给毁了,罢,懒得争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元日的下半晌,过起来好像特别快,太阳到了西边,倏忽就落下去了。


    爹爹先前吩咐做浑羊殁忽,羊肚子里塞鹅,得放在火上慢慢烤制。烤得差不多时,天正好擦黑,全家上下,立刻兴兴头头支起了食案。


    鹅归家主,羊归全体家仆,那么多的肉,足以令大家饱餐一顿。这也是得益于小彩娘子出了阁,郎子往岳家送大肉,否则这么奢靡的菜色,几年也舍不得吃上一回。


    肉肥汤也肥,喝水不忘挖井人,都说鄢陵侯名声不好,哪里不好?有才有貌,礼数做得足,人也和气斯文,全家大概除了主君,没有人挑剔他。


    人人忌惮鄢陵侯,可谁又不想成为鄢陵侯?既然成不了,和鄢陵侯做一家也挺好。两块羊肉下肚,所有人都自洽了,往后走出去,说我家小娘子是侯爷夫人,也怪有面子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在朝为官,对于功高盖主的皇叔,更多的是仰望,而非恨之入骨。


    总之这一顿牙祭打得好,大家甚至还小酌了一杯。饭后主君不忘吩咐:“吃过喝过都很高兴,但家宅要看守好,别一觉睡下去人事不知,家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大家笑着说是,请主君放心。


    这时华灯已上,外面的街市上传来隐约的人声,虽然不能庆贺取乐,但夜市上的商贩通宵达旦经营,即便是睡在床上,也能听见吆喝声。


    两个人端正地躺着,锦被盖得平整,四条胳膊压在被面上。


    郗彩想今晚睡在娘家,院里还有人值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于是放心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多久,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手悄悄攀上来,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自言自语着:“换了个地方,怎么好像认床了……”


    “认什么床!”她想翻身,没能成功,又被他翻了回来。于是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伎俩,“家里那张床,你都睡了几个月了,这张是照着那张的款儿做的,连尺寸都分毫不差,你竟还认床?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他也有他的道理,“可那张床我许久没睡了,已经忘了躺在上面的感觉,认床有什么奇怪。”


    郗彩睁开空洞的双眼,直望着床顶,“在外打了好多年仗,金戈铁马、居无定所,找见个平整的草地都能睡下,你认什么床呀!说吧,你想怎么样,又想到我怀里来?”


    他听后一哂,“你过于自大了,我一个八尺男儿,到你怀里去,你分明是在辱我。”


    郗彩偏头看了他一眼,发出比他更响亮的一哂,“又不是没有过,你装什么!”


    本想说不愿意就算了,快些睡觉,不想他三两下,把她扒拉进了自己怀里。


    她没有拒绝,谁抱谁都一样,主要是抱上了。他的温度和味道都已经刻进了她脑子里,她闭着眼睛唏嘘:“夫妻尚未一心,身体倒熟了,我摸着你,就像摸我自己。”


    他从她的话里,别出了一点危险的苗头,“你对我的感情淡了吗?淡得如左手摸右手?其实还有许多未解之处,是你难以想象的,现在就断言,为时过早了。”


    可见这人满脑子淫/秽又在作乱了,她也就是这么一说,心里哪能不知道,对他的了解不过五成罢了,纠缠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口干舌燥的。


    “反正睡在一起就高兴吧?”她寻到最佳的姿势,可以保证整晚侧睡不累。


    他“嗯”了声,胸膛发出轻微的震颤,“这样我也心满意足。”


    郗彩觉得这种毛病肯定是有来历的,遂抚了抚他的臂膀问:“是不是因为从小没了母亲,心里一直不踏实?太皇太后没有亲自带过你吗?”


    他说没有,“太皇太后是嫡母,没娘的孩子可以抚养,但也只是表面称作母子而已。至于穿衣吃饭那些事,自有下人承办,她并不过问。我一直记得,我长到五六岁时,有段时间夜里很害怕,可是说了也没人陪我睡,后来就再不提起了,我自己能够照顾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及成长过程中的往事,昏昏欲睡的郗彩忽然便不困了,张大眼睛,暗暗同情他,“战功彪炳的鄢陵侯,原来也有如此憋屈的时候。”


    “年纪最小,生母是刘朝公主。当初太祖打刘朝,一次次打得颇为惨烈,所以昌都的人都不喜欢我,说我是妖姬之后,身上流着浊血。”


    郗彩火冒三丈,“一派胡言,你是公主的血脉,不知比那些人尊贵了多少,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好在后来有大出息,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给你母亲正了名。”


    话一说完,被他的胳膊夹了下,“我母亲,你应当怎么称呼?”


    她忙改口,“婆母,嫡亲的婆母。”


    他这才不与她计较,喃喃说:“怕寂寞,是自小的病灶,比肋下那一箭还要早。”


    又在耍苦肉计了,二十八岁才娶了她,二十八岁之前的日子他是怎么过的?谁在寒冷的冬夜里抱着他?战场上命都快没了,哪里有空多愁善感。


    如今是高床软枕,有权有势,才有空仔细体会远古的病灶。固然是用来卖惨的手段,她也还是同情他的,仰脸蹭蹭他的下颌,“郎君受委屈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如此心疼我,那就起个誓,发愿终生陪着我吧!”


    这下把她吓精神了,没有人因为同情,甘愿赔进一辈子吧!虽然离开他后,自己也不知道将来要做些什么,但她总觉得自己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天大地大,哪怕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好啊。


    “起誓就不用了吧,如今的誓言不值钱,发愿之后违背的也不在少数,要不夏天打雷的动静怎么越来越大!”她温柔地安抚他,“别想得那么长远,我一日是你的夫人,就陪你一日。你看连回家拜年都带上你,实在是把你当做自己人了啊。”


    也对,他慢慢蜷起身,把她兜在了怀里。


    关于他扶植了郗檀一把,郗彩到这时才顾得上正式谢谢他,“三郎结交了很多不好的朋友,带着他喝花酒,服五石散,有一回坦胸露腹在院子里发散,吓坏了我们。实在是爹娘的话他都不听,挨揍也不怕,家里已经拿他没办法了。你把他收进护军,对他来说是好事,趁着年纪小,还能扭转过来,否则家业早晚要被他败空。”


    他含糊地叹息:“家里不宽裕,败家子的门槛就特别低……其实只要不作奸犯科,那些小乐趣不算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着急,也不愿意看着唯一的小舅子一步步堕落,扶他一把是为了你,免得你将来为他烦心,愁得夜夜不得好眠。”


    郗彩还是决定丑话说在前头,“这小子没什么用,入了军中也是拖后腿的料。你千万不要给指派他要紧差事,他会办砸了的。”


    他牵了牵嘴角,“知道。若有大事,让他往后躲躲。郗家如今只剩这根独苗了,万一有个长短,岳父大人会吃了我的。”


    如此她就放心了。因为眼前这人,总给她一种心机深沉又不安分的感觉,也许将来天子斗不过他,这大晟的江山果真会落进他手里。


    权力的交接,由来都不顺畅,必有腥风血雨。他手上的南北护军,城外的十八连营,大抵都会派上用场。郗檀一个不会刀剑的毛头小子要是被推出来,那肯定没命活着了。


    暗暗叹口气,不知爹爹现在能不能睡着。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郗家和他捆绑得越来越紧密,被天子发难是迟早的事。她心里愁得很,但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可要把他高兴坏了,他就盼着这天尽早到来呢。


    这一夜倒没有更进一步的纠缠,耳边是隐约的人声,屋子里燃着温暖的瑞炭。这炭是前朝时期西凉国进贡的,坚硬如铁,无焰而有光,据说一条能烧十日。阿娘算是把珍藏的好东西都给掏出来了,以前舍不得用,她小时候也只见过一回,今晚居然上了温炉。看来这药罐子脸面够大,起码这一次,算得上是贵客了。


    第二日起身,用过了晨食闲来无事,便在院子里打转。看看花坛中的老枝有没有抽芽的迹象,上年横长的枝条要不要牵引,引它向墙顶上攀登。


    这里正琢磨,听人通传,说姑母一家来了。大家忙上前院迎接。新年新气象,众人拱手贺新禧,热热闹闹地请进了前院。


    谢桥今天穿私服,一身品月的宽袍,腰间束一根金丝绞带,看上去愈发儒雅端方。碍于身边有个醋罐子,郗彩都没敢正眼看他,只好拿余光瞥着。心里懊恼不已,还有没有王法,她又不是他的狗,如今连和家里亲戚走得近,都要受他的控制。


    而杨训则是满意的,他十分热络地和姑母一家攀谈,顺便问及了戎麾的境况。


    郗梨花含笑道:“君侯托付的人,我们怎么敢慢待。只因她出身尊贵,我实在是不敢使唤,放在府里同其他人格格不入,有人问起来,我也不好回答。恰巧,我们在城廓边上有个专养牡丹的院子,开花时节要送给各家亲友赏看,平常要个精细人养护,我看七娘手脚勤快,人也麻利,就把她送过去,请管事的婆子带着她。如此于她是个营生,洛都牡丹名满天下,只要学会了这门手艺,将来哪怕是靠着卖花,也能过得很滋润,不知君侯觉得,我这安排妥当不妥当?”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郗彩望向姑母,忍不住要给她叫好。


    杨训听罢随即一叹:“官婢应该留在主君主母身边,以便核验品行,如今一下子送到花圃里养花去了,曹王八成没想到,家里会出一个花奴。”


    谢家人一时踌躇互望,郗梨花道:“人虽是记在怀渡名下,但怀渡不曾娶亲,也没有主母可侍奉,单去侍奉主君,不免要惹出非议。君侯,咱们沾着亲戚,你是元正爱婿,元正是我亲弟弟,咱们也算一家人。七娘是你嫡亲的侄女,若把她当作奴婢使唤,君侯面前也交代不过去,你说是不是?”


    杨训淡淡一笑,还未说话,郗彩错眼瞥见门上有人进来,赶紧打岔,“姑母,那就是刚回京的族亲吗?”


    郗梨花说是,“照着族谱上算,是我大伯爹那一支的。流落在蜀地多年,已经扎了根,回来花了不小的力气。”


    那就赶紧去见一见吧,郗彩知道杨训必定不满于她暗地里解围,忙讨好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咱们会见亲戚,可不兴板着脸,笑起来!”


    那厢郗纪元夫妇正热情待客呢,转过身来引荐郗彩:“皎皎和香郎上回见过,这是媞媞。你们走时,她才六七岁光景,如今大街上遇见,怕是不认得了。”


    郗纪元的族兄也是纪字辈的,名叫郗纪初,夫人何氏,是河东望族出身。只是多年流落在外,不及京中作养得好,看上去有些苍老。何氏上下打量郗彩,牵手道:“可不是,一下子长得这么大了……媞媞怕是不认得伯娘了,小时候还缠着我用芦叶给你做蜻蜓呢,还记得吗?”


    郗彩实则一点都不记得了,但仍卖力点头,“伯爹伯娘回京来,我都不曾拜会过,是我失礼了。今日趁着阖家团聚,我向二老行礼。”一面拽过药罐子,“这是我家夫君,叫杨训。”


    郗纪初夫妇愣眼打量,半晌“咦”了声,“这不是杨校尉吗……你还认不认得我们?那年你受了伤,倒在雪地里,是我家九娘扎了筏子,一路把你拖回来的。”


    第52章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巧的事!


    何夫人转头便招呼:“铮铮,你快来瞧,这是谁!”


    那个正和郗婋说话的女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忽地亮起来,脚下搓着步子,仔细打量再三,“杨校尉……”


    一时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说不出来,但也仅限于此,勉强笑道:“真巧,没想到竟还有重逢的一日。”


    一旁的郗彩看在眼里,脑中瞬息涌现一场好戏——这是有渊源啊,且渊源不浅,有救命之恩。


    设想一下,少年将军满身血污倒在雪地里,也许再过一刻,不是活活冻死,就是失血而死。这时有位貌美的女郎恰巧经过,一眼就发现了小将军,苦于没有运人的工具,只好就地做个简易的筏子,费劲地把人搬上去,再费劲地拉回家。


    然后治伤,照顾吃喝,且得养上十天半个月,小将军才逐渐恢复体力。这期间朝夕相处,四目相对,多少得发展出些什么来,少说也是私定终身。


    然后呢?此人不会吃干抹净后不告而别,留下伊人空惆怅吧!


    郗彩飞快地计算起年纪,郗琅行九,比她大六岁,蜀地之战在九年前,那时杨训二十,郗琅十七……都是正值最好的年华啊!


    她捏着心看向杨训,此人的情绪一向稳定,这回似乎有些动容了,向郗纪初一家拱手长揖下去,“当年得徐公恩惠……哦,如今该称伯父了。大军开拔,我急于汇合,没来得及道别,至今遗憾。好在老天垂怜,又遇恩人,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后若有用得上杨某的地方,尽可吩咐,我肝脑涂地,报答大恩。”


    郗纪初与何夫人连连说好,眼风一瞥女儿,又浮起微笑,“原先听说媞媞的郎子是鄢陵侯,却不知鄢陵侯就是杨校尉。那时君侯在我家养病半个月,只知军衔,从来没有问过姓名。本以为萍水相逢,战乱年代不奢望再见了,不想多年之后又成了一家人,实在有缘。”


    “可说无巧不成书嘛,”郗夫人笑着说:“都是旧相识,见了面愈发亲厚了。快些,别站在廊下说话了,进屋吧。天寒地冻的,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不多时就要开席了。”


    于是众人鱼贯进了厅堂,杨训自然要去应酬,郗彩和郗婋、郗檀蹉后几步,郗彩问:“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


    郗婋抚着下巴断言:“有前情。你看九娘那神情,不简单啊。当年该不是姐夫始乱终弃,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伯爹一家在蜀地改名换姓,他不知道他们姓郗,结果转了一大圈,他娶了你……哎呀,这下子麻烦了,咱们自家先不可开交了。”


    郗檀如今把姐夫奉若神明,立刻反驳:“少看些俗套的话本子吧,鄢陵侯虽然名声不好,但办事还是可靠的。那时候天下一锅粥,今日不知明日事,等到天下大定,伯父一家又没挪地方,在原地开了私塾,要是有前情,这会儿孩子都念书了。况且你们女郎不懂男子的心情,不足月时最情热,哪里放得下。他一个王侯,那么大的后宅,难道养不下一个女郎吗,男人就没有嫌女人多的。”然后在阿姐们的瞪视下,草草作了总结,“我觉得就是有恩情,但无私情,阿姐不信的话,回头盘问他。问完了再把结果告诉我们,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这厢郗彩还没开口应他,姐弟三个就被叫了进去。大人们说话,他们安静地坐在边上听着,郗彩从只言片语间,听出伯爹的两个儿子,如今只剩一个了,在蜀地谋了个官职,暂且没法入洛都。余下一个女儿郗琅,四年前嫁了个郎子,成婚刚满一年郎子就病故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婆家又不肯收留,因此跟随父母回到洛都,盼着换个地方,一切从新开始。


    杨训听罢,随口问:“二郎如今任什么官?”


    郗纪初道:“在太守手底下任郡丞。打从县令请他替县衙整理文书开始,一路从县尉升县丞,再到如今的郡丞,几年间连升了好几等。起先我们还在想,难不成是祖宗保佑,错过了几次科考,竟一路青云直上。到今日见到君侯方才明白,必定是君侯扶植,二郎的仕途才会如此顺畅。回头琢磨,乾始二年君侯派人来探望,接下来县令便登了门。那时候我们还想不明白,往日和县令没什么交集,人家怎么知道我家有个读书的孩子。这个谜团五年之后终于解开了,果然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我们得多谢君侯成全,让二郎有了正经的差事,我们这一支的大梁,方才没有坍塌啊。”


    杨训笑了笑,“还是二郎自己争气,能吃这碗饭。”说罢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


    一直沉默的郗琅抬眼看向他,“观君侯气色,似乎有些不足,我先前就想问,君侯是否不豫?”


    杨训说:“陈年的毛病,早前战场上落下的病根,这阵子一直在调养,已经好了许多,多谢垂询。”


    郗琅点头,缓缓低下眼,眉眼间拢着一点哀愁,也许是在为他担忧吧!


    郗彩忍不住抚了抚额头,觉得有些尴尬,谁能想到会亲会出老熟人来。这药罐子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其实连里衣都被扒光了。眼下这局面可怎么办,女郎的直觉是很敏锐的,她有预感他们之间不简单。以前还想不通,天子的皇叔,为什么拖到二十八岁才成婚。现在总算明白了,年轻时遇上了惊艳的人,一辈子都挣脱不开这心魔。


    所以现在她可以正大光明看谢桥了,自己心怀坦荡,不像那药罐子,心虚的冷汗都快从鼻尖上冒出来了。


    后来她甚至敢和谢桥坦然说话,问问他公职上一切顺不顺利,过两天太后出殡,他是否要随行。


    当然,他们每多说一句话,杨某人的脸色便沉一分,到最后咬牙咬得太阳穴鼓动,眼不见心不烦,干脆起身走出去了。


    郗彩没有去追,开玩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管他有多不忿,反正她不打算买他的账。


    这份不快,一直持续到登车回家。前一刻还笑吟吟和众人道别,后一刻坐进车内,各自别过了脸。


    就看谁憋得住,谁先提谁就输。郗彩目下无惧无畏,之前在家人多,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坐进车里,不知怎么一股无名火冒起来,他要是敢得罪她,她就打算烧死他。


    结果他还真撞到枪头上来,板着脸问她:“你有那么多话,要和谢桥说吗?你们说了多久?一盏茶,还是一炷香?”


    她毫不退缩,颇有挑衅的意味,“半个时辰吧,怎么了?”


    “怎么了?”他寒声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与他产生非必要的接触吗,可你一见到他,就全忘得干干净净了。”


    郗彩简直要发笑,“你是怎么有底气来指责我的?我与谢桥只是闲谈几句,我可没有受他的救命之恩,不像你!”


    他知道她在拿话堵他的嘴,不由蹙眉,“你打算借题发挥,用以掩盖自己的心虚吗?”


    好啊,他居然还嘴硬!她扭身正对向他,挤出一个假笑,曼声道:“郗某人一向坦荡,不像有的人,表面洁身自好,暗地里心怀鬼胎。请问阁下,为什么高龄二十八才娶亲?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为什么娶我?以前总有许多未解之处,到今天我才弄明白,你早就悄悄留意我了吧?看我和郗琅有几分像,勾起了你的回忆,因此你不在乎我是谁的女儿,强行娶回家,以便弥补年轻时的缺憾。”越说越恼火,拍腿道,“我这是被人拿来做替身了呀,我好冤枉!你昨晚还说你寂寞,原来你不是因自小没了阿娘而寂寞,你是情窦初开未得圆满才寂寞,你这伪君子,真小人!”


    他被她一串口诛笔伐,吓得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胡话!受人恩惠,尽我所能报答就是了,明明是高风亮节的救助,到你嘴里怎么全成了私情。”


    郗彩一哼,“那咱们是彼此彼此,你不也无端怀疑我和谢桥吗。”


    “你们俩……”他咬着牙道,“是真有苗头,若我不仔细防备,将来必成大祸。”


    对对对,她也承认谢桥是她再嫁的上佳人选,可他这不是健在吗,只要他活着,他们永远只能是表兄妹。至于他闭眼之后,反正一切也不由他做主了,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总之绝不陷入自证的漩涡,宁愿奋勇出击,她昂着脑袋道:“有苗头,也好过朝夕相对,日久生情。我阿姐给你喂过药吧?给你喂过饭吧?谢家表兄可没有与我这么亲密过。我和他说话,通常都隔着一丈远,就这样还被你挑理呢。我要是像你一样小心眼,你那满头的小辫子,我揪都揪不过来,这就是心胸的差距。”


    杨训嗤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标榜自己心胸宽广。女郎强词夺理起来,真令人难以招架。


    但这么互相指责,终究不是办法,他定了定神,打算心平气和把这件事的经过仔细告诉她,免得她疑神疑鬼。


    “我对那位女郎,由头至尾都不曾有过任何想法。我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也仅限于此,再没有其他。当年巴蜀一战,前后打了将近半年,大小交锋无数,始终未能攻克。仗打久了,不免有些轻敌,那次奉命沿江侦查,不留神中了埋伏,我带领的那队人马全都战死了,我受了重伤,拼死突围,强撑到玉龙渡时体力不支,一头栽在了雪地里。等再醒来时,发现被郗家女郎救了,在他家将养半个月,才略有好转。彼时军中有人寻上门,便急忙赶回去与大军汇合了,后来大晟立国,我曾派人回去探望,送了很多钱帛,又命县令提携他家二郎。如果我当真和她有私情,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洛都,府里多她一个人,也不费什么口粮。”


    说得很有道理,她也听出来了,并不是乱世里的失之交臂,确实是短暂交集,又擦肩而过。但气头上——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总之不能好好说话,毕竟抓住他一个把柄,甚是难得。


    她继续阴阳怪气,“因为你要娶世家贵女做夫人啊,你看王太尉续弦还聘的钱家女呢。伯父一家流落到蜀地,都改姓徐了,不是名门望族出身,你嫌弃人家。”


    他简直百口莫辩,“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我解释过了,你不信我便罢了,但不要曲解人家。郗家九娘何辜,我们斗嘴,却让别人遭受无妄之灾。”


    郗彩说好啊,“你这是心疼了啊,还说没有动过心思!你也不用给我扣大帽子,那是我同族的阿姐,我自然舍不得拿她做筏子。我就是唾弃你,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为什么没有以身相许?今日身份公开了,你不觉得尴尬吗?”


    他说笑话,“我尴尬什么?我从来不曾隐瞒自己的姓氏,那时的确是个小小的校尉,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杨家会得了天下。还有你所谓的以身相许,救我一命就要以身相许,我麾下那些将卒在战场上不知护我多少回,难道我都要托付终身吗?”


    她眼珠一转,自有道理,“那些都是男子,你怎么报答?郗琅是女郎,和他们不一样。”


    他负气,放了狠话,“既然如此,人已经到了洛都,我也有了名门出身的夫人,干脆把她接进侯府,你意下如何?”


    这下她呆住了,抽出手绢干嚎:“好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病歪歪的还欲享齐人之福,你要点脸吧!祸害郗家一个我就算了,你居然还肖想我族姐,难道我郗家的女郎嫁不掉了,非要和你纠缠吗!”


    他无可奈何看着她,惨然扶住了额头。


    郗彩闹了一通,心情才好一些,原来颠倒黑白蛮不讲理,是这么痛快的事。可痛快过后,她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成婚那会儿,她想尽办法要给他纳妾,从绿华到杨素,可惜都没成功。如今他用激将法,主动提出要把郗琅接进侯府,她很恼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出什么岔子了?


    肯定是不愿意郗家多一个人受牵连,四伯爹一家原本能够平安度日,把他们拽进来,这不是以怨报德吗。


    不能不能。


    正当她说服自己的时候,忽然听他幽幽提问:“你今日不怎么高兴,就是因为这个吧?怎么了?吃醋了?”


    她当然不会承认,甚至觉得滑天下之大稽,“我没有不高兴,见了这么多亲戚,笑得腮帮子都疼了……再说你哪里值得我吃醋,别忘了当初我可是积极张罗过替你纳妾的。今天要不是碍于那是我族姐,我一定敲锣打鼓,把人迎进家门。”


    话太不中听了,以至于药罐子眉间愁云更深了一层。两个人都很不快,一路横眉立眼没有再说话,回到家也是各自洗漱,各自躺下。


    待睡到后半夜,郗彩隐约被一阵咳嗽声吵醒,本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谁知越听越清晰,便支起身问:“你怎么了?要喝水吗?”


    可他不说话,只管压声咳嗽。


    她只好惺忪着眼睛,给他倒了杯水送过去,“别不是白天受凉了,喝口热茶就会好些的。”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清瘦的脸,长发垂委着,看上去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争执,每每令他大动肝火,是不是有些残忍?有时候看他,好像吊着一口气,不知能不能挨过当晚,她就有些自责。白天的事也不去提了,这咳嗽没准又是被她气的,不要自讨没趣。


    伺候他喝完水,见他还没有躺回去的打算,便小心翼翼替他顺顺脊背,边顺边问:“怎么样?平稳些了吗?”


    他点点头,撑着床榻道:“做了个梦,梦见以前打仗时候的情景,兄弟们都还在,跟随太祖驰骋在草原上。”


    郗彩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好的,怎么梦见那么多死去的人,还是跟着太祖皇帝……实在不大吉利。


    摸摸他的手,比平常凉了些,这是阳火不旺的征兆啊。她提心吊胆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叫人把屋子里的灯都点起来吧,亮堂些,可以驱散邪祟。”


    他的反应比平时迟钝,抬起眼道:“哪里有邪祟?不用点灯,太亮了晃眼。你去睡吧,深更半夜的,强撑着多难受。”


    可她没有动,一双眼睛郁郁地看着他,“我有点怕。”


    他的目光闪了闪,“怕什么?怕我忽然死了,被太祖带走?”


    她不说话,压在他手背上的手慢慢握紧,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他仔细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安抚道:“我暂且死不了,你不用担心。就算要死了,也会先安排好身后的一切再上路,不会让你像钱氏一样的。”


    她不由一怔,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曾往这条路上想过。上回独自面对天子,但凡他有一点对阿婶的尊重,就不该提及那些闲话。她一直打着如意算盘,等他死了,携家财改嫁,如今再想,这个愿望有可能实现吗?


    倘或守寡后的日子,比他活着更糟心更可怕,那他还是活着更好吧!


    思及此,她倾前搂住了他的脖颈,“要不你长长久久活下去吧,活不到一百岁,也要活到八十,不许中途死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这回说的是肺腑之言,毕竟半夜里没有那么多心眼子,脑子相对比较简单。


    他的手落在那纤细的腰肢上,缠绵地抚触,“忽然不想让我死了吗?”


    她闷闷地“嗯”了声,“我想了很久,你死了,对我家没有好处。之前是太傅和太尉,若是连你也没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右仆射和爹爹他们了。”


    悬着的心,在听完她这番话后稳稳落了回去。一种苦尽甘来的庆幸缓缓爬上鼻腔,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的妻子,到今天终于悟出来,不想让他死了,这是多伟大的转变,怎能不令人百感交集。虽说距离两情相悦还有一大截,但他不担忧,也不着急,感情这种事就得慢慢渗透,像自然长熟的果子,时节到了,自在枝头芳香四溢。


    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他抱紧她,“多谢夫人,准我活下去。”


    这话说的,仿佛他的性命捏在她手里似的。


    郗彩顺势表态,“我阿姐,你若是真的喜欢,就接回来吧。”


    他没上她的套,“我说了不喜欢她,接回来做什么?供着?”


    “噢……”她似乎有些失望,“其实我这人挺慷慨的,所以你的胸襟也要宽广一些,都是亲戚嘛。那个……”


    “别想了。”他拍了拍她的脊背,遗憾地说,“我不用死了,你这辈子和谢怀渡注定有缘无分,大家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53章


    她方才察觉,自己好像把路堵死了。他的因果关系论证得很好,既然他打算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她和谢桥,好像真的没有可能了。


    但有的时候,再好的算计也会出现偏差,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郗彩没有同他争辩,只说:“既然有缘无分,那么你也不用防贼一样防着我了。顺应人情世故,方才显得君侯有度量。”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这次他居然没有反对,只是告诫她:“只要不是私下相见,我自有容人的雅量。”边说边紧了紧手臂,“其实我这么小肚鸡肠,都是因为在乎你,你要体谅我的苦衷。”


    搞起精神压迫这一套了,郗彩说知道知道,反正只要不再死死盯着她,什么都好商量。


    松开手打量他,她问:“你好些了吗?”


    他慢慢点头,人往后仰,靠向床头的栏杆,匀了匀气息道:“先前出了一身汗,心头毛躁得很,现在好多了。你快上床去吧,衣衫单薄,别冻着了。”


    郗彩方才说好,坐上床榻后问他:“你不躺下吗?你背心有一块特别凉,要是寒气从那里钻进去,八成又要咳嗽了。”


    他无力地说:“我不能躺下,躺下咳得更厉害,恐怕会吵得你睡不着。”


    郗彩回过头来思量,“你说是不是吃了浑羊殁忽的缘故?鹅是发物,不留神吃坏了。”


    他应得很简单,“过节高兴,吃口上忌讳太多,会扰了大家的雅兴。”


    所以不顾死活地乱吃一气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忍辱负重的人!不管怎么样,是在她娘家吃坏的,她多少有些自责,忖了忖道:“你往后靠一些……再往后一些……”


    隔着两层薄薄的纱帐,两个人的后背靠到一起,紧紧贴合,她颇为得意地说:“你瞧,这样也能焐着你。”


    对方的体温,慢慢渗透进来,在妆蟒堆绣的卧房里彼此取暖,取出了一种同甘共苦的味道。


    “我背心冷,会不会拖累你?”他迟迟道,“还是躺下吧。”


    郗彩说不打紧,“再坐一会儿,等那股想咳嗽的劲头彻底过去后再躺下,就能安稳睡到天亮。”说着扭了扭脊背,“我暖和不暖和?”


    他浮起笑意,“暖和,像太阳。”


    二十八载岁月,越往后越变得铜墙铁壁,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触动他。但这年轻的女郎,名声好脾气臭,嘴硬心软又会撒娇,来到他身边后,引领他懂得了男女之间该如何相处。除了拥抱和亲吻,还有更简单,却更耐人寻味的无数小细节。


    两下里坐着,自然有很多话要说。郗彩想起郗琅当时看他的眼神,心里的好奇到底没压住,“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是不想面对离别吗?”


    她嘴上大度,其实想方设法试图掏挖秘辛,他都知道,“我生死未卜,军中自然要派人找寻我。那天找到我,正好是大军开拔最后一日,当时家里没人,我等不及,留了张字条便走了。”


    “难怪……”她喃喃自语,“说不定九娘有话要和你说,没想到你走得那么匆忙。出门片刻,回来发现人不见了,当时必定很难过。伯娘说她四年前才出嫁,这样算来二十一岁方许人家,那个年月,算得上晚婚了,之所以不愿意嫁人,肯定是心里有人或事,令她放不下。”


    他听得直叹气,“不要去剖析人家的想法,她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话要说,那都是她的事。人最忌感同身受,更不要看见人家的一低头一蹙眉,就天花乱坠编排起故事。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哪个活着没有一点为难。有些事有结果,有些事注定抱憾终身,没有必要因人家的不如意而反省己身。记住自己没有错,自己配得上最好的,如此一来心情不烦闷,可以留住更多的精力,去应付更难更繁琐的事。”


    郗彩听得受益良多,难怪他不高兴起来,天王老子也能撇到一边。文官比他要脸,武将没他口才好,之所以朝堂上独树一帜,原来是好钢全用在了刀刃上。


    说了一长串,眼看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两个人方才躺下。


    正元休沐,官衙也都空了,真正闲来无事。到了初四那日,天上又下起雪来,两个人便窝在花园的小亭子里,两张躺椅中间摆一架温炉,一人一本闲书看着,可以打发一整天。


    今年初七因要送太后入皇陵,因此休沐的时间缩短了两日。初六大朝会上,门下省向百官宣布治丧队伍行进的路线,初七日五更就要集结起来。


    正日子,雪已经停了,但路边枯草丛中尚有残雪,尤其五更时分天还没亮,坐在车辇内有手炉捧着,很暖和,骑在马上却是斗骨严寒。


    好在出了广莫门就是邙山官道,路还算好走,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护城谷水,约有六七丈宽,是通往北邙的必经之路。这么多的车马,还有太后梓宫,都要从那条木柞桥上经过,车轮一碾,桥面就咯吱作响,几乎是悬着心通过,等抵达对岸,才终于松了口气。


    挑起门帘往前看,队伍绵延看不见尽头,杨训必定是在最前面的,她想问他冷不冷,都找不到机会。


    “早晨出门时候,夫人给主君预备的手炉,主君揣在怀里了,夫人不必担心。”近身随侍的还是上回的身后人,长相虽很普通,但那双眼睛里却满蓄着雷霆,即便是阴暗的车舆内,也闪闪发亮。


    郗彩“哦”了声,“我实在怕他受凉,车队走得慢,得在西北风里吹一整天。他身底子又不好,万一扛不住了,半路上病倒可怎么办。”


    身后人想了想道:“前面设了祭棚,午时前后要停下用饭,到时候夫人给手炉换上新炭,奴婢往前赶,找见主君,把手炉调换过来就行了。”


    这倒是个办法,因中晌停留的时间短,他也不能擅离职守来见她。手炉里的炭燃不到晚上,差不多未时前后就灭了,到时候风吹进胸膛,前胸背心都凉了,那这个人就真的凉了。


    郗彩一面庆幸这回带的是身后人,好多事她都能一往无前地替她承办。一面又撑着脸暗叹,想起不久之前她刚用皮棉给他做衣裳,生怕冻不死他,如今才过了多久,又像个老妈子一样唯恐他生病……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不敢想,一想心好慌,觉得自己都快病了。


    她转而来问身后人,“你上回就跟我进宫,一路上没怎么攀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人笑道:“奴婢叫林檎(苹果),就是‘林檎甜似蜜’的那个林檎。”


    郗彩讶然,心道多奇怪的组合,一个擅长舞刀弄剑的人,居然会取这么一个可口可爱的名字。


    问是谁取的,她说是主君,“我自小爹娘在战乱中丧了命,只记得自己姓林,爹娘唤我三娘。后来入了大营,通过一重重考验过后,方有资格面见主君。主君问了姓名,说三娘是排序,不是名字,人不能没有名字,就给我取名叫林檎了。”


    郗彩嗟叹:“这是盼着你能先苦后甜啊,以前的日子过于艰难,等往后,一定要好起来。”


    林檎说是,“我没有被指派出去,留在营中等候主君钦点。如今又奉命保护夫人,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当得起主君赐名。”


    反正路上闲来无事,郗彩便去打探身后人的甄选和培养,林檎道:“有两类人,一类是根骨好,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另一类是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些人生来便是习武出身,投靠到主君帐下,听朝廷驱使。”


    “你们之间,互相认得吗?自小应当在一起受调理吧?”


    林檎摇摇头,“彼此都没见过面,走到外头,也绝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营里会照着各人自身的条件划分类别,长得好看的,有好看的去处,长得不好看的,诸如我这样的,大抵都是入府做婢女。”


    可是郗彩再想打探,验证钱氏有没有可能是身后人,林檎却不再多言了,回答也是聊聊几句,笑着说:“因是夫人询问,奴婢才坏了规矩。我们这些人,最要紧就是管住嘴,若嘴上出了岔子,会被拔舌头的,万万不敢啊。”


    这下没办法了,实在问不出什么来,随行送殡的官眷车队也已经打乱了顺序,不知道前后的车舆内有没有钱氏。郗彩便裹着斗篷睡觉,睡了很久,车子放慢了速度,前后微微耸动了下,在原地停住了。


    外面响起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下地活动了,看来到了午饭的时间,可以稍作休整。


    郗彩忙给手炉换新炭火,又用手绢包了两块点心,让林檎一并送到前面去,算是对夫君的例行关怀。


    林檎走后,她自己下车,上外面看看去。队伍已经到了邙山跟前,所谓的邙山,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条绵延数百里的黄土丘陵。大晟的帝王陵寝叫显陵,设在首阳山上。其实从洛都到显陵并不远,至多二十五里罢了,但因国哀徐行,必须走上整整一天,以示尊重。


    太后过世已经四十九日了,哀痛都已经发散完了,女眷们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歇脚,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谈。


    越王妃和郗彩坐在一起,有些话不能和旁人说,因妯娌有过“同牢之谊”,两下里还可以敞开心扉交谈。


    “总算等到落葬了,你不知道,这几日留在京里,比死还难受。今年这个年,过得真是索然无味。”越王妃道,“没有就藩的时候,谁都不愿意离开洛都,等去了藩地,才知道外面有外面的好处。”


    郗彩问:“王爷怎么样?上回那件事后,只怕他甚是灰心。”


    越王妃叹了口气,“他倒还好,怕我伤心,反过来安慰我,可我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愁闷。今天送梓宫入山林,我也担忧,怕陛下闹得不好又要发难……我昨晚上做梦,梦见陛下勒令王爷抬棺,一下把我吓醒了,愁得后半夜都没睡好觉。”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天子在这些皇叔皇婶眼中,变成了喜怒无常的人物。


    郗彩还记挂着钱氏,转头四下寻找,“看见王太尉家夫人了吗?”


    越王妃道:“先前看见她下车,不知这会儿上哪里去了。”一面扭头搜寻,看了一圈,也并未发现她的踪迹,不由唏嘘,“她也怪不容易的,王家不容她,只好进宫侍奉太皇太后。可是哪有人知道,宫里未必周全,出了虎穴,又进龙潭。”


    听这话音,怎么好像越王妃也知道些内情?郗彩转头望向她,“阿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越王妃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磕磕绊绊找补,“我是说,宫里的人情世故也费周章,洛宫就是个小洛都,没准比市井里还要厉害呢。”


    郗彩笑了笑,“有太皇太后做主,总不至于受委屈的。”


    “太皇太后上年纪了。”越王妃摆了下手,“我发觉人一旦老了,就变得中庸起来,很多事瞻前顾后,没了年轻时候的决断。想当初太祖打天下,太皇太后镇守昌都,多少次险象环生都一一化解,太皇太后在我心里,和太祖皇帝一样了不起。后来大晟立国,太皇太后退居深宫,这些年不再过问前朝的事,加上身子不及早年硬朗,好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陛下也疏于管教了。天子虽是治国之才,年纪轻轻就大权独掌,未必是好事。就说上回二王作乱,我们的兵权早就交还朝廷,城外那十八连营,有六成是我家主君早前的旧部,我们实则是光着屁股去吴越的,旁人不知道,陛下还不知道吗!当初恳谈,说一定扶植吴越,善待皇叔,结果把我们牵扯进去,他连句公道话都没有,眼睁睁看我们在狱中关了十来日。接下来就是除夕献舞,让他阿叔当众露脸,我到这时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善待。”


    越王妃是一肚子怨气,抒发起来源源不断。


    郗彩听在耳里,忽然明白了杨训说卸下兵权之日就是他的死期,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跛皇叔,天子尚且有意为难,另一个光喊病弱却迟迟不死的病皇叔,怕是更令他不待见。


    她以前养在深闺,朝堂上的事都是听爹爹随口提起,从未深入了解。如今嫁了鄢陵侯,慢慢开始看清,慢慢开始懂得,原来一切都不简单。人心向背、立身处境,耳听先入为主,成见根深蒂固,等到走近真相的时候,才让人顿觉毛骨悚然。


    只是对天子再不满,也不能口无遮拦。郗彩左右看了一圈,连连劝慰:“慎言……慎言……”


    “这不是没有外人吗。令尊是御史,最为公正严明,你是他的女儿,料着也是个正直的人,我才同你抱怨这些。”越王妃抬手掩住嘴,此时才想起叮嘱她一句,“可不兴往外说。”


    郗彩连连点头,“谁没两句意气话,这要是宣扬出去,那我成什么人了!”


    正说着,见钱氏和婢女从棚子边上经过,低着头也没同谁说话,很快钻进了自己的车辇里。


    越王妃和郗彩交换了下眼色,“看她的气色不好啊,嘴唇都没了血色,这阵子肯定很艰难。”


    郗彩叹了口气,“王夫人不容易,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越王妃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深意。


    她下意识地辩解:“王太尉自尽,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是我家侯爷下的死手,实则冤枉他了。他这人不爱与人争辩,非说是他,他稀里糊涂也默认,可我心里着急,不能枉担了罪名。他那回正病着,等他略好些了,就催他去面见陛下,请陛下重新彻查。毕竟死的是陛下的母舅,没有草草结案的道理,可陛下竟断然回绝,说太尉就是自缢而亡,不必劳师动众了。唉,如今提起王夫人,我就七上八下,唯恐牵扯到我们侯爷头上,大家对王夫人的同情,愈发加深对我们侯爷的误解。”


    她口口声声都在为丈夫辩解,要是以前,越王妃大概犯嘀咕,哪怕是郗御史家的女郎,也避免不了出嫁从夫。可这会儿既然对天子不满,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越王妃连连点头,“九郎是个老实头儿,吃了懒于争辩的亏,让人直往头上扣屎盆子。外人不知道,自己人什么品行还不知道吗。杨家不是皇族起根,我们那会儿都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是好是歹,不用听外人评说。”


    郗彩心下总算舒坦了,这时饭食呈送到手上,林檎也回来了,大家用过了饭,仍旧返回车上,前后一呼应,继续向首阳山进发。


    林檎把手炉放在小几上,回禀郗彩:“主君说感念夫人细心。他那个手炉在风里吹着,里头的炭烧得比平常快,奴婢去换的时候,恰好凉下来了。”


    “听见他咳嗽了吗?”她问,“昨日还咳过好几回呢。”


    林檎说没有,“好好的,夫人放心。”


    郗彩点了点头,心下也有几分惆怅,自己越来越像个妇人了,担心他的冷暖、维护他的声望,又要留意他的身体……不好啊,肯定是爱上他了。


    爱上一个药罐子?这是什么要命的癖好!以前看画本,就连董永都是一身腱子肉,充满阳刚之美,从来没有病虎这一号的,走几步吭哧带喘,动不动吐血瘫倒的。


    自己的审美什么时候出现了偏差,难道就因为看破了天子难堪大任,自己就认命了?怎么能认命呢,她明明还有很多的事可做,还会遇见身体健康,为人正直的男子,可千万不能就此放弃了呀!


    越想越糟心,扯过斗篷蒙住了脑袋。


    林檎关切地询问:“夫人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郗彩含糊敷衍:“头疼。”想了想又露出脸问林檎,“你去过的地方多吗?是不是遇见过很多人?外面的世界想必很精彩吧?”


    林檎笑了笑,“奴婢初入营中时,每隔半年就要领命出去历练,看过铺子,做过跑堂,还曾在同康坊伺候过花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遇上过千奇百怪的事,精彩虽精彩,但却过于动荡,到最后还是觉得安稳的日子更舒心,可能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现在比之刚成婚那会儿是平稳多了,药罐子也不怎么压榨她了,但年轻人就是有一股不甘囿于内宅的心,总觉得换一条路走,远离权力的中心,或者会有更意想不到的人生。


    可是她,流连忘返,好像舍不得走远了……


    第54章


    唉,越想脑子越乱,不去琢磨了,反正想得再多,也下不了决心。


    下半晌又浑浑噩噩睡了一路,忽然察觉车辇停下了,听见外面有赞者拖着长音重复招呼:“内外命妇随行,恭送圣德太后入陵寝。”


    郗彩一骨碌儿爬起来,赶忙整整衣冠带着林檎下车,依宫人的引领汇入队伍,顶着傍晚的阴寒,顺着官道往山上走。


    这一路可不是举幡前行就够的,每行百步就要磕头。山里本就潮湿,加上前几日下过雪,雪一融化,弄得满地泥泞,哪怕有婢女提着跪垫随行,行至显陵大宫门前时,众人的裙摆和鞋都糟践得不成了样子。


    平时锦衣华服的命妇们互看看,一个个狼狈不堪,只好窘迫地惨笑。


    头一天入陵地,梓宫先安放在享殿内,并不直入地宫。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且要经过好一通仪式,才能将太后棺椁送进皇后陵寝。


    既然要过夜,就涉及住宿的问题。大晟方立国,陵地周边的行辕还没建好,人太多,大冬日里又不能搭棚,便在车内将就一晚上。


    这一整天都没见到杨训,郗彩心里有些惦念,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自家的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过目下最大的问题是解决吃饭,擦黑了还没摸着碗,实在是饿了。于是循着人群走向,进了西边的神厨库,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大锅饭,此时就别挑剔了,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


    大家聚在烟雾缭绕的大釜前,昌都一系的老人儿们忆苦思甜起来,唏嘘着:“像是又回到早前那时候了,可不像如今似的,一顿饭要几个菜色。那会儿就是支着大锅熬粥,能吃饱饭就行。”


    郗夫人接了一碗,先招呼女儿来。郗家是土生土长的洛都人,由头至尾没出过京。虽然也有全家瑟缩在一起,不敢出门的时候,但昌都那种苦日子确实没过过。如今也算体验了一回,母女俩捧着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一身污糟,看上去活像叫花子。


    郗夫人问:“带换洗的衣裳没有,都埋汰得不成样了。”


    郗彩说带了,“只带了一身,明天还得叩拜,只怕又要弄脏了裙子。”


    说着回身朝外看一眼,陵地的广场上铺着汉白玉砖,不像先前的山路那么泥泞。踩脏的地面上,几个内侍正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拭,但备不住砖与砖的接壤处,又会挤压出泥浆来。


    正思忖着,钱氏从槛外迈进来,看见她,似有千言万语似的,嘴唇翕动了下,又怏怏抿住了。


    郗彩先去与她搭话,“你吃过没有?快去盛上一碗,吃了暖暖身子。”


    钱氏“嗳”了声,示意婢女过去,自己让到一旁,暗暗牵了下郗彩的袖子。


    郗彩意会了,宽慰道:“先吃点东西,回头我们一块儿找车去。你的车停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呢?”


    钱氏道:“在队伍后半截,我有意落下些的,免得招惹是非。”


    郗彩明白她所谓的是非是什么,这回送殡避不开,硬着头皮也得随行。


    当下人多,不好叙话,只有等背了人,才好询问她境况。


    婢女送来八宝姜粥,郗彩见她吃得极少,咽下去就犯恶心似的,便关切地问:“你不爱吃姜粥吗?后面还有蒸饼子,我去给你取两个来。”


    她要转身,被钱氏叫住了,说不用,“换了饼子也吃不下。夫人别忙,一会儿咱们一道走走,我有话和你说。”


    手里的碗递还婢女,钱氏掖掖嘴,和郗彩一同迈出了神厨库。


    陵地建在山里,这儿可不是洛都,到了夜里漆黑一片。还有名目不详的禽鸟叫声,呱呱地,像小孩的哭声一样。


    不敢往人少的地方去,便在廊上行走,廊子底下错落悬着灯,虽只能间歇性照亮一小片地方,但有总比没有强。


    钱氏沉默了一路,快要走到廊庑尽头时,忽然开口说话,第一句便让郗彩目瞪口呆,“我有身孕了。”


    “啊?”郗彩愕然,冲口而出,“是太尉的吗?”


    钱氏惨然笑了笑,“可不是吗,前日刚诊出来,太医说,已经两个月了。”


    郗彩由衷为她高兴,“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啊,你正可以借此回王家去。这是太尉遗腹子,王家人不说善待你,至少没人敢为难你。还有‘那位’,从此便死了心了,先前总说你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不算正经王家人,如今可算是有了,可以堵住他的嘴了。”


    钱氏白着脸,笑容却变得很僵硬,那纤弱的身子不知是冷还是太过激动,瑟瑟地打起了摆子,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垂首道:“来不及了,我回不去了……那人说我没有资格,回去只会有辱王家门庭。”


    郗彩的心顿时凉下来,“为什么?难道……”


    钱氏点了点头,“躲不开,逃不掉……人家是天下主宰,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我自己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年幼时颠沛流离,长大后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不想最后竟是这样了局。”


    郗彩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说钱氏是身后人,若真是身后人,何不直接一刀杀了他!可见此人有多卑劣,既要得到钱氏,又不想让她倒戈,这才编造了钱氏的来历,给自己找台阶下。


    只是这种卑劣,没想到已经演变到如此无可救药的程度,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明知道你有了身孕,还……那是他母舅的孩子啊,这个……”郗彩咬牙切齿,“畜生”一词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口,只觉自己被气得浑身发凉,眼泪就要透眶而出。


    钱氏缓缓摇头,“那时他还不知道,昨晚他又来,我拿这事央求他,他不答应。”


    郗彩无望地问:“那怎么办?肚子一日日大起来,难不成他打算将错就错?”


    钱氏抬起眼,双眼泠然,哽声道:“他确实打算这样向太皇太后陈情,回宫之后,把我讨要过去。孩子两个月了,证明我两个月前就与他有染,珠胎暗结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百口莫辩,所有的罪过都由我来背了。那晚……是他让人给我下了药,等我醒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若不是知道有了身孕,我真想一死了之!”


    她说到激动处,浑身紧绷,双眼赤红,仿佛随时就要崩溃。


    这种情绪是装不出来的,如果她只是柔弱地掩面而哭,或者郗彩还会有怀疑。但她这样,不是恨极了、委屈极了,何至于此!


    “然后呢?”她紧紧握住了钱氏的手,“他能容忍这孩子的存在吗?”


    钱氏的神情绝望,“不能,绝不能够。帝王家最忌血脉混淆,这个孩子保不了多久,我心里都知道。”


    可事到如今,路都走不通了,似乎除了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其他办法。


    两个人相顾无言,郗彩劝她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这青山在哪里呢,钱氏其实早就无路可走了,她和深宫中的其他女子不同,别人无宠能活,她不能。


    郗彩憋了满肚子酸楚回到车上,林檎同她说话,她也不愿意搭理。


    林檎不放心,小心翼翼追问:“夫人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王家夫人吗?”


    郗彩垂头丧气,“明明是太平盛世,却没人救得了她。”


    林檎也嗒然,正难过的时候,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石像生前走来,边走边与身边的随从吩咐着什么。待事办完了,方转头看向车辇。


    牛车比一般小车宽绰,车舆内燃着灯,温暖的灯光从窗口倾泻出来,一个佳人正扒在窗口朝他张望,看上去情绪低落,神情萎靡。


    他快步过去,摆手命林檎退下,自己脱了鞋登车。还没来得及询问,她就一头扎进他怀里,满心委屈地叫郎君,嗓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凄厉。


    “怎么了?”他低头想看她的脸,看不见,她把脸紧贴在他胸口,怎么追问都不答话。


    他心里大概有数,抚着她的头发问:“是不是遇见钱氏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提起钱氏,她就呜咽出声,嘴里含糊地控诉:“她太可怜了……有身孕了……有孩子了……”


    杨训没听清,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好温声宽慰她:“不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离开他的衣襟,他胸口上便多了两块圆圆的水渍,正是她两只眼睛的位置。


    他叹气不迭,“这是怎么了,为了旁人的事,哭成这个样子?”


    她这才把钱氏告诉她的话都说清楚,越说越伤心,抹着眼泪问他:“这孩子能活下来吗?陛下能不能发发善心?”


    他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遗憾地告诉她:“不能。”


    她脸上挂着泪,惨然看着他,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这孩子生下来,可是要和陛下论表兄弟的,辈分乱了,纲常就乱了。天子年少,皇嗣日后有的是,钱氏也能再生,留下这孩子,不说将来是不是祸患,至少眼下钱氏不可能对他顺服。越是这样,这孩子越不能留。你知道狮虎是如何繁衍后代的吗?闯进别人的地盘,打跑了现任领主,接下来就是杀光领主的孩子。这样既能防止幼崽长大争夺地盘,又能令母狮母虎尽快接纳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觉得难以接受,“可人不是畜生,人有感情啊!”


    他笑了笑,“有时候人还不如畜生,虽然说起来悲愤可笑,但这就是现实。媞媞,这世上见不得光的恶太多了,只是你从来没有亲眼得见而已。如今你长大了,让你见识一下苦厄,也不是什么坏事。别人的伤痛可以提醒你趋吉避凶,好生保护自己,钱氏的事不要再过问了,她虽然丧夫,但娘家人都还在。这么长时间,钱家没有人过问她,也没有人在乎她的处境,一个被娘家放弃的人,外人又能如何拯救呢。”


    郗彩听得满心悲凉,实在想不明白,庶女难道就不是人吗?女郎到了人家门庭,便置之度外了,究竟是多狠心的家人,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她呆坐在那里,他也不着急,一面脱下罩衣挂在一旁,一面缓声道:“大家大族,人口不少,女儿多了,便不稀奇了,送出去联姻,拉拢关系,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只是岳父岳母爱惜你,才百般地舍不得你,一再让我善待你。要是换了擅于钻营的人家,女儿能活一日,就是一日的纽带,若是哪天死了,他们甚至可以再送一个过去,只求两家维持姻亲。钱氏先前笼络王崇竣,现在若能笼络君心,那不是更大的好事吗。所以钱家一声不吭,不闻不问,成全了天子,就是成全自己。”


    郗彩气得咬牙咒骂:“满门混账,没有一个好人!”


    他蹙眉笑着,揽她躺了下来,“这一整日,累坏我了。莫管闲事,早点睡吧。”


    郗彩哪里睡得着,她无奈道:“我今天睡了两觉,上午一觉下午一觉,直睡到首阳山山脚下,才被人叫起来跟随队伍走上山。明天太后的梓宫,能顺利送进地宫吧?没想到送殡这么艰辛,人人都得睡在车里。宫人们更难了,大冷的天,蜷在配殿外的廊道上,连火堆都不许生。”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早就议过建行宫,还有谷水上那座桥,大军攻皇城时,无数人马从桥上过,事后也不曾修缮,踩上去嘎吱作响。上奏疏,恳请筹建翻新,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不知他们父子是怎么想的,好像不去考虑那些,就永远不会死。等到真的死了,乱得如同草台班子,九五至尊,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郗彩倚在他怀里听着,慢慢竟觉得这药罐子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有高瞻远瞩的眼光,也有洞察微毫的细致。就说那座谷水桥,她先前就觉得通过时险得很,听说水深有一丈多。这要是落进去,也别送什么殡了,各家都得回去操办丧事。


    不过闲话扯远了,她撼了他一下,“郎君,还有什么法子能救救她吗?这都已经怀上身孕了,干脆把人弄出来,让她远走高飞吧。”


    他提不起什么兴致,阖着眼道:“你不能替人家做主,要远走高飞,也得她自己答应才好。再说这区区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男子立门头,孤儿寡母会受尽欺负。她也是显贵人家出身,自己生孩子养孩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一走了之,然后呢?不管钱家可以,不管她母亲,她做得到吗?”边说边摩挲了她的手臂两下,复又宽慰她,“上天早就注定了她的命运,旁人不能更改。况且那个困住她的人,不是寻常人,你我横加干涉,说不定这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你准备好了,替别人承受业果了吗?”


    这话也是,她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钱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药罐子碎后,她有可能面对的境况。


    越是深思熟虑,越觉得可怕。所以上回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反正她就是有恃无恐,觉得他肯定不会伤害她。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转化成了对亲昵的渴求。她仰起脸,悄声说:“郎君,我今天怪想你的。”


    本以为他睡着了,不想他的唇角慢慢仰起来,“我也一样。”


    她觉得不好意思,但身体动作是最诚实的,扒拉他两下,抱紧一些,心里就不空虚了,有了依靠。


    他低下头,脸颊蹭了蹭她的额角,“等回洛都,后苑脱落的墙皮可以重新粉刷起来了,春天要来了。”


    她“嗯”了声,细碎地嘀咕:“郎君,你亲亲我。”


    这话令他心火燎原,闭着的眼也睁开了,奉命吻她,从唇吻到锁骨,在那玲珑的肩头直打旋。


    可是不得不自控,地方不对,头一次可不能在陵地里。


    他握住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贴着她的唇角道:“你瞧,我心跳得多快。”


    郗彩是个傻姑娘,仔细感受一下,没有多想便应承:“我也是。”


    昏昏的光线里,他眼眸明亮,“我不信。”


    “你不信……”她反扣住他的手拖过来,不假思索便要往自己心口按。


    但转念一想,忽然明白过来,差点上当。赶忙松手,却发现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手如期而至,那一瞬,彼此都颤了颤。


    是谁说熟悉得如同左手摸右手的?现在还是毫无知觉的吗?


    拢着,雕琢出花样,她在他指尖下轻喘。


    车辇很难固定,靠两个轮子及前面的两条细腿支撑,略有翻身便要扭一扭。这里一动作,榫头便发出声响,连带着整个车厢都动起来。吓得她捂住嘴,在他手上打了两下,“我先前正和你商议正事,你怎么还趁人之危!”


    此时的药罐子,整个人都洋溢着春光,眼角眉梢的桃花开了,愈发缠人,“是你邀我的。”


    郗彩忙双手合什对空拜了拜,“阿弥陀佛,这是什么地方,你疯了。希望列祖列宗不要怪罪,九郎上了年纪,有时候犯糊涂,今天失德败行,不是他的本意。”


    他笑得仰倒,“确实不是我本意,有人诱惑我。可我喜欢听你唤我九郎,别人唤来是居高临下,长辈称呼晚辈,你却不一样,是另一种感觉。”


    郗彩红着脸,还要装得一本正经,“什么感觉?你最好不要胡扯。”


    他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是亲热,是夫妻间的难舍难离。你一唤我,我就浑身发烫。”


    果然不正经,还有更不正经的,在被下悄然挺立。


    郗彩捂住了脸,“你这人,真是一点不忌讳。快憋回去……哎呀!”


    他苦笑,“我尽力。你再唤我两声吧,唤我九郎。”


    两手捂住双眼,只露出一张嘴,她娇声唤他:“夫君,九郎……”


    了不得,简直像按中了机簧。他忍不住在那红唇上亲了又亲,这车辇隔出一个小小的世界,没有其他,只有对方。


    正忘我,外面传来说话声,低低道:“君侯,陛下有事要商议,名日梓宫入地宫的时辰要变动,太史局的人也在。”


    他心头火起,厉声道:“我身上不适,睡下了,他们自去商议,不用问我。”


    外面的人支支吾吾,不敢应承。


    郗彩只得朝外传话:“回陛下一声,侯爷即刻就来。”


    天子召见,又是商讨太后落葬事宜,和夫人一个被窝里睡下了,就打算抗旨不遵,会招人笑话的。


    于是劝了再三,总算劝他重新穿上衣裳,可他仍是满脸不痛快,哪怕见了天子也如是。商讨半个时辰,所有人看他脸色,也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天子不悦,有意问他:“是谁惹恼了阿叔吗?阿叔说出来,朕为阿叔出气。”


    杨训垂着眼皮,面无表情,“臣想起太祖与先帝,满心哀痛,难以自持。欲留在显陵守陵半年,请陛下恩准。”


    第55章


    这个奏请,多少提得有些突兀。天子也看出来了,皇叔的确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可能是把人从热被窝里掏出来,引发了他的不满吧!


    既然心里不痛快,做个脸子也没什么要紧,至于所谓的守陵,那是万不能应允的。首阳山距离洛都二十五里,不在京畿管辖之内,他手上又握着重兵,若是以首阳山为据点,发动兵变,那么朝廷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招架。


    天子的策略是,人必须在眼前,不单杨训本人,就连郗家满门,也得在他掌控之中。因此想都不用想就拒绝了,好言道:“朝中政务巨万,朕有难以决策之事,还要仰赖阿叔指点。再说阿叔身体不好,山里阴寒潮湿,人在这里呆久了,难免要作病。朕知道阿叔对太祖的孝心,对先帝的兄弟之谊,但还请阿叔将对先祖的缅怀,转换为对朕的辅佐。江山唯有安稳,才可告慰列祖列宗,将来下去了,也好向祖先交代。”


    杨训凉笑了声,黄口小儿,这会儿已经算计送他下去见祖宗了,果真误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天子有些下不来台,虽然恨意又深几分,但目下拿他没有办法,暂且只能按捺。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点至少令天子感到欣慰,据说鄢陵侯与郗家女郎感情日深。无论如何,私情上也算打了个平手,各自都有牵制,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


    思及此,心态便平和了几分,复又赔上了笑脸,“皇叔没有异议,那明日就照着太史局重新拟定的时间完成大典。祭祀提前半个时辰,歇息的时间越发缩减了,诸位今晚勉为其难吧。”


    众臣领命,起身行礼,从配殿退了出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仰头看天际,星子也被冻得白惨惨的。车辇中地方不够大,没有多余的空间供上温炉,夜里只好两个人依偎取暖。


    这种时候真是苦了那些独自前来的官员,譬如谢桥。


    自得地仰唇一笑,杨训的心情忽然又好转了。回到车上时,郗彩已经睡着了,但拥在怀里,足可弥补露宿荒郊的缺憾。


    可惜这一夜很难睡得安稳,人多事多,总能听见有人起夜走动的声响。让他想起战时在营地里,几万人相隔不远,磨牙声、梦话声、呼噜声,连成一片浩瀚的海洋,薄薄的营帐根本无法阻挡。


    四更前后总算安静了,刚要睡着,外面又有动静,有人逐一通传,“请贵人起身。”


    郗彩坐起来,两只眼睛睁都睁不开,蓬着头说:“不是要到辰时才开始祭祀吗,外面还黑着呢。”


    他替她捋了捋头发,“原定的时间与陛下的生辰八字犯冲,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郗彩直揉眼睛,“哎呀,脑仁儿都快炸了。只盼早些办完,早些回家吧。”


    他取来她的衣裳,顺手递给她,郗彩朦着两眼给他绾发,找了半天,才在被窝底下找出他的通天冠,给他戴上。整整衣襟,再绕上珠链,打量再三打发他:“好了好了,出去吧。”


    简直有些不耐烦啊,他失笑,“这就嫌弃我了?”


    她使劲拽自己的衣角,“你瞧,都被你压住了,我施展不开手脚。你快出去找些晨食垫垫肚子吧,夜里我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叫。”


    这是老夫老妻间的调侃,他临下车还不忘回敬她一句:“你也一样。”


    郗彩“啧”了声,白眼一翻,“讨厌得紧!”


    说实话确实饿,昨晚只喝了半碗粥而已,这会儿腿都有些发软。


    起来洗漱,也不要求什么了,擦擦牙,有把热水能洗脸就不错了。洗完了站在廊下,西北风吹过脸颊,冻得上牙打下牙。好在神厨库的晨食预备妥当了,有粥也有汤饼,还有实心的馒头。


    经历过前一天的艰苦卓绝,诰命夫人们什么都不挑剔,因为不知中晌的饭食有没有着落,人人尽力把自己塞了个满饱。


    等到饭罢,大家又列着队伍,听指令在广场上叩拜。郗彩不时关注一下钱氏,担心她怀着身孕,连续跪拜会动了胎气。几次看过去,她都紧抿着嘴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祭祀大典的礼仪确实繁杂,拜过了一轮又有一轮,大家拜得头昏脑胀,膝头子生疼,才终于捱到了太后梓宫入陵寝。


    步障高高支起,漫天白幡飞舞,那口巨大的棺木经由三十二人抬,缓缓顺着斜坡往深处走去。大家目送着,暗暗松了口气,故去的人早就走远了,活着的人倒受了好大的罪。总算一切结束了,大家都有了盼头,现在最关心的是,能不能连夜返回洛都。


    郗彩不动声色挪动,挪到钱氏身边,悄声问她怎么样,能不能撑住。


    钱氏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说不打紧,“就是小肚子往下坠着,可能是站久了的缘故。”


    郗彩让她去边上歇一会儿,毕竟大人物送太后下地宫了,留在地面上的命妇们都知道难处,也不会胡乱挑理。


    钱氏却摇头,“别人都能坚持,独我不能,叫人说起来多娇惯。你放心,我能行,孩子还小,不像月份大的身子沉,现在还不觉得什么。”


    郗彩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话想和她说,忌讳人多,不便交谈。可是再等等,又怕她会径直入宫,寻不着机会。想了又想,凑到她耳边道:“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不要客气,只管告诉我。”


    钱氏听了,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我永远记得夫人的好处,多谢你。”


    可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好像已经屈服于命运了,只是紧紧握住郗彩的手,像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郗彩暗叹,其实是有劲使不上,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


    仪式还没结束,得回到原位继续等候。众人在寒风中又站了一炷香时间,地宫里的人才陆续上来。最后是放断龙石,封锁地宫大门,除服。待到要离开前再行祭奠礼,给陵中每一位先祖都敬香斟酒,丧仪才算圆满完成。


    想必天子也受不了这场苦旅,果然下令连夜赶回去。来时耗费一整天慢慢行进,回去花两三个时辰就够了。


    庞大的队伍,依照来路再折返,入城的时候天擦黑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因太后丧期已过,藏在库房的红灯笼终于大肆悬挂了出来,杂耍团、百戏班,也到了英雄有用武之地的时候。经过城中主干道,一路上歌声四起,曲乐大奏,城内终于有了过节的气氛,不像先前,宫墙下抢平安钱也要尽力收敛,免得笑声太大,按上个大不敬的罪名。


    司马门此时大开,天子车辇先入宫城,随行人员按着品阶高低步行入内。到了建阳殿前天街上,还有驱晦的仪式要进行,冰凉的桃枝水洒在脸上,冻得一激灵。等到仪式完成,天子照例说句辛苦,众人行礼如仪后退出洛宫,就能返回各家了。


    郗彩还惦念着钱氏,但奇怪,后来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杨训牵了她的手道:“走吧,人早已先行送回宫了。你在这里找她,哪里找得见。”


    宫门外,车盖云集,王公大臣们送殡这一路没怎么搭话,到了这时方热络地拱手道别。


    郗彩见到了爹娘,其实她很想把钱氏的遭遇告诉爹爹,希望保皇党们往后不要再过于维护那狗天子了,保重自己要紧。然而人多眼杂,寻不见机会说起,还是杨训见过礼后闲话家常,说过两日和媞媞一道,回家看望爹娘。


    她情绪上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不去说破,只是舒展着眉目,觉得前途越来越坦荡。


    于他来说,江山也罢,朝堂权柄也罢,都不是多难的事。在郗彩看不见的地方,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推进,只是后宅女郎不知道,每日与他吵吵闹闹,计较的,都是婚姻里的鸡毛蒜皮。但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很满足,女郎给他的铁血岁月,增添了很多繁花似锦的愉悦。


    夜里的风扑面而来,他却从料峭的寒意里,品砸出了一丝春日的气息。抬起手供她借力,送她登上车辇,牛车缓缓向王子坊进行,到家已经亥正了。


    且得好好洗漱,因为脱下足衣的时候,脚踝上居然还有泥水的印记。


    郗彩一比手,指给贡熙看,“这是首阳山的泥,和城里的不一样。”


    贡熙觉得很遗憾,“要是我能跟着一块儿去就好了,我还没出过城呢。”


    闺阁里的女郎,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即便是城外二十五里,也诚如下了一趟江南。


    郗彩安慰她,“等下次,我一定带你一道去。”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知道犯了大忌讳,不由面面相觑。


    郗彩捂住了嘴,“我在说什么,哎呀,真是该打!”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懊悔也来不及了。转头看向杨训,他刚拆了发冠,卸下身上玉带。听见她的话,只是淡然笑了笑,“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浑身灰扑扑地坐下吃饭,会担心泥点子落进饭碗里,郗彩说先沐浴吧。


    这时郁雾端着汤药进来,如常送到杨训面前,“主君,用药了。”


    一根银针靠在碗盏边缘,他垂眼看着,半晌道:“不用了,撤下去吧。”


    郁雾很意外,迟疑地看向郗彩,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信任到了顶峰,往后不必再用银针验毒了?


    犹犹豫豫,郁雾探出手,捏住了银针的如意头。


    刚要取出来,又听他说:“今后不必再煎了,余下的药都扔了吧。”


    这下令所有人震惊了,郗彩站起身问:“不吃药,你的病怎么办?这阵子眼看好些了,一下子停了,万一又发作起来,可就后悔莫及了。”


    他的反应很平淡,仿佛早就下了决心,“过年那两日回岳父家,我的药就已经断了。加上这两日太后出殡,根本没有机会吃药,这药吃得不上心,早就违背了一日一帖的规定。既然如此,倒不如停一段时间看看,没准旧疾已经得到控制,最坏不过现在这样。”


    郗彩还是不答应,“哪有一停就停的道理,一般都是慢慢减量,反正府医是现成的,另开方子就是了。”


    他却摇头,“不吃了,吃得厌烦透顶。就算过两日就死,我也不想再闻那个令人作呕的味道了。”


    郗彩很无奈,忧心忡忡望着他,“你真想让我做寡妇吗?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他摆了下手,让婢女把药撤下去,一面对她下保,“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汤药有用的话,早就彻底好起来了,现在每日吃着,只是安慰自己而已。说到底,能活多久看命,要是命数当真到了尽头,就算把我泡在药汤里也没用。”


    她听罢沉默良久,隔了会儿才问他:“是不是我上回说的,吃药期间生孩子会有不足,你听进去了?为了留后,舍命拼一把?”


    那双狭长的凤眼朝她看过来,微微地、微微地眯起来,笑着说:“什么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


    见她要嗔,他忙来周全,“我开个玩笑,你不要当真。其实我已经好多了,你总说我背心冷,最近这背心也暖和起来了,定是那晚你焐着我的缘故。”


    “胡扯,这样就能治好你?”


    她鼓着腮帮子,满脸不快,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熨帖。一个曾经天天盼着他死的女郎,终于打算回心转意了。


    “真的。”他解开交领,往后松松拢着衣襟,露出脊背,“不信你摸,我有没有骗你。”


    郗彩抬眼看,薄薄的肌肉覆盖在肩胛骨上,像雄鹰敛翅时隆起的骨翼。若说他瘦弱,好像并不是,真正消瘦的人,哪来深邃的脊椎线条,笔直没入腰际!只是他背上有很多旧伤痕,经年累月,有的淡化成了银色的凸起,有的还残留着肉红的印记。


    她盯着背心那一块,抬手按压上去,掌心的温度徐徐沁入他的肌理,她却没有甄别出凉意。心下不由一喜,右手不行换左手,手心不行换手背。


    手背相较于掌心,温度要低一些,几乎是贴上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了切实的暖意,惊诧低呼:“果然暖和了!郎君,你好起来了!”


    她没有去纠结,为什么之前摸上去冰凉,现在居然恢复如常了。她只是庆幸,药罐子这回好像真的不用死了,他彻底还阳了。


    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她欢天喜地说:“明日,我要给府医重赏,辛苦他调整了无数次方子,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自然不会去纠正她,府医也确实有功劳,重赏便重赏吧。


    他高大,她在女郎中不算矮小,但比他还是矮了一大截。他得把她搂抱起来,才能保持四目平视。


    像新婚燕尔,有用不完的热情。细细地亲一亲,用力地搂一搂,外面遭遇的辛苦就被治愈了,满心只剩欢喜。


    “要不要一起沐浴?”他在她耳边问,“我可以给你擦背。”


    近来药罐子春情勃发,好像越来越浪荡了,让她很不好意思。以前两下里假惺惺,反倒没有这样殷勤。被窝里横行无忌,所到之处双手燎原,盲摸可以,赤身相对总归不大好。


    郗彩婉拒了,“我有婢女伺候,她们擦背擦得很好,就不劳君侯费心了。你看这两日多辛苦,先好好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再说。”


    她不是扭捏的女郎,从话语间就能听出来,她不排斥,随时能够接受一切水到渠成地发生。


    他心里欢喜,含含糊糊说好,可嘴唇好像总能找到归宿,一不小心就遇上。


    分开得花大力气,像两个粘在一起的裹蒸,拽离要掉下一块肉似的。最后不得不停止,因为实在太饿了,贴在一起,能听见彼此肚子咕咕的叫声。


    浴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赶紧过去洗漱,换上干净的衣裳。晚间饭食虽然清淡,但比起前两天的大锅饭,已经算得上山珍海味。滋润地吃上一顿,不忙就寝,还得消消食。外面太冷去不得,就在屋子里转转。


    郗彩翻出了侯府的构建图,坐在案前研究。西边那个小院一直闲置,连杂物堆放都想不起要去那里,不如把院墙拆了,归入大园里,哪怕放一架棋盘,平时也好用得上。


    大工程决定完了,她就扭头朝外看,东西厢房里放置他们各自的衣裳,来了人,住在那里离得太远,夜里要瞧瞧,还得披衣出门。视线又移向浴房,往后两个人沐浴的地方可以合并起来,东边那间屋子重新布置布置,放上摇车,填进一个柜子,边上再按一张床。不管是她睡,还是乳母带孩子过夜,都派得上用场。


    唉,有些不好意思,未雨绸缪的人,想得就是长远。哪怕生孩子必须的过程都没有经历,在她心里,她的繁弱就在一门之隔似的。


    她一直扭头朝耳房看,他站在一旁观察她良久,忍不住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方才回神,哪好意思说,她想把他的浴房改成孩子的小寝。便卷起构建图,囫囵曼应着:“消食消得差不多了,该睡了。”


    她先回内寝室去了,杨训不紧不慢,把外寝的蜡烛一一吹灭。她躺在被窝里,看光影一片片缩减,缩减得只剩朦胧一线,从薄薄的窗纸上透进来。


    这两天颠簸,吃不好睡不好,浑身上下都觉得疲乏,饶是她这样年轻力壮的女郎都有些顶不住,想必上了年纪的药罐子也会倒头就睡吧。


    推演一番,裹着被子转过身,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一会儿,被子却被掀了起来,还没等她回头,他就在她身后躺定了,知情识趣地说:“我带了自己的枕头来,不会侵占你的,放心。”


    郗彩心头咚咚跳,难堪地问他:“你不累吗?骑了两天的马,西北风刮得老脸都要皲了。”


    这人说话,有时候确实不怎么中听。他从背后拥上来,“虽然我过完年二十九了,但正值盛年,还不打算服老。”


    倒也是,二十九岁的童男子,紧着整个大晟朝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


    既来之则安之,她很喜欢他从背后相拥的感觉,能牢牢接住她,把她兜在怀里。


    春要来了,万物复苏,笋芽破土。


    视线不能及,感觉便无比清晰,她问:“郎君,你已经决定了么?”


    身后的人,用动作代替了回答,灼热的嘴唇从耳后一路蔓延至肩颈,“我日日有所准备……只怕你又要推脱。”


    第56章


    算算时间,到正月十六,她就嫁进侯府整整五个月了。


    五个月同床共枕不曾圆房,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当然,归根结底碍于药罐子的身体不济,大伤元气的那件事没有做,但周边的油,他也算揩了个尽够。


    事到如今,火候好像确实差不多了。相处日久,感情加深,一则他不像成婚最初那么冷血,二则,仰赖天子的自甘堕落。


    果然坚定的信仰要破坏,光用刀剑很难达成,必须是失望到极点,惊觉自己以前追崇的东西屁都不是,才会幡然悔悟。


    而杨训有耐心有策略,让她参与到钱氏的遭遇中来。一次又一次的束手无策令她感同身受,终于她的看法和爹爹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不是因为嫁了杨训被同化,是她自己看见了,体悟了,她有自己的选择。


    至于身后这只药罐子……反正她自打出阁那天起,就不排斥假戏真做。毕竟婚姻确确实实存在,区别在于以前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而现在,好像有点喜欢他。


    她是个身随心动的人,已经决定和他做长久夫妻,一同生儿育女了。


    窸窸率率,锦被下的衣裳一件件掏挖出来,一件件扔下床。头一次坦诚相见,惊觉对方光滑的皮肤,高温发烫。


    熟悉地依偎,感觉大不一样。以前隔着两层布料,只能品出个大概,这回却是透彻清晰,明明白白。


    他的手指,像拂过琴弦的风,引出幽幽的嗡鸣。唇齿相依已经不满足了,向下延伸,用感知丈量世界。


    奇怪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她闭上眼睛拉直颈项,以为这样直着喘气,能保证头脑清明,其实全是无用功。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夸奖,愉快地回应。他巡视过,目眩神迷,惊艳异常,作为回礼,自然也要邀她前来探访。


    “嗯……”她赞许地微笑,那双柳叶眉,被探得的傲人结果推得挑起来——以后不能管他叫药罐子了,要论形,他更像爵、像觥。


    早前他们研习过很多遍的,彼此熟门熟路。他贴过来,翻身覆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却一点不着急。见她发丝凌乱,仔细替她拨开了遮蔽,然后描摹,从额头到鼻尖,从耳廓到唇瓣。


    听说第一次一定要缓,若是仓促了,很容易两败俱伤。他有足够的耐心调动她的情绪,就如这漫长的绸缪,他可以花几年时间点滴渗透朝堂的每个角落,换成这秀色疆土,也是一样。


    不冒进,就像上回皮棉事件之后,她披着被子坐在他身上。区别只在于,这次没有里衣的阻隔。


    激淋淋滑过,她在一片温暖的汪洋里载浮载沉,他每一次的降落,她都以为终于要来了,结果又是擦身而过。


    无尽的拉扯,拉得人心火大盛,拉得人口干舌燥。


    她想深深呼出肺里的那团气,可不带出点声浪,好像总也呼不尽似的。


    焦急的哼哭声不知从何而来,像孩子索要心爱的玩具。她探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迎上去,“郎君……郎君……”


    他的手臂垫在她腰下,着力承托了下,“以后唤九郎。”


    杨九郎和郗十一娘的红绸,还挂在梅林的那棵大梅树上,梅仙很灵验,果真把他们促成了一双。


    总之不管怎么称呼,她眼下只有一个想法,这人八成是个用刑的高手,否则怎么如此能折磨人!


    她惦记起了他的脊线,先前灯下看,真是无比惑人。于是指尖顺着那隐隐的凹陷,一路往下延伸,就像引水入渠,奔涌向前。正要到他腰际,忽然发现他拉开距离,还没等她回过味来,一剑下去,魂飞魄散。


    她惊叫,叫声被他吞没,传进他心里。


    “对不住,我还是急了些。”他亲亲那张脸,看她呆愕的样子,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委屈地抱怨,“你非要这样出其不意吗?商量着来多好。”


    他嗡哝:“商量不了……刻都拖延不了。”


    郗彩是能理解他的,虽然尽量显得老辣,到底还是欠缺经验。


    他弄得她有点疼,哀哀叫着等一等。


    他确实能等,但那一波又一波吞咽式的痉挛,险些令他丢盔弃甲,须得拿出所有修为来隐忍。


    可这女郎如此甜,甜得像蜜一样,他不知应该怎么表达对她的喜欢。他唯有一遍遍吻她,好生抚慰她,等剧痛趋于平缓,小声说可以试一试,他才敢挪动一下腰身。


    郗彩却很后悔,没想到这种事也能骗人。


    明明之前很美好,晕淘淘像喝醉了一样,让她以为圆房并不可怕。谁知事到临头血溅五步,她才知道先前是她无知了。


    想来想去,肯定是他手段不好,这门外汉哪里懂得门内的玄机。她气得掐他,好像这样能缓解自己的不适,结果这人无知无觉,专心做着某件事时,你掐他他也不知道疼。


    到底她还是舍不得下死手,万一掐破了皮怎么办。只好勉力忍耐,告诉自己,说不定忍过这一阵就好了。


    渐渐地,痛苦中浮现出一点快慰,对他的埋怨顿时少了几分。那种透肌刻骨的感觉,从身体的最深处颠颠荡荡冲撞出来,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清晰。她想哭想喊,又忌惮被院里值夜的人听见,迷乱中他来吻她,若非狠狠的撕咬,不能宣泄这种痛快。


    如狂风骤雨,席卷过河流山川,迅捷沉重,令人心慌。她想去抓住些什么,可是两手空空,只好攥紧锦被,攥得指节几欲断裂。


    朦胧中看见挂在床架上的八宝小帘钩,隔着茜纱帐凶猛地摇动,看着看着,视线涣散,有一刻以为自己要失明了。然后拉满的弓弦轰然一声断裂,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听见他叫她的名字,贴在她耳边急促呼吸。


    那只始终垫在她腰下的手臂终于失了力气,渐渐松懈下来,两个人都坠进了昏昏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走散的三魂七魄才姗姗归位,他撑起身,低头亲了她一下。


    抽离,引出一身细栗。本以为大功告成,两兵休战,不想他去而复返,又沉沉闯入,急得郗彩慌忙推搡,“别……不要命了?”


    说得对,情热到极点,真的置身死于度外。可惜她不像他一样冒进,没有办法,他只得躺回枕上,抬手盖住了眼睛,喃喃着:“我恨不能把你绑在床上,十天十夜不要出房。”


    这是食髓知味了呀,臭名昭著的鄢陵侯,也有牡丹花下死的愿望。


    郗彩这会儿觉得很懊悔,早前想害他,想过毒死他、冻死他,甚至是柜子忽然倒地砸死他,怎么从来没想过美人计!明明简单便捷,且还能让他自愿主动出力,一天两回,不消半个月,他不就奄奄一息了吗。


    唉,如今妙计天成,却不想让他死了,真是可惜。不过能够心无旁骛地正经做夫妻,卸下了维护正统的担子,她倒可以安心品咂幸福的滋味了。


    见她不说话,他忽然有些担忧,偏过头问她:“你是不是后悔了?”


    郗彩的脑子此刻放空了,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茫然,“后悔什么?”


    “与我做了真夫妻。”他尽量显得从容,语调却有几分彷徨,“我从来不是你心里喜欢的那种郎子,嫁我是迫不得已,今日圆房,也只是因为我想。”


    她更迷糊了,“我喜欢的郎子……是什么样的?”


    他开始不屑地描述,“二十出头,长得白净,有阅历的文人。最好在朝中居清要官职,一步步走得稳当,将来受重用,没有大风大浪,但仕途通达,前途无量。”


    郗彩直想叹气,这不就是在暗指谢桥吗。


    如果换作以前,她肯定要大肆羞辱他一番,一个大男人,心眼针鼻一样小,到现在都迈不过自己设下的那道坎。可现在却心疼起他来,大龄男子不容易,因自卑而患得患失。


    她尽量应得云淡风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郎子,你却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难道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他犹豫了片刻,无奈道:“我弄疼你了。”


    她怔了下,显些笑出来,“就为这个?书上说头一回难免,你不必自责,已经很好了。”


    你道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当真不知道这种常识吗?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他的目的很快便显露出来,“我原本打算纠错的,可惜你不肯给我机会。”堂而皇之,说出了一副力求上进的正直模样。


    老天爷,生锈的刀也可取人性命,他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她要是上了当,明天下不来床的人就是她了。


    于是她好言开解,“我们要做长久夫妻,不能贪多贪足。一个病患能坚持到最后,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这下失望的人变成了他,但侯爷有内秀,侯爷不外露。嘴上应着也是,把她揽进怀里,心满意足地闭眼长吟:“五个月了,我的名分终于定下了。”


    那可不,原本她是瞧不上他的,哪怕他权倾朝野,在她心底里也是乱臣贼子,是颠覆大晟江山的最大隐患。可是后来日夜相处,很多看法发生了转变,怪只怪天子不争气。一个德不配位的君王,反倒把他的野心合理化了。这可不能怪她,恨与爱此消彼长,纵是杨训也不光明磊落,谁让她嫁了他呢。是人都会偏私,她不是圣人,她也不例外。


    抬臂搂一搂他,被窝里热气氤氲,他身上汗津津地,也不嫌弃,温声道:“其实我要多谢你,虽然你小肚鸡肠,但总算没有太过苛待我。尤其这件事,等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不是不能,你远没到无法圆房的境地。也许只是暂且不能要子嗣,但只要想,有的是手段不生孩子。可你没有逼我,单是这一点,你配得上正人君子——那些揩油的小事就不算了。”


    他笑起来,“我对夫人亦是心存感激,从你我还是陌生人起,就勉为其难照顾我。没有往我药里下过药,没有真正置我于死地,每日温言絮语敷衍我,让我的家常日子变得有利可图。”


    她听得气恼,打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每次回来又亲又抱,纯粹是为让自己的聘礼不白花。”


    他含笑领受了,叹息道:“也不光是因为这个,更多是因为在外办事累得很,和蠢人交谈耗费心神,和又蠢又固执的人交谈,简直能要我半条命。所以回来需要慰藉,这座侯府里,我没有一个家人,和回到官衙没什么不同。但有了你,有个人能说说话,哪怕半夜里问我渴不渴,我也觉得很高兴。”


    所以这算是双向的感激,双向的爱慕吧。如今年月,婚姻中能找到平等很难得,郗彩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像不算太坏,婚前的所有担忧都没有发生。如果这药罐子不碎,能活到须发皆白,有他护着,她应当可以放心地当个安于现状的小妇人。


    唉,多少浓情蜜意,今晚数也数不清了。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累极了交颈而眠,连梦都是鲜甜的。


    第二天睡醒,睁眼便看见对方,这还是第一次,彼此居然很不好意思。明明那么熟络了,一下子却又生疏起


    来,说话行事都透着别扭而诡异的客套。


    郗彩下床时,他特地把她的软鞋送到她脚边,他穿罩衣时,她替他整理衣襟,抚平了肩上的褶皱。


    视线一交汇,各自都红了脸,有种感觉,新婚从今日才正式开始。


    杨训照例缺席了今天的八座议事,日上三竿了,他才慢吞吞用过晨食,打算往中书省去一趟。看看元日休沐期间,有什么机密要政送到省部,哪些要驳回,哪些要颁布。


    临行前,不忘吩咐糜媪一声:“着人把另一张床撤了吧,内寝里摆两张床,不吉利。”


    糜媪抬了抬眼,上了年纪的内掌事,一看两个人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忙应了声是,“奴婢立时命人来拆除,恭喜主君主母。”


    郗彩偏过身子,窘迫地抿了抿鬓角。


    杨训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复又道:“给府里所有人放个赏,就说……是给元宵节的利市。”


    糜媪笑着说是,“奴婢代底下家人们,谢过主君与主母的赏赐。”


    反正主君今日心情不错,出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把随行的人弄得一头雾水。


    那厢接了赏赐的郁雾傻乎乎地,还在娘子面前称道,“到底是侯府,元宵节另有一笔恩赏,果然周到。”


    贡熙看着这单纯的傻子,咧嘴笑起来。


    郁雾觉得很奇怪,“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贡熙没理睬她,只道:“娘子床上被褥,奴婢都已经换了新的。昨日府里新到一批香料,晚间熏被子用得上,回头娘子瞧瞧喜欢哪种味道。”


    郗彩一手撑着额头,遮挡住大半张脸,讪讪道:“你都知道了?”


    这哪能不知道,贡熙道:“昨晚上奴婢在外寝值夜,听见动静了。早上铺床,那个……就换了嘛。”


    郗彩双手捧住了脸,唉声叹气道:“我的计划失败了,从今日起宣布取消。贡熙,我没能忍受住诱惑,和他一起过日子成了习惯。习惯太可怕了,改不掉,看见他,我就想靠过去,哪怕他是个药罐子。”


    贡熙最善解人意,体贴道:“人非草木嘛,娘子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其实侯爷为人还是不错的,虽然对付政敌狠了些,但党争本就是如此,侯爷若落马,他身后那么多人,也会跟着一道见阎王的。咱们就看平时,他手上有权,却从来没有欺压过百姓,哪怕是买纸笔,也是一文不少钱货两讫。上回我出去办事,路过东城济民坊,里头人少了好些。说府里出资安顿了那些妇孺,有去处的被族人接走了,没去处的坊里安排事由。要是一家子人口多了,还能领钱建屋,自立门户。”


    郗彩听完,略感安慰,“那我这不算变节吧?我现在不想杀他了,爹爹知道了,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贡熙道:“主君从来没让娘子杀他,主君只希望娘子过得好,何来失望一说?”


    也是,她自己给自己赋予了使命,自觉责任重大,其实至亲的人,没有一个希望她参与进来,包括谢桥。


    说起谢桥,她有些遗憾,“谢家郎君不是我的正缘,真是可惜。”


    旁听了半天的郁雾也终于听明白了,着力开解起了自家娘子,“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谢家郎君和以前的夫人感情和睦,心里总有个地方装着亡妻,娘子要是嫁了他,你的一颗心只换人家半颗,那才是亏了。”


    郗彩和贡熙茫然对望,发现郁雾虽然后知后觉,但她有慧根,能说出一针见血的话。


    三个人正坐在一起商议将来,外面门房传话进来,说有个菜农受郗家三郎所托,求见侯夫人。


    郗彩方才想起来,郗檀已经被接入军营了,这才过了一天吧,怎么就托人来了?


    发话让人在前厅等着,自己正了正衣冠赶过去。进门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大嘴汉子,站在地中间,第一次见高门主母,局促得两手不知往哪里放。想着先行礼吧,行礼总没错,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郗彩吓一跳,忙让家仆搀起来,和声问:“我家三郎怎么与你结交的?托你传什么话?”


    那菜农说:“小人每日往护军军营送菜,今早送完正要回去,看见一位少年郎,扒在栅栏上叫我。小人过去一看,小军爷脸都被栅栏挤扁了,央求小人务必面见夫人,把他的话一句不差传达夫人。”


    郗彩听完便了然了,肯定是这小子坚持不下去了,抬了抬手道:“是什么话,请讲。”


    谁知那菜农哇地一声哭起来,简直像被上身了一样,直着嗓子道:“阿姐,我太难了,这地方不是人呆的。姐夫不是说营里那些人不会为难我吗,怎么第一日就让我站桩?我站得腿肚子都肿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能活到第二天算我命大。你是我的亲阿姐,你要是还认我这阿弟,你就来接我回家……我要回家……校尉说想回家得挨军棍,我看了一眼,比我胳膊还粗,那我怎么扛得住,一棍子下去,郗家就要绝后了!阿姐,我答应你,回家一定洗心革面做人,和那些朋友断绝往来,把船泊在河中央,我一个人在船上好好读书。你要是听见我的话,今天就来接我,对了,我身上没钱,你替我赏了这报信人,谢谢人家。”


    第57章


    郗彩听那汉子嚎了半天,耳朵里嗡嗡作响,忙划拉两下,让人取一吊钱来。


    菜农接了钱,千恩万谢,她不大放心,追问:“他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菜农说没有,“细皮嫩肉,身上还有一股香气。除了眼泪鼻涕淌了满脸,没有其他。”


    郗彩讪讪,“多谢你跑一趟,辛苦了。”转头吩咐家仆,把人送出门。


    虽说知道这弟弟不长进,但见他哭爹喊娘的鬼样子,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怎么办呢,要不去瞧瞧吧,安慰两句也好。


    朝外看天色,将要晌午了,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且护军营房大得很,要找到他还得四处打探,恐怕会惊动不少人。


    正犹豫的当口,见杨训回来了,一身锦衣走在正午的日光下,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鲜明,你看得见他的清俊儒雅,也看得见敛在这副皮囊下的犷悍练达。


    郗彩到这时才愿意真正承认,这药罐子长得真好看,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好看。这高大的身量,再加上浴血沙场历练出来的悠然从容,难怪当年凯旋入城,引得满城女郎围观。


    自己终究是个好看至上的人,要不是他模样俊美,她也凑合不到今日,早就想办法毒死他了。如今他成了自己人,果真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讨人喜欢。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和初见那会儿不可同日而语,现在的气色和精神好了许多,脸颊上长肉了,也不是风吹即倒,时时要人搀扶的模样了。难道真是好的婚姻养人,自己无意间把他调理好了?还是夜夜一个屋子里睡着,他吸够了阳气,彻底活了?


    正胡思乱想,人已经到了跟前,“我听闻郗檀托人捎信来了?”


    郗彩“嗯”了声,和他一起返回后院,边走边道:“郗檀长到这么大,小时候战乱的年月怕是不记得了,天下太平之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没受过一点苦。他托人传话,让我去救他,说站桩站得腿都肿了……站桩是什么?”


    杨训道:“就是地上画个圆,人像树桩一样站着,不得指令,不许挪动。这是军营中入门的锻炼,他第一日受训,全天至多站上两个时辰,可能会腰酸背痛,但不至于难以忍受。我们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毕竟从军要守规矩,若是连站着都怕辛苦,那往后怎么提刀上阵!”


    郗彩听得叹气,“这小子果然娇惯,这么一点苦就喊救命,我以为他受了多大的罪呢。”


    杨训却一笑,“散漫惯了的人,忽然受起约束,难受的不是身体,是心。家里人也一样,要戒了对他的操心,其实和他一样难。你怎么想?若是想接他出来,现在就能去。”


    可她想了又想,到底说不接,“接出来,他这辈子就毁了。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整日无所事事,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爹娘非被他气死不可。”


    他也顺着她的意,“那就不接?要成人,必得受些苦,用不了多久,至多历练三五年,等到二十岁时,就能独当一面。”


    郗彩也下定了决心,郗家百年大族,万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倒是可以去探望探望,给他鼓鼓劲,也断了他回家的念想。”杨训道,“咱们先用饭,饭后我领你去营里见他,到时候该安抚便安抚,该骂便骂。”


    两个人一路叙着话,回到上房没有旁人,忽然又不好意思起来。


    还是男子脸皮厚,把她拽到面前,低头问:“还疼么?”


    郗彩支支吾吾说不疼了,“早上起身时,就不觉得什么了,你要是不问我,我都把这事忘了。”


    “竟然能忘?”他贴近一些,嗓音也放得极低,凑在她耳边说,“这么要紧的事,我处理公务的时候都在回味,你竟然忘了?看来我得想个办法,让你重新想起来才好。”


    她慌忙撑住他的胸膛,“你今日这么早回来,不会就想着这个吧?我同你说,白日宣淫有伤大雅,请君侯自重。”


    他失笑,“这上房只有我们夫妻,雅不雅,你知我知,怕什么。”


    这人,真是尝到一点甜头就不知死活。郗彩只顾摇头,忙招呼外面的婢女搬食案进来,人一多,他只得扮回家主威严的模样,果然老实了。


    郗彩暗笑着给他布菜,如常用完了午饭,饭后想着要去营里探望郗檀,便转进内寝重新梳头换衣裳。


    这里正凑在铜镜前描眉,有人绕过屏风,从身后拥了上来。


    这下子眉可画不成了,耳边是他灼热的呼吸,衣下是那双不安分的手。她“哎呀”了声,忙去压,结果按了这个,那个手又起来。被他这一顿纠缠,自己也气喘嘘嘘,方才察觉这人是真有想法,不用说,身体给了最直接的反馈。


    她待要斥他,裙裾被掀了起来,猛地不请自来。


    这一纵,她手忙脚乱按住妆台,可是镜中倒映出两张脸,意乱情迷的样子那么陌生,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她面红耳赤,想去捂脸,却发现抽不出手来。这人又坏得很,她越是闪躲,他便越紧追不放。身下瓶罐簪环天摇地动琅琅作响,她怕人听见,本不想发出声音,可他偏要捉弄她,把她抵在妆台上,一阵阵绞人心肝。


    惊慌、羞耻、焦急、难耐,乱糟糟混成一团。她终于忍不住“啊”了声,“九郎……”


    镜子里的面容模糊了,彻底看不清了,只觉热浪袭来,那拉直的脖颈却只剩呜咽,发不出任何呼喊。


    他一手撑住妆台,一手承托住她,免得她站立不稳。她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气得捶他,“你这人太不正经了,说好了白日不能……你怎么还……”


    还送到铜镜前,让她看清经过,连自己脸上表情都一清二楚,真是丢死人了。


    他却只是笑,眉眼间尽是餍足后的愉悦,“我等了那么久,好容易得偿所愿,一时高兴,难免纵情了,请夫人见谅。”说着将人捞起来,转过面,抱她坐在妆台上,“你听,这回心跳得果真快,有一刻,我以为要死在温柔乡里了,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大圆满。”


    郗彩心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好先前没想着用美人计,否则被榨干的不是他,可能是自己。


    所以这人真有病吗?停了药,神清气爽,一日三回肯定不在话下。自己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吧,他没开智的时候一切尚好,没想到一开智,竟敢想敢干,花样百出。


    她现在隐隐觉得腰子疼,一想到今晚恐怕仍旧逃不开他的魔掌,就心头发慌,双腿发软。可他的笑容又很惑人,让你相信他是个可靠的人,是个自律的人。他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会为了一时贪欢,置生死于不顾。


    唉,反正这会儿顾不上了,身上的力气被抽干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枕在他肩上缓了好久才道:“说好去瞧郗檀的,你这人,也好意思在他面前自称姐夫。”


    姐夫有自己的生活,忙完了自己的事再去见他,也不耽误什么。


    于是一手隔着里衣,饶有兴致地抚触她的脊背,一面征询她的意见,“若是今日累了,那就明天再去。”


    郗彩确实不想动,但想起那个不成器的阿弟还在望眼欲穿,只好强撑着站起身。


    结果走了两步,尴尬地站了站,“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从内寝出来时,他便看见一位面若桃花的夫人,那颜色令他几度惊艳。他迎上前,温存地牵住她的手,“离车轿房有一段路,若走不动,为夫背你。”


    一旁侍奉的贡熙和郁雾暗暗吐舌,了不得,这还是瞪谁谁死的鄢陵侯吗?


    郗彩很尴尬,怨他说话不背人,忙说不用,“一道走过去吧。”


    一路向北,才发现天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午后的阳光有了一丝温度,照在肩上热烘烘的。


    偏头看他,他身腰笔直,微微昂着头,那眉目总有几分睥睨的清高。察觉她看他,很快低头与她对视,两个人牵着手前行,哪怕这条巷道永远走不到尽头,也是温情欢喜的。


    坐进皂轮车,车辇上了官道,直向城外奔去。郗彩以前鲜少出城,也不知道城外的囤兵是怎样的规模,等出了东阳门又走一程,看见密密麻麻的军营一片连着一片,她诧然问:“这就是护军大营吗?”


    他颔首,“每日巡城的护军都从这里调拨,与皇城中的禁军互为表里。护军人数其实不算多,也就一万而已,我手上重兵在颍川郡,那里至豫州一线有六万人。这里的营地数量,只有十八连营的一半,等开春暖和些了,我带你再去连营逛逛。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但郗彩已经看明白了,洛宫里那个人,确实不是个将才。


    闺阁女郎只知道打仗了,那些大头兵在城中横行无忌,甚是可怕,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井然有序蛰伏在阵地,随时听从调遣的震撼场景。


    也许天子手上有兵马,先帝当初重用的几个诸侯分布在河东、汲郡、谯国等。尤其谯国在颍川、豫州以东,如果鄢陵侯有异动,可以向西围堵,联合南阳国包抄勤王。但胜算再大,也不该轻敌,将十八连营的两万兵力交给他,这不是如虎添翼,催着他生出不臣之心吗。


    如今已经到了这样境地,她也不去思量其他了,杨训手上有兵,才是保得全家平安的护身符。她只操心郗檀,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究竟能不能在这里坚持下去。


    皂轮车直入军营大门,得了消息的部将纷纷从帐中出来迎接。车门一打开,见里面还坐着女眷,忙又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杨训从车上下来,笑道:“夫人担心幼弟,赶到军中来探望,着人把郗檀传来,我们在中军大帐等他。”


    传令的卒子很快便把人带来了,可郗檀一见是这里,停在帐门前死活不肯进去。


    磨蹭了半天,听里面传出一道嗓音:“人带来没有?”


    他膝头顿时一软,想逃又逃不掉,被强拽着押了进去。


    抬眼一看,姐姐姐夫坐在上首,左右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将领按序分坐两旁。此情此景,简直像误入了阎罗殿,顿觉自己要完了。


    姐夫倒还是满脸微笑,“我那日再三问过你,你是下定了决心的,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后悔了?”


    郗檀见长姐在,勉强壮了壮胆,“正是因为才一天,回去不算逃兵吧?”


    上座的人一哂,“你身上穿的,可是营中的衣裳?入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入职画押?既然流程无误,你就是护军的一员,这营地大门可不是你家的家门,想进便进,想出便出。”


    郗檀着了慌,“不是……我是打算先进来试两日的……”


    “若上阵杀敌,也能容你试两日?”杨训放下了脸,“军纪如山,任何人不得违抗。你想出去也不难,照着三十军棍的惯例挨上一顿,立刻就能回家。”


    郗檀白了脸,“那军棍,那么老粗……”


    这时下面的将领说起了情,“主帅,就看在夫人的情面上,酌情减免些吧。旁人三十,郗校尉二十,夫人看怎么样?”


    郗彩这才发话,“郗檀,我劝你三思,纵然将军开恩,许你二十军棍,可这二十军棍也不是好玩的。以你的身板,恐怕三棍子都受不了,数没挨够回不去,那几棍子可就白挨了,你细算算这笔买卖,值不值当。你听阿姐的,万事开头难,心静了,什么事都能办成。这营地里,有那么多和你年纪相仿的人,他们没有爹娘和阿姐护佑,照样铁骨铮铮扎根在这里。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不比旁人差,你要拿出些恒心来,让以前认得你的那些人,对你刮目相看。”


    郗檀一听,这下子没指望了,顿时蔫了下来。


    杨训抬抬眼,示意左右退下,打了一巴掌当然要给颗甜枣,“我听说,你心仪余太师家的孙女,有没有这回事?”


    前一刻还垂头丧气的木头,下一刻顿时睁大了两眼,“姐夫,你连这都知道?”


    杨训笑了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爱慕人家,但余太师家家风高洁,你若是做不出一点成绩来,任凭你身后有谁做靠山,余太师都不会答应。但今日,我能向你下保,只要你在军中沉心历练,弱冠加个少将军,大媒我亲自做,必定成全这门亲事。但你要是没有半点上进心,余家看不上纨绔子弟,你将来便是个眠花宿柳的命。是一步登天做人上人,还是败坏家风做个令人不齿的败家子,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不许打诳语。”


    郗檀怔愣片刻,这回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回去了,我要出人头地。至于婚事,姐夫不必事先为我筹谋,等我自己有了出息,到时候请姐夫陪我一同登门提亲。”


    “好!”杨训赞许地在他肩上一拍,“大丈夫一言九鼎,今后你每走一步我都看在眼里,能不能说到做到,届时自然见分晓。”


    郗檀挺了挺腰,坚定地说:“姐夫,阿姐,你们就看我的吧!”转身临要走,又幽怨地回了回头,“我都从军了,那艘混太清怕是游不成了。”


    杨训道:“军中也有休沐,五月田假,九月授衣,平时还有轮流旬休。你的船拴在那里跑不掉,有的是你游玩的时候。”


    这么一说,郗檀顿时燃起了希望,现成的好前程摆在眼前,将来也许还能迎娶喜欢的姑娘,这样的康庄大道不走,要去钻小阴沟,岂不是脑子糊涂了!况且那军棍的威力他也衡量过,一棍子下去能把黄儿打出来,命都没了,尸首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了。


    打定主意,他挥了挥手,“长姐你回去吧,好生照顾自己。转告爹爹和阿娘,让他们别为我操心,我这回绝不叫苦,不管多难我都能挺住。”


    郗彩目送他走远,扭头问杨训:“你说今后能消停了吗?”


    杨训很有信心,“他就是被宠坏了,只要扶上正路,将来必有出息。”


    郗彩长出了口气,但愿如此吧!郗檀被送进大营后,家里人肯定也牵挂,便打发牵牛回去传话,把今天发生的种种都告知了爹娘。


    郗夫人坐在圈椅里直搓手,“这小子总算服管了。不过军中的伙食不知怎么样,他挑食得很,这不吃那不吃的,那么多人的大营,哪能顿顿吃肉。”


    郗め来反对阿娘的慈母多败儿,“农户天天吃菜,不活了吗?让他多吃素,清清肠子里的浊气,我看很好。”


    郗纪元也说是,“整日吃荤,脑满肠肥的,都没心思做学问了。”


    郗夫人没和他们争辩,兀自琢磨起来,“诶,余太师家的女郎,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余家有八个孙女,到底是哪一个?”


    郗纪元没当一回事,“余家的门庭,哪配得他去高攀,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郗夫人却很有指望,“那可不一定,万一将来果真长进了,碰碰运气也不是不能够。”


    郗纪元直摇头,一面忙于收拾起手上的文书,打发道:“你们且出去吧,我要整理明日朝会所用的奏报,等理完了再开饭。”


    正月初十日,是正元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这日有外邦使节入朝拜贺,还有外放官员入京述职,隆重程度,全年只有冬至日能够相提并论。


    卯时已到,钟声响起,文武百官按序入朝。郗纪元混在人群里,跟着队伍挪动,几百号人听不见一声咳嗽,满耳都是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入了正殿,大家各自站位,分毫不乱。卯时天还没亮透,殿里燃着通臂巨烛,烛火闪动,殿上垂挂的疏帘也跟着闪动,帘后端坐的是天子,影影绰绰地,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依着惯例,由老臣先行奏禀,上了年纪的元老颤巍巍出列,说起籍田的事,话锋一转十万八千里,又提起南征的军报。话题换来换去,像一锅温吞的粥,始终滚不开。


    郗纪元盯着自己的袍角,盘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原本打算税赋的事议完,就要弹劾关中侯强征民田建园林的,瞥见一个人影从中路上走过,以为是哪位同僚呈献奏疏,因此连眼皮都没掀。


    结果四面八方忽然传来窃窃私议,他才后知后觉抬起头。这一看,看得他一头雾水,只见一个女官打扮的宫人站在雕龙的台阶前,手上还端着一只托盘。


    下意识看向坐在一侧的杨训,他的位次恰好能看见那女官的脸,他只是轻蹙一下眉,眼里装着探究。


    终于那女官有了动作,揭开了托盘上的盖布,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褥垫,嗓音颤抖却高亢,“妾临淄侯妻王钱氏,遵陛下秘令服药堕胎。胎已下,特来复命,肯请陛下念在甥舅一场,以人伦大义为重,放妾归家。”


    第58章


    一时众臣哗然,大家都被这忽来的变故,弄得面面相觑。


    疏帘之后,传出旒珠相击的细碎声响,天子的语调很平常,淡声道:“舅母这是做什么,不在慈和宫侍奉皇祖母,怎么跑到朝堂上来了。”


    钱氏笑了笑,“我要多谢太皇太后赏我奉仪之职,否则还不能借着名头,走进这正阳殿来。”


    天子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因临淄侯过世伤怀,但这是朝堂重地,不是你女流之辈该来的地方。”


    起先左右内侍因钱氏有诰命在身,不敢轻举妄动,但眼下天子开口,便没什么可忌惮了。两个人上前动手拖拽,钱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喊又叫奋力挣脱了,大声唾骂那两人:“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也敢碰我,不知道我是陛下的房内人吗!”


    这下众臣愈发惊愕了,尚书令方才反应过来,“临淄侯夫人悲伤过甚,扰乱朝堂,快来人,将她押送回去!”


    “放屁!”钱氏尖叫,手上的托盘朝着尚书令砸了过去。


    “啪”地一声,湿淋淋的污血溅了一地,清贵高洁的官员们见状,顿时连退了好几步。


    “薄贯今,你可知你效忠的天子,是个什么东西?”钱氏回头瞪着尚书令,双眼赤红,像两块烧透的炭,一字一句道,“龙椅上那人的所作所为,我若说出来,恐怕在场的君子人人汗颜。你们不知道,他犯下三宗罪,第一,杀舅。临淄侯王崇竣,先帝托孤之臣,为大晟效力二十三年,征战沙场,有功无过。只因内宅被天子觊觎,便在狱中被勒杀,事后天子不追查,不过问,草草以自绝定论,一条人命便没了;第二,淫亲。侯爷的棺椁还未下葬,天子便命人传话,要将我私藏进掖庭。我自知不妙,投奔太皇太后自请为女官,可终究难以逃脱,守寡不到半月,便被这禽兽强占了!第三,绝嗣。我腹中怀的是临淄侯遗腹子,太医方诊断出来,孩子两个月了。天子得知后,命人送药下胎,那药性烈,我疼了整整一夜,这孩子才掉下来……”


    “诸位君子!”她脱下罩衣转过身,露出里面素白的缣衣,朝满朝文武张开了双臂,“看看我,看看我啊!我今日上殿,不为活命,只为讨得一个公道。如此十恶不赦的罪人,配不配高坐庙堂,号令天下!”


    这下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舅母疯了。”天子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倨傲,阴沉,裹挟着雷霆之怒,断喝道,“你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胡言乱语诬陷朕!”


    天子的语调隐隐发慌,这种丑事做得说不得,怎么能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且他心里明白,这正阳殿不是她假借太皇太后之名,就能走进来的,必定是有人暗中襄助,她才能长驱直入,登上庙堂。


    视线猛地扭转,如剑般穿透垂帘,刺向圈椅里的人,可那人却老神在在端坐着,没有一丝意外和张皇。


    钱氏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白梅,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伏。抬手指向上首的宝座,“杨骎,我就知道你敢做不敢当,究竟是不是诬陷你,一验便知。你的左腰,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你若是心怀坦荡,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脱给众人看!”


    天子怒急攻心,一把掀开垂帘,从帘后走了出来。冕旒垂下的玉珠剧烈摇晃,也挡不住那张铁青的脸,“来人,


    把这个贱人……”


    “贱人?”钱氏笑起来,笑得凄厉又悲愤,“我是贱人?你夜半爬床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贱人?跪在我面前说‘舅母疼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贱人?”


    大殿之上,这回是彻底乱了章程,君王如此丑闻公之于众,历朝历代都不曾发生过,以至于满堂臣僚噤若寒蝉,明明上百人,却无人敢说一句公道话。


    然而旁人可以保持沉默,御史台不能。若是连这王朝的喉舌都哑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探究黑白了。


    郗纪元挺直了身腰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礼,“陛下,臣有奏请。”


    天子看向他,双目如刀,“讲。”


    “临淄侯夫人所言,关乎陛下清誉,关乎人伦大忌。”郗纪元字字铿锵,“臣以为陛下坦荡,体面验身,自证清白,是对构陷最好的回敬。陛下是天子,天子万金之躯不能轻示于人,这个道理臣懂,陛下可命三公重臣入帘后,结果如何,由三公当殿宣布即可。”


    上首的人自是不准的,阴寒着脸道:“朕乃天子,供人验看,便是奇耻大辱。郗纪元,身为御史中丞,可要明辨是非,人云亦云,不能凸显你的忠良。”


    殿上的御史台官员们起先躬着身,到这时,逐一都挺起了身板。


    “陛下!”郗纪元横持笏板,拔高嗓门道,“臣,奏请弹劾,弹劾当今天子杨骎,罪状有三。一,逼杀忠良,自毁长城。有功之臣无罪而诛,他日将无人愿为陛下领兵破虏;二,强占舅母,失德败行。此等行径,置祖宗家法于何地!置天下人伦于何地!三,绝人嗣续,断送忠良之后。临淄侯一生为大晟征战,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缘何留下这遗腹子,陛下竟容不得他?这孩子是王家血脉,陛下如此绝情,不怕寒了王太后的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吗?”


    一众御史台官员齐齐向上长揖,“臣等请陛下,下罪己诏,还侯夫人公道,以慰临淄侯亡灵。”


    结果“哐”地一声,天子扫了龙台上的香案,顿时香烟伴着灰烬,泼洒在殿前的金砖上。


    天子冷冽的视线扫过殿上众人,最后停在钱氏脸上,“看来朕要好生彻查了,这朝堂已经不是朕的朝堂。一个疯妇,竟搅起了满殿风云,这背后,究竟是谁在主宰!”


    群臣之中,钱氏一族的官员已经跪倒一片,没有人站出来,为那个势单力孤的女子主持公道。


    钱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朵盛极的花,从秾艳到枯败,只需短短一瞬。众人都在为天子那席话自危时,她猛地转过身,一头朝蟠龙柱撞了过去——


    满殿惊叫,那瘦弱的身影倒在地上,浓稠的血缓缓漫延,乍看,像大晟朝的山海图。


    杨训闭上眼,偏过了头。


    天子这时几近癫狂,“郗纪元与钱氏合谋诬陷,罪无可恕!传答杖,打……拖出去给朕狠狠打!”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禁军进来抬走钱氏的尸首,复又将郗纪元押到了正阳殿前天街上。


    春凳摆放在前,抬腿一扫,人就被死死摁住了。然后笞杖噼啪落下来,声音清脆,连殿里都听得见。


    杨训缓缓抬起眼,双手紧扣扶手,一句话都没说。


    右仆射等人纷纷哀求:“陛下……郗御史赤胆忠心啊,陛下!”


    天子不为所动,那张脸阴森如鬼魅,“打!”


    答杖越打越快,任人如何央告都没用,很快随着板子起落,血渗透了官袍,氤氲成一片。郗纪元没有喊一声疼,头渐渐垂落,也许只需再追加一两杖,便会当场殒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飞扑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落下的笞杖。


    是谢桥。


    他并不哀告,只是尽力护住母舅,禁军施刑只要不得天子喊停,便会一直持续下去。同样的甥舅,一个可以以命相守,一个却杀舅夺妻,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惨烈的对比。


    天子没有停下的打算,他恨极恼极,仍在耿耿于怀钱氏所做的一切,没想到她会闯进朝堂,又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触柱而亡。


    终究是输了吗?这个女人,昨晚在听他说完心里话,明明哭了的,难道这眼泪不是动容,是为王崇竣而流吗?


    天子不喜欢被辜负,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违逆他。那些嘴里高喊着忠心拥戴他的臣僚们,此刻却都成了旁观者,看他出丑,看他下不来台。最可恨不过御史台的人,这天下就没有他们不敢弹劾的人,郗纪元更是张狂,公然叫嚣弹劾天子,简直可笑!以下犯上,罪该万死,这顿笞杖既是对满朝文武的震慑,也是对杨训的公然宣战。这天下终究是一人天下,事情演变到这个份上,好像彼此都装不下去了。


    可他为什么由头至尾不说话?就算把郗纪元打烂了,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天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莫不是一时冲动,正着了他的道吧!


    怒火渐次平息,这时方见圈椅里的人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御史纠错,本是职责,陛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难道就因御史的奏请伤了颜面,就要将人当庭打死吗?”


    杨训的嗓音不拔高,不严厉,但却让满殿的人都听清了。他没有借着机会大肆贬低坐实天子的那笔糊涂账,更像是失望后的平静,唯一诉求,不过是想杖下留人而已。


    若论恨,天子自然是恨他的,玉藻后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敌意。他知道自己太沉不住气,还是棋差一招。本以为这半死之人不会有通天手段,谁知小看了他,自己错在太自信,也太轻敌了。


    如今怎么办,台阶总是要下的,果真把那对甥舅打死了,场面更加不可收拾。


    天子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抬手,一旁紧盯着他的高品见状,忙跑到殿门上叫停。


    答杖停下来,谢桥也随即瘫倒,高品慌忙张罗,让内侍省把人都送回御史府去。


    天子的颜面彻底挂不住了,看着满朝文武欲言又止的脸,拂袖喝了声“退朝”,转身扬长而去。


    杨训站在殿上,回身看向面如土色的钱家人,叹道:“钱大学士,令爱虽然已经出嫁,但终究是你亲生的女儿。遇见这样的不公,你身为父亲,竟然毫不知情吗?以至闹到朝堂上,捅出天大的篓子,朝野皆惊。陛下是一国之君,此事过后,以什么脸面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天下百姓?”忖了忖,定神叮嘱众人,“此事不能外传,若传出去,陛下不好做人。下令中衙禁军,把今日值守的人全数调到外埠去,殿上侍立的内侍也都换过,不许走漏风声。”


    其实这都是做与众人看的,要想几百号人同时守口如瓶,绝无可能。他作为皇叔,能做的都做了,转而又望向右仆射等一干人,“我知道,这事到最后瞒不住,你们是天子近臣,若有机会,还是要尽力劝谏,请他下罪己诏,给临淄侯一家三口一个交代。”


    可罪己诏一下,就是承认了这桩人神共愤的罪行,这与横征暴敛、穷兵黩武不一样,是彻头彻尾的丑闻,是死了都足以挖出来鞭尸的畜生行径。谁要是敢去上疏奏请,那么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御史中丞,就是最好的榜样。


    杨训的视线划过朝上众人,果然,个个都低下了头,个个都不敢表态。他轻牵了下唇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等待所谓的正统土崩瓦解,让取而代之变成顺应天意。


    这厢,朝堂上的惊天骤变吓坏了满朝文武,那厢,开挖河道的河工,在洛水河底挖出了一块巨石。


    那巨石有丈余高,上面雕着一串先秦的文字,起初大家都看不懂,直到崇文观的人赶到,才甄别出上面的十六字预言——


    “帝星坠江,一龙出渊。承元之末,鼎迁箕山。”


    在场所有人都吓得不敢言语,观这巨石,很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斑驳,但尚且看得清楚。字面的意思十分直白,承元是当今天子年号,鼎迁箕山却耐人寻味,看来这国鼎要落到箕山。箕山位于登封,古指颍川西部,如今颍川是颍乡侯的封地,难不成颍乡侯要反,要夺了这大晟的江山吗?


    顿时民间一片沸沸扬扬,这不祥的征兆先天子的丑事一步蔓延,很快传进了各个里坊的内宅。


    郁雾出去采买丝线回来,当故事一样告诉自家娘子,“外面都说要变天了,大晟天子换人来做,当今天子要死在江里。”


    郗彩吓了一跳,“这是哪来的传言,可不敢胡说。”


    郁雾道:“街市上都传遍了,洛水挖出神石,登封要出新皇帝了。”


    登封?昨天刚听杨训提起过,重兵囤守在颍川和豫州一线,登封不就在颍川以西吗?


    心里不由惴惴起来,不管那块石头是上天降下的神谕,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杨训定是要有动作了。她虽然对天子诸多不满,但想到可能再起兵戈,就觉得恐惧惊惶。


    正在忐忑之际,外面有人匆匆跑进来通传:“夫人,御史府上命人传话,说御史在殿上遭杖刑,伤得极重,请夫人快回去看看。”


    郗彩手里的杯盏“咣”地一声落在地上,霎时砸得粉碎。什么都顾不上了,穿着软鞋就往外跑,贡熙和郁雾一个提鞋一个抓起斗篷,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坐上车,牵牛的鞭子甩得脆响,她心急如焚,只恨不能一步迈进家门,自己先嚎啕大哭了一场。


    好不容易赶到,前厅已经聚了好多人,几个医官疾步往来开方煎药,家仆们把门前都堵满了。


    她要进去查看,被郗號拦住了,郗姚哭着说:“爹爹受了杖刑,阿娘不让我们进去。这会儿阿娘和姑母都在里面呢……谢家表兄也伤了,为了护着爹爹,都给打吐血了。知情的黄门把人送回来,说要不是表兄舍命相救,爹爹今日就被打死了。”


    郗彩急得人都麻木了,大冷的天,出了一身的冷汗,“为什么!为什么!天子为什么要这样做,爹爹一心为公,哪里做错了!”


    每日护送爹爹的长随隐约听说了一些,哭丧着脸道:“说是天子舅母上了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天子霸占她的丑事都抖露出来了。我们主君多正直的人,自是要冒犯天子,天子恼羞成怒便对主君施刑,一连打了十几杖。主君和谢家郎君送出来时,给打得血葫芦似的,谢家郎君还有知觉,主君却昏死过去,人事不知了。”


    姐妹俩听了跺脚大哭,郗彩是知道其中内情的,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呜咽着说:“都怪我,我总想着告诉爹爹,却一再拖延了。要是早些告诉爹爹,也许爹爹就不会情急弹劾,不会惹恼天子了。”


    郗唬见她自责,不住开解:“我听着人都糊涂了,怎么会有这么禽兽不如的事。就算你预先告诉爹爹,凭他的脾气遇上了,也定是要当场驳斥的。除非夸奖天子干得好,否则免不了得罪,天子颜面扫地,自然对爹爹泄愤。”


    郗彩方才想起来,回身问:“侯爷呢?他今日也上朝了,他就没有维护爹爹,替爹爹说句话?”


    长随摇头,“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黄门把主君和谢家郎君送出来,小人只管带路,也无心打听其他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如果杨训插手,爹爹绝不可能伤得这么重,重得连谢桥上前阻挡,也被打得皮开肉绽。爹爹已经到家了,他却还没有出现,必是忙着他的筹谋去了。洛水里的大石头,闯进朝堂的钱氏,一切都是他喜闻乐见。事态逐步升级,也必在他的计划之内。


    她只是没想到,他一点都不顾念情意,司隶大狱里的记忆,这一刻又回来了,是不是她心里向着他,才自信他会护佑郗家?其实他从来没有改变,他一直是个目标明确的人,小情小爱不过是平凡日子的调剂,一旦他决定达成某件事时,那些无可无不可的人和事,都可以一脚踢开……


    一时千头万绪,忙着怨怪他,又忙着替他开解。


    还没问清原委,暂且不要着急定论。没准他当时不在殿上,他一向不怎么守规矩,说是去上朝,万一中途接到口信,又上军营里处置军务去了呢。


    总之得先沉住气,再等等,等他一个回答。


    这时医官终于从里屋出来了,郗彩姐妹俩忙迎上去问伤情,医官说:“好险,只差一点儿伤及腰椎,下半辈子就瘫了。不过腿脚虽保住了,但伤势是真不轻,杖击之处皮开肉绽,脉络瘀阻,血行不畅,先以金创药外敷,再内服凉血散瘀的方剂慢慢调理。看这伤势,且得养着,没有一两月,恐怕是没法下地。”


    郗姚忙又追问:“我们表兄如何?伤得重吗?”


    “尚书郎的伤情略轻些,伤处没有破溃。最要紧是背上挨的那一杖,致气血逆乱,瘀血阻于肺络,卑职已经开了活血止血的方子,以理气止痛为主,卧床静养半个月,应当会慢慢好起来的。”


    郗彩心乱如麻,定了定神嘱咐婢女领医官们去饮茶歇息,预备酬劳。


    里间已经收拾停当了,姐妹俩进门探看,一见情景,顿时心如刀绞。


    屋里设了两张榻,爹爹和谢桥都趴在榻上,谢桥勉强还能说话,爹爹却是面色铁青,额上冷汗淋漓。偶尔咳嗽一声,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粗粄的喘息,有一刻真担心这伤会累及爹爹的性命,吓得郗彩和郗嬷低声抽噎起来。


    第59章


    大概是听见女儿们的哭声了,郗纪元翕动了下嘴唇,可惜发不出声来。


    郗夫人忍泪凑在他唇边听,勉强能够听清,复回身转达女儿们,“爹爹说了,不妨事,让你们别哭。”


    越是这么说,郗彩和郗婋越是泪如雨下,蹲在爹爹榻边道:“爹爹好生养伤,以后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不管了。”


    郗纪元听后,沉沉叹了口气,两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若不是伤心至极,失望至极,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何至于这样。


    实在是御史与一般的官员不一样,眼里不揉沙,不是一身傲骨、刚正不阿,进不了御史台。


    可就是这样正直的人,尽心尽力维护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岁月,几乎把满腔热血,都倾注在了洛宫里的那个少年天子身上。郗檀不爱读书,他至多骂上两句,天子若是作不好学问,他能愁得整夜睡不好觉。


    然而那个被寄予了厚望的年轻人,才刚弱冠亲政,就打了满朝文武一记响亮的耳光。所有的努力和希望,一夕之间全都化成了泡影,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坚持是错的,错误地把天子与江山社稷捆绑在一起,也彻头彻尾看错了人。


    郗夫人心疼得厉害,拿手绢给他掖泪,嘀嘀咕咕埋怨:“真是一片丹心掷进了臭水沟里。大晟立国,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先帝在时倒还敬重,结果到了这小皇帝手里,竟连一点旧情都不顾。也是,他连那种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早已不配为人,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龙椅上。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帮着杨家定鼎天下,结果江山竟传到了这么个玩意儿手里……”说得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呸了一声。


    郗梨花扎煞着两手附和:“都盼儿孙走仕途,入朝做大官,结果做来做去,就做得这样……不做也罢了。”


    总之就是又悔又冤,没有明主,这王朝走不长远。也许不久之后又会战火四起,无德之君是守不住江山的,将来自有能者居之。


    反正一屋子女眷不问窗外事,只管照顾榻上的伤者。


    郗纪元的伤情很严重,打得皮开肉绽,伤口不能捂,不能热,宁愿凉一些,保持创面干燥,所以就得勤换药。


    阿娘和姑母在里面忙,郗彩和郗號就在外间负责煎药。一人看一个药吊子,等汤药噗噗翻滚起来,赶紧把火头压低,让余温将药汤收得浓稠一些。


    郗婋留心郗彩,见她心事重重便追问:“阿姐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说一句话?”


    郗彩拿通条捅了捅炭,落寞地摇头,“没什么,爹爹都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郗姚知道她为何不快,也没绕弯子,直言道:“午时都过了,姐夫还没来。他不知道天子对爹爹用了重刑吗?”


    郗彩垂着眼,闷声道:“我先前让人去宫门上打探过,他今日上朝了,钱氏大闹的时候,他就在朝堂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能眼睁睁看着爹爹受刑,以他的本事,就算立时救不下来,爹爹至多挨上三五下,也尽够了。可你也瞧见了,被打成这样,打得丢了大半条命,要是没有表兄拼死阻挡,爹爹怕是没命活着回来。”


    郗唬抬眼望了望她,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们姐弟自幼信念一致,哪怕郗檀那个糊涂虫都知道,世上只有家人最重要。这是经历过战乱,练就的对家的眷恋,如果杨训果真因私欲对爹爹见死不救,那么他和阿姐的婚姻,绝对不会长久。


    郗彩没有多言,她横着一条心,就看姓杨的什么时候现身。结果直等到酉正,才见他匆匆赶来。


    她手里握着蒲扇,站在炉子前不解地望着他,“郎君很忙吗?忙到我爹爹命悬一线,你都顾不上看一眼?”


    他说不是,“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王家的六个儿子在端门上闹翻了,要陛下给个说法。还有洛河里出水的那块巨石,也要赶紧查明来历。”边说边问,“岳父大人怎么样了?我调遣了宫里的医官,他们医术精湛,定能医好他的。这事的前后经过,我过会儿与你说,先去看看岳父大人。”


    郗彩叫住了他,“别去打搅爹爹,他疼了一整天,刚睡着。我有问题向君侯讨教,王家六个儿子向天子讨要说法,与你什么相干?你何时这样关心天子了?至于洛水的那块石头,根本没有查验的必要,你到现在才赶来,当真是为了忙这两件事吗?”


    杨训慢慢蹙起了眉,平稳住心气道:“你先随我回家,等到了家,我再与你详说。”


    他要来牵她的手,被她一下甩开了,“还回什么家,我爹爹险些连命都丢了,你竟还要我回家?”


    他自知说错了话,忙道是,“不回去,是该留在这里看顾。这样,你这两日先同家里人在一起,我有要事亟待处置,等忙过了,便来接你。”


    她不急也不恼,看着他,良久哼笑了声,“我知道你肯定有大事要忙,我只问你一句,在你眼里,我们全家还和当初二王谋反时一样,可有可无吗?我爹爹的性命,仍是让满朝文武看清天子不仁的工具,是吗?”


    他怔住了,灯火下的眼眸浓黑如深潭。眼神有一瞬微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勉强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是夫妻啊,郗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罔顾岳父的性命呢。”


    她慢慢摇头,“可你没有救他,你当时就在朝堂上,明明可以办到的,却为了鞭挞保皇党,任凭禁军杖责我爹爹,直把他打得血肉模糊,命悬一线。”


    关于这点,确是事实,可他无法承认,只好尽力辩解,“当时朝堂上乱成一片,钱氏触柱而亡,天子盛怒,我想阻止,根本没有机会。”


    “你在寻找机会,谢桥却能以血肉之躯抵挡笞杖!”她的嗓音陡然高起来,“明明你是郗家的郎子,可你却不动如山。还是你正等着谢桥出手,好以此对比天子的卑劣,彻底寒了保皇党的心?还有钱氏,她是掖庭中人,区区一个女官,没有资格走进正阳殿,这背后,又是谁在推波助澜?”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闺阁里的小打小闹,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下定决心。她是极聪明的女郎,聪明得连他想糊弄,都找不到有力的说辞。


    他唯有请她谅解,“我有我的为难,你等我几日,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郗彩说不必了,“你不用给我交代,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伤心,我以为自己在你心里至少有一点分量,在我爹爹遇险时,你不会袖手旁观,结果我错了。既然如此,你不配再进我郗家的门。你滚吧,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后我们郗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不伺候你们杨家了,行不行!”


    他被她说白了脸,但仍按捺住情绪好言规劝,“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总要容我申辩吧。”


    “还有什么可申辩,你当初执意和我结亲,不就是打算拖郗家下水吗。今日天子将你岳丈打得稀烂,就是危及你自身,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善加利用。”她惨然笑道,“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天子这一顿笞杖打断了郗家的忠诚,他不会再指望我愿意为他效力,你也拿不住我奉命害你的证据,还有什么必要纠缠。”


    她的话入木三分,一点情面也不留。他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重又沉,像一头被囚禁在笼中的困兽。


    “郗彩,你是我三媒六聘娶回家的,是我杨训实实在在的夫人!”


    “后悔了。”她轻描淡写道,“我后悔了还不行吗?早知今日,就不该……”


    他咬紧牙关,知道现在争辩一点意义都没有,越吵话越难听,还不如暂且休兵。


    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嗓音变得克制又理性,“你需要冷静,我给你时间。这几日紧闭家门,不要外出,我会派人护卫这座宅邸,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再与你细说。”


    他没有停留,转身朝门上走去,郗彩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碗盏砸过去。“哐”地一声,精瓷在他身后四分五裂,却没能触及他的袍角。他连头都没回,快步走远了,只留下郗彩站在原地,气得浑身打颤。


    郗號到这时才敢走上前,低低叫了声阿姐,“别恼了,保重自己要紧。”


    她倒退两步,靠在桌案上,喃喃道:“皎皎,我这辈子算是毁了……我和他做了夫妻,我以为他会爱屋及乌,至少替我保护好爹爹,可在他眼里,谁的命都不及他的大业重要。”


    郗姚劝她,“不到这种境地,哪里能看明白人心呢。阿姐别难过了,当初出阁的时候,不就是冲着和他拼命去的吗。到底咱们势单力孤,败了便败了,爹爹问心无愧,虽败犹荣。朝堂上弄成这样,接下来必有一场争端,爹爹和表兄正好借着伤情闭门不出,说不定能躲过一场大祸。”


    郗彩叹了口气,眼下只有这样想了。顿了顿,又想起郗檀来,心下顿时一慌,赶忙追出去,想把郗檀讨回来。可跑到门上,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只有一个中郎将打扮的人迎上来,拱手向她作揖,“卑职奉命戍守,夫人若有要办的事,尽可吩咐卑职。”


    郗彩道:“我阿弟在护军大营,我要把他接回来。”


    护军中郎将请她稍安勿躁,“校尉在大营,比在家中安全,请夫人放心。”


    郗彩并不相信,出了这件事后,她已经不敢把家人的性命托付在杨训手上了。可是待要往外跑,又从角落里冒出好几个护军来,围住她再三央告:“卑职等奉君侯之命,看护御史官邸。夫人这两日不便外出,夫人请回。”


    她没有办法,实在出不去,只好回去吩咐牵牛,让他去城外大营瞧瞧三郎,告诉他家里的变故,让他一定小心,保护好自己。


    牵牛得令,从后角门溜了出去,郗彩垂手看人走远,定了定神,方才重新返回前院。


    受了重伤,头一晚是最难捱的,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伤痛会无限放大,疼得几乎又要昏死过去。大家陪护在榻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呆呆跟着揪心。


    折腾了一整夜,将要天亮的时候,两个人才终于睡着。姑母趁着这个当口,赶回去取些换洗衣裳来,临走叮嘱她们娘三个轮流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郗彩心里有重压,根本没法合眼,便让阿娘和郗姚去歇着,自己坐在耳房里,静静陪护在爹爹身边。


    爹爹虚汗出得厉害,睡梦中也洇湿了鬓角,她小心翼翼擦拭过,又去看谢桥。谢桥偏着头,眉头不时紧蹙起来,就知道是伤痛一阵阵侵袭,疼得钻心。


    对于谢桥,她充满了感激,有些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紧要关顶天立地。代爹爹受刑,那是以命换命的决定,他能毫不犹豫上前阻拦,这人品勇气,怎么不令人钦佩。


    反观那人……赶紧打断念头,拿他与谢桥比,侮辱了谢桥。眼下什么都不要计较,她就在边上尽心看顾着,给他喂点水,替他掖掖汗。等他睡醒了,再拿米汤喂他,终于能说上一句话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虚弱地摇头,哑声道:“那是我舅舅。”


    舅舅便一定要救吗?那个高坐庙堂的人,为了抢夺舅母,还不是毫不留情地把舅舅杀了。


    谢桥一心都在惦念母舅,又艰难地昂了昂头,努力朝另一张榻上张望,“舅舅怎么样?”


    郗彩说:“伤得不轻,得慢慢颐养。你不要说话,攒着力气吧,医官说你伤了肺络,且得调理上一阵子呢。”


    他微颔首,闭上了眼睛。郗彩放轻手脚替他掖好被子,又挪到爹爹身边坐着,见爹爹萎靡,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一向是爹爹对杨训说,不要祸及媞媞,可她却从来没有求过杨训,不要伤害爹爹。


    所以她这阵子究竟做了些什么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小女郎式地和杨训吵闹。到后来,她逐渐享受起婚姻的幸福,单纯地发愿要和姓杨的同进退,结果现在……都是她自作多情,在人家看来,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已。


    看明白了,为时未晚。她低落一阵子便又重新振作起来,至少这次终于能正大光明留在家里了。


    仔细看护着爹爹和谢桥,爹爹醒时,姑母正好回来,进门查看榻上的两人,一面对郗彩道:“外面不知怎么,到处都是禁军。说是洛河里出水的那块大石头惊动了朝廷,天子下令严查,要捉拿乱党。”


    郗彩听来毫无触动,任凭他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去吧。只是战乱又起,百姓受苦,可再不忍,又有什么办法。


    不想这话倒惊动了爹爹,挣扎着问:“什么石头?”


    他先前因昏沉着,并不知道洛水出了怪石,姑母便把始末告诉了他。他听后沉吟半晌,吃力地匀了两口气道:“守好门户,多囤些粮食。还有,把四兄一家,接到家里来。总是……一家人在一起,是好是坏,听天由命吧。”


    郗梨花方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变天啊,赶忙应了,派出两路人马传话,一路去老宅,一路回自己家。


    郗彩蹲在榻前问:“爹爹,身上疼得厉害吗?爹爹您受苦了。”


    郗纪元勉强扯动一下唇角,不管出了多大的事,孩子还在身边,就是最大的欣慰。


    不多时,郗纪初一家赶来了,进门得知出了这么大的事,围着睡榻团团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悲戚地红了眼眶。


    眼下不是愁云惨雾的时候,阿娘和姑母、伯母照应伤者,郗彩便与郗婋、郗琅张罗加固门窗,采买米面粮油。


    等到一切忙完时,大家才有空坐下休息。


    “又要发生战乱吗?”郗琅说起打仗便恐惧,也闹不清,究竟谁要和谁打。


    郗號善于抓住问题的根源,“要是阿姐当年没救那人就好了,少了多少麻烦!”


    郗琅一头雾水,郗唬便从郗彩出嫁说起,把怎么和杨训扯上关系的,一一告诉她。末了道:“我同你说,杨训从来没有和我们一心,他是郗家的仇人!九姐,你不会因为我阿姐和他一拍两散,就对他动心起念吧?”


    郗琅顿时红了脸,“浑说什么,我救过他是事实,我曾经心悦他也是事实,但我知道廉耻,哪怕嫁他的不是媞媞,我也不可能再和他有牵扯。”


    这就是郗家女儿的骨气,当断则断,从不拖泥带水。


    全家拧成了一股绳,梗着脖子迎接山雨欲来。


    果然三天之后,城里乱起来了,马蹄声踏破了洛都保持了七年的宁静。哭喊声、兵戈之声又起,许久没有闻见的血腥气,再一次弥漫在洛都上空。


    姑母只忧心在外任郡守的姑父,这场战火不知会不会波及河东,常站在廊下朝河东方向眺望,自言自语着:“他可别犯糊涂,拿命去守什么城池。反正都是他杨家的天下,管他谁做皇帝。”


    郗彩呢,偶尔也有为他担忧的时候,但转念一想和她有什么关系,只盼能速战速决,少让百姓受些苦就好。


    城内的兵荒马乱,持续了两天时间,渐次安静下来。又过半日不见有什么动静,胆大的家仆才爬上墙头,朝外面张望。


    一干人扶着梯子仰面追问:“怎么样?看见叛军了吗?”


    墙头的家仆说:“没看见兵马,只有两队护军在坊间巡逻,查验倒地的禁军还有没有气儿。”


    众人交换了下眼色,看来是护军胜了?城内的大乱,已经转移进洛宫了吧!


    两个小厮打开门,小心翼翼迈出门槛,走下台阶上外面转了一圈,又回来禀报,说看守府邸的护军不见了,想必已经撤走了。


    大家松了口气,内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当初和前墉的大战,整个洛都几乎被夷为平地。


    坊间的巷道上也有了人迹,是各家各户出来查看虚实的街坊,有消息灵通者说:“城外已经被大军围住了,是颍川的人马。”


    众人惊诧:“那大石头的预言成真了,国鼎落在颍乡侯头上了?”


    包打听的视线却朝御史府望去,“鄢陵属颍川郡、豫州刺史部,此侯非彼侯。郗家,要出皇后了。”


    第60章


    大家朝郗彩望过去,郗彩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怒。鄢陵侯是夺位也好,拥立新君也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要做的,是彻底和他撇清。她转身走向书房,摊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和离书——


    “结发夫妻,二姓之好,本望琴瑟和鸣,共偕白首,然志趣两歧,积隙难返,恩义消磨,终至决绝。参商之隔,强合无益,今愿和离,各还本道,自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想了想,光是这样好像还不太够,便另起一行,又添一段——


    “一应妆奁器物,凭中厘清,悉听取回。此后宅邸车马,概不相关,若生纠葛,此书为凭。”


    立书人一栏上,自己先画了押,等到书信送到杨训手上后,只要他做个确认就可以了。


    诚然,这可能是她一厢情愿的做法,如果他当真夺了位,哪里容她和离。她可能要走钱氏的老路了,如果不从便圈禁起来,关在掖庭最深处。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当过他的夫人,他就不会放过她。


    现在只盼能有好运气,万一新君上位,要开辟新规矩呢,好聚好散不也能凸显君子雅量吗。


    于是又另抄了一份,同样画上押,然后便放心去看顾爹爹了。


    这两日爹爹的伤情有了点起色,医官说好在不是夏日,倘或天气太热,伤处容易溃烂,恐怕会引发毒症。仰赖于阿娘的仔细服侍,每日不厌其烦地换药,到今天第六日了,爹爹勉强能撑一撑身子,稍稍换个姿势趴着了。


    而谢桥呢,总算可以侧躺了,胃口好了些,胸口也没那么疼了。至此才断断续续说起,钱氏闯进朝堂后的种种内情,听得众人义愤填膺,郗梨花大骂不止:“真是畜生行径,老天也看不过眼,要亡了他!小小的年纪,怎么生了这样一副心肝,当初椒决曹王,就能看出端倪,寻常人哪里想得出这么恶毒的手段。”


    郗夫人泪眼婆娑,“世上苦人儿多了,她却是最苦的一个。往常宫中有宴,常遇见她,很羞怯的一个人,躲在丈夫身后,不怎么爱说话。你和她搭讪,她笑着应你,说话也是弱声弱气的。上回给太后送殡,就看她没了往日的精神,原来那时候已经遭遇了腌)事,那样的一个柔弱女子,哪里扛得住!”


    郗彩听得很不是滋味,心里知道钱氏的死不单是天子造成的,幕后更大的黑手,可能是杨训。那个人,他没有救爹爹,更不会去救钱氏,他就等着她把火点起来,烧向天子。钱氏不死,难以激起众怒,爹爹不被打得命悬一线,不能令百官寒心。每一步棋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她现在终于相信,钱氏是身后人,可能是真的。


    好狠啊,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如此吧!一个女郎,不管是不是身后人,都不该经历那么多苦难。她看透了这一切,自己只想逃离,杨训那样的政客是没有感情可言的,爹爹能活着,已经是大造化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尸骨谁领回去了,不说风光发送,至少不要让她曝尸荒野。”郗彩低头擦了擦泪道,“她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我帮不了她,现在想来,实在太懊悔了。”


    可就算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除非她不再背负重任,彻底放下远走高飞,那样的话,杨训能饶得了她吗?


    这年月,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权贵手里,自己现在同情钱氏,将来自己会怎么样,谁又能预测。


    唉,先不管那些了,她得想办法确认郗檀的安危。仍旧打发牵牛出去打探,这回外面太乱,牵牛一去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回来。倒是带回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郗檀好好的,甚至营地里闯进了一队武卫营的虎士,被他们那队的人马斩杀了,莫名立了大功。


    立不立功不在郗彩考量范围,只要确认他安然无恙就放心了。


    城内开始善后,隐约有消息传来,说护军攻城那日,天子在中领军的护送下潜逃出城了,至今下落不明。很多人都在揣测,必定走的陆路,说不定进山了,毕竟“帝星坠江”的预言要规避,只要不沿水路走,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卧床的郗纪元听说之后,唯有长长叹息。曾经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没想到帝位还没坐热,就被赶下了台。活不成的,杨训就算追到天边,也会要了他的命。


    横竖是没了心气,郗纪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不能侍二主。等伤养好了,我打算写封辞呈递上去,从今往后不做官了,办个书塾,教孩子读书吧。”


    郗夫人听了,很是赞同,“我也早就受够了,做的什么狗屁御史,天天不是骂鸡就是骂狗,满洛都的人都被你得罪遍了。要是能卸任,实在是好事,你做教书匠,我去盘个铺面做生意,将来遇见那些贵妇都是老熟人,买卖也好做一些。”


    郗家都是不自苦的人,这么一合计,居然都很欢喜。


    郗號说:“我和阿姐开个水饭铺子。城里做苦工的人多,好些舍不得花大价钱吃饭。水饭管饱,我们薄利多销,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郗琅在边上凑趣,笑着说:“算我一个。我可以备菜,专管洒扫。”


    这厢正说得热闹,门房上传话进来,说侯府派人来接小彩娘子了。


    郗彩顿时板了脸,沉默片刻吩咐:“把人领进偏厅等着。”


    自己回书房,把预备好的两封和离书卷起来,用丝线绑好。迈进偏厅时,家令正搓着手焦急等待,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拱手,含笑道:“恭贺夫人。主君派卑职接夫人入宫,夫人什么都不必收拾,宫里自有安排。”


    可家令的好意泼进了旱地里,她把纸卷递了过去,“劳烦你,转呈君侯。既已决绝,不必再见。”


    家令听得呆愣当场,手里的文书简直要燃烧起来,“夫人,这是何必!夫人难道没听说吗,君侯胜了,夫人只要再等两日,便可母仪天下。”


    “多谢美意,我无心领受,也不会跟你进宫。”郗彩道,“君侯得了天下,我恭喜他,但也仅此而已。请将我的和离书交给他,我已经画过押了,他如今尊贵,不必具名,随意画个圈,我也认了。”


    家令那张脸,已经扭曲得难以描摹,“夫人这是要为难死卑职了,卑职回去,该怎么向君侯交代呀!”


    郗彩笑了笑,“如实禀报就好。待他登极,自然有更好的女郎作配他,倘或和离有损他的颜面,他写休书来也行,一切以君侯方便为上。”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了,转身站在门旁,直撅撅地送客。


    家令惨然望着她,额头都快挠破了,没办法,只得拖着两条腿迈出了郗家大门。


    郗彩倒是松了口气,以前一直闹着要和离,从来没有办到。这回无论如何迈出了一步,不管成与不成,都是值得庆幸的。


    郗摅抱胸站在廊柱前,“要接你去做皇后,你回绝了,不可惜吗?”


    郗彩说可惜什么,“满洛都谁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是自愿,他派人来接我,已经尽了意思,我不肯领受,是自觉德行不够,各自都有台阶下,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你心里有他。”郗號道,“我看得出来,你们假戏真做了。”


    郗彩翻眼,“你这孩子就是多嘴,我到后来才明白过来,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今天贪图他的后位,将来大有可能落个满门获罪的下场,既然赌不起,那就不要入局,还是老老实实过我们寻常的日子,大家活得稳妥长久,才最要紧。”


    郗號笑起来,“阿姐洒脱,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去办,至于成与不成,再说。”


    可不是吗。郗彩看着外面高悬的太阳,心境是平和的。旧情固然是有,也很不舍,但走到这一步,失望透了,放下也就放下了。


    那厢揣着和离书的家令,此时却是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直入宫中面见主君,这事耽搁不得,时候越长,问题越难解决。四下打探,才得知主君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他又赶往慈和宫,务必等主君出来,第一时间将夫人那头的情况告知他。


    宫门旁的廊庑上,他见到了长史,朝正殿方向递递眼色,长史摇摇头,示意不能打搅。


    慈和殿内,此时平静无波,可见商谈得顺畅,没有人情绪失控,拔高嗓门。


    “还在追缉?”太皇太后垂着眼道,“他毕竟是你大兄的骨肉,若是能够,放他一条生路吧。”


    杨训没有应话,缓声道:“他的所作所为,阿娘都看在眼里,其实早就规劝过,没有用吧?儿这是遵循天意,太祖征战三十年,才立下不朽基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先辈用命换来的江山,毁在这无知小儿手里。今日来见阿娘,是向阿娘谢罪,二则,商议拥立哪位皇子。”


    杨骎有二子,长子刚满两岁,幼子方两个月。不管哪个孩子即位,最后也是个孙皇帝,他这样说,不过是想逼太皇太后主动开口,好讨得一个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心里明镜似的,“不知事的奶娃娃,知道什么是江山社稷,将来辅弼大臣多了,又会生出很多烦心事来。我上了年纪了,想来看不见他们独当一面那一日,莫如交给你吧,只求干戈早日平息,让百姓继续安居乐业,不要再经受战火和离乱了。”


    杨训没有应,“儿是为匡扶正道,不欲令天下落进水深火热里,并无篡位的意思,请阿娘明鉴。”


    太皇太后唇角含着一点笑意,低下了头,“我知道,驹儿荒唐,自他母亲过世,就像马卸下了嚼子,做出那等人神共愤的事,我身为祖母,不能匡正其行,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苍生社稷。如今你正朝纲,不是谋逆,而是大义,我虽老了,却明白社稷为重,君为轻。你是太祖血脉,威加四海,正宜……继承大统。能安定满朝文武,延续国祚,不让这大晟基业断送在那孽障手里,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就不要推辞了,这国家还是需要你这样知来路、懂疾苦的君王,才能创建出太平盛世来。”


    若问心迹,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情愿的,但事已至此,杨骎或许早已陈尸在某个地方了,否则他不会特意赶来,商定继位人选。


    而杨训呢,最擅顺应天命,既然太皇太后发了话,作为儿臣,自然要听令。便慢吞吞站起身,拱手道:“儿不敢有僭越之心,但社稷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儿若固守小节,致使朝野动荡、边患四起,那才是大晟朝真正的罪人。待他日,若有德者出,儿自当奉还大宝,绝不恋栈。”


    太皇太后颔首,“你能勉为其难,我就放心了。”


    杨训复又行礼,正待退出大殿,却听太皇太后又唤了声九郎。


    他停住步子回身望,太皇太后犹豫了半晌,才颤声问:“四郎,是不是没了?”


    他脸上神情一窒,有悲伤快速划过眼底,定了定神才道:“先帝殡天半年前,四兄在北疆染上了时疫。京里派了医官过去,赶到北疆时,人已经不中用了。只因当时边关正动荡,先帝便隐瞒了死讯,一则为稳固朝纲,二则也是怕阿娘经受不住打击。”


    太皇太后早已泪流满面,“那这两年我接到的书信,分明是四郎的笔迹啊……”


    杨训道:“是我,仿了四兄的笔迹,每隔三个月,便给阿娘写一封信。”


    信里说北疆的天气,说边关的牛羊,请阿娘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到外邦扰攘平定后,一定回京探望阿娘。谁曾想,这都是他编织出来的一场梦,每次提笔的时候,又有多少对自己母亲的思念,都倾注在了一笔一划里。


    太皇太后是聪明人,她有所察觉,却从来没有问起。也正因如此,知道一旦杨训下定决心要反,世上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再多的动作都是无用功。所以一切听天由命吧,杨骎究竟适不适合做皇帝,她也看在眼里。不过是出于私欲,总盼着自己的儿孙能克承大统,能做这天下之主。但却没有考虑过,等到被人驱赶下台时,会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杨训昂起头,迈出了门槛,中书省和尚书省的官员已经在等着了,等着为太皇太后拟定懿旨,向四海发出诏命。毕竟皇位要坐稳,还是得讲究正统,否则他日任谁都能揭竿而起,撬动这江山社稷。


    如今小事办完了,还有大事要解决。他远远便看见家令了,家令疾步迎上前行礼,他问:“接进来了吗?人在哪里?”


    结果家令支支吾吾,“主君,夫人没有进宫。”反倒呈上了文书,“夫人命臣转呈……请主君过目。”


    他一把夺过来,展开看,只觉一阵头晕,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样。


    要和离,还要收回之前的陪嫁,这女郎就这么点出息,明明后位就在眼前,她却视而不见。


    忿然将这和离书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恨不得现在就去郗家把人抓回来,按着头,也要让她戴上后冠。可眼下即位诏书还没拟定,先不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去接人不迟。


    他举步往尚书省官衙方向去了,剩下家令茫然看向长史,“这事该怎么办?”


    长史也拿不定主意,忖了忖道:“先命内侍省筹备大典的用度,夫妻间闹不快,床头打架床尾和,肯定有办法哄回来的。”


    杨训也是这样以为,两省最终拟定诏书后,钤上了太皇太后的印玺,一切办完,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耽搁,直去了御史府,可门庭紧闭,敲了半天无人应答,最后下令身边侍从翻墙进院,才打开了前院大门。


    可这番动静惊动了全家,郗彩气咻咻跑出来时,身后还跟着郗夫人姑嫂和郗婋。


    简直像两军对垒,郗家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并不因他今时不同往日,就对他趋炎附势。


    郗彩道:“文书君侯看过没有?若是来谈和离,请入内叙话,若是来谈其他,恕我不便接待。”


    他对她一向有耐心,放软了语气尽力磋商,“我不是来与你和离的,我来接你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好生商谈,何必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没什么可商谈的,我该说的话,早就已经说明白了。君侯如果念及旧情,便好聚好散吧,你有远大前程,不必在我这过客身上浪费时间,还请自便,恕我不能相送。”


    这是下了逐客令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半点也不肯退让。


    他无奈,又望向郗夫人,本想求她说合的,但这位岳母大人率先发了话,“君侯,你与小女的婚事,本就非我们所愿。如今你大业已成,分封后宫大可从头开始。我家媞提性子不好,脾气急,容易得罪人,实在难堪大任。请君侯另择贤明,恩准小女归家,从今日起前事两清,再无瓜葛,便是君侯对我郗家的恩典了。”


    可他哪里肯答应,“岳母大人,我与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夫妻,有婚书为证。如今却说再无瓜葛,就算这婚姻难以为继,也不是一方能够定夺的。”


    郗彩的心意很决绝,调开视线道:“都说结发夫妻,你我那时一切从简,君侯没有与我拜堂,更没有同牢合巹,法理上虽有婚书为证,那情理上呢?一纸和离书,其实于我来说并不重要,你要是不愿画押,彼此各过各的也无妨。”


    陪同前来的家令和长史无措地望了望家主,谁也没想到,郗家断乎不肯摧眉折腰。


    现在该怎么办呢,家令试图说合,“夫人,彼时主君体弱,不能久站,不能饮酒,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待到再行大礼时,将这些疏漏补全就是了。”


    可惜对面不为所动,抬了抬手道:“我若再与你行大礼,就枉为郗家女了。多说无益,请回。”


    杨训并未挪步,连日操劳加上又受打击,脸色自然不大好。他也知道现在逼她跟他走,是绝对办不到的,他有放长线钓大鱼的决心,便退而求其次,温言和她商讨,“你若是一定要和离,我留不住你,只能怪你我缘浅。但和离可以,我有一个条件,此事三个月后再议。”


    郗彩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样,“既然答应了,又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他正色道:“我要确定,你不曾从我这里带走什么人。”


    “我只求取回我的陪嫁,侯府的仆从……”她为他的小人之心恼火,话说到一半,脑子忽然转过弯来,一时愣在了原地。


    旁听的郗夫人也尴尬不已,暗中不禁唾弃,兵痞果然是兵痞,哪怕得了天下,也还是个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