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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道医重生日常[七零]》青春校园小说_西凉喵

    第36章


    ◎道医的真本事◎


    谢辞和陈茜离开镇山县后, 夜里,祝家后花园里又响起了鬼哭声,声音不大, 就跟草丛里的蚂蚱叫一样,祝十安听不到也就不管它了。


    祝十安睡到早上八点才起, 打开窗看到外面天阴, 只怕一会儿要下雨。


    下雨外出不方便, 说不定今日医馆里病人会少很多。


    昨天头一天开业,来的病人太多了, 祝十安忙得连中午饭都是在医馆吃的,吃了午饭又继续看诊, 一直忙到下午七点才看完最后一个病人。


    “今天若是下雨, 我可以清闲一日吧。”


    小白说:“清闲的话, 要去山谷瞧瞧吗?昨天半夜里有阴兵在山谷里滞留,天亮了才走。”


    “哦, 打得厉害吗?”


    “厉害。”


    “今晚上再看看, 若是还有阴兵来,我再去。”


    小白鼓动祝十安:“把王二柱带去吧, 把它丢进去投胎, 省得它一到晚上就在那儿哼哼唧唧,烦人。”


    “那你去问问它, 它若是答应,我就送它去投胎。”


    “我现在就去问。”小白态度积极得很。


    小白溜出房间跑去后花园,尾巴缠着水缸沿儿爬上去,随后半边身子搭在水缸沿儿上, 尾巴往水里一捞, 拽着王二柱捞起来。


    王二柱死活不起来, 扯着荷叶梗不撒手:“放开,再不放开我找祝大师告状去。”


    “你去啊,今天阴天,没有阳光,你出去一下也晒不死你。”


    “你再欺负我,我生气了。”


    王二柱鬼眼微微泛红,小白吓得立刻就松了尾巴,王二柱钻水里去再不冒头了。


    小白脑袋探进水缸里,看到王二柱缩在一个小小的藕节子里,嫌弃地撇嘴。


    “王二柱,你投胎去吧,投胎去个好人家你就不用在这儿看门啦。”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这不是投不了么我。”王二柱从藕节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就跟藕节儿上长了一个南瓜似的。


    他想投到谢辞陈茜夫妻家,祝大师一句话打破了他的美梦,他心碎两天了。


    昨天他一直竖起耳朵偷听隔壁医馆里的动静,有三对夫妻生不了娃来治病,那三家人两户是村里的,一户是县城的但是家里人口多,估计日子也过得一般,他看不上。


    “你别选啦,赶紧去地府排队投胎吧,你要去晚了,只怕再等多少年都轮不到你投胎。”


    “为什么等不到?”


    小白振振有词敲打它:“你傻呀,之前打仗死了多少人呐,那些为国为民战死的人有很多人祭奠,他们身上的功德不比你多?你比得过那些人?”


    “呜呜呜~”


    王二柱绝望地缩进藕节儿里,又哭起来。


    “王二柱,你快点说,要不要去地府投胎?”小白甩尾巴把水抽得四处乱飞:“王二柱,你出来。”


    王二柱不想出去,现在他只想躲着嘤嘤哭会儿,怎么想过个好日子就这么难呢。


    小白说不动王二柱,跑去找祝十安:“主人,王二柱好没用啊。”


    祝十安正在吃早饭,她说:“你说人家没用,你呢?”


    小白心虚地趴在桌子上不吭声。


    “它是个普通鬼,你也是条普通蛇,你们大哥别说二哥。”


    “它烦人嘛。”小白的魂体从身体里面飘出来,冲祝十安撒娇:“我可爱。”


    祝十安点下它的额头,笑道:“跟你说了别去欺负人家,真把鬼惹急了,你准备跟它打一场?”


    小白哼哼唧唧的不说话,扭头跑了。


    祝十安刚吃了早饭,阴沉的天就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祝凤琴给祝十安拿伞,一边说:“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中午我做了饭给你送医馆去,你别回来了。”


    “我回来吃饭吧,还可以睡个午觉。”


    “那也行。中午想吃什么?”


    “想吃鱼,酸辣口的。”


    “做泡椒鱼片?”


    “可以。”


    “那成吧,一会儿我去买条鱼回来,再买块豆腐煎了煮到鱼汤里,煎豆腐吸饱了鱼汤的汁儿,肯定好吃。”


    祝十安这会儿已经开始期待中午的午饭了,出门时也不嫌下雨天到处湿漉漉的烦人,心情还算不错。


    如祝十安所料,下雨天医馆里没什么病人,祝十安过去医馆时只有两三个病人在等。


    寿光爷和寿信爷正在给人看病,祝十安也不过去,她写了一张九宝丹的方子交给祝政。


    “祝长明昨天在县医院接诊了一个孩子感冒风寒咳嗽,那孩子不肯吃苦药,祝长明给开了这个方子做成丸药,县医院那边做不了,他叫病人来咱们医馆买药。趁着这会儿有空,你把药抓了来制成药丸放着。”


    “好,我知道了。”


    “记得用蜂蜜调药粉,药丸要做成最小颗粒的。”


    孩子么,祝政明白。


    “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好。”


    祝政抓了药去后坊的制药坊忙活去了,几个在医馆打杂的学徒跟去帮忙。


    祝十安瞧见祝康林今天在医馆,就问他:“你昨天来了,今天也来?”


    祝康林笑说:“我想着医馆开业会很忙,所以请了三天假,今天才第二天呢。”


    “祝永文也请了三天假?”


    “他只请了一天,今天他们高二班上有摸底考试,他来不了。”


    “你高一了吧,除了节假日之外你也别来医馆,好好读书考大学,别因为来医馆就耽误了。”


    祝康林笑说:“您一天书都没读过,怎么一天到晚催我们读书?”


    “小子,你们要是有我这么好的医术,读不读书有什么要紧?不过,你有吗?”祝十安丢下轻飘飘一句话走了。


    祝康林脸红跺脚,这一句话真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脑袋上。


    祝寿光带来的弟子祝喜兰凑过来,贱兮兮地问:“康林师兄,你有吗?”


    祝康林气得要揍她,祝喜兰一点不怕:“你打我我就找你师父告状,还要找你爸妈告状,告你恼羞成怒,一个高中生欺负我这个小学生。”


    祝喜兰今年才八岁,六岁时送到祝家族里学医,她记性好特别会背医书,被祝寿光看中收为弟子。


    祝寿光十分喜爱祝喜兰这个小弟子,很看重她,加上祝喜兰是她爸妈的独女,打小受父母疼爱,所以她虽是姑娘家,被宠的胆子比一般男娃还大,也有点调皮。


    “你告状我也告状去,我告你没大没小,不认真学医。”祝康林瞪她。


    祝喜兰可不会被他吓住:“我学医可认真了,我师父说,他教过的弟子中间,我是最会背书的。”


    祝康林笑道:“做师兄的教你一句话,会背书不一定会诊断,不一定会开方,知道吧。”


    祝喜兰当然知道:“师父说,我还小,不着急学开方,多读医书,多认药材,把底子打好了,再学开方。”


    祝康林也是打小学医,也跟祝喜兰一样这么过来的,祝喜兰堵得他无话可说,只能摇头走开,这丫头嘴巴怎么这么厉害呢。


    祝康林走开了,祝喜兰又凑过去,分给他半块饼干,笑嘻嘻地递到他手里:“康林师兄,对不起啦,我刚才不该笑话你,送你饼干吃哦。”


    “我不吃,你拿开。”


    “吃嘛,这个是小葱薄脆饼干,咸口的,可好吃了。”


    “不吃。”


    “你生气啦。”


    “没有。”


    前厅里还有病人在,两人不敢大声闹,就在角落的椅子上小声拉扯,闹来闹去。


    这时候,又有病人进来了,三个大人,一个孩子,都穿着雨衣。


    那一对有些年纪的像是夫妇二人,虽然年老,但是都长得高,那老爷子雨衣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只露出一张脸来,苍白瘦弱,眼睛半眯着,嘴唇没什么血色。


    年轻的那个女同志祝康林认识,这是县长夫人吕雯,他见过两次。


    祝康林认出吕雯了,没事儿干端了一盆水在那儿擦药柜的祝长芳也认识出来了,祝长芳忙招呼道:“来了。”


    吕雯一边脱雨衣一边着急问:“你家大姑娘在吗?昨天我家那位跟你们说好了的,今天找你们家大姑娘瞧病。”


    “在,你稍等,我去后坊叫她。”


    那边那对老夫妻也脱了雨衣,老大爷怀里的孩子露出来,孩子穿着长衣长裤,露出来的脚踝和手腕细的好像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只剩骨头了。孩子迷糊转头,细细的脖子上顶着一个大脑袋,看着更吓人。


    彭师长抱着孩子环顾医馆,诊室里有两个老大夫在看诊,除此之外大厅里就没有旁的病人。


    祝康林上前道:“一诊室是我们家大姑娘的诊室,这边请。”


    彭师长一手搂着怀里的孩子,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并不挪脚。


    吕雯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彭师长家的这个孙子本来就体弱,她大嫂说动了彭师长的夫人董大姐,董大姐答应带孩子来镇山县看病,还说如果孩子看好了,他们家一定记这个情。


    本来一切都如吕雯预料中一样发展,谁知道昨天下午彭师长老两口带着孙子来镇山县后,今天早上孩子病情突然严重了,又是咳嗽又是呕吐,虚得不成样子,早饭吃了两口粥,刚才来的路上又吐了。


    虽然彭师长一句重话没说,吕雯心里清楚,彭师长对她心里有气。


    董大姐安抚地拍拍孙子的背,跟老伴说:“来都来了,请大夫瞧瞧吧,你说呢?”


    彭师长和董大姐夫妻俩也不是平白信任吕雯,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也打听过祝家,知道祝家的那个小姑娘厉害,这才来的。


    彭师长听了劝,这才抱着孙子去诊室。


    祝寿光的病人瞧完了,病人拿方子去抓药了,他从诊室出来看到吕雯,又看到彭师长夫妻俩,祝寿光就猜到了这对夫妻是谁。


    祝寿光打眼一看那瘦弱的孩子就觉得事情不好办,干部家庭不缺吃不缺穿,更不缺医生,他们这样好的条件都能把孩子养成这样,这孩子身上的病肯定不好治。


    祝十安过来了,祝寿光给她使眼色,她略点了点头。


    祝十安进诊室,祝寿光也跟着进去瞧瞧情况。


    吕雯见到祝十安连忙问好,转头又把祝十安介绍给彭师长夫妻:“彭师长,董大姐,这就是祝大夫,祝十安。”


    祝十安淡定地点点头坐下,问:“是这孩子看病吧。”


    董大姐先是惊讶祝十安如此年轻,她拉着孙子的手,跟祝十安说:“这是我的孙子川川,烦请您瞧瞧。”


    “我先把个脉。”


    祝十安看这孩子瘦弱的样子就猜孩子应该是脾胃上有毛病,把脉发现他脉象浮而无力;他的舌头,舌苔白,又滑腻。再看他精神不振,看着随时都像想睡的样子,祝十安心里就有数了。


    “孩子是不是常常感觉上腹部胀得慌,吃不下东西、呕吐恶心、头晕心悸?一有点不舒服就容易咳嗽,会咳出痰来,白痰?”


    董大姐眼睛顿时亮了,忙说:“对对对,是这样的,我家孩子吃饭吃不下,吃一点又难受,一个不舒服就容易呕吐,咳嗽。”


    彭师长神色一振,主动问道:“大夫,我孙子这是什么病?”


    “简单地来说,你家孙子是脾胃上有毛病,脾不运湿,凝聚成了痰才积成了这个毛病。”


    彭师长说:“以前也有大夫说我家孙子是脾胃有毛病,可治来治去不见好。”


    “哦,可能是没治到病根上吧。”


    祝十安的话太直白了,彭师长居然也点头:“知道敌人在哪儿却用错了兵的意思?”


    祝十安说:“孩子不如大人能扛,加上你家孩子体弱,大夫开方保守了没效果,稍重一点孩子的身体受不了,喝多少进去就吐多少出来,什么药也没用。总之,小孩儿生病了不好治,这个度很难拿捏。”


    彭师长不客气地问:“你能拿捏好?”


    “我觉得我能,你们要不要试试?你们要想试试的话,我这就给你们开方。”


    祝十安很有信心,这种信心传递给彭师长和董大姐夫妻,老两口最终还是点头,答应试试。


    祝十安提笔开方,祝寿光走过去看,陈皮、半夏、茯苓、炙甘草、白术……这个方子走的是理气调中,燥湿化痰的路子。


    这会儿没有别的病人,祝十安得闲,拿方子给他们看:“这个方子的主药是陈皮,陈皮醒脾,又能协助半夏化湿运脾,脾阳只要运作起来,湿痰自然就少了。陈皮还利气,气顺了,咳嗽和呕吐就能缓解,这叫痰消气顺咳嗽宁。”


    董大姐似懂非懂,说:“我听说好的陈皮是一两陈皮一两金,这个方子既然这么看重陈皮,是不是要找好的陈皮来配药才行?”


    祝寿光笑说:“我们医馆昨日才开张,许多好药材一时间很难齐备,但是你说这个陈皮吧,咱们家还真存了不少。”


    陈皮这个东西只要保存得好,十分耐放,放几十年都不成问题。祝氏医馆十多年前关门后,药铺里许多不好存放的药材都散了出去,像陈皮这种越陈越好的药材没往外散,都放在族里保存着。


    董大姐知道祝家的情况,她忙附和道:“开金铺的墙角都能扫出二两金粉来,你们祖上开药铺的自然也存了不少好药材,我们家川川真是有运气。”


    祝十安把方子交给站在一旁的祝康林,她跟董大姐说:“若是你们住得不远,抓了药不如就在医馆里熬了喝了吧。”


    董大姐自然答应,她也怕拿回去自己熬药没弄好,失了药性。


    见董大姐答应了,祝十安又交代祝康林一句:“叫凤孃提一桶水过来熬药。”


    祝康林说知道了。


    药方都开了,没啥事儿了,祝寿光背着手出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吕雯小声地问:“祝大师,这孩子身上没别的东西吧。”


    一声祝大师让彭师长和董大姐都警觉起来。


    彭师长既然打听过祝家,他自然知道祝家去上海考试时帮他们报名的是国安部门的人。以他的级别,他就算没接触过,也知道国安部门中那个特殊行动组的存在,跟行动组有牵扯的这位祝家大姑娘是什么人,他也就能猜到一二了。


    祝十安说没有的事:“孩子只是体弱,你们大人别想得太多。”


    彭师长追问:“真没有脏东西?”


    “没有。”祝十安打量彭师长,说:“你身上杀气重,有您庇护着,那些东西根本近不了孩子的身。”


    彭师长这才安心下来。


    祝十安起身说:“你们该让孩子吃点东西,一会儿才好喝药,等他喝完药我要给他针灸。”


    董大姐发愁:“我们也想孩子多吃点,可孩子就是吃不下,吃了就吐,我们也没办法。”


    祝十安想了想,把祝长芳叫过来:“昨天开业你大哥送了几斤八珍糕,分给孩子们吃了后我记得还剩了半盘,你帮我回主宅问问凤孃还有没有,有的话端过来给这孩子吃。”


    祝长芳利落答应:“我这就去。”


    祝十安跟彭师长夫妻说:“我们祝家的八珍糕是按古方做的,里头加了党参、茯苓、白术、芡实、山药这些温补的药,不寒不热,最适合脾胃虚损的体弱之人吃。”


    吕雯惊讶道:“八珍糕我以为是扁豆、薏米和大米磨成粉做的,没想到里头要加这么多药材呐。”


    “古方的八珍糕也加扁豆和薏米,按比例跟温补药材配好做出来的,外头卖的没那么讲究。”


    “大姑娘,您家八珍糕卖吗?”吕雯想买点带回去给自己孩子吃。


    祝十安拒绝,笑道:“现在不是不许个人做买卖吗?我们祝家最守规矩,不往外卖点心。”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八珍糕里面都是温补药材,不当点心卖,当药材卖可以吧。”


    董大姐也跟着吕雯说:“祝大夫,你既然说我了家川川适合吃这个八珍糕,你不能不管我们呀。”


    “先试试吧,你家孩子不一定爱吃。”祝十安道。


    祝长芳跑得快,一会儿功夫就打着伞端着半盘八珍糕送过来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凤孃本想留着给你半下午吃的。”


    “嗯,给这孩子试试。”


    董大姐拿了一块八珍糕放在孙子嘴边,又捏捏他的脸颊:“川川,快试试,这个好吃呢。”


    孩子不太精神地睁开眼睛,嘴唇蠕动了一下,那神态分明是抗拒的。


    小孩儿早上吃的那两口粥全吐了,这会儿肚子也饿,董大姐又催促了一句,他才试探着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舌头和口腔似乎是活过来了。


    “好吃。”


    孩子只说了两个字,董大姐激动得眼眶都湿润了,拿着八珍糕的手都在抖:“好吃那就多吃几口,川川乖,要吃东西才有力气啊。”


    “嗯。”


    彭师长也忍不住有点激动,看着孩子一口一口地吃了三块八珍糕,他立刻跟祝十安说:“祝大夫,麻烦您给开个八珍糕的方,就当药卖给我们吧。”


    祝十安无法做主,毕竟八珍糕不是她做的。


    “祝大夫,麻烦您了。”董大姐眼神中带着哀求。


    祝十安心软了,转头问祝长芳:“你大哥还能做八珍糕吗?”


    “能啊,怎么不能,这几日村里的活儿也不忙,他在家没事儿,不如把我哥叫来医馆做几天八珍糕?”祝长芳立刻就帮她大哥答应了。


    “也行,那就叫你大哥来几天吧。”


    祝长芳大喜过望:“那我这会儿就去村里叫我大哥过来,要是时间抓紧,下午就能蒸一锅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坐船来回麻烦,你别去,叫祝长丰去。”


    祝长芳笑说:“您就别心疼我了,这点小事儿哪用咱们的大掌柜去,我亲自去叫我哥来。”


    说完祝长芳拿着伞就着急走了。


    祝长丰看到祝长芳跑得那么快,他跟祝长振说:“我看她就是着急回去跟她大哥报喜,叫我传话哪有自己去说叫她高兴?”


    祝长振笑道:“长坤哥做点心的手艺确实好。”


    祝长丰往后坊去,说:“既然大姑娘点头了,咱们先把八珍糕的材料给他准备好,药材该磨成粉的磨成粉,该泡上的泡上。”


    “制药坊里有几口蒸制药材的大锅,现在都空着,锅和蒸笼都是现成的,洗洗就能用。”祝长振跟着祝长丰去制药坊。


    不等祝十安吩咐,祝长丰和祝长振就准备起来了。


    川川吃了八珍糕之后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他吐,祝十安就叫他把药喝了。“这药不难喝,你小口小口地喝,想吐了就歇一会儿再喝。”


    这孩子年纪虽小,身体也不好,却是个听得明白话的,他不哭不闹,一口一口地喝了大半碗药。


    “饱了,喝不下去了。”他捧着肚子说。


    祝十安也不勉强他:“喝不下去就不喝了。你先歇一会儿,十分钟后我过来给你针灸。”


    那边祝政叫她,问他九宝丹制作的问题,她过去看看。


    吕雯见看病一切顺利,也不在这儿守着,她跟董大姐说:“我先家去做饭,一会儿做好午饭给你们送过来。外头还下着雨,你们就别带着孩子在外面奔波了。”


    董大姐拉着吕雯的手道谢:“小吕啊,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和你大嫂想着我们,把祝大夫介绍给我们,我们只怕还遇不到这么好的大夫。午饭的事你就别替我们操心了,麻烦你帮我带句话回去,让小王做了饭给我们送来就行了。”


    小王是董大姐老家的亲戚,董大姐一心照顾小孙子管不了家里的事,就从亲戚里面找了个勤快会做饭的到家里帮忙。


    这次来镇山县也带了小王过来,他们找的招待所住的人不多,招待所答应可以借厨房给他们用。


    吕雯说:“也行,不过小王才来镇山县,对这里不熟悉,我带她去粮站、食品站转转去。”


    董大姐自然又是连声道谢。


    过了会儿,川川轻轻扯他爷爷的衣袖,小声说想尿尿。


    彭师长抱着他站起来问:“厕所在哪里?”


    在药柜那儿看书的祝康林指了指后坊:“后坊右边有个厕所,进去就是。”


    外头的雨还下着,医馆后坊里有门廊连着不怕淋雨,彭师长抱着孙子上完厕所出来,才有空闲观察医馆后坊。不说后面的针灸室、库房、制药坊这些房子,后坊的院子大到可以绕圈跑操,可真宽敞。


    祝家祖上能置办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后代子孙竟然还守得住,传了可不止三代人了吧。


    认真说起来,彭师长家开始发家要从民国时他爷爷去上海做工,然后开始读书识字算起。彭师长的爹是第二代人,从文,做了一辈子的学校教师。到彭师长投身革命算第三代。第四代,大儿子大儿媳死在战场上就剩下这个孙子。


    彭师长叹气,老大没了,老二资质平庸没什么指望。怀里这个大孙子聪明却身体差,这孩子要是留不住,彭家别说保持现在的位置,等他一死,人走茶凉,彭家就不剩什么了。


    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看起来没道理的老话,偏偏能戳中很多家族的痛处。怎么这个祝家就这么不同呢。


    祝十安忙完回来,见他们爷孙在回廊上站着,就说:“孩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少让他吹风。”


    彭师长回过神来,忙抱着孙子往屋里去,祝十安又叫住他:“去针灸室,我给孩子扎针。”


    彭师长抱着孩子跟祝十安进针灸室,前厅董大姐听见动静也跟着过来了。


    祝十安从药箱子里拿出金针,小孩儿看着金针等瞪大了眼。


    祝十安笑说:“放心,我扎针不疼。”


    让孩子脱了衣裳躺在床上,瘦弱的身体上骨头清晰可见,小孩儿眼睛一直看着祝十安不转眼,好像是想瞧瞧她是怎么扎他的。


    祝十安揉捏着他的穴位,她手按得重,等她松手时,金针已经扎在穴位上了。


    “痛吗?”


    小孩儿摇了摇头,没感觉呀。


    祝十安故技重施,几下就扎完了穴位,她轻轻弹了一下针,只见金针有规律地晃动起来,晃得小孩儿眼晕,看着看着,眼睛就闭起来了。


    “你们在这儿守着吧,一会儿我过来拔针。”祝十安对彭师长老夫妻俩说完就出去了。


    针灸室里只有他们祖孙三人,董大姐看一眼孙子,又看一眼老伴,顿时笑了。


    这个孩子是他们老两口的心病,愁来愁去这几年,以为以后一直都要这样了,没想到,今天碰到了转机,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董大姐低声道:“吕家、何家那边,咱们肯定要谢谢人家。”


    彭师长轻轻嗯了声,等孙子病好了,该谢的人他老彭都会谢的。


    过了会儿,祝十安进来取了针,孩子还在睡,彭师长老两口不忍心打扰孙子睡觉,坐在一旁继续守着。


    快到中午了,下雨天没有别的病人来,祝十安从后花园回家吃午饭去。


    祝寿信、祝寿光闲来无事在诊室教弟子,一出来听祝长丰说大姑娘家去了,祝寿信气哼哼道:“她爷爷,她爹都是勤勉的人,怎么到了她这儿就不成了?小小年纪正是努力上进的时候,她一天到晚就想偷懒。”


    祝寿光劝他别气:“大姑娘又不只精进医术这一件事,她忙她的去,医馆这里自有我们顶着。”


    “她回去忙正事儿老头儿我就不说了,不过你看她回去是忙正事儿去了?我看不见得。”


    族老们都说大姑娘最重要的事不是医术,而是传承家业,祝家不缺好大夫,不需要她支撑医馆。但祝寿信打从心里认为,大姑娘的医术在年轻一辈中是顶尖的,比他们两个老头子也不差什么,大姑娘明明可以两头开花,以后既传承了家业,又能成为中医圣手,何乐而不为?


    修道的事祝寿信不懂,叫祝寿信看来,大姑娘在中医上懒散了些,不够上进。


    “你呀,也是一山望着一山高,好了还想更好。大姑娘年纪虽轻,她自己的事肯定有她的安排,你也别替她着急。”


    祝十安不知道寿信爷在背后念叨她,知道了她也不在乎,人哪能一天到晚努力没个闲的时候?那日子过得也太辛苦了吧,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人是需要休息的。


    每碰到下雨天不用下地干活,村里各家就热闹了,要么聚在一块儿说笑,要么在家睡大觉,再搞点好吃的慰劳一下全家,多快乐的日子啊。


    祝长芳打着伞大中午回娘家来,祝长芳爹娘哥嫂都吓了一跳,以为有什么大事儿发生才叫她冒雨前来。


    祝长芳把雨伞往门上一挂,激动道:“可不是咱们家有大事发生嘛,大好事。”


    “什么大好事要你下雨天坐船回来?不着急啊,你饿了吗?咱们吃了饭再说。”


    祝长芳大声道:“我的亲嫂子哎,你别拉我,先等我说完。”


    祝长芳大哥祝长坤笑着跟媳妇儿说:“你别拉芳芳,让她说,她这个急性子要不把话说完,咱们别想吃上午饭。”


    “大哥啊,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真要靠自己的手艺吃上饭了。”


    “什么意思?”


    “昨天医馆开业,你不是做了八珍糕庆贺么,今天医馆里来了一个小病人吃不进去饭,昨天你送的八珍糕还有半盘,大姑娘叫我拿给那个孩子吃,那个孩子吃得可香了。”


    “孩子喜欢吃就好。”祝长坤高兴道。


    祝长芳简直要被她哥急死了:“哥啊,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孩子的婆婆爷爷有钱,当即就说要买八珍糕。大姑娘说咱们家守规矩,不卖糕点,那家人就说八珍糕是药材做的,叫大姑娘开八珍糕的方子,他们按药材给钱。大姑娘就问我,你能不能去医馆干几天活,我马上就帮你答应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够意思吧。”


    祝长坤听懂妹妹的话了,他笑说:“叫我去做几天糕点而已,又不是在城里有了长久的工作,至于让你这么激动?”


    “大哥呀,只要开了这个头,有一就有二啊,说不准你在医馆就长久留下来了呢。”祝长芳转头寻求爹娘和大嫂认同:“你们说是吧。”


    祝长芳她老娘跟女儿一个看法:“我看长芳说的话没错,老大,你去医馆好好干,干出名声了,找你买糕点的多了,以后自然不缺活儿干。”


    “爹,你不说两句?”祝长芳又问她爹。


    祝长芳她爹严肃地点点头:“听你们娘的。”


    “大嫂,你怎么说?”


    祝大嫂笑说:“我当然希望长坤能进城工作,多赚钱,咱们家才会越来越好嘛。”


    “大哥,你呢?”


    祝长坤无奈道:“你别拉着全家人来说我,我会好好干活的。”


    祝长芳满意了:“既然全家人一致通过,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等等,吃了午饭再走吧。”


    “哎呀,人家病人还在医馆等着,来不及了。”


    祝长芳老娘说:“来不及那就拿几个包子船上吃,难得今天得空我蒸了一笼包子。韭菜鸡蛋馅儿的,你一定爱吃。”


    “有包子啊,娘,给我多拿两个。”趁这个工夫,祝长芳说:“哥你别愣着啊,赶紧去收拾一身换洗的衣裳带走,这几天你住我家。”


    不用等祝长坤自己动手,祝大嫂进去屋里利索收了个一个包裹交给祝长坤。拿了包裹和包子,兄妹俩这才打着伞走了。


    祝长芳她老娘脑子灵活,她说:“孩儿他爹,你说,长坤做糕点的都有人要,以后像是做药膳的、药酒的、药茶的,会不会哪一天都被请去了?”


    “嗯,有可能。”


    祝长芳她老娘叹道:“还是大姑娘和族老们想得远,咱们只一个医馆开起来了,以后全族都跟着沾光。”


    祝大嫂说:“二姑婆前几日带着好几个族里选出来的年轻人去外地采购药材去了,只要医馆越来越好,以后像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可不是全族都受益嘛。”


    “昨天我听东边那家的老婆子说,医馆的药材也不必用那么好,人家县医院用什么咱们就用什么,左右挑不出错来。”祝长芳她老娘轻哼:“说是挑不出错来,可也没多好,大姑娘带着咱们费老鼻子劲儿才把医馆的牌匾挂上去,这要被咱们自己砸了招牌,全族人都别想得好。”


    “娘,你说得对,还是你有见识。以后再有人说药材的事儿,我去骂他们。”


    “你一个年轻媳妇儿跟那些老婆子吵什么吵,你叫我去,看我不撕了那些眼皮子浅的东西。”


    “好,都听娘的。”


    祝长芳娘家阴盛阳衰,家里的女人们一个比一个厉害,男人们都是只知道认真干活的老实人。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祝长坤到了医馆,二话不说就去制药坊做八珍糕,他也不会因为外头病人等着,就减少工序。


    他打小跟着爷爷学手艺,爷爷教他,做吃食的,最忌讳的就是不实诚。


    祝长坤想得明白,人家想吃的不是随便一个糕点,人家想吃的是养生的糕点。既然是养生糕点,那就得有效果。


    半下午,雨停了。


    八珍糕制作放到蒸笼里,锅底下大火烧着,半个小时后,八珍糕独有的香气从后坊飘到前厅,雨停后来医馆看病的病人们一个个都在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彭家老两口自然知道是什么,也不多说话,彭师长抱着孙子就去后坊等着,他看到祝长丰还说:“掌柜的,说好了头一锅八珍糕是我们家的,你可不能分给别人。”


    祝长丰笑说:“只有你们家的,没有别家定。”


    彭师长心想,那可不一定。


    川川这会儿很精神,他仰头往制药坊里瞧:“爷爷,进去。”


    祝长丰拉了椅子过来请他们坐,他跟小孩儿说:“里头热得很,你就别进去了,一会儿蒸好了给你端出来。”


    这孩子上午在医馆喝了药扎了针,睡醒起来精神头好多了,中午他们家亲戚来送午饭,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最后东哄西哄多吃了半个鸡蛋,再多的一口都不吃。


    没法子,老两口就等着还没出锅的八珍糕了,这个糕点是各种养脾胃的药材和米粉做的,孩子愿意多吃点也是好的。


    第一锅八珍糕蒸好了,祝长坤揭开蒸笼盖,水蒸气带着八珍糕的味道飘到外面去,香味更浓郁了。


    川川时不时往里看,期待着,他捂住肚子:“川川想吃。”


    董大姐高兴道:“想吃好呀,川川想吃多少有多少。”


    祝长坤捡了一盘八珍糕端出来放在桌上:“刚出锅有点烫,放一放再吃哦。”


    “好,多谢你啊,大热天的让你闷在厨房里猛火热灶地忙活。”


    祝长坤擦了擦汗,笑说:“夏天做糕点是这样的,我打小跟着我爷爷学这个,都习惯了。那个,你们慢吃,吃完了再叫我给你们装。”


    “哎。”


    几句话寒暄的工夫,祝长坤才走,小孩儿就伸手想拿八珍糕,却被他爷爷拦住了。


    “再等等,热气还没散完。”


    孩子的眼睛都快粘在八珍糕上了。


    又等了几分钟,董大姐拿了一块八珍糕掰开,自己尝了一口,不烫了,这才拿给孙子吃:“新鲜出锅的就是好吃,多吃两块啊。”


    小孩儿双手捧着八珍糕,嗷呜一大口,好吃哇!随后,一口接一口,一块接一块,看孩子一会儿吃了四五块儿,董大姐忙拦住。


    “奶奶,川川想吃~”


    董大姐拉着他的小手摸他的胃:“看吧,以前叫你多吃点不肯吃,胃都给你饿小了,你现在吃点就饱了可怪不得我们。”


    彭师长顺着老伴儿的话哄孙子:“川川以后要多吃饭,身体养好了,这个点心随便吃。”


    “哦。”


    祝长芳过来看看情况,听到彭家祖孙三个说话就劝说:“知道你们心疼孩子,也别把孩子抱进抱出的,孩子吃饱了就让他下地活动活动,肚子里的吃食才好消化嘛。”


    这话也对,老两口对这个小孙子确实养得精细,时时都不离手。


    彭师长把孙子放地上,又牵着他的手:“川川呐,陪爷爷散散步。”


    “哦。”


    雨停后太阳出来了,医馆后坊青石板地面上还有一点积水,小孩儿牵着他爷爷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着。


    精神头稍好了,小孩儿调皮的性子冒出来,他专门往有积水的石板上踩,踩得积水四处溅开。


    “川川把爷爷的裤脚打湿了哦,不乖哦,爷爷要揍你小屁股。”


    小孩儿哈哈笑,一下一下踩得更有劲儿了。


    董大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红了眼眶,老天啊,她做梦都没想过川川能跟别的孩子一样玩闹。


    祝十安刚看完了病人进来洗手,看到就说:“孩子不能不动弹,也别叫他动得太多,他身体虚,循序渐进来吧。”


    “哎,我们知道,谢谢祝大夫。”


    如祝十安所说,孩子精力很有限,走了一圈体力就用尽了,抱着爷爷不想动,被一把抱起来。


    彭师长此时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第一天就能让孩子吃进去东西,喝的药不会吐出来,说明祝十安真有办法医治这个孩子,彭家老两口放心了,何载明夫妻俩也放心了。


    他们不懂中医,只看到了表面现象,祝寿光、祝寿信他们是懂行的。


    两人都摸过彭家那孩子的脉,知道那孩子身子骨坏到什么地步了,大姑娘能妙手回春,医药是一方面,但最厉害最对症的却是她绝顶的针灸,把孩子身上的阳气都调动运行起来。


    道医,道医,医源自道,道又促进了医,两者循环相生,真是上天赐予的绝技。


    古时候的巫医也是如此,近几百年,巫医没落,道医渐渐成了气候。


    祝家道医传家多少代人了,一直没在道医这条路子上闯出大名声,说到底,医道双修都出色的后人一直没有。


    彭家老两口在镇山县住下了,每天带着孩子来医馆喝药、针灸、吃点心,八珍糕、茯苓糕、芡实糕、山药糕这些有健脾作用的糕点都叫孩子吃了个遍,孩子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胃口渐大,力气渐长,半个月后不仅能牵着大人走路,还能自己小跑几步了。


    孩子身体看着还是偏弱,但已经不是半个月前一看就很难养活的模样。


    彭师长孙子的身体在变好,一同变好的还有祝长坤的糕点生意。


    彭家祖孙三个胃口再好,一天也吃不完一笼糕点,除了给彭家人的,剩下的糕点都被来医馆看病的病人们买走了。


    每天糕点蒸好了香味飘出来,就有一群退休了有点小钱,又没事儿干的老头老太太突发恶疾,一个个不是喊自己没胃口,就说自己天气热了吃不下东西,让大夫开健脾的方子,还说不喝药,不扎针,就想食疗。


    祝十安肯定不耐烦开这种方子,祝寿信、祝寿光两个配合开了几天方子后也不耐烦了,这个活儿转交到祝长芳这儿,祝长芳就只能配合着这些馋糕点的老人家们演一出。


    这日周四,祝永文放学了就往三清巷狂奔,祝康林比他早到一会儿,塞给他一块茯苓糕:“我只抢到了两块,专门给你留了一块,够意思吧。”


    祝永文道了谢,吃了茯苓糕又自己倒了杯冷茶喝,眼睛一直往大姑娘的诊室里看。


    祝康林说:“我刚才想进去,病人把我赶出来了,咱们等下一个吧。”


    “什么病人?”


    “是个女同志,我听了一耳朵,好像说身上哪里长疹子。”


    “那咱们等等,下个病人是个男同志,咱们进去听听人家应该不会反对。”


    大姑娘一周只在医馆工作四天,明天她就要休息了,祝康林和祝永文放学后匆忙赶回来,就是想赶在大姑娘下班前跟着她学一会儿。


    祝康林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大姑娘有些治病的神仙手段咱们就是想学也学不会,偏偏每次看到大姑娘药到病除时又觉得格外舒爽,唉,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利于脚踏实地学医啊。”


    祝永文笑了笑,巧了,他跟祝康林想到一块儿去了。以前只听族人和师父说祝家是道医传家,现在在大姑娘这儿看到什么是真正的道医后,他的好学之心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祝寿光的弟子祝喜兰掀开帘子的一角进一诊室了,祝康林羡慕,他如果是个女娃,现在不是想进去就能进去?


    又过了会儿,祝政的女儿祝秋也进了一诊室。


    祝康林心里闪过担忧,跟祝永文小声嘀咕道:“大姑娘没有收徒,一直是咱们俩跟着学,前几天祝政的女儿到咱们医馆当学徒,她一个小学生请假了也就请假了,只要大姑娘上班,她就往大姑娘跟前凑,这不是把我们的位置挤掉了吗?”


    “放宽心,大姑娘收徒肯定挑剔得很,不是谁都能当她徒弟的,她看病的法子注定了一般人也当不了她的弟子。再者说,就算大姑娘收了徒弟也没关系,咱们都是祝家人,跟着大姑娘学医,大姑娘难道还会赶我们走?”


    一诊室的女病人拿着药方出来了,祝秋掀开帘子喊下一位,等在门口的病人忙起身走进去。


    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忙进去诊室去听讲。


    半个月过去了,祝氏医馆逐渐走了正轨,医馆的开门时间,大夫在医馆上班的时间也成了惯例。病人都知道祝大姑娘明天要休息,着急看病的都挤在今天下午来了。


    比起男同志,找祝十安看病的女同志更多,看完这个男同志后,下一个又是女病人,祝康林和祝永文自觉退了出去。


    祝康林又叹气,在县医院跟着师父学医的时候,真没见过这么多女病人。可见不是女病人少,是女大夫少。


    这样一想,站在为患者解除病痛的角度,祝喜兰、祝秋她们这些女娃娃如果能跟着大姑娘学到几分本事,以后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夫,也是大好事。


    今日医馆忙到七点半才看完所有病人,祝十安要家去了。


    “祝大夫,且慢。”


    祝十安转头,看到,彭家老俩口牵着孙子过来:“哎,忘了还有你这个小家伙在。”


    川川对祝十安笑,乖乖地伸出胳膊给她摸。


    祝十安给他把脉,把了脉后说:“之前的方子可以停一停,针也不用扎了,健脾养胃的糕点可以继续吃着,一天三顿好好吃饭就可以了。”


    “我家川川也就好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他身体的阳气已经扶正,脾胃也正常了,只是他的身体还是比他同年龄的孩子虚,你们要多照看着。”祝十安问他们:“你们要离开镇山县了吗?”


    董大姐笑说:“不着急,我们想再留半个月,再给川川养一养身体。”


    若是离了镇山县,回去的路上再有个不好,再找不到像祝大夫这么靠谱的大夫了。老两口都是退休的人了,回去也没有工作做,不如再等一等。


    “再住一段时间也挺好,等到入秋彻底凉快了再走也不迟。”


    祝十安摸摸孩子的小脑袋:“不早了,回去吧。”


    川川给祝十安招招手:“祝大夫,川川走啦。”


    “下周见。”


    目送彭家祖孙三个离开,来关门的祝长芳笑着跟祝十安说:“看到自己治好的孩子越来越健康,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是挺高兴的。比起暗处那些尔虞我诈,治病救人这种工作,就像是夏天的太阳一样,一下晒干了身上阴暗的气息。


    晚上天黑后,三清巷各家都关灯睡觉了,祝十安提着桃木剑出门,一狗一蛇跟在她身边,一路往山谷去。


    小奶狗长大了不少,已经有祝十安膝盖高了,它的狗胆也更大了,祝十安提剑冲进三清太极法阵冲杀时,他毫不犹豫跟上。


    小白缠死死地缠在大黑身上当个挂件,她一睁眼,呀,一个阴兵死在它嘴下,再一睁眼,嘴下亡魂又多了一条。


    啊,吓死本仙啦!


    战斗到凌晨,山谷里阴兵退了,祝十安招呼大黑一声:“走!”


    三清太极法阵撕开,大黑利索一个大跳出去,法阵瞬间合上,法阵里的阴气一丝也没放出来。


    被吓得奄奄一息的小白支棱着脑袋问:“主人,中元节过去半个多月了,怎么山谷里还有阴兵?”


    “我也想知道。”


    白有钱那个老鬼中元节时收了她的好处后,这些天再没出现了,她想找个老鬼打听都没处打听去。


    第37章


    ◎没一个省心的◎


    叶丹回中部行动组后, 通过望云寺给祝十安送了消息过来,中元节后,全国各处阴兵出没的地方都没了动静, 一切恢复正常。


    其他各处恢复正常了,怎么镇山县的山谷还没有恢复正常?


    祝十安不得不怀疑, 地府有鬼针对她。特别是拿了她好处的白有钱也躲着她, 祝十安更是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祝十安猜测, 这中间或许跟地府势力变动有关,地府的各派势力斗争不是外人能知晓的, 不知道被扣在地府不得转世的太一门众阴魂到底站在哪边,她一个转世之人插不上手, 也没资格插手。


    祝十安带着一蛇一狗回三清巷, 半夜的镇山县格外清幽, 夜风也有了入秋的凉意,这日子过起来可真快啊。


    到了三清巷, 大黑哼哼唧唧蹭了蹭祝十安的裤脚后转身离开, 只见他用脑袋顶开祝长明家的大门,进去后, 后脚一踹把门关上。


    祝十安愣了一下:“这狗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小白也觉得大黑聪明:“要是在灵气充足的时候, 我觉得大黑肯定能修成人形。”


    现在嘛,小白觉得大黑都不如她, 估计连灵体都修不出来。


    到了祝家主宅门口,祝十安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你也就是运气好,要换在这个时候,你别说修出灵体, 我看你都入不了道。”


    小白嘿嘿地笑, 她也知道自己运气好。


    小白虽然修出了灵体, 在它那个时候,在柳门中它也是垫底的柳仙,当年若不是当时的祝家家主去东北访友碰见它,把它从山海关外带到镇山县,它估计都找不到愿意供奉它的香主。


    镇山县的地形地势有些特殊,对于住在这儿的居民来说,这里不是个特别好的地方。但是对于修道的玄门人士,或是小白、大黑这些灵物来说,镇山县是个不错的地方。对于死后留恋人间不肯走的死鬼们来说,镇山县更是个好地方。


    王二柱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当鬼的这些年它觉得自己过的还行,但最近它很焦虑,它听了祝十安的话后,迫切想找个好人家投胎去。


    王二柱等了半夜等到祝十安回来,它飘在空中跟在祝十安后面,嘴里念叨着今天它看好的两户人家,问祝十安能不能给它走后门,让它投胎到人家家里去。


    “你看好哪两户啊?”


    “一对年轻夫妻是县高中的老师,一对是从南江县过来的工厂双职工,他们两家夫妻都有工作,家里人口也少,我觉得不错。”王二柱打量祝十安脸色,试探道:“这两户人家在县城里算中等人家,不算特别好,他们应该没有特别多功德吧,应该没鬼跟我抢?”


    祝十安笑说:“我以为你会看上重庆来的那对夫妻。”


    重庆来的那对夫妻是谢辞和陈茜夫妻俩介绍过来的,家庭条件非常好。


    王二柱难道不想吗?它没提是因为最近受到的打击让它心里有数了,那种一看就知有祖上阴德庇护的人家,是它这个小鬼能高攀得上的吗?


    “祝大师,您说说嘛,那两家我能不能投?”


    “我又不是阎王,你能不能投我哪里知道?这事儿你得去地府问问。”


    王二柱哼哼唧唧道:“您少拿地府堵我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您肯定有法子走后门把我塞进去,您就是不愿意帮我。”


    “真帮不了。”


    王二柱可怜巴巴地凑过来:“我不贪心的,祝大师,求求您了。”


    祝十安摆摆手让它别靠那么近,说:“你给我看了这么久的门儿,日日泡着我家的养魂水,你现在的魂体已经很凝实了。说实在话,你现在去地府投胎肯定比别的鬼跑得快,你要真不贪心,这会儿去投胎还可以抢先选到最好的人家。”


    祝十安补充道:“我说最好的意思是,你能投的人家中,你可以先选到最好的。你别往高处看。”


    差中最好,那也是差啊。王二柱怕,它怕它又投到穷苦人家中,把它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又过一遍,那投胎还有什么意思?


    王二柱不死心地追问:“我现在已经不想投胎到大学生家庭了,我投胎到县城双职工家庭够格吧?”


    祝十安劝它:“你看这世道,一日比一日好,你现在去投胎,就算投胎到普通人家,肯定也比你上辈子过得好。”


    王二柱不想听这种话,垂头丧气地飘走了。


    祝十安叫住它:“别太执着,想通了就告诉我,我送你去投胎。”


    王二柱装听不见,飘回它的水缸里躲着再不想出来了。


    祝十安回房间洗漱后才刚刚躺下,后花园里飘来一丝丝一缕缕压抑着的鬼哭声。


    不用祝十安张嘴,熟练工小白一溜烟儿跑去教训鬼去了。


    闭眼冥想,祝十安想,天行有道,这个道到底是谁定下的道,底层往上的路子真的全部都遵循大道吗?没有一点后门可走?


    祝十安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可是,发现后门的,和能走后门的是两批人。前者会被大道发现并绞杀,后者却是被大道偏爱的那一批人,他们被默认通行。


    她和王二柱这样的小鬼,是必须遵循大道规则的前者。


    后花园里。


    小白把王二柱从水缸里拽出来,叫它闭嘴:“再鬼哭狼嚎的,把主人吵起来了,信不信主人立刻就把你踢去地府?”


    王二柱鬼脸狰狞:“欺负我,都欺负我!”


    小白赶忙松开它:“我可没欺负你,我来告诉你一条投胎的好路,你想不想知道?”


    王二柱身上的鬼气一下散开:“怎么投胎?”


    “我只告诉你哈,你别跟别的鬼说是我告诉你的。”


    王二柱谄媚地笑:“仙人说的话我肯定不告诉别的鬼,只有我自己知道,您相信我吧。”


    小白小声说:“我知道玄门中有种秘法,如果是因缘牵扯太深的血脉至亲,他们舍不得你的话,可以请大师做法叫你投胎回你家去。”


    王二柱谄媚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投胎回自己家?不,它不想投胎回自己家。


    小白甩着尾巴继续劝:“你是救你侄子死的,你跟你大哥一家牵扯的因果很大,刚好符合条件,我看你可以投胎去你大哥家。你想过好日子,就让你大哥努力挣钱嘛,这样你生下来就能享福了。”


    王二柱想着自家大哥勤奋的样儿,心里陷入犹豫,好像,也是个办法?


    自家日子若是过好了,它何必想方设法投胎去别人家?


    见王二柱被自己说动了,小白继续忽悠:“你有空在这儿天天哭招人讨厌,不如把这个工夫省下来给你家里人托梦,让他们赶紧发家致富,好让你投生回去享福。”


    “好像是可以这样哦。”王二柱听进去了。


    “肯定可以啦,你别闹,你就好好等着吧。”自觉自己从根儿上解决了王二柱这个爱哭鬼,小白满意地回去了。


    王二柱没空哭了,一晚上忙得它呀,给它爹娘托完梦就给它大哥大嫂托梦,给大哥大嫂托完梦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连它小侄子都没放过。


    鸡叫三遍,天亮了。


    王富贵睁开眼就跟身边老婆子说:“昨晚上我梦见咱们二柱了。”


    “我也梦见了。”


    “你梦见什么了?”


    王大娘说:“二柱说,叫咱们催着他大哥多挣钱,过两年给家里修一座砖瓦房,说咱们家的泥瓦房太破了。”


    王富贵寻思:“咱们二柱是不是在地底下住得不好啊,它想住砖瓦房?”


    “兴许呢,谁不想住好宅子?”王大娘说:“肯定是因为二柱想在地底下住砖瓦房,自己住不上,就催咱们家建个砖瓦房,它在地底下见我们住得好,它心里也高兴啊。”


    “前些日子鬼节的时候给二柱烧了两捆纸钱不够它花,赶明儿再去买两捆纸钱给二柱烧去,让它自己在地底下买间大宅子住。”


    “我看行。”


    王富贵老夫妻俩在商量给王二柱烧纸钱的事,隔壁卧室里,王大山跟媳妇儿也在交流昨晚上的梦。


    王大山说:“媳妇儿,二柱来我梦里催我挣钱是什么意思?咱们地里刨食的能挣什么钱?还不就是等着年底大队上分钱嘛,最多也就是过年时捞鱼去城里卖再分一笔,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进项?”


    “忘了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了?咱们后头李家开春的时候偷偷多养了七八只鸡,不忙的时候就提着去城里走亲戚。说是走亲戚,谁不知道是拿去城里卖的?除了后头李家卖鸡,咱们村里好些人家去城里卖鸡蛋、卖鸭子、卖菜的,偷着挣钱的人家多了。”


    王大嫂小声骂男人:“也就是你傻,胆子小的跟蚂蚁一样,自己不敢干还不许我去,咱们家少挣了多少钱啊。你瞧瞧,现在二柱都看不过眼,专门托梦来叫你多挣钱。”


    “二柱给我托梦来是个原因?”


    “肯定是!”王大嫂语气坚决:“以后我去城里卖鸡蛋卖菜你不许拦我,你要敢拦我,小心二柱又给你托梦来。”


    王大山不吭声了。


    王建华此时也郁闷呢,他今年高二了,学习成绩一般,全家都指着他考大学,他压力本来就大,没想到睡觉也不得安生,小叔竟然在他梦里催他学习上进,还让不让人活啊?


    王大嫂起身去厨房做早饭,看到儿子还没起,连忙去敲门:“早上起来精神好,把你的书拿出来背一背,别浪费时间。”


    王建华叹气,他那个成绩,就算从早到晚地努力,别说大学了,能考上中专都是小叔保佑他了。


    “王建华,起来没有?”


    “起来了。”


    王建华一脸郁闷地起床背书去。


    王二柱一晚上给全家人托梦没闲着,天一亮他就老实了,乖乖在水缸里趴着等天黑,这个空档他正好想想今晚上给爹娘大哥大嫂小侄子托梦说点什么。


    祝十安倒没注意到王二柱变老实了,祝十安今天休息,一大早吃了早饭就上山去了。


    有些日子没见到张节了,祝十安一去就检查他的功课,张节在符箓上的天赋不错,入门级符箓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但就是徒有其表,不灵。


    祝十安在这方面也没有苛求他,毕竟教他画符的张玄清本人就是个二把刀,难道还能指望他能教出一个厉害的徒弟来?


    祝十安看完张节最近练习的几种符箓后,挑出平安符来,说:“我今天教你怎么用气让符文活起来。”


    张节站在一旁看她拿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出一个符头,落笔时张节分明感觉到有气围绕着笔尖流动,笔下的朱砂都红艳了几分。


    祝十安提笔,气断了,符文中流动的气没了,朱砂和黄纸突然变得普通起来,没了刚才的气韵。


    “感受到差别了吗?”


    张节点头,他说:“提笔的时候,符死了。”


    祝十安满意地点点头,能感受到这一点说明这孩子孺子可教,没白费她的时间教他。


    “你再看看。”


    祝十安这次再画平安符,落笔时从符头到符尾一气呵成,她再提笔时,笔下的符文连成一个整体,灵气在符箓中流转,就像阴阳循环交汇,有了生生不息的意思。


    “符活了。”


    看到流动的符文,张节眼睛都瞪大了,原来符箓是这样的啊。


    祝十安问他:“知道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吗?”


    张节摇摇头。师爷只说他有灵性,教他打坐念经,但是他不知道这些跟灵性有什么关系。


    祝十安放下笔,细细道来:“一点灵光即是符,对于那些厉害的大师来说,只要能自如地使用灵气,即使不用朱砂黄纸也能隔空画符。如果你抓不到那一点灵光,不能把精气神注入符箓中,你用再好的朱砂和黄纸也没用。”


    张节主动问:“可是,我要怎么抓住你说的那个东西?”


    “天分卓绝的玄门子弟自己打坐就能悟到,比如我。”祝十安笑着挑眉:“至于你嘛,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办法。”


    祝十安起身出门:“你跟我过来。”


    “哦。”


    祝十安带张节去镇魂钟处,祝十安曲指轻轻敲钟,一点灵气就能使镇魂钟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节学她的样子敲钟,镇魂钟一动不动,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张节换了法子,右手捏成拳头锤过去,他的小拳头对于这硕大的铜钟来说毫无伤害。


    “怎么不响呢?”张节不明白。


    “镇魂钟是一件法器,靠你的力气肯定敲不响,你要心神合一,凝聚出气才能把钟敲响。”祝十安提醒他:“你还记得除夕那会儿你敲钟的感觉吗?”


    敲钟吗?张节回头看挂在空中巨大的撞木,他看到撞下面刻着符文,他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撞木上的符文能牵引出你身体里的灵气让钟敲响,现在你不用撞木,你要靠自己把灵气从你身体里面牵引出来,引着灵气敲钟。镇魂钟响的那一日,就是你修行入门的日子。”


    张节还是不懂:“要怎么牵引?”


    祝十安抚摸他的额头,张节忽然感觉身体里面生出好多线,那些线被大姑娘抓在手里,自己被扯着双脚离地,魂都飘起来了。


    祝十安松开手,笑说:“许多玄门典籍中都说过万物有灵,这个’灵’指的不仅仅是你的魂,还有你身体里面运转的气。修道之人的身体是个有盖子的容器,可以打开往外倒,也可以通过修行往里装。”


    祝十安拍拍他的额头:“修行入门就是要找到灵气被牵引出来的感觉,只要你找到这种感觉后,你就可以把灵气牵引到指尖,你的指尖轻轻一碰就能敲响镇魂钟,然后,你也能把灵气通过笔尖灌入到你画的符箓中,让你的符箓活起来。”


    说完,祝十安的食指轻扣镇魂钟,镇魂钟轻轻颤抖着,震动的嗡鸣声叫张节的魂魄跟着镇魂钟一起颤抖。


    祝十安自觉自己已经把怎么修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张节听了,她说:“往后你的功课就是在镇魂钟前修行,什么时候你不用撞木把钟敲响了,你什么时候就入道了。”


    “我就可以拜你为师吗?”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自然。”


    张节握着拳头保证:“我会努力哒。”


    祝十安又摸摸他的额头:“灵是流动的气,悟道悟的是一种感觉,比起瞎努力,你该多找找自己与世界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连接感。”


    张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留张节在镇魂钟旁边修行,祝十安去内殿忙自己的事去了。


    “师爷的好徒孙啊,你未来师父教你什么了?听明白了吗?要是不明白一定要赶紧去问知道吗?否则等她下山你再想问,就要去山下找她啦。”一直躲在旁边偷看的张玄清小跑过来,白胡子都跑飞了。


    张节仰头望着他说:“师爷,大姑娘刚才教我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又教我怎么修道。大姑娘说,我什么时候入门了,能把钟敲响了,就收我当徒弟。”


    张玄清又惊又喜:“什么,大姑娘教你修道画符的窍门了?”


    “教了。”


    张玄清特别想打听大姑娘是怎么教的,想到这是人家的家传本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打听,话到嘴边忍了又忍。


    唉,为了小徒孙的前程,他不问了。


    张玄清满眼期待地拍拍他肩膀:“听大姑娘的话好好练,等练好了,师爷给你准备拜师大典。”


    “好。”


    张玄清给他抱了一个蒲团过来,张节小小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镇魂钟发呆。


    呆楞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用额头去碰镇魂钟,碰了好多下,一点都没找到刚才被大姑娘抓着线把魂提起来的感觉。


    张节退后两步又坐在蒲团上,想,发呆,闭眼听风吹过的声音,再细听,树叶在风中翻飞的哗啦哗啦声,茅草在风中摇曳的莎莎声……他还闻到了风里的许多味道,植物的味道、野花的味道、道观里的香火味……


    张节感觉自己像山上的一块石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活的,只有自己呆呆愣愣地不受点化。过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像一棵草在风里飘摇,又觉得自己像一朵爆炸开的棉花,被太阳拥抱着。


    张玄清做好中午饭,出来叫徒孙吃饭,看到孩子趴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连忙小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你这孩子怎么睡着了?吹着风睡觉会着凉的。”


    张节揉揉眼睛睁开:“师爷,我梦到自己像一朵云,飘得好高好高。”


    张玄清笑道:“道门典籍里说云是登天梯,你这小娃娃还没入道,这就做梦成仙飞升啦?”


    张节咧嘴笑,他觉得刚才做了个好梦。


    祝十安在云台观留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就下山回家了。她走的时候张节那个小孩儿正在拿他的脑袋撞钟呢。


    小白跟着祝十安下山,说:“靠自己悟道很难的,为什么你不直接带着他入道?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靠别人带进门哪有自己悟来的好?”


    “可是更容易啊。就像我以前,柳门的前辈发现我有修道的天赋,它教我怎么神魂离体显灵,我很快就学会啦。”


    祝十安若有所悟:“原来如此,你从开始就走捷径了,拔苗助长啊。”


    小白忙问:“主人说的话什么意思?”


    祝十安笑说:“也挺好,凭你的天赋和懒散劲儿,要是没你那个柳门前辈拉你一把,你只怕等不到自己悟道成功那一天,你就已经活到头了。”


    这句话小白听明白了,它不高兴地哼哼:“我既然有修道的天赋,就算没有那位柳门前辈助我,自然也会有其他人帮我,这叫上天自有安排。”


    “好好好,上天自有安排,把你一个柳仙安排到我们祝家来了,说明你的命好,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


    这话小白乐意听,又高兴起来。


    祝十安又觉得小白可爱又觉得好笑。


    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是天意,玄门中人是天命最虔诚的信徒,一代接一接,已经成了思想钢印,无人再去想所谓天命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


    想当初,太一门风光鼎盛的时代,那时候的玄门中人都非常有反叛精神,因为用神,才敬神。


    神不为我所有,那就叛出去另投山门。激进点的,还有那喊着灭神诛佛的玄门中人呢。


    现在反过来了,如今世间留存下来的一切玄门手段,都成了恩赐,玄门中人,必须敬神,才能求神为我所用。


    祝十安有时候也会想,这才一千多年而已,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或许不该把玄门没落的原因完全归结于天轨关闭,玄门中人主动放弃反叛,选择服从天命,这也是没落的原因之一。


    再想一想,那时候玄门不但有反叛精神,还非常百花齐放,那时候就算同为道门,道门内各个派别信奉的尊神各有不同。道门都如此,更别提那些没有统一信仰的其他玄门了,比如,一个巫字背后就能生出无数个小门小派。


    千年前的许多门派,要么湮没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中,要么被其他门派吸收了。真是可惜啊。


    祝十安下山途中还在可惜,那么多百花齐放的玄门小派都没了,刚归家就遇到一个少见的小门派传人,排教的当家人木彪。


    排教跟排工有关,排工都是在江上讨生活的苦命人,他们供奉的祖师爷是法师陈四龙,排教传人学习跟水咒有关的咒术,用此保护他们放排时不被水鬼索命,不受病痛侵袭,是个非常讲实用的小法派。


    排工的生活非常艰辛,一不小心就会死在湍急的河流中,朝不保夕的生活导致了许多排工逞凶斗狠,反应到面相上,就是一看就不好惹。


    木彪这个排教传人的长相非常符合排教信众的刻板印象,他长得人高马大,面相凶恶,属于小孩儿碰见了都要躲着他走的那种长相,但他的性格却很温和。


    初次见面,他跟祝十安介绍自己:“祝大师你好,我是木彪,西南行动组李清源道长介绍过来的,李道长说您是道医,可以帮忙治那方面的病。”


    木彪说那方面的病时候语气略有强调,祝十安当然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祝十安打量木彪面相,印堂发黑,死气外溢,他已经穷途末路了,她若是没猜错,她如果救不了他,他大概也就没命活了。


    “我答应过行动组组长朱槿,我是道医,确实可以帮助你们治一些不好治的病症。”


    “咒术您也可以治吗?”


    “应该可以治,但是,咒术不是应该找巫师吗?怎么找到我这个道医这儿来了?”


    听到祝十安说应该可以治木彪稍稍松了口气,他说:“我发现自己中咒术后就去云南找过当地大巫尤金妹,尤金妹说解不了。”


    “尤金妹很厉害?”


    木彪点点头:“非常厉害,行动组邀请过她加入,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才没去,不过她的传人阿花在行动组里面。”


    祝十安哦了声,阿花的师父啊,那她大概知道这个尤金妹是什么路数了。


    祝十安不明白:“尤金妹既然是有名的巫师,解咒术对她来说应该不难,为什么说解不了?”


    木彪苦笑:“一定要解的话也不是没有法子,尤金妹说这个咒术很阴毒,要想解除除非一命换一命,把咒术从我身上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我不想害人性命,于是就……”


    祝十安明白了,说:“你把手伸过来,随便哪只手都可以。”


    木彪伸出右手,祝十安卡住他的手腕,凌空画了个显现符,符成后一掌拍到木彪手腕上,木彪的手臂上顷刻间浮出一道咒语,祝十安歪头看:“这歪歪扭扭的是什么东西?不像符文啊。”


    木彪吓得手腕一抖:“我在尤金妹那儿见过这种字符,这是东南亚那边的文字,盗取我家破水法棍的是东南亚的巫师?”


    “破水法棍?你们派教在江上放排时,领头的人用来敲水镇鬼的那根棍子?”


    “是。”木彪没想到祝十安会知道这个。


    排工们每次出任务时,领头的排头会手持破水法棍站在最前面的木排上,一旦发现水里有古怪,就会用破水法棍敲击水面,震慑水中恶鬼,保护后面的木排顺利通过。


    破水法棍是一根铁棍,上面刻着镇邪的法咒,这是木家的传家宝。一个月前供奉在家中的法棍被盗,木彪寻着痕迹追上去被对方下咒晕倒,再醒过来时法棍失去踪迹,他自己也命不久矣。


    说回正题,祝十安问:“他们盗取这个棍子做什么?”


    木彪不知,但他知道法棍不能流落到国外去,必须要找回来,要不然,他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祝大师,这个咒能解吗?”


    “能,不过你得稍等等,容我剪一个纸人儿。”


    在一旁没说话的祝风琴忙说:“剪刀和黄纸是吧,我去拿。”


    祝十安叫住已经出门的祝风琴:“凤孃,黄纸拿我抽屉里的那种,再把朱砂笔拿来。”


    “好,知道了。”


    静静等着黄纸和剪刀过来,祝十安不说话,木彪的嘴巴却停不下来:“这件事必须上报行动组,这中间肯定有阴谋。破水法棍不仅能镇邪,还能搅起风浪,要是我家法棍被用来做伤天害理的事该怎么办?”


    祝十安给他茶杯添水:“你先别急,一根法棍罢了,也只能在江河上使一使,对方不懂其中窍门,说不定还使不了,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祝大师你怎么知道?”


    祝十安笑了笑,她没好明说,你们排教的祖师爷也就那点本事,难道传到你们手里,你们真把排教发扬光大了?


    要真是如此,也不会让人摸到家里把祖传宝贝盗走。


    人家既问了,祝十安不好不答,她说:“说到底,咒术是用用咒语控制敌人的一种手段,若是解咒的人厉害,还可以通过咒术抓到施咒巫师的痕迹,反杀回去。”


    木彪不敢相信:“祝大师,你一个道医竟然这么懂咒术?”


    “不敢当,只是略懂而已。”


    跟玄门那些动辄让人血溅三尺的手段比起来,这种会给对方留下反杀机会的咒术只算小道。


    祝风琴把东西拿来了,祝十安亲自剪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儿,她问清楚木彪的生辰八字后,把生辰八字写到纸人儿上。


    祝十安把纸人贴在木彪手心,中指轻点他灵台,默念解厄敕令,双手掐诀,木彪只感觉浑身一激灵,只见祝十安中指食指掐着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再一晃眼,刚才在他手臂上浮现的咒语转移到写着他生辰八字纸人儿的背面。


    纸人儿脱离祝十安的手心漂浮在空中,那纸人儿扭头想跑,却被祝十安捏着腿。


    木彪看到这个纸人儿灵动的模样,顿时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我的替身?”


    “刚才是你的替身,现在么,你身上的咒转移到这个纸人儿身上,这个纸人儿就是施咒者的替身。”祝十安转头跟他说:“你不是要去找回你家祖传的法棍吗?带着纸人儿就能找到,你要吗?”


    “要。”木彪语气干脆,毫不犹豫。


    祝十安拿黄纸画了一张指引符贴在纸人儿身后,才把纸人儿交给木彪:“跟着纸人儿去找,如果你找对人了,指引符会烧成灰告诉你。”


    “谢谢祝大师,等这事儿了了我再回来跟您道谢。”


    祝十安好人做到底,给他三张五雷符:“希望你一切顺利。”


    木彪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是那人的对手,我会上报行动组帮我。”


    “挺好,这样更稳当。”


    抢夺排教传人法器的是外国巫师,这么大的事行动组不插手也不可能。


    木彪走后,祝风琴才说:“这个小伙子看着就不好惹,长得也粗粗壮壮的,没想到本事却一般。”


    祝十安笑说:“排教本来就是个小教派,祖师爷没给后人传什么本事,论攻击性,排教在玄门各个门派中就算不是垫底的那个,那也排在倒数。”


    “真是新鲜,头一次听说放排的排工还专门有个教派。咱们春江上也有放排的,怎么没听说过。”


    “不一样。”


    信奉排教的那些排工天天拿命在江上讨生活,跟春江上这些撑船的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的。


    自己的国土上出现了别国巫师抢夺法器,这不是小事,木彪家祖传破水法棍被抢造成的影响比祝十安预料中更大。


    木彪把消息告诉行动组后,坐镇行动组轻易不出动的老家伙们也动起来了,半个月后,行动组在广东抓到盗取法棍,给木彪下咒的巫师。


    这个巫师如果拿到破水法棍就立刻离开或许不会被抓到,可他完全没把木彪当回事,盗取木彪家的法棍后转头去广东茅山胡家教。


    胡家教内有一法器名叫斩妖刀,有平海波的作用,那个巫师为了偷取斩妖刀才会被抓住。


    叶丹全程参与抓捕,审讯完了之后,叶丹把审讯结果写成信托望云寺给她送来。


    信里面,叶丹说那个巫师其实只是个三流巫师,会的咒语不多,他能这么顺利地流窜南方作案,是因为他从在西南边境长大,会一口流利的云南话,还会写汉字,他去各地用的介绍信全是他伪造的。


    叶丹还说,那个巫师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是背后教他咒术的人非常厉害,行动组内部怀疑,国外有玄门势力针对我们。


    这件事后,行动组全部动起来,一是要理清各个玄门有没有法器丢失,二是要加强西南区域监管,防止再次出现有国外玄门人士跨过边境到国内来。


    看完信,祝十安有一种直觉,行动组那边是对的,背后有人在算计国内玄门中人,这个三流巫师或许只是丢进来探路的石头。


    叶丹除了告诉祝十安木彪的后续之外,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中医又有新动态了,关于解决中医队伍后继人的报告批阅后下发了,十二月二十六号还将举行中医选拔考试,这次通过考试的老中医将会被选进各地医院任职,解决城镇居民缺少大夫的现状。


    叶丹还开玩笑说:估计是上回试行时选出来的厉害大夫们大都选择自己开门行医,不愿意去医院上班,这次正式选拔直接就写明了,选出来的中医要去医院工作。


    这次预计全国各地要选拔超过一万名中医,条件不像八月试行选拔那样严苛,祝十安觉得祝家一些医术还不错的大夫都可以去试试。


    早上去医馆上班,祝十安把消息告诉祝长丰,让祝长丰把消息告诉族里人,想参加考试的可以早点准备起来,这次不用跑那么远,去市里就可以参考。


    祝十安跟祝长丰说话的时候祝寿信、祝寿光他们都听见了,祝寿光感叹:“好险啊,咱们上次要是错过了,这个个体行医资格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哦。”


    祝长丰笑说:“多亏了咱们大姑娘人脉广,要不然上次的机会还真就错过了。”


    祝十安却说:“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外面各行各业都在慢慢放开,个体行医资格证早晚都会有的。”


    “那还是宜早不宜迟,若是各地医馆遍地开花,咱们想收到这么多好药材就不容易啦,多的是人跟咱们抢。”


    二姑婆八月底带着族里的年轻人去拜访祝家以前合作过的药材商、采药人,这么多年过去,还活着的还跟药材打交道的剩下不多了,二姑婆他们一家一家找去,许多人家想着太多药材存自己手里没多大用处,自己也用不了多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卖或送,许多都给了祝家。


    二姑婆他们出去两个月回来,医馆后面的库房总算有了点存货,还都是往日里拿钱都买不到好药材。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可高兴了,没事儿就爱去库房转转,祝十安开方要用库房里的药材做一批成药备着两人都不同意,把祝十安都气笑了。


    这会儿三人又说起药才来,祝十安拿话点两个老头儿:“药材买回来不用放那儿干嘛?不卖给病人吃,难道存着等生虫,还是等药性都没了拿去当柴烧?”


    “大姑娘哎,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你,好药材是那么好得的?这次去是咱们碰上了,咱们运气好,人家才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卖给咱们,下次再去就没有这么多好东西了,就算再卖给咱们,也都是些行货而已。”


    “省着点用啊,等咱们库存再多些,你再做成药丸。”


    “明觉大师介绍的那几家卖药材的不错,回头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其他采药的,咱们医馆现在还是缺好药材啊。”


    “大姑娘你现在是当家人,别顾前不顾后哦。”


    祝十安只说了一句,就被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围着念叨,祝十安只好说:“行行行,都听你们的,省着点用,可以吧。”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住嘴,看看,老一辈的经验还是有点作用嘛。


    祝长丰笑说:“药材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大姑娘,到点儿了,咱们开门营业吧,已经有病人在外头等了。”


    “好,开门吧。”


    霜降过后已是深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些天县城里生病的人很多,不仅县医院里挤满了人,祝氏医馆这边每天也是人满为患。


    抓药的只祝政和祝长芳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这两日医馆里的糕点生意停了,暂时把祝长坤调到前厅给祝政和祝长芳打下手。


    王富贵上午来医馆一趟,看到许多人排队等看病,他看了会儿就走了。下午四点半他又来了,他也不去排队看病,就在医馆门外等着。


    祝凤琴这几日也在医馆帮忙,她认出王富贵来,就过去问他是不是有事儿。


    王富贵拘束地笑了笑:“是有点儿事儿想找祝大夫说说。”


    一诊室的帘子掀开,一个病人出去,下一个病人进来,这个空档祝十安抬眼就瞧见了王富贵。


    好些日子王二柱都没往她跟前凑了,王二柱难得不闹腾不作妖,安静得很。好端端的,王富贵来这儿做什么?


    又等了一个小时左右,祝十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叫祝康林请王富贵过来。


    王富贵见到祝十安就说:“祝大师,能不能麻烦您跟我家二柱说说,叫他不要给家里人托梦了。”


    “托梦?他托什么梦?”


    “二柱不知道怎么的,九月底那段时间一直托梦给我们,每天晚上催我和它娘还有哥嫂挣钱,催它小侄子读书考大学。后头我们给它烧纸,劝它别每天托梦,马上秋收了,我们睡不好没有力气干活挣工分。秋收它没来托梦,我们以为它以后都不会来了,谁知秋收才忙完,它又隔三岔五来托梦。”


    王富贵唉声叹气道:“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求祝大师帮我们劝劝二柱,可别再给我们托梦了,身体真是受不住。”


    祝十安不知道缘由,还是先答应下来:“你先回去吧,今晚上我问问它。”


    王富贵感激道:“多谢祝大师。”


    医馆关门回家后,等天黑了,祝十安把王二柱招来,问他为什么天天给家里人托梦?


    王二柱摇头晃脑道:“当然是催他们挣钱啊,给我以后过好日子创造条件啊。别的好人家我没机会,难道我还不能投回我自己家?小白蛇跟我说啦,我跟我家因缘重,可以想法子走后门投回去。”


    “小白!”


    小白见势不好已经溜了,祝十安没抓住它。


    一个个不省心的。


    第38章


    ◎等来的东风◎


    祝十安站在台阶上, 她看了王二柱一眼,王二柱吓得往后躲,一下躲到水缸里, 这时候只有熟悉的水缸才能给它安全感。


    “别躲,出来。”


    王二柱从水缸里冒出一颗头来, 趴在水缸沿儿上偷偷打量祝十安的脸色, 一边小心翼翼地说:“你答应过让我四年后才投胎的, 再说,托梦而已, 应该没什么吧。”


    “你爱跟谁托梦是你的自由,可你要明白, 你是已死之人了, 你留恋人间不肯投胎是你的事, 但你不要影响活着的人。这次是最后一次,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人来告状, 没得说的, 你直接去地府吧。”


    王二柱不是个没眼色的,它听出祝十安语气里的冷意, 它忙点头答应:“祝大师你放心, 我一定给你好好看门,绝对不会给你再惹麻烦。”


    祝十安叹道:“王二柱, 人人都有向好之心,这没错,但是你想要什么该靠自己努力,而不是全然指望别人。老话说, 靠山山倒, 靠人人跑, 你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我知道我知道,祝大师您别赶我走,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


    祝十安也不管它真知道还是假知道,累了一天了,她要回去休息了。


    祝十安回房间没看到小白,也不意外,就它那个胆子,跑出去也跑不远,早晚要回来。


    这几日医馆里忙碌,祝十安晚上睡得早,早上起来也比往日早,因为她要在医馆开门前过去,提前备上治风寒感冒、风热感冒、外寒内热这些常见病的成药,比如九味羌活丸、银翘解毒丸、桑菊丸、防风通圣丸等,这几种药最近几日消耗都很大,存货都没了。


    早上起来,祝十安精神一般,祝凤琴看到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来摸她额头:“没发热啊,我以为你感冒了才这样没精神。”


    “跟您说了,我身体好得很,你偏不信。”


    祝十安翻年都十九岁了,她虽然看起来不健壮,但是身体素质很是不错,这一年里几乎没生过病。


    “你身体是还行,你这些天不是在医馆里接诊嘛,我怕你被那些病人传染了。”


    “我一直注意着呢,不会传染的。”


    祝凤琴给她盛了一碗粥,又给她剥水煮蛋,说:“既然没生病,怎么摆出这幅样子?不高兴?”


    祝十安面无表情道:“就是累。”


    上辈子她是太一门的天之骄子,虽然她医道双修,可她也没有一天坐那儿不停给人瞧病。就是在之前在乡下当赤脚医生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


    祝十安现在觉得之前有点高看自己了,她没有过长年累月当大夫的经历,怎么就认为自己可以做好这件事?


    同样的,祝十安发现自己之前有点低看祝长明这些大夫们了。


    自从祝氏医馆开起来后,她觉得对她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病人的病难治,而是日复一日地坚持行医治病这件事最困难。


    祝十安是祝凤琴带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很亲密。祝十安对外不会喊一句累,但在祝凤琴面前,她随心所欲得很,偶尔有点小脾气也不藏着。


    祝十安总结完当大夫的不容易,她说:“比起当大夫,我觉得还是修道更适合我。”


    祝凤琴一下笑了:“做事情嘛,不管做什么事情,日复一日地做着哪能不厌烦呢,你忍忍就好了。”


    祝十安苦着一张脸道:“我现不是正忍着么。”


    祝凤琴一下乐了,笑道:“你呀,以前在乡下当赤脚大夫的时候太自由了,每天都能出去溜达,去山上挖草药,那种日子你过不烦。现在嘛,虽然不像以前那样自由,但是也还不错吧,至少医馆就在咱们家旁边,不用你走远路。也算各有各的好。”


    “我宁愿走点远路。”


    祝凤琴把剥好的鸡蛋放她碗里,说:“现在医馆里的大夫太少,你等着看什么时候政策变一变,就是没有那个个人行医资格证也能行医的时候,你就解脱了。到那时候,从族里挑几个大夫轮着坐诊,你和寿光爷、寿信爷只在背后给他们兜底,他们不会看的病再找你们,那时候你就轻松了。”


    这些日子不仅祝十安觉得累,祝寿光、祝寿信这两个老爷子也觉得累。祝十安是心累;两个老爷子是身体累。


    政策变一变吗?祝十安心想,应该很快了。


    不说医馆的事,祝凤琴说:“彭师长那个孙子被你调养好身体这事儿,何县长一家应该没少从里面得好处。”


    祝十安笑道:“都一两个月前的事了,您还惦记着呢。”


    “也不是我惦记,昨天忙来忙的,我忘了跟你讲,中午那会儿吕雯给咱们家送了谢礼来,吃的用的可齐全了。”


    “他们送的礼送到您心坎儿上了?”


    “嗨呀,可不是么。”祝凤琴一拍桌子激动起来:“他们家送的麦乳精啊,肉啊、布料啊这些就不说了,她还给咱们家送了二十斤棉花。我的老天爷啊,那可是二十斤棉花呀!去年我想给你攒一床八斤的棉被,要不是大家帮衬着,上哪儿弄那么多棉花票去?”


    祝凤琴说:“每人每年也就分到几两棉花,就算何县长他们家有关系,要凑到这么多棉花送来也不容易哦。我猜他们肯定在彭家那儿拿了大好处了,要不然也不会给咱们这么厚的礼。”


    “彭家跟何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他们既然送礼,您尽管收着就是。”祝十安喝完粥,拿帕子擦嘴道:“我看天象今年比去年冬天冷,既然不缺棉花,您给您自己换一条新的厚棉被吧。”


    “换,咱们家有棉花有布,想做几条厚被子就做几条。”祝凤琴口气大得很。


    祝十安本来心情一般,跟凤孃扯了几句家常她心情慢慢好起来了。吃了早饭,慢悠悠起身,说:“您今天就在家里做棉被吧,医馆那边您就别去了。”


    “听你的,我今天不去。”


    两人正说着话,祝长芳进来了,看她头发都还没梳就来,祝凤琴问她:“你这是有事儿?”


    祝长芳说:“不是我的事儿,是医馆那边,明觉大师介绍的那几家采药的刚才来敲门,问咱们收不收药材。”


    “哟,怎么来这么早?”


    “老老少少来了二十几个人,她们说这次送来的药材多,要是咱们吃不下,他们一会儿还要趁早把药材送到南江县去卖。早上去中午回来,还能赶着天黑回山里。”


    “咱们县也有药材收购处,他们怎么想跑去南江县卖?”祝凤琴没明白。


    “还能为什么,南江县那边收药材的给得多呗。”祝长芳小声说:“我听族里人说,南江县那边有个体户在私下收药材,价格给得比公家的多。”


    祝凤琴嘿了一声:“胆子真大呀,不怕被抓了哦?”


    “现在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的人多了,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他们都是山里的人,又不住在城里,更不怕人抓了,不像我们家——”


    话说到一半,祝长芳不往下说,转头道:“大姑娘,您去看看药材去?”


    “去吧,要是药材好咱们都留下,正好这几日做成药要消耗一批药材。”


    “那您去开门,我再去叫祝长丰他们。”


    “嗯,好。”


    昨天傍晚祝十安最后走的,她没从医馆外面锁门,她是从医馆里面关的门,所以祝长芳这会儿才来喊她。


    祝十安走后花园去隔壁医馆开门,一打开门就看到领头的那位白大嫂。


    祝十安还记得她,对她笑道:“劳你们久等了,先进来坐吧。”


    白大嫂不是普通不识字的采药人,她很有见识,一脚跨进门后先去看药柜上的药牌,她说:“上个月我来的时候,你家药柜许多都还空着,这才一个月没见,竟然已经补了这么多药材了?”


    “嗯,族里人去北方带回来许多药材。”


    药柜新增的牌子上写着鹿茸、五味子、龙胆、连翘、酸枣仁儿、麻黄……这些药材要么是产自山海关以北的关药,要么是产自山西、陕西、河北一带的北药,还有产自内蒙古那边的蒙药,祝家族人们出门一趟倒是跑得远,胆子也大。


    “你们祝家的路子还是那么广,甭管什么关药、北药、蒙药都弄得到。”


    “还”是什么意思?祝十安微微挑眉。


    白大嫂找了张椅子坐下,说:“我爷以前跟你们祝家做过药材买卖,后来吧,我们家时运不济得罪了人,那个年月兵荒马乱的没处跑,只能带着全家逃山里去,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这位白大嫂祝十安只见过两回,不懂她突然交浅言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白大嫂是个干脆人,她直接说了:“五十年代那儿山里剿匪,我们家本想顺势从山里搬到山下住,我爹说不着急再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三年灾害,等到破四旧,一直没有好的下山时机,磨磨蹭蹭就到了现在。”


    “现在你们想下山落户?”


    “是想,不过比起落户,我们更想卖药材多攒点家底儿再说。”


    从今年起山下的风气变了,白家人通过明觉大师搭上祝家,又去附近县城跑了几回,找到了其他卖药材的门路。他们的药材往哪儿卖都能卖,但是不稳定,综合考虑,他们家想到了祝家。


    祝家祖上就是开药铺、卖药材的,要是以后国家不管私人买卖药材的事,祝家人如果还做药材买卖,白家想和祝家合作。


    祝长丰、祝长振他们来了,祝十安笑着跟白大嫂说:“你的打算很好,就是时机不对,现在还不是做买卖的时候。”


    白大嫂当然清楚这一点,她说:“现在不着急,等你们家开始做了,把我们家算上就行。”


    祝十安指着祝长丰说:“这事儿他管,你跟他说吧。”


    白大嫂前两次卖药材都是从祝长丰这儿拿的钱和粮,两人很熟悉,白大嫂笑说:“回头咱们再细说?”


    听明白怎么回事的祝长丰痛快点头答应:“成,回头再说,白大姐,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忙完吧,免得一会儿有病人来了,不得空闲。”


    “那你去看看,看看你们要哪些药材?”


    祝长丰看向大姑娘:“都要?”


    祝十安说:“我们这两日药材消耗量大,只要是好药材咱们都要。”


    白大嫂高兴道:“你们都要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也不用再跑南江县一趟。”


    深山的路牲畜走不了,药材全靠白大嫂他们背下山,白大嫂叫上在外等着的人一块儿把药材送到医馆后坊去,一样一样地把药材翻出来给祝长丰检查称重。


    祝长芳、祝政他们来了,也去搭把手,几人忙活了半个小时就把药材称完重入库。


    祝十安在库房旁边的制药坊里配药丸儿。


    昨天医馆里的学徒们抽空把药材磨成粉,这会儿祝十安调制起来倒是快,调好的药泥用木模子做的搓药板一搓,簸箕里就散满了小药丸。


    祝长芳进来帮忙,祝十安问她:“那边都忙完了?”


    “忙完了,祝长丰跟白大嫂正在算药钱。”


    “这次他们不换粮食?”


    “不换,这次全部要钱。”祝长芳说:“我刚才瞧见白大嫂跟祝长丰聊事,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真好。”


    祝十安看她一眼,笑着问她:“你也想往外闯闯?”


    “想啊,我可想去外头闯闯,上回二姑婆从族里选年轻人出远门我就想去,可我家两个孩子呢,我要是一走,徐中又要上班又要只顾两个孩子,怎么忙得过来。”


    祝长芳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算了,我还是在医馆里好好干活吧。”


    祝十安把搓药板交给祝长芳,说:“过完年你家徐棠、徐梅就八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照顾起来不麻烦,徐中上班没空,三清巷还有这么多族人在,你怕什么?”


    祝长芳犹豫道:“这活儿我能干么?”


    “你认识药材,性格热情又会跟人来往,正是因为你有这些优点,我才支持你去。要是换族里别的人来问我,我肯定是不支持的。”


    祝十安的认同给了祝长芳很大的信心,她想了又想,慢吞吞地把簸箕里的药丸都装好了,她才说:“再等等看,要是明年还有出远门的机会,我一定努力争取试试。”


    这一年里,祝长芳从宋家老太太和族里老人们嘴里听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事真让她开了眼界。七月时,大姑娘去上海回来,她听凤孃说起上海的热闹,她也想去看看。再后来,她看到叶丹一个女同志在外奔波闯荡,她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大姑娘,我的八字适合在家待着还是跟二姑婆一样出门闯荡去?”


    祝十安笑道:“我说不适合你就不去了?”


    祝长芳心里有了答案,她笑道:“有机会肯定还是要出去涨涨见识的,要不然一辈子在镇山县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放心吧,有机会的。”


    那个时机虽然还没有到来,但是有远见的人都看到了,并且都在为此做准备。眼前的这位白大嫂是这样,年初就来祝家拜访过的宋为国也是这样。


    祝十安这儿忙完出去,前头大厅已经开门让病人进来了。


    白大嫂他们算好了药材钱,背着空背篓和空麻袋,这就准备走了。


    “祝大夫,回见。”


    祝十安点点头:“慢走。”


    祝长芳端着刚做好的药丸放药柜上,再给贴上不同的标签。


    街道办的曹静过来了,手上拿着药方来找祝长芳:“祝老大夫说,给我拿三日量的九味羌活丸。”


    祝长芳一边拿纸给她包药一边问她:“你风寒啊?”


    “嗯,昨天去北街上办完事回街道办就不舒服,今天早上起来有点发热,还浑身酸痛,脑袋也疼,祝老大夫说我这是受凉引起的,吃这个药合适。”


    祝长芳把药给她:“那你可多注意穿衣,这换季了天地变得快,说冷就冷了。”


    “说的是。”


    送走曹静,又有病人拿单子过来抓药,祝政照着方子给抓了三副药包好交给人家,又嘱咐病人药要怎么熬。


    祝长芳和祝政抓药忙,祝十安诊室里病人来来去去也忙,从开门忙到中午,中午抽空回家吃了顿午饭后,午休时间都省去了,回医馆继续坐诊看病。


    从九月开业到如今,祝十安、祝寿信、祝寿光三个人不仅撑住了祝氏医馆的牌匾,还给镇山县人民留下一个祝氏医馆靠谱的印象,因为这种信任感,许多人生病了都愿意去祝氏医馆买点药吃。


    祝氏医馆站住了脚,最先知道的县医院这个同行。


    李院长跟往日一样巡视门诊,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往年换季的时候生病的人多,门诊的病人都排着老长的队了。今年呢,今年县医院的大夫走了快一半了,门诊却不如往年忙碌,大夫们中午还能有空闲趴桌子眯会儿眼。


    祝氏医馆只有三个大夫,李院长本来不相信他们有那个本事抢走县医院一半的病人,昨天他偷偷去祝氏医馆外面瞅了一眼,好么,病人不在县医院排队,改成来三清巷排队了。


    李院长背着手站在祝长明诊室外,祝长明看到李院长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笑,李院长摇摇头走了。


    立冬后,冷虽冷,镇山县迎来了半个月晴朗的好天气,来医馆看病的病人少了,祝十安总算能执行她上四天休三天的工作时间了。


    祝十安休息去了,祝寿信和祝寿光没有休息,不是不让他们休,而是他们自己不愿意休,因为他们想多指点指点十二月份市里即将举行中医选拔考试的族人。


    报名去参加考试中医选拔考试的祝家族人有二十四个人,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全部搬到三清巷来住了,来了后平日里就在医馆后坊读书,祝寿信、祝寿光两人谁有空就去指点一下他们考试技巧。


    原来祝十安也参与其中,只是吧,无论是第一场笔试还是第二场的诊断考试对她都没有难度,所以她分享经验时只会说这个考题简单,那个诊断要点容易,祝寿信和祝寿光嫌她说不到点子上,叫她该休息就去休息,别耽误人家宝贵的学习时间。


    跟寿光爷和寿信爷比起来,祝十安自觉自己不是没有教学生的天赋,她只是没碰到适合她教的学生而已。


    立冬后没几日,这天中午祝十安正在家里看书,忽然听到云台山上传来一声钟声。


    祝十安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分钟,她又听见咚的一声,祝十安顿时笑了,好啊,张节那个小子入道了。


    祝十安在山脚下为张节高兴,山上云台观里,张玄清激动的都快要哭了。


    “哈哈哈,师爷的好徒孙啊,这就靠自己悟道成功啦!”


    “你未来师父在山下听到钟声只怕今天就要山上来看你。”


    “师爷要给你准备拜师大典了!”


    “好小子,厉害啊!”


    张玄清抱着张节不停地夸,张节也高兴得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师爷,大姑娘今天就会上山来吗?”


    “今天不来明天也要来,有你这么个好徒弟不来看一样眼就奇怪了。我要是她呀,心里惦记着这事儿只怕晚上都睡不着。”


    结果都已经知道了,祝十安就是想上山都不急在一时,她出去前厅跟祝凤琴说:“凤孃,我马上要有徒弟了,咱们家还有棉花,给他做一身棉衣吧。”


    祝凤琴惊喜道:“是张老道长一起住在云台观的那个小孩儿吧。”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正是他,我准备明天上山去,简单办个收徒仪式,就算把他收入门中了。”


    祝凤琴跟围坐在一起做活的五婶婆、张惠等人说:“你们看看,我就说吧,刚才听到的钟声肯定不是望云寺的钟声,是咱们云台观的。”


    张惠一边纳鞋底一边笑说:“咱们家那个钟不是谁都能敲的,大姑娘又在家,我们哪能想到是别人敲的钟。”


    “去年除夕拿会儿那孩子敲响过镇魂钟呢,就是声响不大。这次不一样啊,刚才的钟声多响啊。”


    旁边的五婶婆说:“大姑娘收的第一个徒弟,从名分上来说是大弟子,我看得隆重点办。”


    “拜师大典不得选个好日子?明天就办会不会太仓促了?”


    “这事儿要通知族里,还要问过族老们吧。”


    “那肯定要通知的。”


    祝家只有祝十安这一根入道的独苗,再找到下一个之前,祝十安收个能修道的弟子也是大喜事啊。


    消息传到族里后,族老们叫祝十安不要着急,明天就办收徒仪式确实有点仓促,最好另选一个好日子。


    祝十安自己算日子,算出来两个好日子,一个是明天,一个是一个多月后,问族老们选哪个日子。


    族老们没有犹豫,一致选了明天这个日子,又连忙催促着祝长丰按规矩准备好拜师大典的礼送到主宅,明天一早送到山上去。


    祝凤琴、五婶婆等女眷也没闲着,裁布铺棉花,搬了缝纫机过来做棉衣,张老道长、张节,一人一套。


    天气冷了,老人家上山不方便,拜师仪式就不请族老们去了,祝十安带着祝长丰、祝长振等几个人去云台观。


    张玄清一大早就在路口等着,看着祝十安带着祝家人上山来,他笑着去迎:“昨晚上你没来,老道我猜你今天肯定会来。老道我一早布置好了大殿,又烧水煮茶,就等着看大姑娘的收徒仪式了。”


    祝十安笑道:“辛苦您操心这些。”


    “哈哈哈,老道我高兴做这些。”


    张玄清招手叫张节来,张节小跑到祝十安身边,亮亮的眼睛望着祝十安:“昨天听到钟响了吗?”


    “听到了,恭喜你入道成功。”


    张节高兴地捏着拳头道:“我昨天拿拳头敲了一下钟,然后钟就响了,我又敲了一下,钟又响了,我还想敲师爷不许,师爷说无事不能瞎敲钟。”


    “你师爷说得对。”


    张玄清已经进大殿了,他站在大殿内招手,祝十安带着张节进门。


    祝十安打量大殿内布置的设坛请圣所需的供奉,她说:“太一门收徒没那么讲究,磕头拜师敬茶就可以了。”


    “你是师父,收徒肯定按照你的规矩来,我没意见。”张玄清这会儿高兴得很,祝十安说什么他都没意见。


    “不用大殿,去后殿吧,在太一门的牌位前拜师。”


    张玄清哎哟一声:“怪我老道老糊涂了,把这事儿给忘了,大姑娘说得对,是该在太一门的牌位前收徒。”


    不需张玄清动手,祝长丰等人搬了桌椅板凳,又端了茶盘去后殿。


    “家主,备好了。”


    祝十安点点头,她先点了三炷香,敬拜师尊:“弟子祝十安今日收徒,请师尊及满门师兄弟师姐妹们见证。”


    三跪九叩拜完,祝十安在太一门牌位前坐下:“递拜师帖吧。”


    张玄清忙递上他亲自教张节写的拜师帖。


    拜师帖类似于玄门户籍,上面写了张节相关信息,祝十安打开看了看,张节的爷爷是修功法的道人,除此之外就只有张玄清这一个师爷跟玄门沾点关系。


    祝十安对拜师帖没有异议,她点点头说:“拜师吧。”


    张玄清主持仪式,他沉声道:“三清祖师爷在上,今有弟子张节,拜镇山县三清巷祝氏第三十二代传人祝十安为师,张节可在?”


    “弟子张节在。”


    张节走到祝十安跟前,跪下。


    张玄清高声道:“叩谢天恩地德!拜!”


    张节叩首,三拜。


    “叩谢祖师传道脉,拜!”


    张节再叩首,三拜。


    “叩谢师父授业,从今日起视师为亲,拜!”


    张节三叩首,三拜。


    到这一步,张玄清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他又道:“奉茶!”


    祝长丰端了茶送到张节手中,张节双手举起着茶盏:“师父,请喝茶。”


    祝十安笑着接过茶,喝了一口放桌上,她拿了一把桃木剑,一本她写的符书,一本阵法书交到张节手上。


    “太一门弟子诸法皆修,其中最擅长符箓和阵法,以后这些我都会交给你,希望你学有所成。”


    “谢师傅。”


    张玄清心里一颤,这两本书是祝家的真传啊。


    拜师结束,祝十安带着张节再次给太一门上香,上完香后,她把她之前亲手写的太一门弟子名录翻开,把张节的名字添到她名字后面。


    到这儿,拜师礼就算结束了。


    祝十安问张节要不要跟她去山下祝家生活,张节摇摇头:“我喜欢山上,我跟师爷一起。”


    张玄清道:“傻孩子,你已经拜师了,以后你该跟在你师父身边,跟着你师父学本事。”


    张节不想去山下,它觉得山上好。


    张玄清还想再劝,祝十安觉得无妨:“我在山下要去医馆给人看诊,也没空日日盯着他。他喜欢在山上就住在山上吧,我会经常上山来检查他的功课,我不在的时候,烦请您帮忙监督。”


    张玄清忙答应下来:“大姑娘放心,张节是个勤奋的孩子,他一定会好好完成功课。”


    家里还有事,祝十安没在山上久留,半下午就下山了。


    祝十安下山的时候小白跟在队伍后面,想靠近又怕被主人教训,就偷偷跟着。


    祝十安早发现它了,只是她不说,当没看见。


    小白躲她的这么些日子没收到一点香火,祝十安昨晚上还在猜呢,它估计快忍不住了。


    回到山下祝家,祝十安进门后就关上了大门,小白被关在大门外,它万分小心地从门缝中溜进去,它不走垂花门,顺着影壁爬到门墙上往后院去。


    小白现在就像放学不回家,跑去同学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偷偷进门,怕被家长发现一顿打的小孩儿。


    小白爬到主人房间外,房间门半开着,要是以前它直接就溜进去了,这会儿却不敢,偷偷从门槛底下溜走。


    “跑什么跑?给我进来。”


    小白愣了一下,没点名道姓,那就不是叫自己,埋着它的小脑袋继续溜。


    “小白,你再不进以后就别进来了。”


    小白脑袋一下昂起来,支棱起上半身就溜进屋里,它的魂体飘出来冲祝十安求饶:“主人,我下次不敢胡说八道了,您饶了我吧。”


    祝十安好整以暇,假装不懂:“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我不该告诉王二柱那件事。”


    “哪件事?”


    小白闭眼小声道:“我不该告诉它投胎的歪门邪道,我坏了规矩。”


    “你也知道你不对?”


    “我知错了主人。”


    “嗯,既然知错,那就认罚吧。”


    小白被祝十安冷冰冰的语气吓坏了,主人要罚我什么?


    祝十安说:“罚你三个月的香火,没意见吧。”


    “主人~”小白一双眼睛中包含热泪:“我已经好久没吃香火了,主人别饿着我,我难受。”


    “没有我做的香火,不是还有祝家族里给你的香火?饿不着你。”


    “主人,不一样啊!普通香火跟你做得这么能一样?”


    “我已经决定好了,你走吧。”祝十安翻开一本玄门手札,一副不想跟它继续掰扯的表情。


    小白可怜巴巴小表情攻势没有作用,只能唉声叹气地走了。


    出门后,小白恨上了王二柱,这个死鬼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保密,转头就告诉主人了,一点都信不过。


    小白冲向后花园水缸,尾巴缠着已经枯萎的荷叶往上扯,王二柱知道自己得罪了小白,也不敢跟小白说话,只能任小白扯了它的荷叶,又把水缸搅得天翻地覆,它躲在缸底差点没晕过去。


    “哼,王二柱,你这个没脑子的傻鬼。”


    王二柱不吭声,傻就傻吧,总比被赶去地府好。


    祝十安有意冷着小白,小白不敢跟以前一样放肆,没有祝十安允许,它连门都不敢进。


    当天夜里再次降温,小白虽然不怕冷,但是冬天里它容易困,在门外守了会儿就爬回自己的老窝里盘着过冬。


    大冷天祝十安也不愿意动弹,可山谷那边隔三岔五有阴兵来,祝十安总要去看看情况。


    祝十安最近观察下来,只有阴兵没有鬼将,那就无所谓了。又是念叨白有钱的一天,这大头鬼多久没来了?


    降温之后的第二日是晴天,镇山县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啊。


    这天病人不多,寿光爷和寿信爷正在给即将要去市里参加中医考试的族人们做最后指导,祝十安去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能浪费好天气,祝十安没事儿干就搬了张躺椅放在后坊院子里晒太阳,才躺一会儿,祝长芳进来喊她。


    “大姑娘,吕雯有事儿找您。”


    “吕雯找我干什么?”


    祝长芳也不知道,她说:“我看她是笑着来的,应该是好事。”


    祝长芳把吕雯请进来,吕雯一见到祝十安就激动地把报纸拿给祝十安看:“祝大夫,你快看,天大的好事啊。”


    吕雯塞过来的报纸上,头版头条印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改革开放建设新社会!


    祝十安眼睛一亮,好啊,祝家一直等的东风来了。


    第39章


    ◎家族利益◎


    人民日报首发, 各地报纸转载,机关单位是最早知道消息的一批人。再有广播报道传播到乡镇公社一级,短短几天时间内, 从各大城市到偏远小地方都听说了这个消息。


    这天下午医馆关门后,祝福江拄着拐棍, 带着族老们喜气洋洋地来三清巷主宅, 祝福江看到祝十安就大笑:“开春那会儿你说参天大树终将长成, 开枝散叶,蒸蒸日上, 大姑娘说的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祝福江进门的时候祝十安扶了他一把:“这才开始您老就这样高兴了?”


    “哈哈哈,万事开头难, 只要开了头了, 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啦。”祝福江拉着祝十安的手不放:“你是咱们祝家的福星, 这一年还没过完呢,你说的话就应验了。”


    跟在祝福江后面的其他族老们纷纷夸祝十安, 她一回来, 祝家什么事儿都变好了。


    “本以为今年大姑娘带着咱们把医馆开起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没想到这时局变得这么快, 嘿, 咱们还能更好。”


    “我们刚才从码头过来,那些兜售吃食、做小买卖的年轻人也不藏着掖着了, 大大方方叫卖。哎哟,那热闹的,听着就叫人心里高兴。”


    “码头附近的小商小贩大都是去年回城里来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以后市场放开了, 县里原来关掉的那些铺子都开起来, 到时候会更热闹。”


    “什么时候能拿证?拿到那个营业证件, 咱们三清巷原来关掉的铺子也要开起来啊。”


    问到证件这事儿,大家都不清楚,祝十安昨天听吕雯说过,她说:“正式营业证估计要等到年后去了,不过想做小生意的可以去县政府申请临时证件,等到省里有明确文件发下来后再去换成正式的。”


    “哟,反应这么快么?上面都还没出文件,县里就敢给咱发临时营业证了?”


    族老们觉得很惊奇,以前县里的领导可不敢这样冒进。


    祝十安说:“何县长没什么背景,让他拿这么大的主意他是不敢的,这回咱们县反应这么快,是因为市里的领导拍板了,说是要紧跟时代风向,不能比沿海城市落后。”


    坐在祝福江下首的二姑婆说:“外面是比咱们这里灵活,我出去收购药材时听人家讲,除了浙江之外,北京、广东这些地方也在发临时证件,不算新鲜事。”


    祝长芳问:“什么铺子才能开?这方面有规定吗?”


    “这个倒是不清楚,拿到临时营业证的个体户听说有卖茶的,剪头发的,做衣裳的,啥都有。”


    在以前,三清巷的铺子除了医馆之外,还开着生药铺、药酒铺、糕点铺、茶楼、饭馆儿、杂货铺、香火铺等二十几个铺子,这些铺子要是都能再开起来,三清巷又要热闹起来。


    祝长丰说:“其他的铺子先不说,先叫长坤大哥去申请开点心铺子的临时证件吧。以后咱们医馆不卖点心了,我敢说,医馆肯定比往日清净一半。”


    听祝长丰这么说,祝长芳、祝政几个在医馆上班的人都笑了。


    祝家的老祖宗们建医馆时就建得很宽敞,以镇山县的常住人口来说,就算是换季时生病的人多,那还有县医院分担呢,医馆里怎么也不该挤得跟菜市场一般。


    医馆里会这样拥挤,主要原因是医馆里兼着卖糕点,每天一到后坊糕点出锅的时候,香味一飘出去,医馆里就要挤进来一批人。


    那些人挤进医馆若只是简单买了糕点就走也还好,可为了合规不惹事儿,还要专门走一道流程找大夫开方子,这不仅给医馆里三个大夫增加工作量,还耽误了真正想看病的病人时间。


    十月份,彭家祖孙离开镇山县后,祝十安本想顺势先停了糕点生意,可是停了之后,天天都有人问,加上来问糕点的人中真有需要食疗的人,于是半推半就地,糕点生意就做起来了。


    祝长丰叹气:“咱们医馆没卖糕点之前我都不知道咱们县有那么多有钱有空闲的退休老人,都把咱们医馆当点心铺了,每天踩点儿来买糕点,也不嫌麻烦。”


    祝长振补充说:“有些老太太还点菜,说她明天想吃山药糕。你说没有吧,人家立刻就回一句,她有病,明天就需要山药糕才能治。”


    一个没忍住,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祝福江跟祝长坤说:“明天就去县委打听打听,看看那个临时证件怎么办,打听好了第一个给你办。等证办下来啊,牌坊往里数左边第一家门面交给你用来卖糕点。 ”


    牌坊往里数第一家门面原来就是糕点铺,歇业前是祝长坤和祝长芳的爷爷在经营,铺子里后院里两排六个灶口都是为蒸点心建的,还有做点心的各种模子也都还在,洗一洗直接就能用。


    祝长坤忙说:“福江爷您放心,等铺子开起来后,我一定好好经营。”


    “你性子像你爷爷,踏实肯干,你做事我肯定放心。”说完祝福江才想起来这事儿他定不了,连忙问祝十安:“大姑娘,你可答应?”


    祝十安是祝家家主,又是三清巷这边的继承人,三清巷的宅子、铺子都是她的,租借给谁家用,必须她点头才行。


    祝十安没意见,她笑着跟祝长坤说:“好好卖你的糕点,别浪费了你手艺。”


    祝长坤站起来恭恭敬敬给祝十安鞠了一躬:“多谢大姑娘。”


    祝长坤这里开了个头,其他想租用三清巷铺子做买卖的族人们都借着这个机会跟祝十安要一句准话。


    祝家以医传家,祝十安对族人们的了解主要在医药方面,这会儿大家欢欢喜喜地跟她说想借铺面开个什么铺子,祝十安才知道,祝家族人中有本事的人不少。


    会打家具做木雕的木匠、会捏锅烧陶的陶匠、会用竹子编斗笠、竹篓等用具的篾匠、会做纸的纸匠,其他的还有会做饭的、会画门神民俗画的、对茶叶如数家珍的……一家家一户户里,总能选个能人出来。


    三清巷里的宅子,除了祝十安住着的主宅外,其他宅子都是跟医馆里一样前铺后院构造,虽然宅子大小不一,都算上一共也才二十八间宅子铺子,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分。


    祝十安说:“三清巷里有多少铺子你们心里都有数,要是每家都来找我租铺子肯定是不行的。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比如卖陶瓷、竹编、柜子桌子这几样,你们几家没必要单租一个铺子,你们可以放在一起卖,这样说不定进门看货的买家还多些,你们觉得呢?”


    被祝十安点到的那几家细心一想,还真是如此。


    见大家都听进去了,祝十安说:“限三天时间吧,三天内你们想好了租铺子,就到主宅这里报个名。若是报名的人比铺子少,那就都租给你们。若是铺子不够租,那我们就从报名的名单里选。”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外面天快黑了,不是重要的事那就明天再谈吧。


    祝十安跟祝福江说:“天黑了不好坐船,您年纪大了就别折腾回村里了,就在这儿住下吧。”


    “好,住下,不过老头我不住你这儿,我去跟祝寿信、祝寿光他们住。”


    寿信爷和寿光爷自从到医馆坐堂后,一直住在三清巷。两人来三清巷没带家里人来,一个人住着嫌冷清,这些日子一直同住一个院子。最近在医馆准备二十六号市里的中医选拔考试的族人也跟他们俩住在一起。


    祝福江估计是有话想跟祝寿信他们说,祝十安也没强留他。除了几个年纪大的族老们,年轻人们想借宿就到三清巷里随便哪家住一晚,不想借宿的就自己回村里,反正他们年轻力壮不怕吹冬天江上的冷风。


    “咱们这就走吧。”


    祝福江起身,其他族人们也跟着他出门,祝十安把一众族人送到大门口,等他们走远了才关门。


    送走族人去后院,祝凤琴把做好的晚饭摆出来,叫祝十安洗手吃饭。


    祝十安洗了手坐下,今天晚上吃青菜鸡蛋面。


    两人坐下吃面,祝凤琴说:“铺子的事你要好好考虑,够分还好,要是不够分,你把铺子租给谁不租给谁就要好好想想了,弄不好要得罪人的。”


    “得罪了就得罪了,我的铺子,难道我还不能决定租给谁?”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是还指着从族里选大夫来医馆坐堂么?族里的关系牵扯得深,铺子的事你要是处理不好,得罪了人家,人家会答应来医馆上班?”


    祝十安喝了口面汤,玩笑道:“您要是想不得罪人也好解决,到时一间铺子大家都想租,那谁给的租金高就租给谁。”


    祝凤琴忙摇头:“可不能这样搞,三清巷的铺子虽然是你继承下来的,说到底那也是祝家的宅子,你收高价租金不利于族人团结。你爷爷在世那会儿也守着祖上的规矩,只要是族人租铺子,租金只收市价的三成,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好了,您不用操心这个,您信不信,别管铺子还是租金,他们回去会自己商量好,不会让我为难。”


    万事开头难,三清巷的铺子只是给族人们开个头,他们如果真挣到钱了,政策也宽松了,自然会想法子买自家的商铺,到时候就会从三清巷搬出去。


    祝十安看得明白,三清巷只是给祝家族人兜底的。


    “凤孃,咱们族里应该有不少人在县里有宅子铺子吧。”


    “原来是有,后头不是不太平嘛,他们怕铺子宅子保不住,当年很多人把房产换成钱存着,从县里搬到村里住去了。”


    说到房子,祝凤琴又说:“当年也有没来得及卖宅子的。”


    “谁家?”


    “五婶婆家。她家在东街上有一个院子,正房三间、左右厢房有八间,现在那院子里住着三家人。早几年的时候说是租给他们住,每个月给两三块钱给街道办,街道办再给五婶婆。这几年那那点租金也不给了。”


    “街道办把院子租出去的?”


    “可不是么,别说空院子了,那几年谁家家里有一间空房子都有人惦记。”


    “租出去他们就不管?”


    “管啊,管不了。像五婶婆家一样,自家房子被几户人家先租后占的人家不少,去年就有人提过想把自家租出去的院子收回来。闹这事儿的时候咱们还在乡下没回来,咱们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听说那些人家撒泼打滚的不同意搬走,还说街道办逼他们去死,跳江的,撞墙的,真是脸都不要了。”


    “唉,虽然那院子的房契还在五婶婆手里,以后想把院子收回来估计难哦。”祝凤琴说:“等着吧,以后还有的闹。”


    祝十安和祝凤琴私下说宅子铺子的事,祝长芳跟她哥祝长坤也在说租铺子的事。


    “哥,你的糕点铺子刚才福江爷和大姑娘说定了肯定不会变,族里其他人租不租得到铺子还说不定,要是族里有人跟你提铺子的事你别接话。”


    祝长坤无奈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这点事我还能不知道?”


    祝长芳轻哼一声:“除了铺子的事还有买粮食的事,还有要不要请人到铺子干活的事,族里人要是问到你面前你怎么说?”


    祝长坤在医馆干活拿的是工资,做点心需要的米面粮油和药材等等,都是医馆提供的,缺什么他只管问祝长丰要,自己一点不操心。


    以后他自己开糕点铺就不一样了,什么都要自己买,到时候买谁家的不买谁家的,多少钱买,都要好好想一想。


    祝长坤说:“买粮食的事交给咱娘管,至于请人干活就不用了吧,我要是忙不过来就把你嫂子接来帮忙。”


    知道大哥心里有成算,祝长芳也不多嘴了,她笑道:“大哥你好好做,以后糕点铺子挣大钱了,就把爹娘都接到城里来住,反正糕点铺子后面院子宽敞,一家人也住得下。”


    祝长坤也这样想,能凭着做买卖过日子就不用回去种地了,种地实在是太辛苦了。爹娘年纪那么大,他舍不得他们那样劳累。


    刚吃了晚饭,徐中在烧热水准备洗脸洗脚,他一边顾着灶里的火一边听媳妇儿和大舅哥谈开铺子的事,等他们谈完了,徐中担心道:“现在这个当口开铺子稳当吗?别开了几天又不许了。”


    “不会的,大姑娘和族老们又不傻,要是这事儿不稳当的话他们根本不会提。再说了,吕雯是县长夫人,她都说没问题,这事儿肯定做得准。”


    祝长芳跟徐中说:“刚才在主宅那里,好多人都抢着想租三清巷的铺子,我本来也想租一间,后来又想着,大哥已经占了一个铺子了,我再租一间不太合适,我就没提。”


    “我们家租铺子干什么?”


    “你傻呀,当然是做饭店呀,你的厨艺那么好,你要出来开店,肯定不止在饭店赚的那点工资。”


    “幸好你没提,叫我说还是在人民饭店上班稳当,旱涝保收。”


    祝长芳翻了个白眼:“你也就这点出息。”


    祝长坤忙跟徐中说:“她就是嘴坏,你别听她胡说,我要像你一样有个正式工作,我也不会想着自己开糕点铺子。”


    跟徐中说完,祝长坤又跟妹妹说:“长芳以后不许这么跟徐中说话。”


    祝长芳不管她哥,扭头去叫两个女儿过来洗漱。


    徐中对祝长坤笑:“大哥别担心我们,我跟长芳感情很好,不会因为这种小事闹矛盾。”


    “感情好就好。”祝长坤还要替妹妹解释一句:“她就是嘴巴凶,心是好的。”


    徐中自然知道自家媳妇儿是什么性格,他笑着点点头。


    祝长芳一家洗漱完睡了,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里,祝长明夫妻还没睡,张惠跟祝长明说:“大家都想租铺子做生意,我是不是也租个小铺子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张惠很烦恼:“我要是知道了还问你吗?”


    祝长明笑道:“我看你呀,完全是自找烦恼。你看人家都在做,你就去做吗?”


    “族老们都说开铺子好,大家都抢着开铺子做买卖,难道还不好?”


    祝长明也不跟她争,只说:“咱们家院子前面的铺子到时候肯定要租给族人做买卖,到时候你看看人家生意是怎么做的,你要看了后还想做,咱们再商量。”


    “那时候就晚了,哪里还有铺子租给我?”


    “三清巷没有铺子,那就去外头找其他铺子租,要是租不到,咱们就买。”祝长明说:“咱们家的存款买个铺子肯定够了。”


    张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怎么,你不愿意我租三清巷的铺子?”


    “嗯,不太合适。”


    张惠不说话,看他一眼,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祝长明提起水壶给自己倒半杯热水,他说:“我从懂事开始就跟着师父学医,我成年之前我吃的用的住的都是师父提供的,师父给我的许多东西又是族里分给他的,跟其他族人相比,我已经得了族里很多的好处了,没必要这个时候跟村里想找条出路的族人们争这点好处。”


    张惠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占便宜没够挺讨人嫌的。


    “算了,我们家还过得去,就不掺和这事儿了。”


    张惠嘴上说不掺和,隔天早上起来忙完家里的事儿,祝长明去上班,儿子去学校读书后,张惠关了门就去主宅。


    张惠进门就听到影壁旁边的小跨院里有人说话,这个点儿应该是今天轮班的人在给孩子们熬汤。


    张惠进去便笑道:“今天熬什么汤?”


    五婶婆指着草绳绑着的半根脊骨,说:“今天炖骨头汤。”


    “骨头汤好啊,有营养,冬天喝这个养身体。”张惠撸起袖子帮忙洗锅。


    祝凤琴从后院提了两桶水过来,看到张惠在还问她:“今天不该你来,你怎么来了?”


    “我在家没事儿干,过来帮帮忙。”


    祝凤琴笑说:“前几天你在家也没事儿干怎么不来?你呀,今天来肯定有别的目的。”


    “还是凤孃明白我啊。”张惠凑近一点小声问:“铺子租给谁都定了吗?”


    “没呢,今天一早族老们回村里了,我看租铺子这事儿要族里商量出个大概才会报到大姑娘这儿来。”


    五婶婆觉得这事儿就该这么办:“铺子宅子是大姑娘的,大姑娘分给族人们好处,没道理还叫大姑娘过问,干得罪人的事。”


    祝凤琴也觉得就该这样,昨晚上大家都很激动,话赶话提到祝长坤就算了,剩下的名额就不该问大姑娘,族里该先有个章程再报到大姑娘这儿来。


    “族老们还是会办事,一大早不等族人们来主宅找大姑娘,就把村里的族人都带回去了。”


    “那肯定的,真要分不清好赖老糊涂了,早换聪明会办事的人顶上去了。”


    张惠听五婶婆和凤孃说了这半天,说的都是村里那边的族人,两人似乎都默认,三清巷这边的几家族人都不参与其中。


    其实,不止是三清巷的住户们不参与,祝长丰、祝长振、祝政他们这几个被族里看好,重点培养的都不会报名,他们家里人就算想开铺子,去外头多花钱租都行,就是不能来三清巷租铺子。


    早上忙了一个多小时,看完排队的病人后稍稍得闲,祝寿光从诊室出来活动活动手脚。


    祝寿光到祝十安诊室门口,说:“老头子我跟你说句话。”


    “您说。”祝十安放下手里的药方。


    “咱们这样的家族,既要提拔聪明能担事儿的年轻人重点培养,又要尽量兼顾公平,这两点你要搞明白了,其他事情就都是小事了。”


    祝十安自然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祝寿光笑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就是白说一句罢了。”


    “我知道您操心祝家,您放心吧,我可以跟您保证,至少在我手里时,祝家会越来越好。”


    一个人能不能让人信任不是在于年纪,而是在于她办事是不是靠谱。祝十安年纪虽轻,但在祝寿光眼里,她是非常靠谱有担当的人,她既然愿意保证,祝寿光肯定信她。


    对祝十安深信不疑的不止是祝寿光,还有何载明、吕雯夫妻。


    何载明前几日去市里开会时就知道上面即将要有大动作了,这个大动作将彻底改变时局,那些被压着的人,借着这次改变的东风,大概很快就会起势。


    何载明仔细想了两天,他既想了自己,又把认识的亲朋好友在心里想了一遍,他得出一个结论,跟他扯得上关系的人中,最有希望乘风而起的就是祝家了。


    何载明私下跟媳妇儿讲:“我当初要是被派到南江县当县长,肯定能抓住这次改革的东风做出成绩来,以我现在的年纪,还能往上走一步。”


    真是可惜了。


    吕雯说:“老何,不是我看不上你,当时你能来镇山县当县长都是捡漏了,南江县可不是镇山县。”


    南江县是长江沿岸重要的县城,如今又规划了铁路,等铁路建起来后,南江县城了水陆交通枢纽,县变市也不难的。


    “唉,机会就在眼前,偏偏错过了,心里多少有点遗憾。”


    “现在这位南江县的县长是去年六月上任的,他到任后重点主抓的工作就梳理南江县境内水陆交通系统,去年年底时他还专门写了工作报告交到市里去。那时候咱们还不明白,现在回头再看,人家去上任时就知道南江县会通铁路,这是提前做准备。”


    吕雯笑说:“人家是早就被选中的人,知道这个你还觉得机会是你错过的吗?”


    不是错过,是那个机会本来就不是你的。


    话一说破,抱怨都觉得自己不配,何载明觉得挺没有意思。


    南江县的好处是人家的,何载明只能尽力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一亩三分地里长得最壮实的苗就是祝家。


    岳父曾经跟他分析过镇山县的优势,镇山县要想有点发展,祝家或许是个突破点。


    八月时,祝家三个人拿到个体行医资格证就已经证明了祝家人在中医方面的本事。


    九月,祝氏医馆开起来后治愈了不少疑难杂症,靠着一手好医术,短短时间内就让祝氏医馆的名声小范围传了出去。


    祝家本就是有县志可查传承了上千年的家族,这个底蕴再加上祝家人的医术,完全可以成为打响镇山县的一个名号。


    这事儿要是做成了,外头人提到镇山县不会再说是山里面偏僻的小县城,而是一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后续的发展规划何载明还没想好,有了大概想法后,他对祝家的关注更上一层楼,因此,吕雯看到市里送来的报纸后,才会给祝十安送一份。


    吕雯送的消息没有白送,过了几天,祝家人送到县委办公室的二十多张临时营业证申请书就表明了,祝家很有规划。


    除了祝家之外,县里还有几户人家递交了临时营业证,何载明开会专门传达了市里的文件精神,又当众表扬了积极主动搞发展的居民,还说临时营业证审批后没问题的话,会赶在年前发下来。


    这场会议刘欣也参加了,刘欣下班回家跟族人们说了县委对临时营业证的态度,大家都满心期待着拿到证件那一日。


    几天忙活下来,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四号了,报名参加中医选拔的祝家族人们一大早出发去市里。


    这次考试报名的中医很多,考试安排要按照流程走,两天考试考完,他们大概要等到三十号才能回来。


    这些考试的族人一走,少了他们帮忙,医馆里这两日稍忙了一点。不过造成医馆忙乱的不是病人多,而是这两天天气好,愿意出门的老头老太太们又来医馆排队买点心了。


    祝长芳看到刘大爷背着手就药柜这边瞎晃悠,祝长芳笑说:“您今天不开一张胃口不好的方子了?”


    刘大爷大笑道:“我看大夫们也挺忙,我就不去给他们增加麻烦了。”


    站在刘大爷后面的李婆婆跟祝长芳讲:“码头上卖包子油条的小子都喊着卖啦,你们学学人家,你们卖糕点就卖糕点嘛,没人管的。”


    “李婆婆,你都说卖糕点,我们这里是医馆啊,您跑来医馆买糕点不合适呀。”


    “那我去开一张胃不好的方子来?”李婆婆瞪眼。


    “今天不用开方子。”祝长芳只能道。


    “哎哟,我就说不用开方子嘛,你们省事儿我们也省事儿。”李婆婆笑着跟祝长芳打听:“今天做的都有什么糕点?”


    “今天做了芝麻糕、山药红豆糕,一会儿大家排队购买,每人限买一斤,卖完即止。”


    “上回我来买时限购两斤哦,现在怎么限购一斤了?”


    “这是新规定啊,大家想多买糕点就再等等,等我们拿到营业执照后会开一家糕点铺,到时候就不限购了,欢迎大家多去照顾生意。”


    刘大爷笑说:“早该这样了干了,开了糕点铺我们也不用来医馆挤。”


    “糕点铺什么时候开?卖哪些糕点?我家小孙子喜欢吃八珍糕,多做点卖吧。”


    “多做山药糕吧,我家那个小丫头喜欢吃山药糕。”


    “那个什么照的,什么时候发?年前你们的糕点铺能开门吗?等过年时我想买两斤糕点走亲戚。”


    “逢年过节送糕点又体面又实用,这个好啊。”


    一群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老太太们围着祝长芳问来问去,祝长芳一张嘴都回答不过来,直到祝长坤端着刚出锅的点心过来,围着祝长芳的老人们一窝蜂跑了,都去买祝长坤那儿排队去了。


    祝长芳这会儿口渴得慌,抽空给自己倒杯水喝了。


    “掌柜的,来一斤糕点。”


    “买糕点那边排队去。”


    祝长芳抬头,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顿时笑了:“丁大……丁同志,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丁卯。


    丁卯笑道:“那边的工作忙完了,我正要回单位,路过南江县顺便来三清巷一趟,给大姑娘送点东西。”


    “送啥了?”


    丁卯背着一个斜挎大包,他指了指包里的东西:“不知道啊,我也是帮人家带的,一直装包里没打开看过。”


    祝长芳看了眼一诊室那边,说:“大姑娘这会儿还忙着,您恐怕要多等她一会儿。”


    丁卯就是看到祝十安在忙才没过去打扰她,丁卯自来熟道:“给我安排一个房间休息吧,等她忙完了我再找她。”


    “这个容易。”


    祝长芳招手叫祝喜兰过来,跟她说:“丁同志是大姑娘的客人,大姑娘这会儿不得空,你送丁同志去主宅找凤孃。”


    “哎,好嘞。”


    丁卯摆摆手:“多谢多谢,我先走了,你们忙。”


    丁卯抬脚跟着祝喜兰走了,没注意到祝十安远远看了他一眼。


    丁卯在外面跑了小一年了吧,这个时候回来,行动组那边忙完了?


    “祝大夫,我叫左香,是县医院祝长明祝大夫介绍我过来的,最近我一直头疼睡不着觉,他说针灸对我可能有作用。”


    “我给你把个脉吧。”


    坐在祝十安面前的左香看着二十五六岁,她双眼无神,眼下青黑,似乎很久没睡好觉了。


    祝十安也以为她是睡眠不好,一搭上脉祝十安发现不对:“你最近几个月流过孩子?”


    左香点点头:“六月份的时候怀上的,到十月份的时候满四个月了,肚子不见大,我家里人不放心,带我去县医院找医生看看肚子,医生检查完说怀的是死胎。”


    “死胎引产后你感觉怎么样?从那时候起就睡不好了吗?”


    左香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我记得不太清楚好了。”


    祝十安起身拉上诊室的帘子,叫她拉开衣裳:“我看看你的肚子。”


    冬天衣裳穿得厚,隔着棉衣看不出什么,等病人把肚子露出来,祝十安看到缠绕在她肚子上淡淡的阴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大夫,我头疼睡不着觉跟引产的死胎有关系?”


    “嗯,有点关系,不过问题不大,你去外面坐着等我一会儿,等我看完病人给你做个针灸,做完针灸情况会有好转。”


    “好,听您的。”


    左香离开后,祝十安在自己的私人病例手札中记录:死胎阴气不散损害母体,用金针拔出病根以除之。


    上午看诊的病人中,有两个需要扎针,而且都是女同志。到了午休时间,祝十安叫两个病人去后面针灸室,祝喜兰忙跟着去学习。


    祝十安扎针又快又准,她一般扎完就走,不会再调整针的深度位置。今天这个引产了死胎的病人不同,祝十安两次调整了针的深度,过了会儿又来加了两针。


    祝喜兰仔细打量睡着了的病人,又悄悄摸了她的脉,怪事啊,睡眠不好扎针怎么会扎肚子呢?


    祝秋掀开帘子瞧:“嘿,你在干什么呀?你把脉?这个病人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祝喜兰说。


    “把脉把不出来?”


    “嗯。”


    “没关系,慢慢学呗,等咱们有经验就好了。对了,我来是跟你说,我刚才去看了午饭,今天中午有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你先去吃吧,我要等着大姑娘来取针。”


    “行吧,那我先去了,你快点啊。”


    祝秋走后,祝喜兰又给病人把脉,她还是不明白,这脉象跟肚子没有一点关系,为什么扎肚子?


    扎肚子也就算了,大姑娘还调整了两次针,这是什么病?祝喜兰更不明白了。


    到了取针的时间了,祝十安进来取了针,给病人盖好被子,祝十安一边收针一边给祝喜兰说:“快去吃午饭吧,这儿不用你守着了。”


    “哦,好。”


    祝喜兰出去,帘子放下来。


    祝十安掐诀念咒,驱散附着在金针上的阴气,等阴气散了后才把针收到箱子里。


    左香这一觉睡得沉,从中午一直睡到下午医馆关门,要不是叫她起来,她还能继续睡。


    左香被叫醒时感觉全身好舒服,肚子暖暖的,这几天怎么睡也睡不暖的脚心也是热的,左香迷糊着说:“医馆的被子真暖和。”


    祝十安顺手给她又把了一次脉,见她脉象正常了,就说:“家去睡吧,今晚上你肯定会睡个好觉。”


    “多谢祝大夫。”


    左香给了诊费走了,连药都没拿一包。


    祝喜兰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等人走了之后她忙问:“大姑娘,那个病人是什么病?为什么睡不着觉要扎肚子?”


    “扎肚子是因为她的病根儿在肚子里。”祝十安笑着摸摸祝喜兰的小辫子:“这个病例不好教你,下回碰到合适的病人我再教你。”


    “好吧。”


    医馆关门了,祝十安从后花园回主宅,她去客房找丁卯,丁卯没有在客房里,他在厨房里陪祝凤琴做饭闲谈。


    “哟,大姑娘忙完啦。”


    “忙完了,让你久等了。”


    “确实等得有点久。”丁卯笑说:“既然这样,大姑娘晚上带我去山谷里转一圈,就当让我久等的赔罪吧。”


    “你来镇山县是为了去看山谷的情况?”


    “看山谷只是顺便嘛,我主要是帮别人来给你送礼,再来跟你讨点符箓。”丁卯笑道:“你猜,给你送礼的是谁?”


    “朱槿,还是木彪?”


    丁卯夸张道:“你真是能掐会算,这都被你算到了?”


    祝十安翻了个白眼:“这用算?行动组里跟我有来往的就那么几个人,这些人中会给我送礼的,用排除法也能大概猜到吧。”


    “怎么能是猜的呢,分明是你算得准。”


    “你行了啊,别拍马屁了。”祝十安问他:“木彪家的祖传法棍丢失后,听说你们在查各个门派的法器保存情况,查得怎么样了?”


    “情况不好也不坏吧,我们联系的那些玄门中人,他们的法器大部分都保存得很好。当然,也有因为各种原因弄丢了的。”


    说到法器,丁卯去房间把礼物拿来送给祝十安:“长的那个木盒子是木彪送你的,短的那个木盒子是朱槿朱组长送的,说是为了感谢你对行动组的帮助。你快看看,他们送的什么。”


    祝十安打开木彪送的谢礼一看,大拇指粗的棍子,棍子上阴刻着法咒,这棍子一看就跟排工走江时用来镇压江中邪祟的破水法棍很像。


    丁卯瞅一眼:“咦,不如木彪那个传家宝好。”


    “你也说那是人家的传家宝。”


    丁卯催祝十安:“快看看朱组长给你送的啥。”


    祝十安的手摸到木盒,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生出来一股亲切感,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摆着一根桃花簪,祝十安一下愣住了。


    这是上辈子大师姐及笄时师父送她的簪子,簪头上还刻着她的道号飞云。


    丁卯认出了这个簪子,啧了声:“这不是上回我们从熊山古墓地带回去的东西么,朱组长就送你这么个玩意儿?跟你送行动组的符箓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朱组长小气了哈。”


    “熊山古墓?”


    “是啊,在湖北那边,那个古墓小虽小,里面陪葬的都是法器,也是奇了,我们都猜测那个古墓的主人生前应该是玄门中人。”


    祝十安握紧簪子,难道师姐最后陨落在熊山?


    那她必须走一趟。


    第40章


    ◎忠告:千万别跟大姑娘比,比不过◎


    祝十安跟丁卯打听熊山的事, 丁卯挠挠头:“怎么说呢,那个地方有点复杂。”


    “怎么复杂?”


    “熊山那里以前应该是个古战场,里面不仅有古墓, 还有残存的法阵。那些法阵很厉害,李道长说, 绞杀了整个村庄上百口性命和中部行动组的法阵原是用来弑神的。”


    弑神?祝十安心里一震, 熊山肯定跟那场大战以及太一门有关联。


    丁卯叹气:“熊山深处原本有一个村庄, 那个村庄里的人都靠采药为生,原本住得好好的, 不知道怎么就触发了法阵,那么多人命就折在里面了。幸好李道长阵法修为不错, 那个法阵也只是个残阵, 要不然, 李道长和我也要死在里面。”


    “听说李道长受伤了?”


    “嗯,李道长为了破掉那个法阵用了血祭, 伤到了根本, 身体比以前差了很多。”


    丁卯忍不住唏嘘道:“以前我觉得我们丁家靠符箓也能站住脚,阵法不行就不行吧。那次从熊山回来后我算是知道了, 懂阵法的大师轻松就能碾压我们这种符箓派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 符箓修到顶也很厉害。”


    “你说的是修到顶,我认识的所有玄门人士根本就没那个本事。就说我自己吧, 在你眼里我好像不怎么样,但是小爷我在玄门中也算炙手可热的实力派选手。”


    祝十安笑着鼓励他:“初步具有实力,以后再接再厉。”


    丁卯身体往椅子上一仰,双手放在咕咕叫的肚子上, 幽幽地仰头望天:“咱们玄门鄙视链怎么说的, 学奇门遁甲的看不上学符箓的, 学符箓的看不上搞巫术的,搞巫术的看不上占卜算命的,占卜算命的看不上学功法和炼丹的。唉,这个鄙视链还是有点道理。”


    “在我这儿,巫术要排在符箓前面。”


    丁卯不服:“巫术凭什么排在我们符箓派前面?西南那几个年轻一代的巫师谁打得过我?我比不过你这种会阵法的就算了,那些巫师还想压我一头?做梦!”


    祝十安淡淡一笑:“那是你没碰到厉害的巫师,巫师通神你知道吗?”


    “通神又怎么样?哪门哪派祖上没富过?现在我们符箓派就是比西南那群巫师厉害,不允许反驳。”


    祝十安不搭理他。


    真不反驳了,丁卯还不乐意,他说:“我现在允许你反驳我一下,你说,在你心里哪个巫师比我厉害?”


    祝十安正要张口,丁卯又连忙说:“我说的跟我同辈的人,你可不要用那些老巫师来压我。”


    祝十安笑着摇摇头:“你厉害,行了吧。”


    丁卯轻哼,他觉得自己还行吧。


    祝十安其实认识的巫师不多,不过她的大师姐有巫师血脉,是太一门内最厉害的巫师,她曾亲眼见过大师姐用九霄弑神阵咒杀过一个半神。


    祝十安没有巫师血脉,轻易驱动不了九霄弑神阵那种顶级法阵,但她自己在阵法上的修为也是顶级的,熊山那里究竟是不是大师姐最后陨身的地方,她只要一看便知。


    祝凤琴在灶房窗边喊:“别扯闲话了,洗洗手吃饭了。”


    丁卯起身道:“我来端菜。”


    祝凤琴笑道:“不用端,冷飕飕的天气,菜端出去就凉了。厨房里有桌椅,咱们就在厨房吃。”


    “那感情好,厨房里吃饭也暖和。”


    丁卯不拿自己的当外人,自己去厨房舀热水倒盆里,他笑说:“祝大师,您先请。”


    祝十安挽起袖子洗手,随口问他:“熊山怎么走最近?”


    丁卯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你想去?我劝你可别去,熊山里面以前残存下来的法阵多着呢,一不小心着了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们连熊山里面的古墓都敢挖,还怕里面的阵法?”


    “废话,我们找到的那个古墓在熊山入口处,熊山里面谁敢进去?古战场附近太危险了,行动组怕不知厉害的采药人误入,还专门派人在进入熊山的几条路上设置了路障。”


    “我一定要去看看呢?”


    丁卯说:“一定要去的话,你最好跟行动组打个招呼,你要是死得不远,行动组还能给你收个尸。”


    祝十安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说话可真难听。


    祝凤琴催:“你们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吃饭。”


    “哎,来啦。”


    冬天的天色黑得早,吃了晚饭洗漱后祝十安就在床上躺下了,被窝还没睡暖和,祝十安就察觉到山谷里有动静。


    祝十安起身穿衣裳,小白这时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主人,山谷里有阴兵,今天还来了个鬼将,看起来比上回中元节的那个鬼将还厉害。”


    “来就来吧,怕什么。”


    穿上棉衣,祝十安取了挂在墙上的桃木剑,把符箓和镇魂铃揣怀里就开门出去。


    祝十安才走到大门口,丁卯听到动静跑出来:“带我一个。”


    “你知道我去干什么吗就带你一个?”


    丁卯指着她手上的桃木剑说:“这还用问?”


    “行吧,那就一起去。”


    推开门出去,张惠家的大黑狗站在门外摇尾巴,小白一下溜到大黑背上。


    丁卯啧啧称奇,镇山县这个地方还真产灵物啊。


    冬天的夜晚本来就冷,两人一宠走到山谷里,夹杂着阴气的寒风更加阴冷入骨,丁卯冷得直骂鬼:“大晚上的闹什么幺蛾子,真是死了也让人不安宁,怪不得投不了胎,只能在这个破山谷里打转。”


    三清太极法阵里那个黑脸黑眼的鬼将透过法阵瞪着口出狂言的丁卯,祝十安确定,这个鬼将确实比中元节时撞上的那个鬼将更厉害。


    祝十安亮出桃木剑,心道:正好,我的修为最近又有长进了,今天就来试试谁更胜一筹。


    大黑身体前倾,汪汪叫了两声,作出饿狗扑食状。


    “准备好了?”


    丁卯没懂,什么准备好了?他脑子还没明白,祝十安撕开法阵一角冲进去,身体却条件反射地作出了反应,竟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


    “我他妈的!”


    丁卯冲进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这时候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在阴兵扑上来之前,他握着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护住自己往后退。


    法阵已经关上了,他那点本事根本出不了法阵,除非祝十安带他出去。丁卯一咬牙,只能且战且退,眼睛疯狂地寻找祝十安在哪里。


    祝十安没有动用符箓,只拿硬功夫跟那个鬼将拼。


    一人一鬼交上手,鬼将释放的阴气像是有生命一般主动缠绕着祝十安,祝十安一跺脚,掐诀金光咒炸开阴气,脚踩罡步刺向鬼将要害,鬼将并不躲开一个猛冲上前,祝十安反身让开,错身瞬间一个横扫斩断了鬼将的身体,鬼将身体瞬间化成阴气散开。


    好机会!


    不等鬼将再凝聚好身形,祝十安以自己身体为半径,凌空掐诀束缚住鬼将不让它退开,趁它阴魂不稳的这一瞬——


    “三清入府,万鬼伏藏,太一降身,斩邪灭踪!急急如律令!”


    普通的灭鬼咒被祝十安使出来,那排山倒海的气势,灭一个鬼将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


    亲眼看到那个鬼将被咒杀得干干净净,一缕阴魂都没留下,丁卯眼睛都瞪圆了。


    “我勒个三清祖师爷啊!”


    怎么他用灭鬼咒的时候就没这个效果?简直没天理了!


    她想杀谁就杀谁,祝十安这哪里是求神,分明是祖师爷站在她身后,随时随地帮她打架。


    “汪汪汪!”


    丁卯愣神的这么一瞬,三个阴兵已经戳到他脸上了,丁卯吓得忙躲,这么近的距离根本躲不了,丁卯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时,大黑一口一个阴兵,救了丁卯的小命。


    吓出来的一身冷汗还没干呢,丁卯不敢再松懈,为了护住自己的小命,拿着桃木剑当大刀使,砍完这边砍那边。


    “汪!”


    “哎哟,狗哥别骂,我努力了哈!”


    大黑亮闪闪的狗眼瞅着丁卯,看他好像真在努力,它几个跨栏式奔跑冲到祝十安面前。


    “嗷呜~”


    大黑扭扭屁股往祝十安跟前凑。


    “咱们走吧。”


    “嗷!”


    鬼将死了,剩下的这些阴兵成不了气候,等到天亮时候也就散了。


    丁卯一边杀鬼,一边还要盯着祝十安,生怕祝十安跑了不带他。


    丁卯扭头看到祝十安要走就忙跟上去,法阵的生门一开,他脑袋一缩,头一个蹿了出去。


    冲的太猛没站稳,丁卯原地滚了两圈才停下,他再站起来时,腿脚都在发抖。祖宗哎,差点就死在这儿了。


    祝十安笑说:“丁大师,这点阵仗就吓到你了?”


    “那可是鬼将!鬼将!鬼将可以直接生吞生魂的你不知道?”


    反正他在祝十安面前也没什么形象了,他一屁股坐地上,一边擦汗一边后怕:“哪儿来的阴兵这么厉害,刚才我要真被那三个阴兵戳到,肯定必死无疑。”


    “放心,只要你没有死在当场,这种程度的阴气入体我都能救。”


    丁卯看她说:“你胆子可真大,一个人就敢进去跟鬼将干仗!”


    “鬼将而已,怕什么!”


    丁卯说:“这个地方太阴了,就算有法阵镇着,山谷里积攒的阴气太重,万一哪天露出来一点,镇山县也就完了。”


    祝十安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她也担心,怕阴气还没有冲破山谷的挡风过穴煞,却反而惹出大乱子来。


    “你们行动组手里不是收集了很多法器吗?有适合做镇物的没有?”


    “那肯定有。怎么,你想封住山谷里的阴穴?”


    “嗯,先封住吧,不让鬼将和阴兵再来。”


    祝十安一直放任不管,一是想给自己留个练手的地方,二是想等白有钱来了问他地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有钱现在一直躲着她,她招魂白有钱都不来,她也就不想等了。


    再有,她想去熊山一趟,她若是不在镇山县,山谷里出事没人能处理,她不放心,还是弄个镇物压住她才放心。


    丁卯拍拍屁股站起来:“这事儿交给我,回头我给行动组打报告,尽早把镇物给你送来。”


    镇山县这个极阴之地比丁卯想象的还危险,要不是有祝十安一直盯着,只怕早闹出事了,保不准镇山县就是下一个熊山。


    事情暂时解决了,两人从山谷回去。


    丁卯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镇物只能管一时,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阴煞之地的问题,最好在这儿建一座城皇庙。”


    人间的阴兵阴魂本就该城隍管。


    “修庙容易,关键是请得来阴神管事儿吗?”


    丁卯叹气,祝十安说得对,人间哪里还有正神,全是邪神鬼怪。


    两人回到三清巷,丁卯跟祝十安说:“我收回晚饭时说的话,以你的本事想去熊山问题不大,你想去闯就去吧,顺便搜罗一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


    “那你给我一张去熊山的路线,熊山内部的地形图你有的话也给我一张。”


    “这个好说。”丁卯讨好地冲祝十安笑:“祝大师要是拿到什么好东西,一定要想着一点我们哈。”


    祝十安好奇:“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好东西?”


    “怎么会没有好东西?熊山外围的古墓里都找出来那么多法器,熊山里面的好东西肯定更多。”


    丁卯暗自猜测,熊山里面以前肯定发生过玄门大战,所以才会遗留下那么多要人命的残缺法阵。


    那种程度的大战肯定会死人,祝十安只要有本事从熊山活着出来,从那些陨落的大佬身上也能扒拉到几件厉害的宝物吧。


    祝十安听丁卯说完,笑了笑,丁卯说不定还真猜对了。


    “汪汪!”


    大黑冲祝十安叫了两声,祝十安知道它的意思:“回去吧,今晚上辛苦你了。”


    大黑又汪了一声,这才回自己家去。


    丁卯热情地摆摆手:“多谢狗哥刚才救我性命,狗哥慢走哈。”


    祝十安嫌弃道:“你也是真有出息,竟然要靠大黑救你。”


    “瞧瞧您这话说的,我难道不想大杀四方吗?这不是没那个能力,做不到嘛。”


    丁卯认怂认得贼快,祝十安都不好说他。


    祝十安不搭理他,丁卯又忍不住开口问:“祝大师,我想知道究竟是你厉害,还是你们祝家家传本事厉害?”


    “当然是祝家家传本事厉害。”


    “呵呵,我不信,要是你们家的家传厉害,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们祝家出过厉害的大师?”


    “那我厉害?”


    这个回答丁卯很满意,但满意不代表他乐意听,他暗搓搓地刺祝十安:“你们祝家人丁不旺,叫你这么厉害的本事找不到传人,也是可惜哦。”


    祝十安说:“我收了弟子的事儿你不知道?”


    “你收弟子了?”丁卯惊讶的语调都扬起来了。


    祝十安一副云淡风轻的大师做派,矜持地点点头:“收了,前些日子他靠自己悟道成功,才办了收徒仪式。”


    “靠自己悟道成功?”丁卯激动得破音了。


    “对了,他今年才八岁。”


    “八岁?才八岁?”


    丁卯觉得要么是自己耳朵有问题听错了,要么就是祝十安在胡说。


    “我不信!”丁卯有点疯了。


    祝十安嘴角微翘,果然,炫耀这事儿,还是要找听得懂的人显摆才有意思。


    祝十安心里爽了,丢下丁卯回后院休息去了。


    丁卯静静站在那儿怀疑人生,怀疑他们丁家的血脉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大的比不过,小的他也比不过呢?


    小白趴在门墙上看丁卯发呆,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顺着墙根也溜了。


    丁卯的道心有点碎了。


    丁卯暂时不想看到祝十安,第二天早上起来跟祝凤琴告别,走了。


    祝凤琴不明白丁卯为什么走那么快,祝十安起来的时候她还说呢:“早饭都没吃就走了,怎么这么急?”


    祝十安笑了一声:“可能是有重要的事忘了吧,您别管他。”


    丁卯只是祝家的客人,走了也就走了,自家的人就不一样了。


    祝凤琴提醒祝十安:“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今年来咱们家拜年的族人亲戚肯定很多,你那个平安符多准备着,人家来求时你好给人家。”


    “也不是谁求我都给。”


    “管你给谁不给谁,总之你要准备着,别到时候要用的时候没有。”


    “好,我抽空多画一些存好。”


    这时祝十安才想起来一件事,她给行动组的符箓本来要交给丁卯带走的,丁卯说走就走也没问她要。


    丁卯走得匆忙也没想起符箓这事儿,都第二天了,他人都快到西南行动组总部了,才想起把符箓忘了。


    这时候也不能再回镇山县拿,丁卯回到西南行动组总部,写了信让信鸽送到望云寺,请明觉大师去祝十安那儿拿了符箓,通过行动组的路子给送过来。


    这一来一回又几天过去了,十二月都过完了,祝家去市里考试的中医都回来了。


    祝家去了二十四个中医,二十四个人都通过了考试,以后他们就是官方认证的老中医了。


    这么多合格的老中医齐刷刷站在医馆门口,一起拜谢祝寿光、祝寿信指点,那场面,别说祝家人,就是来医馆看病的病人瞧了也觉得振奋人心啊。


    “祝家不得了哦,以后祝氏医馆的大夫比县医院还多哦。”


    “这些大夫不会留在医馆的,听说这次通过考试的大夫都要去医院上班。”


    “去哪家医院?”


    “不知道,大概就是咱们周围几个县的县医院吧。”


    “要是我,我肯定不愿意跑那么远去其他县县医院上班,祝氏医馆越来越好了,肯定还是在自家医馆里坐堂更好。”


    围观的众人小声议论着,这时,听到消息的何载明带着镇山县宣传部的工作人员来了,二话不说先拍个照,这都是以后宣传镇山县的第一手材料啊。


    何载明热情地一一跟这些大夫握手寒暄,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对以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之类的话。


    这一批大夫年纪最大的不到五十岁,年纪最小的才二十五岁,都是正当年的年纪,这些都是人才啊。


    领头的祝长德代表祝家这些大夫跟何载明道谢,感谢县委对他们的关心和爱护,两人笑着握手,咔嚓一声,照片定格在这一幕。


    面子活儿这边刚做完,县医院的李院长这才匆忙赶来,他可听到消息了,祝家这一批大夫中有三个是分到县医院的。


    何载明站在祝氏医馆的牌匾下看到李院长来了,忙笑着喊他过来,扭头跟拿相机的工作人员说:“再给我们和李院长拍一张。”


    李院长忙整理好衣裳,站得板板正正地跟祝家这些大夫、何县长拍了一张。


    拍完后,李院长忙笑着问:“请问谁是祝长德、祝浩、祝和田啊?”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站出来,祝长德微微笑着道:“李院长,我们三人被分到县医院工作,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哈哈哈,这个好说,欢迎你们来县医院工作。”


    镇山县的县医院缺大夫缺了好几个月了,李院长一直问上面要人,一直没要到,好不容易上面搞了个中医选拔,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李院长早就知道祝家有二十多个人要去考试,以他对祝家人的了解,若不是有考中的希望,肯定不会报名,他猜祝家这次肯定会有不少人考中。


    考试前李院长就已经托人帮忙往市里递话,这次选拔出来的祝家人一定要给镇山县县医院留几个。


    市里也明白李院长求大夫心切,给了他一句准话,说只要有大夫愿意来镇山县,肯定给分配过来。


    这次选拔考试,说的是考中了就会分配工作,但实际操作起来肯定不能一刀切,还是要问本人的意见,综合考虑。


    镇山县偏僻,考完试后愿意报名来镇山县的大夫只有祝长德三人,有这三个人李院长也不嫌少,毕竟,祝家人是本地人,他们留得住,不像外来的大夫,工作一段时间后觉得在这儿没发展,转头就跑了。


    李院长热情地跟祝长德三人介绍县医院的待遇,别的不说,只要他们来就给他们分房子。


    县医院今年走了不少人,空出来的房子多着呢,多到还有得选。


    李院长跟祝长德他们说话的时候,祝长丰把何县长请到医馆里坐,跟他打听临时营业证的事。


    何载明说:“这件事我们也很关心,第一批申请临时营业证的资料已经送到市里去了,市里审批没问题的话,咱们县委这边立刻就能发证。”


    旁边有个病人好奇问道:“咱们县的铺子开业还要问市里?”


    “政策这么要求的,我们也没办法。”何载明笑说:“也不麻烦,快的话这两日就该有结果了。”


    市里已经发过函了,县里发临时营业证原本是不用再问市里意见的,不过这个政策不是才开始试行么,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县委这里担不起责任,跟市里请示一下大家都安心。


    何载明看了看几个诊室,没见到祝十安,祝长丰笑说:“今天大姑娘休息。”


    何载明这时才想到,人家跟他这个兢兢业业上班的县长不一样,人家上四天休息三天。


    唉。


    没见到祝大师算了,事情办完了何载明就带着秘书走了。


    何载明一走,祝家的大夫们进去医馆帮忙,围观的众人没有热闹看,都散了。


    考试回来的这些大夫都是有证的,他们现在也能光明正大地在医馆坐堂开方,还在排队的十几个病人都去排他们的队,不过半个小时就给这些病人看完诊,抓了药送走。


    李院长还没走,他跟祝寿光在后院喝茶,他羡慕道:“寿光叔,现在你们祝氏医馆比县医院还风光哦。”


    听了这话祝寿光自然是得意的,他笑道:“别说现在,就是以前的时候,原来没有县医院,咱们县一共十几家医馆,谁能比得过祝家?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碰到不会治的疑难杂症也要来我们祝家请教。”


    李院长嘴硬不承认:“那会儿我才几岁的年纪,哪里知道这个。”


    祝寿光指着李院长笑:“你小子,小时候说话就是这么讨人嫌,三岁看老,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李院长忍不住笑:“我记得我小时候跟我爷爷来祝氏医馆,您还给我糖吃,夸我机灵,可没说过我讨人嫌啊。”


    祝寿光笑着摇摇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李院长提起茶壶给祝寿光添茶,问道:“祝氏医馆以后要继续做大?”


    “再大又能有多大?一家县医院,一家祝氏医馆,以后说不定那几家也要挂牌行医,咱们县就这么多人口,有这么多医院医馆已经够了。”


    “你们家培养的中医以后会往外放?”


    “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放了,二十四个大夫,以后在医馆坐堂的只有四个,你那儿县医院有三个,其他十七个大夫都去了市里和外县。”


    祝寿光把话挑明了说:“凭良心讲,你把县医院管得不错,你不用担心我们祝氏医馆起来了,就把县医院压下去了。”


    李院长哭笑:“您老说话这么直接,叫我可怎么接话。”


    祝寿光拍拍他的肩膀:“不说县医院了,我问你,你们李家以后就不开医馆了?”


    “想开,但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李院长怅然道:“您是知道的,我学医学的一般,小时候爷爷一心培养我当掌柜。可掌柜顶什么用啊,开医馆最重要的是要有能撑门面的大夫。现在我们家要是想开医馆,只能指望我大哥顶门立户,我大哥说他一个人顶不起来,接不住李家的牌匾。”


    看到祝家越来越好,李院长不得不承认,李家确实没落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沉默半晌,李院长淡淡道:“别钻牛角尖,往宽的地方想,也不止我们李家,咱们县其他几家开医馆开药铺的,我看也难起来。”


    只有祝家是这个例外。


    祝家能成为这个例外,祝家能起来,靠的是家底子厚,靠的是族人团结,靠的是有祝十安这个能担事儿的家主。


    时代的洪流汹涌而来,有的人能乘风破浪,有的人和家族淹没在洪流里再也冒不了头,都正常。


    只是,被淹死的那个人那个家族和自己有关,心里的难过还是难以抑制。


    李院长仰起头,眨了眨眼,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


    祝寿光说:“李小子,跌倒了不怕,爬起来就是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你自己没天赋,你儿子也不行,这不是还有你孙子么,孙子不行还有重孙,以后说不定就培养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


    李院长忍不住笑出了声:“借你吉言了。”


    祝家多了二十四名官方认证的老中医这件事,在县里引起的轰动不比祝氏医馆开业小。


    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祝家人自己也要热闹一番。


    因这些大夫这两天就要去各自的医院报到,喜事要抓紧时间办,祝长丰问过祝十安后,下午医馆关门时就挂上了家中有喜,明日歇业的牌子。


    医馆歇业一天,祝家人只要有空能回族里的都回去了,祝十安当天晚上没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坐船回的祝家村。


    为着这二十四个大夫,祝家今天要开祠堂祭祖。


    祝十安到村里时离祭祖还有一会儿,祝十安在祠堂外的院子里坐着,村里的族人们都围了过来。


    “大姑娘,你看看我这个小孙女,看看这孩子好不好。”


    祝十安听到人喊她,才转头孩子就塞她怀里了,她赶忙抱着。


    老太太冲祝十安笑:“这是我的三孙女,我儿子儿媳生了两个小子后才得了这个孙女,我瞧着我这孙女哪里都好,您瞧是不是?”


    这是专门来祝十安跟前讨吉祥话的。


    祝十安抱着这孩子瞧,小拳头握紧了举在耳朵边,小姑娘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这孩子几个月了?”祝十安摸摸孩子的额头,这额头长得好。


    “三个月零八天了。”


    祝十安笑着问:“这孩子不爱哭吧,睡觉应该也睡得好吧。”


    老太太忙点头笑道:“大姑娘您慧眼如炬,我这孙女不爱哭,睡觉也睡得香,可乖巧了,左邻右舍都说这孩子是生来报恩的。”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这孩子的魂很壮实,不容易被吓着,能吃能睡身体好,自然不爱闹腾。


    祝十安把孩子递给老太太,笑道:“好好养着吧,是个好孩子。”


    “哎,您说的话再没有错的。”


    这个孩子送回去,又一个孩子塞祝十安怀里,这个孩子一岁多大,乖乖地坐在祝十安怀里也不哭,专心地扯自己脚上的袜子,拦都拦不住。


    孩子的妈笑说:“我家这个小时候爱哭爱闹,今年倒是哭得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


    “或许有这个原因吧。”祝十安笑问:“族里每天熬的汤给孩子喝吗?”


    “喝,除了您不在家里那段日子没得喝,其他日子只要族里熬汤了,我婆婆一定会去端碗汤回来。”


    “那就好,让孩子多喝一点,对他有好处。”


    “哎,我记下了。”


    祝十安被一群女人孩子们围着叽叽喳喳说话,怀里的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等到祭祖开始了,祝十安才松了口气,赶紧离开。


    祝凤琴刚才去村里跟人换红苕粉条去了,祝十安领着二十四个大夫祭完祖她才回来,祝凤琴看她衣裳搞得全是褶子,忙帮她扯了扯衣裳,随后又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怎么一股奶味儿?”


    祝长芳大笑一声:“凤孃您刚才不在没看见,大家都把孩子往大姑娘怀里塞,可不是沾上一身奶味儿么。”


    “原来是这样。”祝凤琴看祝十安叹气,就笑道:“大家打心里敬着你,要不也不会这样跟你亲热。”


    祝十安自然知道,只是从没短时间内抱这么多孩子,有点不适应。


    祝凤琴说:“你别在这儿站着,去跟大家说说话,一会儿吃了午饭咱们就回去了。”


    “今天吃什么?”


    “吃杀猪菜,为了今天祭祖,村里早上杀了三头大肥猪,你爱吃的红烧猪蹄儿、椒麻排骨、红烧肉已经在锅里炖上了。”


    说话间,有人过来请祝十安了,祝十安跟凤孃说:“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


    请祝十安过去的是祝长碧,祝长碧今年三十二岁,她从小学医,医术很不错,也是这次的二十四名中医之一。


    祝长碧是家中独女,二十岁时招了一个女婿上门,这些年里生了一儿一女,最大的孩子八岁,最小的孩子三岁,为着家里爹娘和孩子考虑,祝长碧没有选择去医院上班,而是选择留在祝氏医馆坐堂。


    昨天下午时祝长丰就跟祝十安说过祝长碧家的情况,已经说好了,祝长碧在医馆坐堂,祝十安做主分一间院子的三间东厢房给他们家住。


    祝十安边走边跟祝长碧闲聊,问她什么时候搬家?


    “我爹娘说趁着今日人多,大家又得闲,今天下午就搬到三清巷安顿下来,明天我就去医馆坐堂。”


    “你爹娘和孩子男人都过去?”


    “嗯,现在冬日里农闲不用干活,我们家那位说,一家人陪我去县里住一段日子,等到开春再回村里干活儿。”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寿信爷家,寿信爷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祝十安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些男女老少都是大夫。


    祝寿信对祝十安招手:“你快来,他们想请教你针灸的事,趁着现在人多,你快给他们讲讲。”


    祝十安指着站在一旁的祝长明,笑说:“他扎针就扎得非常好了,有他在问他就行了,哪用得着问我。”


    祝长明谦虚地摆摆手:“跟大姑娘比起来我差远了。”


    即将去市医院上班的祝阳晖笑说:“祝长明扎的针跟咱们都是一脉相承的法子,我们请大姑娘来,肯定是想见识一下大姑娘的独门绝技。”


    “你们学的是祝家的家传,我学的也是祝家的家传,说起来我跟你们也是一脉相承,没什么特别。”


    祝寿信不耐烦听:“大姑娘快过来给这老头儿扎两针,给他们开开眼界就完了。”


    祝寿信嘴里说的老头,族里小辈要喊他三爷爷,他跟祝寿信是一个辈分,两人年纪也相当,三爷爷今年七十多岁了。


    三爷爷躺在躺椅上,一双麻痹的腿平放在矮桌上,双手放在腹部,一副安详模样:“我这腿是老毛病了,屋里的这些学医的小子丫头都扎过我的腿,大姑娘还没扎过,今天正好补上。”


    祝十安忍不住笑:“我连您什么病都不知道,不能瞎扎呀。”


    “那你来把个脉吧。”三爷爷伸出一只手摆在桌子上。


    “行。”


    祝长碧连忙给祝十安端来一张椅子,祝十安坐下后给老爷子把脉,观察他的脸色,问他腿上的毛病多久了,之前又是怎么治的。


    应该是有很多人问过三爷爷这个问题,祝十安只问了两句,他不歇气地说了十多分钟,屋里的谁给他开了什么方子,管他什么喝的、抹的,还是扎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爷爷最后说到祝寿信:“这个老东西开的药方最臭最苦最难喝,我叫他加点甘草进去调个味儿,他偏不,还说加了甘草会坏了药性。哼,我看他不是怕坏了药性,他就是想整我。”


    祝寿信冷笑:“说瞎话前你不动动脑子?你看看你吃的那些药多贵,我吃多了撑的才拿那些好药材整你。”


    “那说不准呢。你现在老了老了越发会装模作样了,让小辈们都以为你是个宽厚的长辈。哼,只有我知道,你小时候就是个记仇的性子,老了也改不了。”


    “哼,看你白长了一双腿走不了路,我不跟你计较。”


    祝长明、祝长碧这些年轻一辈的都低下头偷笑。


    祝十安听完三爷爷一通话,她说:“您这病大家诊断的没错,确实是风寒湿痹造成的不良于行,大家给您开防风汤、鸡鸣散、独活寄生汤,虽然偏向略有不同,但都是从祛风、散寒、除湿、清热宣痹这些方向去治,方子都没错。”


    三爷爷笑问:“方子没错,怎么就治不好?”


    “您这病,说一句积重难返也不为过,治的路子虽然都对,但是太轻了,没治到根上。”


    “你说怎么治根?”


    “用针灸吧,火苗针法。”


    祝寿信忙说:“他都这把年纪了,本来体内的气就不如年轻人足,用火苗针法引气下行冲击麻痹经脉只怕不够。”


    “够的,不够我再给他添点。”


    在场的人都没明白,添点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的气不够用,还能从外面给添点气?引气入体?


    祝十安肯定地点点头,可以做到的。


    “去抬一张床来,要让三爷爷趴着行针,衣裳和长裤脱了。”


    祝寿信屋里就有简易木床,是备着给病人针灸时用的,祝长德、祝长明俩去把床抬过来。


    其他人去端了火盆来,把屋里熏得暖暖的,别把三爷爷冻着了。


    一切准备就绪,祝十安拿了一副金针,软软的金针在她手里特别听话,一针扎下去,或提或插,轻重自如。


    祝十安的针从脊柱两侧的穴位往下延伸,穴位大家都认得,引气往下大家都知道,但当针扎到腿窝委中穴,三爷爷突然喊疼。


    祝长明一个跨步上去捏着三爷爷的脉,祝长明惊了,三爷爷弦而缓的脉象这会儿摸着竟变成了阳脉,急促、宽大如波涛一般强盛。


    祝长德挤开祝长明:“让我也摸摸。”


    三爷爷两只手都被捏着,三爷爷嘶嘶喊疼:“轻点轻点。”


    祝十安说:“轻不了,轻了就冲不开麻痹的经脉了。”


    随着针继续往下扎,祝长德感觉到三爷爷的阳脉更加明显,年轻人也不见得有这样壮实的脉象。


    三爷爷忍着疼,过了会儿,他脚趾头动了一下。


    旁边一直观察的人连忙大喊:“三爷爷脚动了。”


    三爷爷此时热得满头大汗,脚趾头不自觉又动了一下,嘴里还喊着:“好了没有,真他娘的疼。”


    “再等五分钟。”祝十安动了一下针,这个小动作反应在脉象上就像迎头打来一波浪。


    这就是气啊!


    正摸着三爷爷脉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很遗憾,怎么自己就没继承了家族天赋呢,他们要是入了道,想必给病人针灸时也能像大姑娘这样自如。


    五分钟后,祝十安取了针,三爷爷坐起来腿就能动了,抬起来,放下,站在地上还能走两步。


    啧!厉害啊!不是自己亲眼见到都不敢相信。


    三爷爷走了两步,回头就骂:“祝寿信,你个庸医,大姑娘扎一回针就行了,你给老子治了这么些年,老子还是一到冬天就走不动路。”


    祝寿信可不背这个锅:“大姑娘是大姑娘,咱们是咱们,碰到大姑娘这样的大夫是你命好,碰不到大姑娘这样的大夫碰到我了,那也是你运气好。”


    “呸,碰到你算我倒霉。”


    两个老头儿又吵起来了,祝长明几个年轻人忙拉住他们,又给三爷爷把衣裳拿过来赶紧穿上,嘴上还哄着。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这话真是没说错。


    祝十安写了一张药浴的方子,又写了一张药方交给祝长碧:“抓了给三爷爷。”


    “好,一会儿我就去。”


    三爷爷一步一步地走到祝十安面前,笑着问:“我这就算好了?”


    “还不算好,隔三天扎一回针,您还要再来找我扎两次才行。”


    “行,今天下午老头子跟你去三清巷,等我的腿治好了再回来。”三爷爷指着祝寿信:“这几日我就住你屋里。”


    “我才不跟你住,自己找房子去。”


    “我偏要。”


    “不给!”


    唉,这又吵起来了,这里没她的事儿了,祝十安转头走了。


    两个老头吵完了,祝寿信抽出空来跟祝长明、祝长德、祝阳晖这些年轻人说:“今天开了眼了,心里面要记住我以前教你们的话,好好学你们的医,跟自己比,也可以跟别人比,就是别跟大姑娘比,她走的路子跟咱们不一样,比不了。”


    祝长德他们已经服气了,命不同,确实比不了。


    三爷爷语重心长道:“你们出去当大夫要好好干,别畏难,碰到疑难杂症实在治不好,家里还有大姑娘在,她还能给你们撑腰,知道不。”


    “我们都知道了。”


    祝十安露了一手,给祝家的大夫们开了眼界,也给他们增加了许多信心,祝家有大姑娘在,外出行医总比别的大夫多几分底气。


    从祝十安的角度来说,有了祝家这些大夫到医馆坐堂,也给她省了事儿,她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


    腊月十九,行动组给她送来当作镇物的法器到了。


    处理好山谷里的阴兵,过完年她正好抽空去一趟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