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祝家前途光明◎
来上海该办的事办完了, 祝长丰去码头打听回去的船,听说明天上午有船去重庆,就赶紧买了票, 回招待所就招呼大家晚上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祝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陈思知道祝家人要回去了, 赶紧去相熟的人家借了许多票, 买了礼物准备着。
张蕙兰事件牵扯到许多部门,祝兴忙了一晚上没回家, 祝亮这个编外人员晚上被放回家了,早上还没睡醒就被他妈拉起来, 叫他一块儿去码头送祝家人。
母子俩在家属院外面等公交车, 祝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妈, 祝家人也来了好些日子了,之前怎么不见你对祝家人这么殷勤?人家都要走了, 您这热情劲儿就上来了?”
陈思气得咬牙, 没忍住给他脑袋一巴掌:“你个小赤佬,我是为我自己吗?我是为你这个不争气的。”
祝亮一脸无语:“我怎么不争气了?就算要骂我, 至少要等到我没考上大学的时候再骂吧。”
陈思听到这话更生气了, 连给了她两拳头:“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你个不长心眼的,这种话能说吗?”
祝亮这会儿也清醒了, 忙认错:“好好好,都是我口不择言好了啦,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陈思看着自家这个傻小子就来气。
公共汽车来了,陈思拉着儿子上车, 刚好还有个空座儿, 祝亮赶紧把他妈按座位上坐着:“妈你饿不饿?我知道码头那边有人偷着卖早饭, 一会儿咱们去码头买一份吃。”
“先别说吃的,说祝家,以后咱们家跟祝家那边肯定要常来常往,说起来都是一家子,你要跟人家搞好关系,知道不。”
“知道,我又不傻,我还不知道祝家人厉害?”
陈思说:“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差不多就开学了,今年时间来不及了,明年你放暑假就去镇山县,跟祝家年轻一辈的孩子们多处一处。”
祝亮也喜欢祝家人,乐得答应:“行呀,明年我去镇山县玩一趟,一会儿见了凤孃我跟她说,请她给我留一间屋子住。听凤孃说镇山县三清巷都是祝家的,一套一套的大宅子,住得可宽敞了。”
祝亮性格开朗大方,这些天陪祝家人办事,跟祝家人逛街吃饭,早跟祝家人混熟了,祝凤琴、二姑婆这些女性长辈,可喜欢他这样的大小伙子了。
陈思自然也知道儿子是个讨人喜欢的,跟谁都处得来,她笑着说:“三清巷我跟你爸去过一回,那里全是祝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十多年前乱起来那会儿你爸还担心呢,专门写信回老家问,害怕祝家的老宅被人砸了。”
祝亮翻白眼:“就算我不知道祝家上一辈当家人厉不厉害,我也知道祝家在镇山县肯定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谁敢去砸祝家的宅子?”
“还真有不长眼的,听说当年有人的对祝家的宅子动了心思,不过中间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人谁也没能讨了好。别说三清巷的宅子了,听说村里祝家的祠堂都还好好保留着。”
“祝家那么大一个家族护不住祠堂就怪了,就说咱们南方这一片儿,谁敢动那些大家族的祠堂?”祝亮骄傲不已,他也是祝家人。
陈思给儿子一巴掌:“自己知道就行了,看你那歪头咧嘴的样儿,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祝亮把着他妈的椅背笑道:“妈,以前不觉得,现在我觉得生在大家族也挺好,大家互相照应着,有劲儿往一处使,干什么都有精神。”
“那是祝家,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大家族一朝经营不善分崩离析的多的是。”
祝家当家作主的那一支很特别,只要主支在,就肯定镇得住场子,其他旁支就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面。
陈思从祝兴那儿听说,前些年祝福如老爷子去世的时候,族里有些人觉得主支没后人承继,以后只怕不成了,闹着要分家产,争着要抢祖传医书的,还逼迫族老们交出藏匿黄金古董首饰的,好些人掺和进去,眼看着祝家就要倒了。
那会大姑娘真动气了,听说用了法子把那些意图抢夺家产的人教训了一顿,随后把人赶出了祝家。赶出去的人不仅不许留在祝家村,连镇山县都不让待,一定要他们离祝家远远的。
公交车上人多,许多话不好当众讲,陈思小声跟儿子说:“你爸当时说的时候,我以为最多是把人打一顿赶出去,这次见到大姑娘的本事后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姑娘肯定用其他法子收拾他们了。”
祝亮秒懂他妈的意思,他也觉得是这样。头一天在码头上接到大姑娘的时候祝亮就知道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能忍那些吃里扒外的才怪。
“儿子啊,我和你爸也就这点本事,以后帮不了你什么。好在咱们跟祝家还算有点牵扯,这回既然续上了,你就别让这段关系断了。好好跟祝人家处着,以后你要真碰上事儿了,祝家不会见死不救。”
“那肯定的。”
陈思把该说话都掰开了揉碎了说给祝亮听,祝亮也十八了,他又不是个傻的,自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对家人最好。
到站下车了,陈思把手里提着的一大包给祝家人的各色礼物交给祝亮提着:“一会儿你去送。”
“好嘞。”
出门这事儿赶早不赶晚,祝家人也是一早就出门了,陈思母子俩到码头时,祝家人到了有一会儿了,祝凤琴和二姑婆一块儿找人买了炸油条和包子,正要吃。
祝凤琴看到陈思母子俩了,连忙笑着喊他们过来:“来得正好,这么早你们应该还没吃饭吧,喏,我买了早饭,快吃点垫垫肚子。”
“谢谢凤孃。”祝亮不跟她客气,拿了两个大包子,他一个,他妈一个。
陈思拿着包子没吃,笑说:“我出门着急都忘了,该给你们打壶水带着,码头上没有茶铺也没个地方卖水。”
祝凤琴以为她想喝水,就去祝长丰那儿拿了军用水壶给她:“渴了吧,快喝两口,昨晚上我专门装了几水壶开水,放到早上已经凉了,这会儿喝刚好适口。”
陈思笑说:“我不渴,我怕你们渴了。好多年前的冬天,我跟祝兴去镇山县也是坐船,船上烧热水不方便,可麻烦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啦,现在在船上喝水还挺方便。”
陈思没话找话说,拉着祝凤琴寒暄,祝亮已经自来熟地去跟祝长丰、祝长振闲话去了,也不管自己比人家小了十岁上下,张口闭口就喊哥。
祝长丰孩子都两个了,他笑着拍拍祝亮的肩膀:“让你别喊哥,喊我叔吧。”
祝亮笑说:“那不能,虽然我爸是旁支,也不跟着祝家的字辈排序了,但我问过我爸,真要按照字辈排,我也是’长’字辈,咱们算同辈,喊你一声哥是应当应分。”
祝长丰也不跟他扯这个,愿意叫就叫吧。
祝家定的船要走了,那边正在吆喝喊人上船,祝长丰跟祝亮说:“祝你学业顺利,有空的话欢迎你常来镇山县转转,你来了就知道了,镇山县虽然偏僻,但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值得来玩一趟。”
祝亮笑嘻嘻道:“那咱们可说好了,我明年暑假去镇山县,要去你家住几天。”
“好,欢迎来我家,到时候我叫族里的小子带你去山上玩儿。”
祝亮感叹:“山上好呀,□□的时候你们肯定不缺吃的吧。”
“哪能不缺吃的,只能说饿不死吧。”
“哥,你这话说得谦虚了吧,你们靠山靠水还能饿着?”
祝长丰笑说:“镇山县再小也是个县,粮食不够吃,大家都上山找吃的,多少东西够?那些年山里的野物都快被吃绝种了,过了好些年才缓过来。”
祝亮不信:“等我到镇山县亲眼看看再说。”
一行人往停船的地方去,祝寿光打量祝亮,他不知道他底细,就说:“听你妈说,你要学西医?”
祝亮机灵,笑说:“您老要是乐意教我,中医我也愿意学啊。”
“哼,不是谁都能当我弟子的。”
“我不求当您的弟子,能给您端茶倒水就很不错啦。”既然爸妈都说他没天赋,他自己也要心里有数,就不去折腾老爷子了。
祝寿光被祝亮哄得哈哈大笑,祝寿信听了笑说:“那你有空就过来,端茶倒水不必了,先跟着族里的孩子学认药材吧。”
祝家人现在有行医资格证了,祝家的前途大好,祝家的孩子们长大后也能多条出路,孩子们学医的事要抓紧了。
祝亮有些羡慕,一大家子可真好,人多,热闹。
陈思和祝亮母子俩把祝家人送到船上,祝凤琴不着急往船舱里走,热情挥手:“咱们下次再见啊。”
“凤孃下次见,记得想我啊。”祝亮说话好大声,上船的其他乘客都看他。
祝凤琴哈哈大笑,她可太喜欢祝亮的性子了。
祝十安笑着跟陈思和祝亮告别,祝十安送了陈思五个平安符,她和祝兴生了两女一儿,一家五口正好一人一个。
“我没见过你的两个女儿,不过你们是母女,从你的面相上看,你的两个女儿应该过得不错。平安符你们估计派不上用场,戴着心安吧。”
“多谢大姑娘,有您这句话,我简直太开心了。”
陈思可太喜欢祝十安送的临别赠言了。她的话不就是明着说他们一家子都是好命的吗?好到连平安符都用不上了,那陈思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思欢喜不已,船开了她也不走,一直目送船出港走远了她才激动地猛拍儿子胳膊:“大姑娘是个敞亮人啊!”
陈思太激动了,下手重,祝亮一边躲着他妈的大巴掌一边想拿他妈手里的平安符,陈思攥紧了不给,扭脸就瞪他:“抢什么抢,这是大姑娘给我的。”
祝亮气哼哼的:“妈,你讲这话就不对了,我两只耳朵听着了,大姑娘说了,平安符是给咱们一家五口的,我难道不算你和我爸的儿子?不算你们一家的?”
陈思把平安符往兜里一揣,推着他走:“先回家,回家再说。”
祝亮不高兴道:“反正有我一份啊,不许把我的分给外甥外甥女们。再说了,一共就五个,你就是都给了她们,我两个姐姐家的孩子也不够分啊。还不如按照大姑娘话,咱们一家五口一人一个,姐姐她们自己戴自己的,也不用发愁该分给谁了。”
“你看你,我什么时候说过平安符都给你外甥外甥女的?我一个字没提,你就说了一堆话来堵我。”
陈思拿到平安符,心里首先想到的真不是三个儿女,而是祝兴。祝兴在公安局上班,一天到晚工作不知道会不会再碰到张蕙兰罗开富那样的事,以后他戴着平安符出门上班,她在家也能放心些。
祝亮嘿嘿一笑,缠着他妈撒娇:“把我的先给我吧,妈~我的好妈妈~”
“不是不给你,这平安符不得缝一个红布包装着?”
“也是,妈,咱们家有红布没有?没有的话咱现在去买一尺布。”
“你二姐结婚的时候剩了二尺红布还压在箱子底,拿出来正好用,不用买。”
再说船上,叶丹跟祝十安、祝凤琴、二姑婆一个船舱,关上门来没有外人,一块说说话,船上的清闲日子不难打发。
中午船上吃的是蒸鱼和炒青菜,吃完午饭后船舱里的气温上来了,热得跟蒸笼一样。
祝十安把金针拿出来,她跟叶丹说:“午时阳气最足,正是给你针灸的好时候,你脱了衣裳趴着,我来给你扎针。”
“听您的。”
叶丹脱了衣裳趴在小床上,祝十安给她扎了一套镇阳驱邪针,这套针扎下去,叶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地冒热气,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感觉我浑身在冒烟儿。”
祝凤琴和二姑婆凑过去看:“没冒烟儿,你在冒汗,是不是热的?”
叶丹不觉得热,她只觉得很舒坦,就跟冬天泡在热水里一样。
祝十安拿了本医书在一旁看,说:“想睡就睡一会儿,不用强撑着。”
叶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皮一闭就睡着了。
祝凤琴看了,压低声音说:“哎,说睡就睡着了。昨晚上天才黑她就睡了,早上还醒不来,这会儿又睡了,年轻人就是觉多。”
祝十安说:“她觉多是因为体虚,等她身体阳气恢复了,睡眠时间自然就正常了。”
说起这个,祝凤琴连忙说:“我看他们这个行动组危险得很,你别傻乎乎的,人家来劝你两回你就去跟人家抛头颅洒热血。”
二姑婆赞同道:“凤琴说得对,主支这边就你一个,你要出事了,我们祝家全族人又该怎么办?实在不行,你想想你爷爷,你生下来体弱,跟个小猫崽儿似的,你爷爷为了你平安长大操了多少心呐。”
“还有我呢,我无儿无女无处可去,你要是没了,我还怎么活啊?”说着说着,祝凤琴红了眼眶。
祝十安连忙劝:“我知道轻重,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您就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您和其他关心我的人担心。”
她要好好活着,继续长本事,地府里还有一窝老鬼等着她去斗呢。
祝凤琴抓住她的话头不放:“你自己说的啊,可不许说话不算数。”
“您就放心吧。”
祝凤琴收了眼泪,又笑了:“我就知道安安是个好孩子,不会让我担心。”
祝十安无奈笑了笑,唉,她又能说什么呢。
从镇山县到上海是顺流而下,从上海回镇山县是逆流而上,回去多花了两日时间才到家。
算起日子来,祝十安七月六号出门,八月二十六号才回到镇山县。
出门时水田里的水稻才长半腿高,回来时水稻都已经抽穗扬花了,山地里种的玉米红薯都快熟了。
祝十安他们八月二十六号早上到的长江和春江交汇的南江县,下船后吃了早饭,换了小船走春江回镇山县,到镇山县已经中午。
到了码头,一下船祝凤琴就深呼吸一口气,手捏成拳头锤着腰叹气:“哎哟,总算回来了,这一路可把我累得够呛。”
二姑婆也累得不行,背着行李下船:“上年纪了哦,不像年轻的时候,以前坐一个月的船走半个月的路去山里收药材都不觉得累。”
祝长丰笑说:“二姑婆辛苦了,不过以后啊,还要劳二姑婆辛苦几回,带我们去那些产好药材的地方走一走,认一认人。”
祝寿光、祝寿信两个老头子忙点头说应该去拜访一下祝家那些老朋友们,十多年不见,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祝寿光一脸倦容也掩不住笑意:“咱们祝家的招牌打出来了,有些消息灵通的老东西说不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最好不过了,咱们在家就能收着好药材。”
县医院里用的许多中药材都是市里调配过来的,祝寿信看过祝长明从县医院带回来的药材,不是他眼光高,有些药材他真看不上眼。
“这中医要是没有好的中药材来配,药方开得再好也无用哦。”
“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不过野生的药材也是有限的,等以后什么时候土地的政策松动了,咱们该跟以前一样,把药材种起来。”
在以前的时候,镇山县背后的云台山是祝家的私产,祝家村的田地是祝家的祖田,现在时代变了,这些都是国家的,山里的树,地里种什么粮食都是有规定的。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祝寿光相信,中医既然渐渐放开了,中药材方面肯定会有新政策。
祝凤琴吆喝一声道:“大中午的你们也不嫌热,别在这儿吹牛了,赶紧的,收拾行李回三清巷,还能赶上中午饭。”
“那就走着。”
就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有祝家的族人看到他们回来了,跑过来问:“大姑娘,那个证考到了吗?”
祝十安他们走后,祝家人去上海考开医馆的证的事情就传开了,大家都在等祝家的好消息。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考到了。”
祝凤琴大笑一声:“可不止考到了,咱们家有三张证呢,按理说咱们家开三家医馆也合规矩。”
“哇,三张啊!”
“这么说,大姑娘和寿光爷、寿信爷都考过了?”
“都考过了。”祝凤琴忍不住唏嘘:“你们这些小子别以为那个证好考,一百多个老大夫去考试,一共才三十二个人拿到证,不容易哦。”
码头上围观的众人们更是惊呼出声,这么难啊。
“那些老大夫好些是大医院里退休的厉害人,肯定难啦。”祝凤琴忍不住炫耀的心,道:“对别人肯定难,对我们大姑娘来说还行吧,我家大姑娘考了第一名!”
“大姑娘真厉害啊!”
得到消息的祝长芳、张惠他们都从三清巷跑来迎接,祝长芳听到大姑娘考了第一名,心里那股骄傲劲儿跟祝凤琴一样一样的。
“这么大的好事儿,咱们家不得点串鞭炮听个热闹?也算告诉老祖宗,大姑娘给咱们祝家光耀门楣啦。”
祝寿光笑说:“不着急,要听热闹,怎么着也要等到咱们祝氏医馆开门那一日。”
听说祝氏医馆要开门了,旁边有个镇山县的老住户忙问:“什么时候开门?我家老婆子这些日子腿疼,我带她上你家医馆看看去。”
祝寿光忙说:“一时半刻只怕还开不了,准备药材还需要一些日子。生了病不能拖,你们还是先去县医院看看吧。”
“县医院不行,我送我家老婆子去了两三回了,他们开的膏药不管用。”
说起膏药来,旁边有个人说:“祝福如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我记得祝氏医馆里也卖膏药,有个名儿叫什么祝氏壮骨贴的,那个好用。早年我娘还活着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脚肿的跟馒头一样,祝福如老爷子看了说没伤到筋骨,给了几贴那个膏药,十天半月就见好了。”
“祝家有好些丸药也很好用,民国那会儿,还开汽车的老爷太太们专门派人来买。”
“三清巷里,祝氏医馆对面以前开着好些铺子,我记得有一家铺子专门卖点心,我去买过他们家的茯苓糕、八珍糕、阿胶糕,唉,后来这个点心铺子跟祝氏医馆一块儿关门了,多少年没吃着了。”
“对对对,我记得三清巷还有一家饭馆,只卖各种药膳,做的也好吃。”
祝氏医馆即将开业激起了大家的谈性,祝氏医馆跟镇山县几乎是长在一起的,说起镇山县有名的店铺,肯定要谈祝家,要谈跟祝家相关的那些事。
祝寿光、祝寿信俩人拱手跟大家道谢:“多谢大家还记得我祝家的医馆,能给乡亲街坊们帮上一点小忙,是我们祝家的荣幸。”
“您二位客气啦,有你们祝家在镇山县天长日久地住着,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荣幸。”
旁人听了连连点头,毕竟,谁不喜欢自家附近就有个能救命的医馆呢。
祝长芳跟张惠小声说:“他们刚才说医馆对面开点心铺子的是我爷爷,手艺是我爷爷的,那些点心方子是医馆的。”
张惠知道这事儿,可惜了,祝长芳爷爷六九年过世了,听说祝长芳娘家大哥从小跟着他们家老爷子学做点心,不知道做得怎么样。
现在说这些也有点早,祝氏医馆开业了,其他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开业的证呢,还有的等。
祝家有了大喜事,闲来无事的老头老太太们簇拥着祝家人回家,路上还闲聊着,一路走到三清巷牌坊处,祝寿光出面谢过大家,请大家都归家去。
“大伙儿要保重身体啊,毒日头底下少出门,等我们祝氏医馆开业那日,再请大家来贺。”
祝寿光和祝寿信俩人年纪大辈分大,他们出面送走大家才合适。等围观的众人离开后,俩人这才去主宅。
祝家人拿到三张开业资格证的消息在镇山县很快传开了,李院长估摸着祝家大姑娘这几日就要回来了,一直关注着,他今天虽然不在码头上,也算第二批听到消息的人。
李院长跑去祝长明诊室瞅了一眼,想劝他好好在县医院上班吧,这话他说了好多次了,自己都嫌自己话多。
祝长明看到李院长在窗外叹气又走了,真觉得奇怪,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个小子欢喜跑来报信,祝长明才知道,原来是大姑娘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祝长明忍不住笑意,祝家伸出去的脚,第一步总算踩实了。
除了县医院的李院长外,何载明和吕雯夫妻俩也关心着祝家的消息,听到祝家的好消息后,吕雯立刻跟何载明说:“今天下午我就回娘家一趟,一定请彭师长带着他的小孙子来镇山县看病。”
“去吧,早去早回。”
在何载明心里,不仅他们夫妻想要彭家的人情,祝氏医馆才开业,也需要彭家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病人打开局面。
这事儿若是成了,彭家、他们家、祝家,这是三赢的好事。
第32章
◎阴兵过境◎
祝家主宅宽敞, 前院的客房都空着,祝凤琴安排叶丹住在这儿,告诉她在院里随便逛, 想吃什么跟她说一声她给做,就是别往后花园去。
叶丹自然客随主便, 笑说:“您放心, 我一定不往后花园去。”
“咱们家后花园其实也没什么, 就种着些药材、花草,空着的地方被我补种了豇豆、青菜。除了这些之外, 后花园里还有些东西不方便见人。”
祝凤琴没具体说是什么东西,只说:“如果是身体健康的人, 偶尔去一趟后花园也没什么, 你现在身体虚, 正在调养身体,要是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那不是白费劲了嘛。”
祝凤琴这么说叶丹就明白了, 后花园里有鬼。
见叶丹明白了,祝凤琴不妨说的再明白些:“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它就是心有执念不肯去投胎, 才被我家大姑娘放在后花园看门儿。我们大姑娘不许它出来吓人,不过你也知道, 意外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撞上了,谁说的准。”
叶丹拉着祝凤琴的手说:“多谢您为我着想。”
“我知道你们行动组是做什么的,你们做的都是积阴德的好事, 我最佩服你们这样的人了。”祝凤琴笑眯眯道:“你放心住着, 我家大姑娘指定把你调理得健健康康的。”
“哎。”
祝凤琴拍拍她的手:“刚吃了午饭, 你先休息着,我要出去忙了。哎哟,我们今天刚回来,族里肯定有好多人要来见见我们家大姑娘。”
祝凤琴风风火火走了,留下叶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她笑了声,仰头看三清巷背后的云台山。
听丁卯说山上有座云台观,那座云台观是传了千年的古建筑,等她体力好了,就去山上瞧瞧。
叶丹甩了甩胳膊,感觉身上的力气已经渐渐回来了。这一路跟着祝家人来这儿,在船上时候每隔两天祝大师给她针灸,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应该恢复五六成了。
叶丹不着急进屋休息,在院子里绕着圈散步,过了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小孩儿雀跃的叫声,还有小狗的汪汪声。
祝凤琴惊讶:“张惠呀,你家养狗了呀,嘿,这条小黑狗还真壮实。”
“不是我想养,是康康想养。前些日子那小子跑去族里玩了几天,回来时就抱回来一条狗,怕我不肯答应把狗丢了,晚上还要把狗抱床上睡觉,把我气的。”
祝长芳捂嘴笑:“你不是爱干净吗,养了狗后家里还干净?”
张惠无奈地摆摆手:“我是不想养的,他愿意养就养吧,只要那狗不到我屋里,不爬我的床,我当作没看见。”
小黑狗才大人手臂长,肥嘟嘟的小肚子一看就好摸,嗷呜嗷呜地奶叫着,围着张惠的脚边打转。
张惠伸脚把小奶狗弄开,小奶狗又跑到她脚边,亲近得很。
祝长芳挤眉弄眼地笑话她:“哟哟哟,你不是不喜欢它吗,它还一个劲儿地往你身边凑?”
张惠说:“它傻呗。”
福福颠颠儿地跑过来,脸颊肉抖呀抖的,一屁股蹲那儿:“大黑乖哦。”
“啧,丁点大的狗叫大黑哦。”
“大黑怎么了,这狗啊长得快,过几个月就长得又大又壮了,跟名字不就一样了?”张惠撸起袖子做势要揉捏祝长芳:“你今天就是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祝长芳哈哈哈大笑躲开:“呸,我就是喜欢看你口是心非的样子。”
两个人闹起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旁边一伙小媳妇儿们跟着看热闹。
祝十安从后院出来了,小黑狗看见她后立刻从福福怀里溜了,跑到她身边,仰头看她,前面两只爪子都离地了,一个没站稳,砰的一声仰头倒地,露出肉乎乎的小肚子。
“啊啊,大黑不许跑。”
福福跑过来抱住小黑狗,跟哄小娃娃似的抱在怀里拍拍,还学大人的口气教训它:“大黑要乖哦。”
“嗷嗷!”
大黑不理福福,一心只盯着祝十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祝十安低头打量这条小黑狗,全身毛发乌黑,眼睛、鼻子、爪子也是黑的,关键是它的头型,上宽下窄,貌似狐狸的长相,这条狗不是普通的小黑狗,看着像是通灵的玄狗。
祝十安问张惠:“这狗是从族里抱来的?”
“不是,我家康康说在江边捡到的。估计是谁家的狗生了崽儿不想养,丢到河边被康康捡到了。”
这年月虽然不像□□时那样艰难,各家粮食还是很紧缺。人都还不能放开肚子吃,一般人家哪有多余的粮食养狗?
就是愿意养狗的人家吧,养一条就不错了,多出来的肯定养不了,丢了也正常。
“这狗不错,好好养着吧。”
张惠笑着接话:“我也觉得这狗不错,眼睛透亮,一看就是头聪明顾家的好狗。”
祝长芳讨人嫌道:“不脏吗?”
张惠白了她一眼:“我乐意,行了吧。”
祝长芳哈哈大笑起来。
二姑婆上前,笑说:“大姑娘总算回来了,孩子们每天一顿的汤水也能续上了。”
祝十安不在,祝凤琴也不在,主宅后花园没人敢去。自从祝十安去上海之后,三清巷和祝家村孩子们一天一顿的汤就没了。
祝十安点头说:“一会儿我去开门,凤孃提了水出来你们煮汤吧。”
这边正说着,祝长明和张惠家的康康,祝长芳家的徐棠、徐梅,还有祝长丰的一双儿女祝康阳、祝康敏他们都来了,一伙儿二十多个孩子跑进来,扯着嗓子喊大姑娘、家主,看到祝十安后,都跑来跟她问好。
祝十安跟他们点了点头,笑着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族里来呀,放暑假大家就该一起玩呀。”
英英跑在最面前,过了大半个暑假她晒成了黑小子,一张嘴笑就露出她的小白牙,哟,门牙掉了一颗。
徐棠攀着英英肩膀笑:“我们本来在村里玩的,寿光爷他们回村了,我们知道大姑娘回来了,就跑回来看看。”
祝长芳没好气,戳女儿脸颊:“你呀,你一跑就是半个多月,怎么没想起来回来看看你老娘。”
徐棠扭头缠着她妈胳膊撒娇:“这不是回来了嘛,妈,你想我和妹妹了吧,我和妹妹也想你啦。”
徐梅补充:“我还想爸爸,还有爸爸做的肉。”
小姑娘忍不住吸溜口水,可见是馋肉了。
院子里众人又是大笑。
三清巷里的孩子们都从村里回来了,见过祝十安后,缠着自家大人撒娇,不是要吃的就是说回头还要去村里玩,叫家里人别惦记。
“一个个不着家的皮猴子,在外头玩疯了。”
“这都八月底了,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开学,都给我在家收收心,准备读书。”
被大人一念叨,大孩子们心里一盘算,还真是快开学读书了。唉,好玩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
祝十安出来见了大家一面后就去后院了,解开了后花园院墙上的封印,跟凤孃说可以去后面水窖提水了。
凤孃跑了两趟,提了两桶水出去,五婶婆她们自己就忙活起来了,今天给孩子们煮一锅绿豆汤。
“婆婆,我要吃肉,不要喝绿豆汤呐。”
“没有肉,想吃肉啊,明天一早拿着肉票自己去食品站排队去。”
“妈~我的亲妈哎!”
一群孩子跟大人挤去小跨院,小跨院里挤了太多人,都转不开身,五婶婆从柴火中抽了根棍子,把一群皮小子皮丫头都赶出去。
小跨院离客房不远,叶丹在屋里都能听见孩子们的闹腾声,不禁感叹,祝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就是可惜了,像大姑娘这样能修道的只有她一个。
后院里,祝十安坐在书桌前整理抽屉里的黄纸、朱砂,小白盘坐在桌上汇报消息。
“望云寺的和尚们去了山谷两次,他们没敢进去,就在阵法外面说了会儿话就走了。除了和尚外,还有两伙外地人去过山谷,他们也只在阵法外面转悠了两圈,没找到进去的路就走了。”
祝十安在外地,离山谷太远,她感应不到有没有人入阵。她吩咐小白盯着法阵那边,是为了以防县里的普通人意外闯入困在里面出不来。
不过,既有玄门中人去了,却一个闯阵的人都没有,这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小白的小尾巴翘起,摆来摆去:“哼,他们肯定是听说阵法厉害,怕被困死在里面,不敢闯。”
“去山谷的那些人,白天去的还是晚上去的。”
“白天去的。”
既然是白天光明正大去,应该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的歪魔邪道,祝十安猜测,或许是行动组的人。
毕竟,到现在为止,知道她的法阵厉害,又在法阵中吃过苦头的,只有望云寺、丁卯那群人,这个消息在他们内部传播也不足为奇。
“白有钱没有来过吧。”
“来过,白大人半个月前来过,它说等中元节时您回来了它再来,让主人别忘了答应它的东西。”
小白不提,祝十安还真忘了,她之前答应过白有钱,要在鬼节的时候给它烧纸人的。
祝十安翻桌上的黄历,九月五号就是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了,还有八九天的工夫,也来得及。
“王二柱可还老实?”
“嘿嘿,听话着呢,就是主人不在,他也每天乖乖地守在后花园,整天躲在荷叶底下,头都不敢冒。”
祝十安看她这副样子,说:“你别欺负人家,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真把它逼急了成了厉鬼,你不一定打得过它。”
小白心虚又不服气:“我可是仙家,还怕它一只小鬼。”
祝十安嘴角微微翘起,忍不住笑道:“一般像你这样活了这么多年修道的柳仙确实很厉害。”
但是,你瞅瞅你自己。
贪吃好玩儿,除了香火就是晒太阳,再有就是看那些情情爱爱的书生爱上精怪的故事,一点长进都没有。
祝十安什么都没说,小白却感受到了主人的嫌弃,它不高兴跑了。
“对了,我给你摆个香塔你要不要?”
“要要要!我要!”
刚溜出门槛,听到祝十安的话,尾巴一翘,勾着门槛又爬回来了,还卖萌呢:“主人,我想要一个大大的香塔。”
“大大的香塔”,叠字放一块儿强调自己的愿望,祝十安暂时满足不了它,打开柜子给它看:“就这些了,你要嫌少的话——”
“不嫌,有多少就点多少吧。”小白围着祝十安转来转去,兴奋的脑袋都昂起来了:“主人,等你日后做了多的香再补给我,好不好?”
“嗯,过些日子吧。”
用柜子里剩下的香搭了个香塔,用烛火点燃,特有的香火味在墙角飘荡,没被小白吸走的香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门缝中飘出去,后花园里头顶荷叶的王二柱又嫉妒了。
啊,他也想要香火啊!
离中元节不远了,祝十安肯定会给太一门满门烧不少香火,需要时间制作清香,也需要提前准备纸扎。
今天才回来,后面两日肯定不得闲,这些事还要往后面放一放。
祝家拿到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的消息还在往外传,祝家族人们知道了,镇山县的居民知道了,散居在临近几个县城的祝家旁支、远亲们也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每天都有跟祝家扯得上关系的外县人坐船来镇山县,一下码头就带着自家的孩子直奔三清巷。
不为别的,只为了祝家能看在同姓/亲戚的份上,能提携他们家孩子一把,让孩子以后不用地里刨食,能多一条出路。
这些人祝十安不是每个人都见,但是不得已还是会见一些。
祝十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年纪大概比她还大几岁,他爸妈要把他送到自己跟前当学徒?
青年名叫祝传高,今年二十二岁,几年前高中毕业后就回家里务农,在大队上当会计。去年恢复高考后,他从去年考到今年,不仅没考上大学,中专都没考上。
他自己也泄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有读大学的命。
昨天晚上听人说祝氏医馆可以正大光明开门给人看病了,他爸妈想都没多想就说要送他到医馆当学徒,他自己也点头同意了,当大夫总比当农民好。
祝传高今天一早跟着爸妈过来三清巷攀亲戚,见到比他还小四岁的祝十安,他顿时脸红,许多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祝传高的老娘热切地望着祝十安道:“大姑娘啊,我家虽然是旁支,也不住祝家村,可我家是传高他爷爷那一辈儿才迁出村里的呀,从血缘上说,咱们还没出五服,算正经亲戚。祝家现在有了好出路,烦请您带一带我家传高啊。”
祝十安看祝传高爹娘面相,又看祝传高的面相,她说:“你不适合学医,你该好好读书考大学,嗯,最好考去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旺你。”
祝传高眼睛一下亮了:“我能读大学?”
“能啊。”
“可我,中专都考不上。”祝传高眼里的光一下灭了。
祝传高的娘急道:“大姑娘,我家传高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他懂事听话记性好,您别嫌弃他呀。”
“我不是嫌弃他,而是他真不适合学医。好好读书吧,你一定考得上。”
祝传高他娘还想求一求,祝传高自己说:“娘,我想读大学。”
“谁不知道读大学好,难道我不让你读大学?那不是你考不上嘛。”
“娘,让我再读一年吧,明年我一定考上。”
“要是考不上你怎么办?”
“那我就在家老老实实种地,什么也不想了。”祝传高下定了决心,再考一回吧。
祝传高都这般说了,他爹娘知道他性格,知道劝不住他,也就不提了,随他去吧,等撞了南墙他就知道墙硬了。
祝十安还要见其他人,祝传高一家不好久留,这就要走了。走前,祝传高想求一个平安符。
“我跟祝康理一块读过书,虽然不是同一个年纪,但是关系不错。听说他从您这儿求了个平安符回去就考上了,还考去了北京,前些日子拿到录取通知书去学校报到了。”
见大姑娘没有拒绝他的意思,祝传高继续道:“我知道读书要自己用功,不过,有了平安符我会心安些。”
祝传高她娘也帮着求:“大姑娘,求您给他一个吧。”
这个倒是容易,祝十安给了他一个:“既然心里有方向,就别犹豫,你会学业有成的。”
“谢大姑娘吉言。”希望自己能跟祝康理一样幸运吧。
祝传高一家走后,英英牵着她妈妈孙桂珍的手蹦蹦跳跳进来,祝十安笑问:“怎的?你也要来给我当学徒?”
英英咧嘴笑:“寿光爷说我不是那块料啦。”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孙桂珍说:“不是英英的事,是我自己有事情想跟大姑娘说。”
“不着急,你坐下说。”
孙桂珍进来后,这两天一直在这儿帮忙待客的祝长芳给她倒了杯水,又把祝传高一家喝过的茶杯收下去。
孙桂珍组织了下语言,她说:“我今天来其实是想给我自己找个活儿干。”
“哦?”
孙桂珍说:“我特别会看火候,以往村里夏天需要熬药茶的时候都是找我去干。因为这个,寿光爷和寿信爷都夸过我,说我熬的药规规矩矩,药性正正好。我想着咱们家医馆既然要开业,肯定会需要人熬药,所以才能自荐,希望大姑娘考虑。”
英英冲祝十安笑,祝十安也跟着笑了。
真是什么样的妈就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孙桂珍自己是个主动的人,她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这样的性子。”大姑娘,你也考虑考虑我吧。我以前也跟着老爷子学过几年医,虽然学得不好,药材我还是认全了的,戥称我也认的,我可以帮着捡药材。”
祝长芳其实也想在医馆里找个活儿干,本想过两日等大姑娘有空了再说的,这会儿孙桂珍来求活儿干,她怕后面还有人来求,干脆今天就提了。
祝十安说:“从上海回来的路上我跟寿光爷、守信爷商量过了。就说捡药、熬药这样的活计,咱们族里学过医能做的人有很多,很多人都能做。人手多,但医馆里需要的人手有限,我们准备过几日也让报名的人过来考试,咱们公平公正,谁做得好就选谁,其他没选上的人也不会有怨言。”
“这样自然好,大姑娘,那我先报个名。”
“我也报个名。”
孙桂珍和祝长芳先后开口说要报名,祝十安就把记录名单的事交给祝长芳:“这几日有人过来问医馆里的活计,你把名字都记下来,等考试了再通知人过来。”
“好,我记下了。”
祝氏医馆鼎盛时期,医馆里有十来个坐堂大夫,学徒和打杂的人也有几十个,前厅后坊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
现下医馆才准备开业,还不知道将来如何,暂时不会招那么多人手,想进医馆就要自己努力了。
祝十安这儿族人只敢来打听,像孙桂珍这样为自己争取的是极少数。祝长明那儿就不同了,许多族人直接到县医院找他,求他帮忙说说情。
祝长明快下班了又送走一个求说情的族人,关上门,回头跟两个徒弟说:“要是有人找上你们,你们直接推我身上让他们来找我,或是推到大姑娘身上也行,就说医馆的事有大姑娘做主,咱们管不了。”
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都叹气,其实不止他们俩,这几日住在三清巷的各家,日日都有族人上门求帮忙,好些还是叔伯婶娘这样的近亲,话说轻了不好,说重了也不好。
祝永文说:“我婆婆爷爷嫌麻烦,从昨天起,干脆关了门,去主宅大姑娘那儿混日子,等到天黑了才回家。”
祝康林也很烦这事儿:“他们不敢直接去找大姑娘,倒是敢一趟一趟来找我们。我们就是个没出师的学徒,哪里管得了这些事。”
祝长明坐下笑道:“你们确实管不了这些事,不过你们可以替自己想想,你们想不想去医馆帮忙。”
祝康林和祝永文对视一眼,祝永文年纪大,他开口道:“我们俩打小跟师父学医,自然师父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祝长明摇摇头,语气轻松:“跟师父徒弟这个没关系,大姑娘跟我说过了,医馆才开门事情又多又杂,需要立刻能上手的人,我跟大姑娘推荐了你们俩。”
“您推荐我们干什么?”
“你们两个这几年跟我在县医院工作,看病抓药什么流程都熟悉,所以想叫你们有空的时候去医馆帮几天忙,等忙过了你们跟我来县医院,或是留在医馆都行。”
“师父,过几天我们就要开学了,开学我就高二了,要准备明年高考了。我不能请假去医馆帮忙,就算去,也只能等休息日去。”
祝永文因为读书去不了,祝康林下个月开学才高一,他连忙:“我想去,我有空。”
祝康林一直听师父说大姑娘针灸厉害,大姑娘医术好,他也只是听说,没真正见过,其实很想去医馆看看大姑娘怎么给人瞧病的。
“没让你们耽误学习,都说了,叫你们有空的时候去。”
祝永文说:“让康林去吧,以后我放学有空的时候还是来您这儿帮忙。”
祝长明不赞同,他既然提出想让两个弟子去医馆帮忙,自然有他的用意,他说:“学医最需要开阔眼界,你们跟我学了这么多年,我怎么给病人诊断开方你们心里大概都清楚了,现在有机会跟着大姑娘学一学她的路子,不去简直浪费这个机会。”
“永文,特别是你,你明年高考后要去外地读书,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很难了。你去外头,别管是学校的老师,还是医院里的同事,再难遇到肯对你倾囊相授的人。”
祝长明真心为两个弟子着想,他一锤定音说道:“你们以后有空都去医馆帮忙,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找我解惑。”
“好,谢谢师父。”
“不用谢,真要谢我就好好学医,以后出去别落了咱们祝家的名声。”
祝家以后不需要再收着,藏着,祝家的长辈们要鼓励孩子们像离巢的鹰一样张开翅膀,往外飞,飞得越高越好。
“咚咚咚!”
李院长敲门进来,他把手里一叠单子交给祝长明:“县政府今天下午给我发文件了,你们祝家以后可以从县医院的渠道采购药材,我把单子给你带回去,上面药材种类、价格都有,需要什么你再来找我。”
祝长明问:“如果不从咱们县医院采购呢?”
李院长冷笑:“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怎么的,看不上咱们县医院的药材?”
“咱们医院的药材好的也有,但是大部分嘛……院长,难道你看得上?”
李家以前也是开药铺的,中药材好坏他门清,此时也不能违心说县医院的药材都是好的。
“看不上就自己想办法买去,反正你们祝家有那个证,想采购什么药材不都是随你们自己?”李院长冷哼一声走了。
祝家已经发动手里的老人脉去联系药材去了。虽然不是大量买卖,只是医馆使用,那也要先把关系联系上再说。
但是,交通不便,没有那么快。
祝家收购药材的渠道还没铺开,要想尽快把医馆开起来,这会儿还需要县医院帮忙。
祝氏医馆的大夫是现成的,医馆打杂的人手过两天也选出来了,祝家从县医院里采购了一批好药材,不太好的用自家存的药材顶上,再有缺的也只能缺着,开药方时如果有替代的药材就先用替代的,没有就换方子。
一切就绪后,祝十安算了日子,九月八号开业,这日宜开市、交易、祈福、挂匾。
这日天气好,祝凤琴拿着祝十安、祝寿信、祝寿光的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去街道办办事儿,街道办的人总算见到了最近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许可证,好像也不特别嘛,就那个红章没见过。
三清巷如今还是归曹静管着,曹静利索地登记好许可证信息,把原证件还给祝凤琴,笑问:“恭喜,您家哪日开张啊?”
“哈哈哈,多谢多谢,我家八号开业。”
“都准备妥当了吗?有需要咱们街道办帮忙的一定要说啊,千万别客气。”
“行,多谢大家对我们医馆的支持。”
“您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曹静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亲自把祝凤琴送到大门外。
街道办副主任幽幽叹息:“咱们附近几个县都没听说哪家能正大光明开门营业,祝家是咱们镇山县独一份呐。”
“别说附近几个县,就是附近几个市都不见得有人有这个证。没听见祝家人说么,那个临时考试只在上海和北京,报名的人都是附近的,也就是祝家人有人脉,托人报了名,千里迢迢赶过去考试。”
“年初的时候咱们还在说祝家人前途光明,没想到今年还没过完,人家的前途就亮了,啧。”
副主任拍拍小张:“原来三清巷是你管着的,后悔吧,早知道就不把三清巷分给曹静管了不是。”
小张笑着说:“都是工作,有什么悔不悔的。再说了,没有曹姐和大家帮我分担,我想生完孩子安稳坐月子只怕难了。”
曹静笑道:“你交代的事情我都记着,我一定好好做好三清巷的工作。”
“曹姐辛苦。”
“哎,本来以为那位祝家大姑娘会来咱们街道办办手续,咱们也好见见,没想到她没来。”
“祝家大姑娘不好见,我管着三清巷大半年了,也只见过祝家大姑娘几回。”
祝十安可没空去街道办,连医馆选拔人手都是族老们办的,祝十安这几日一直在云台观待着,准备香烛纸钱,叠元宝,给太一门一众师长同门做祭。
做祭不用非得等到鬼节当日,祝十安提前一日就给做了,还念了两遍亡灵经。
张玄清进来说:“大姑娘忙完了吗?外面有鬼差找您。”
“谁?”
“那个脑袋特别大的鬼差。”
哦,白有钱,白大头来了。
祝十安出去见他,白有钱一见到祝十安就笑嘻嘻点头哈腰:“见过祝大师,两三月不见祝大师的功力又高深了。”
祝十安笑问:“怎么今日来?我给你准备的东西都在山下家里搁着,本准备明日鬼节烧给你。”
白有钱自然眼馋祝十安给它准备的好东西,但它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个,他今日来是特地来提醒她,明日鬼节最好多注意山谷那边的情况。
“你有什么消息?”
“唉,地府不太平您是知道的,自从天轨关闭后没了上仙压着,地府有些鬼仙想到人间来享香火。这些鬼仙是一派,不允许这些鬼仙现世,紧守人鬼殊途大道的是一派,这两派明争暗斗上千年无果,最近好像有越演越烈的架势,只怕会影响到人间某些特殊的地方。比如您这儿,明日中元节山谷里肯定会有阴兵过境。不过您也不用太过担心,上头有阎王压着,他不许,那些鬼仙再厉害也无法突破人间地府的界限。”
“乱成这样了?”
“除了佛门和道门的神佛之外,地府里面隐藏的大人物多着呢,跟那些大人物比,咱们这些小鬼都不配提他们的名号。背后的这些大人物不肯罢手,又能如何。”
“城隍呢?阴兵过境这些事以前归城隍管吧。”
城隍么,也是一笔烂账,不好说,不好说。
白有钱含含糊糊道:“等着吧,地府的事自然会在地府解决,等时候到了,天、人、地,三界自会分明。”
七爷支使白有钱来提醒祝十安一句,已经是看在往日的交情上了,白有钱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祝十安仰头望着天上月,半天不想说话。
上面自有天道定下你的天命,底下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暗处窥探,普通人本来活着就很难,竟然还要受这些无端为难。
甚至受了为难,都不知道到底是谁为难了自己,为何为难自己,只能生生受着。
大部分人来这世上,真是来吃苦的。
第33章
◎鬼将一战◎
白有钱走后, 祝十安独自在道观外站了许久。想了又想,祝十安冷笑一声,罢了, 也就这样了。
此时天黑了不好下山,祝十安晚上还是留宿道观, 早上走的时候交给张玄清一本符箓书:“这本书不是我祝家的, 是我从别处得来的, 这本书上的符箓简单,适合初学之人, 你先教张节练习吧。”
张玄清接过书,激动的手都在抖:“你是说, 你愿意收张节当关门弟子了?”
“叫他先学, 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祝十安走了, 张玄清追到门外,觉得她既然肯松口就是有那个意思, 越是这种时候, 就越是不能操之过急。
张玄清乐出了声,拿着符箓书跑去屋里把张节从床上挖出来:“小娃娃呀, 别睡啦, 快起来用功啦。”
张节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他含糊喊了声师爷:“还想睡。”
“嘿, 可不能睡了,你未来师父都下山了,你也该起来用功了。”
“再睡一会会儿。”
张玄清去弄了张湿帕子给张节抹脸,冷水一激, 张节顿时就清醒过来。
张玄清笑着说:“你未来师父给你布置作业了, 你要完成得好, 说不定下回她上山来就收你当弟子啦。”
日日被师爷念叨,张节也知道给祝大姑娘当弟子是好事,他一骨碌爬起来:“师爷,咱们学什么呀?”
“学画符,从今天开始,咱们要正式学怎么当个合格的玄门中人。”
“好。”
张玄清捏捏他的脸颊肉,笑说:“咱们先去吃饭,吃了早饭就开始学。”
“祝大姑娘走了吗?”
“走了。”
“祝大姑娘吃早饭了吗?”
“哟,你还没入门就惦记上你未来师父饿不饿肚子啦?”张玄清笑着逗他:“不得了了,你这么乖巧又孝敬师父的弟子要是跑了,祝大姑娘只怕要后悔到跺脚哟。”
张节笑,牵着张玄清的袖子蹦跶着走路。
祝十安没心情吃早饭,下山回家后就去找叶丹。
叶丹这几日不用针灸了,日日用药浴调养身心,再加上祝家的好伙食投喂,叶丹身子骨明显健壮了许多,脸上也有了光彩。
“祝大师回来了。”
“回来了。”
叶丹正和祝凤琴一块儿摘菜,看到祝十安进门连忙问好。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你这几日感觉怎么样?”
“很好,腿脚也有劲儿了,晚上睡觉也不冒虚汗,手心和脚心也不再冰凉,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我摸个脉。”
“您请。”
祝十安给她把脉,随后跟她说:“恢复得不错,你要现在想走也可以走了。”
“我正想着等你回来,再跟您说这事儿。”
行动组现在人手不够用,叶丹感觉自己身体恢复了,就想着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她本想看到祝家医馆八号开业了再提回去的事,没想到祝大师今日主动提了。
祝十安坐下,跟她说:“我得到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
“您说。”
见祝十安脸色凝重,叶丹也不摘菜了,坐直了身体认真听她说。
“今天是中元节,今天晚上,或许往后两日,有些地方会出现大规模阴兵过境的情况。”
“阴兵过境?”
“嗯,一般会出现阴兵过境的地方主要有天时和地利两个原因。天时就比如今天,中元节开鬼门这个时候;地利说的是发生过战争的古战场,或是像镇山县山谷这种天然形成的荡风过穴煞,容易吸引阴兵从这儿过。”
叶丹不是玄门中人,进入行动组时间也不长,头一次听说这个事,她有点紧张:“那咱们该怎么办?会对百姓造成伤害吗?”
“你不用太过紧张,一般能形成荡风过穴煞这样的天然风水局的地方,以及能容纳大规模战争的地方,大多都在人烟稀少之地,就算阴气滋生,也不会冲撞到人。再者说,毕竟人鬼殊途,只要人避着些,也没多大事。”
“也不全是,有些古城自来就是百战之地,人口很多。”叶丹很担心。
“人口多就更不用担心了,人气旺盛的地方阴兵也不会去。”
听祝十安解释完叶丹总算放心下来,她说:“容易出现阴兵过境的地方不一定全是深山老林,为了以防意外,我想尽快联系行动组,做一点准备。”
祝十安跟她说这件事就是这个意思,让行动组心里有数。
叶丹拿着自己的证件去公安局,她借了公安局的电话给行动组那边打电话,行动组总部收到她传来的消息后高度重视,阴兵过境的消息通过总部很快传递到东南西北各个行动组分部,分部的负责人再用各种方式尽快把消息传递给在外的行动组组员。
还没到中午,西南行动组这边就收到了总部打来的电话,上回在熊山神秘事件中受伤后正在养身体的李清源就在西南分部,他亲自接的电话。
电话挂断后,李清源问身边的弟子李明照:“你知道咱们管理的区域内出现过玄学事件的古战场、阴煞风水局有几个?”
“钓鱼山、松山、青川天坑、一线天峡谷……有记载的总共有七八个吧。”
“人口大规模聚居的地方有几个?”
“这些地方大多在山野中,人烟密集的地方不多。”
“你现在尽快联系分散在西南各地的行动组组员,叫他们密切注意这些地方的情况,附近如果有人居住的话也要安抚好居民,叮嘱大家这两日晚上记得关门闭户,千万别出门,就算碰到阴兵过境也不要惊慌。”
李明照不解:“阴兵过境以前也不是没有,这回怎么这么受重视?总部竟然因为这个事专门打电话来。”
“应该是以前跟这次不同吧。以前各地偶尔发现阴兵过境的情况,但规模都比较小,听说这次是多地大规模事件,总部才重视起来。”
“总部怎么得到消息的?”
“那就不知道了。别问了,快去办事。”
“好,我这就去。”
叶丹跟总部汇报消息后回祝家主宅,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收拾好行李就要告辞。
祝凤琴哪里能让她饿着肚子出门,连忙煮了三个鸡蛋,鸡蛋从锅里捞出来都还烫手,装包里让她带着路上吃。
一路从上海到镇山县,叶丹又在祝家住了这么些日子,祝凤琴早拿叶丹当小辈看待,看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出门有些不放心,又担心她不顾及自己的身体,送她出门的时候还在念叨。
“你年纪轻轻的,别不拿身体当回事,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再受伤了啊。”
“好,我一定尽量,多谢您这些日子的关照。”
“关照什么呀,你也没少帮我干活。唉,你走吧,我就不远送了,下回有空闲再来祝家玩儿啊。”
祝十安和祝凤琴亲自送叶丹到大门口,叶丹心里挺不舍得,她松开握住祝凤琴的手,脸上带着笑:“祝大师,凤孃,咱们下回再见。”
祝十安点点头:“再会。”
祝凤琴摆摆手:“好,回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祝凤琴转头又跟祝长芳说:“一定要把她送上船啊,她不是咱们本地人,不知道哪条船去哪儿的。”
“凤孃放心,我肯定把叶同志送上船。”
“送完人你也早点回来,大中午的日头晒人得很。”
“哎,我知道。”
叶丹跟着祝长芳走了,祝凤琴忍不住跟了两步,看到人走出三清巷,在牌坊那儿转弯出去了才转身回来,忍不住叹息。
“安安呐,叶丹以后不会再遇到要命的事儿了吧。”
“不好说,不过她的命很好,碰到事情也能化解,她的面相是长寿的面相,不会青年短命的。”说到叶丹的面相,祝十安多说一句:“她的八字里官印相生,又有贵人相助,不出意外的话,她以后会走上高位。”
“哟,她能当大官呐!”
“应该小不小。”
祝凤琴高兴道:“当官好呀,自古以来少听见女同志当大官的,叶丹要当了大官,我肯定为她高兴。”
虚掩上大门,祝凤琴又说:“叶丹性情好,跟谁都处得来,做事又用心,她还当过兵呢,她要是当了官,肯定是个好官。”
祝凤琴心里想着叶丹,感叹道:“你说怪不怪,叶丹说她是广东佛山人,从会走就开始习武,后来她爸进部队当兵了,她也进部队当兵,她在部队干得好好儿的,怎么去那个行动组了?你还说她以后要当大官,这不是两边不挨着么。”
祝十安没说话,祝凤琴自说自话:“这应该就是老祖宗说的命吧,命里有时自然有,命里无时别强求。叶丹命里注定了要当官儿,各处绕了一圈,还是叫她走上自己的命定之路了。”
祝凤琴拉着祝十安问:“看八字就能看到一个人的一辈子?”
“不能。”
“唉,跟你刚才说叶丹的话对不上啊。”
祝十安笑说:“天道自有数,但人毕竟是个活物,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一辈子那么长,路那么多,走岔道了也正常。也不能说是岔路,只要是自己想走的路,岔路也是正路。”
祝十安觉得叶丹能行,八字只是综合判断的原因之一,其他的,还有她自己的追求、她坚韧的性情、她的过往经历,以及她现在处的位置和面临的机会。
神鬼小说里的许多厉害人物,作者常会用跳出三界六道轮回这样的描述来表明人物的厉害,可事实上,无论是神鬼佛魔都掌控不了的天道,还是普通人面临的天命,都具有强大的惯性,若不是心性坚定之辈,不是有慧根之人,很少有人能脱离天命的束缚。
玄门之人已经是人类这个种族中的异类,借着修行可以窥见些许天机,可也很难看清楚自己的命数。
就说她和太一门,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在旁人眼里,如她一样惊才绝艳的玄门新秀,像太一门这般让其他玄门望尘莫及的第一门派,他们的出现究竟是自然而然出现的,还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为了应付天轨关闭时神魔混战的局面,才有太一门和她应运而生。
千年前站在玄门顶峰的太一门满门天才不知,带着宿慧转世投胎而来的她,现在依然不知道。
祝凤琴笑着跟祝十安说:“你看你不是挺明白嘛,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什么正道岔道的,你想走的路就是好路。”
祝十安觉得凤孃这话有弦外之意。
祝凤琴心疼地望着她:“你今天早上回来我就发现你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能给我说说不?”
“没有不高兴。”
“你是我带大的,你高不高兴我不知道?”祝凤琴捂住胸口,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孩子大了,嫌弃我这个老东西了,有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祝十安一下被逗笑了,她笑着道:“好吧,是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快跟凤孃讲讲。”
祝十安牵着凤孃进院子,两人坐下,祝十安想了半天才说:“我就是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讲的什么东西,别吊书袋,你讲明白点。”祝凤琴不接受她这样说话。
祝十安换了个说法:“我觉得人活着挺难的,就跟地上的蚂蚁一样,明明好好地在草丛里爬着找吃的,突然就被踩死了,死得莫名其妙,还不知道找谁说理去,也没处说理去。”
听她这么说祝凤琴就明白了,明白之后她叹气:“都是命。”
祝十安听到她这句话顿时笑了,很好,今天她最讨厌的字出现了。
祝凤琴拍拍她的膝盖:“不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刚才摘了一把豇豆,还摘了一筐小青菜,你想怎么吃?”
“我想吃豇豆焖饭,要肉的。”
“你想吃鲜肉这会儿肯定没有,腊肉还有两块,要不我切一块儿腊肉给你做腊肉豇豆焖饭?”
“好吧,我还想喝米汤,要稠稠的那种米汤。”
“好,一会儿凤孃给你做,你等着。”
“嗯。”
祝凤琴转身去后面挂肉的库房里拿了一块腊肉出来,后院厨房里很快飘来烟火气,又过了一会儿,腊肉煮香的味道飘了出来,食物的味道总是叫人安心。
祝十安自己去厨房外面的树下躺椅上躺着,眯着眼养神,等饭吃。
小白不知道从哪儿溜达过来,挂在树梢上晒太阳,压的细细的树枝一晃一晃的。
九月的太阳毒辣着呢,就算躺在树下也不阴凉,不过一会儿,祝十安浑身冒汗。冒汗也好,浑身毛孔打开了,流汗也舒服。
祝十安都快睡着了,小白一下从树梢上掉下来,掉她怀里,估计是怕她骂它,一溜烟儿跑了。
祝凤琴在厨房喊:“安安,吃饭了,快过来端菜。”
“哦,来了。”
今天的腊肉豇豆焖饭特别对祝十安的胃口,腊肉切成小粒炒的晶莹剔透,油润的光泽包裹着口感有微微嚼劲的米饭,还有焖得软烂的豇豆增加口感层次,一口吃下去那叫一个满足。
吃完一口焖饭,再喝一口晾的微微温的米汤,祝十安心里那点不爽快感觉被蒸发了大半。
“好吃吧。”
“好吃。”
祝凤琴笑说:“我就说腊肉比鲜肉好吃,偏偏你爱吃鲜肉。跟腊肉一比啊,鲜肉太寡淡了,没什么滋味。”
“那我还是爱吃鲜肉,红烧肉、扣肉、小炒肉,都好吃。”
“想吃没法子了,家里没肉票了。”
吃完饭,祝十安擦擦嘴,信心满满:“等着吧,等医馆开业了,咱们就不缺肉吃了。”
“那你要好好给人瞧病啊,挣了钱和票,想吃什么凤孃给你买什么。”
医馆八号开业,且还三日呢。
吃了饭祝凤琴也不叫祝十安帮忙洗碗,叫她忙自己的事去。
祝十安确实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跟祝凤琴交代:“凤孃,下午有族人来家里,你跟他们说,这几天记得看好孩子,太阳下山了就别出门。”
“知道了,今天中元节么,不用你交代各家也会看好孩子。”
“嗯。”
镇山县上的居民比祝十安以为的还警觉,都没等到太阳下山,下午各个单位的人下班后一个个都往家里赶。
有大人怕自家孩子贪玩不归家,今天还专门去学校门口接。
以往学生放学,大人下班后,傍晚的时候县医院都会忙碌一阵,今天不用忙碌了,根本没有病人过来。医院里住院部零星几个住院的病人,不是不能出院的重病患者,都被家里人接回去了。
医院里没有病人,不值班的医生护士都下班了。祝长明一路从县医院回家,路上只碰到寥寥几个行人,等他走到三清巷,才稍微热闹点,不过比起以往的热闹还是清净多了。
张惠没想到祝长明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说:“我本来还准备一会儿骑自行车找你去。”
“找我做什么,我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能丢了?”
“你懂什么,大姑娘交代了,这几日不太平,天黑了别往外走。”
祝长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家:“外面再不太平,咱们三清巷还能不太平?”
“话是这么说,小心无大错嘛。”
亲眼见过鬼被拦在三清巷牌坊外头的祝长芳也是一点不怕,她跟往常差不多的时间做晚饭,一边跟今日早下班的徐中说:“咱们三清巷可是一块宝地啊,三清巷就跟西游记里猴子画的那个圈儿一样,只要不出去就很安全。”
徐棠、徐梅姐妹俩听见了,围着祝长芳问猴子:“妈,我们想要连环画,给我们买一本吧。”
“现在买不了,康康家不是买了一本嘛,你们去康康家借来看嘛。”
“可是,我们想自己有一本。”
“那你们等着吧,等下个月我拿到工钱了给你们买一本。”
“真哒?”
祝长芳指着院子里泡着的脏衣裳:“你们去把衣服洗了晾起来,我说的话就是真的。”
“好呀,我们去洗,妈妈下个月记得跟我们买连环画哦。”
“我说话算数。”
徐棠、徐梅姐妹俩乖乖跑去干活了。
徐中难得说笑一句:“有工作了就是不一样啊。”
祝长芳嘴角翘得老高了:“没工作我说话也这么硬气,难道你有意见?”
徐中看着她笑着不说话,他们这个家她才是主心骨,他什么意见都没有,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一听的。
徐棠跑进来说:“妈,肥皂没啦。”
“堂屋柜子里,自己去拿。”
“哦。”徐棠又跑了。
三清巷各家比外头其他人家要松弛许多,不过也不拖拉,吃完晚饭,该做的事做完了,天黑后就关灯睡觉。
天黑了,祝十安这会儿才出门,她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叠好的金银元宝,以及香烛纸钱。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纸马,一个纸人儿。
祝十安前脚刚迈出去,小白就跟着溜出去,跑得飞快,不过小白不是跟着祝十安的脚步,而是溜去祝长明家。
祝十安刚走出三清巷,就听到一声奶乎乎的嗷呜声,她一回头,看到小白的尾巴盘在小黑狗的脖子上,它的蛇头趴在狗脑袋上,压得人家头都抬不起来。
“你多大岁数了,也好意思欺负人家一只小奶狗。”
小白的灵体浮现出来,它狡辩:“我不重的,我的身体都没一个玉米棒子重,它驮得动。”
“懒死你算了。”
祝十安之前没看错,这条小黑狗真是一条通灵的玄狗。
这会儿也没功夫管一蛇一狗的事,祝十安从北街过去,一路往县城东北方向去。
走出城后,祝十安的鼻子闻到了香烛纸钱的味道,猜到可能之前有人来城外祭拜过,天黑后又回去了。
祝十安不怕天黑,也不怕鬼,她选了一个位置点燃香烛,白有钱就来了。
白有钱瞧着还没烧的纸马和纸人儿,高兴道:“这纸马可真威武雄壮,还有这纸人儿也好,这么高的个子,英俊潇洒,一看就适合我。”
祝十安拿了一沓黄纸点燃,给他烧了一摞纸钱,又把金银元宝全烧给他,最后才烧了纸马和纸人儿。
火过了纸身,一群孤魂野鬼就围上来了,白有钱扔出勾魂锁无声地威胁。
最后一点火星燃尽,白有钱脑袋一缩,身子一下拉长,魂体化成一股青烟飘到化好的纸人中,他抬腿往上一跃,就骑到了高头大马上,一勒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作出跳跃飞奔状,仰头嘶鸣。
“祝天师啊,您亲手做的纸扎就是跟那些普通货色不一样啊,这就跟脱皮鬼的皮一样贴合我的魂体,好像老鬼我天生就长这样儿。”
白有钱高兴大笑,牵扯起嘴角两边的肌肉线条,他挑眉,眉头动了一下,生动就跟真人一样。
他□□的那匹马也是,马毛根根分明,马眼又大又水润,谁看了不喜欢?
祝十安笑说:“多少年没做过这种东西了,看来我手艺还在。”
白有钱骑着马小跑了一圈回来,大笑:“您的手艺没的说,你烧去地府的那些东西,多得是老鬼抢着要,连我们七爷都从你家师尊手里讨过一头骡子。”
“哦,七爷喜欢就好。”
一个不算秘密的消息,传说谢必安第一世在世为人的时候养过一头骡子,那头骡子浑身黑毛,偏偏四只蹄子和尾巴上的毛是白的,谢必安极喜欢他的那头骡子,病死了后还不许家里人拿去卖肉,他亲自把那头骡子风光大葬了。
祝十安给太一门做祭的时候专门按照谢必安的爱宠模样扎了一个纸扎烧了,就是为了勾搭谢必安。
这不,放的钩子这就有收获了么。
上回还只是说地府鬼将在用她烧下去的金银元宝赏赐小鬼,这回就听说谢必安向她师尊讨要骡子,说明地府里有变化了。
对于她和太一门满门阴魂来说,是好的变化。
或许,这也是谢必安想通过白有钱透露给她的消息。
夜色越来越黑,夜里山风渐渐大了,吹得祝十安的头发迎风狂舞,丝丝缕缕的冷意刺激着头皮。
白有钱脸色一变:“祝天师,时候不早了,老鬼我这就走了。”
白有钱一扯缰绳,纸马迈开四蹄跑了起来。
“嗷嗷,嗷呜~”
祝十安低头看脚边的小黑狗,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想不想跟着我去看热闹?”
白有钱一走,小白的魂体冒出来了:“主人,看什么热闹?”
“咱们去看看阴兵过境的热闹。”
传说天地原是混沌一片,后来有天神开天辟地,混沌的天地才被分开,这世上才有天、有地、有地府。上仙、凡人、阴鬼各行其道,再不相交。
不相交是不可能的,若是不相交,三界如何轮回,这方世界如何运转?
但终究,天道要你各行其道,那就只能各行其道,至少大面上是这样。
祝十安独自站在三清太极法阵外面,看到山谷里的阴鬼或是打成一片,尸骨乱飞,又有的组成兵阵横冲直撞,又有鬼将带头冲锋……山谷里乱作一团,打得阴气肆虐冲撞,山谷这个天然的荡风过穴煞形成的极阴之地,正方便他们发挥。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大阵仗多来几次后,这个极阴的风水局是不是要被彻底破坏了。
不过彻底破坏了也正好。
一个戴着朱砂红头盔的鬼将骑马发现了站在法阵外面的祝十安,它鬼目瞪大,黑沉沉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晃动的鬼眼似乎想把她的魂魄摄进去。
这鬼将能穿破法阵看见她也是有本事,但想摄她的魂,它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祝十安觉得好笑。
祝十安嘴角的笑意激怒了那鬼将,只见他举起红缨枪,号令所有鬼兵,向祝十安的方向冲锋。
“轰轰轰!”
整齐的踏步声似是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冲过来,直面这种威压的祝十安就算有一层法阵隔着,也感受到了压力。
但是,也仅限于此。
盘在小黑狗身上的小白吓破了胆,蛇尾卷着小黑狗的脑袋,催它赶紧走。
小黑狗不想走,偏偏它没小白厉害,硬是被扯走了。
祝十安目光锐利如刀,来吧,正好,她想试试这段时日自己的修行成果!
挂在腰间的桃木剑和镇魂铃取下来,只见她右手执剑,右手抓铃,撕开法阵的一角闪身冲进去。
五雷符开道!灵气接引天地之力,几张五雷符就从数不尽的阴兵中炸开一条路来。
镇魂铃压境!镇魂铃一响,所有阴兵脚步一滞。
桃木剑证道!这是她从云台观拿下来的桃木剑,她上辈子的宝贝,她被师尊收进门后师尊送她的至宝,千年雷击木的威力,只一剑就能让鬼将退避三舍。
祝十安不容许它退,脚蹬乱石冲上去,劈、砍、挑、撩,一剑连一剑不给鬼将逃避的时机,直至打得鬼将魂飞魄散,她才又拿五雷符开路,一路炸开,她飞奔逃至阵法之外。
祝十安仰天大笑,痛快!
鬼将魂飞魄散后,没有命令下达,阴兵又打成一团,阴气显然不如刚才炸裂。
望云寺的钟声一声一声地飘荡在镇山县上空,明觉大师和借住在望云寺的玄门人士都被刚才冲天的阴气吓坏了。
“山谷方向的阴气好像是比刚才弱了。”
“法阵又亮了一下,是谁进去了还是出来了?”
“哎哟,真是急死我了,要是法阵破了这该怎么收场。”
明觉大师让众人不要着急:“冲不破的,咱们要相信祝大姑娘的本事。”
“那法阵刚才怎么亮了两回?”
“我猜大概是祝大姑娘入阵了,又出来了。”
“明觉大师,这可不敢瞎说。”
刚才那冲天的阴气不是假的,连望云寺的子母钟都压制不住,祝大姑娘敢进山谷如入无人之境?
明觉大师也不好解释,他只能说:“法阵一定没事,否则阴气不会这么快就被压下去。”
“唉,只要法阵没事儿就行。”
大家都知道山谷里有法阵,但是没什么人见过,刚才山谷里的三清太极法阵亮了两回,法阵微弱的了亮光在漆黑的夜色里十分显眼,大家在山上都看见了。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年份,山谷一趟一趟地出事,我看该请行动组在这边设个办事单位,专门盯着山谷这边的情况,万一出事了才好及时补救。”
行动组要是有那么多人手在各个敏感的地方驻扎,也不至于让组员东南西北到处乱跑,分组都成了虚设。
丁卯明明是西南行动组的组员,此时还跟中部行动组的组员在一块儿执行任务。
这时,他们正在湖北龙神山深处近距离看阴兵过境,阴气弥漫整个山谷,修为稍弱一点的都会撑不下去。
丁卯的修为还能应付这种场面,他甚至还有空闲分辨,那些阴兵是哪朝哪代的阴兵。
大家意见不一,反正丁卯瞧着这批阴兵像是秦朝的兵马。
李清源在西南青川天坑顶上,他和几个西南行动组的组员在天坑顶上守了一晚上,等到天亮了,阴兵散尽,几人才敢下天坑查看情况。
祝十安最是心大,在山谷里灭了一个鬼将回来后,倒头就睡,心里那点阴郁气早没了。
睡醒起来,又是九月的毒日头高高挂着,什么藏头露尾的阴邪之气都被晒没了。
第34章
◎投胎不止运气◎
祝十安早上起来, 看到趴在她床下脚踏上的小白,嫌弃地摇摇头,没出息的小东西, 那点小场面就把它吓跑了。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带它去见见大场面,要不然以后一对战就溜, 像什么话。
那条小黑狗倒是不错, 年纪不大, 胆子挺大。
“安安呐,快点过来吃早饭, 刚才进城运化肥的族人来送信了,说族老们今天上午要过来, 你赶紧准备着。”
祝十安洗漱完懒懒散散地出去:“准备什么呀?后天医馆才开门, 他们提前两天过来也没事儿做。”
“怎么没事儿做了?医馆那边桌椅板凳不得再擦擦洗洗?药材不得再检查两遍?再有, 医馆的牌匾得抬出来,趁着今日天气好, 正好洗洗晒干。”祝凤琴一边给祝十安盛粥, 嘴里的话也没停过,祝十安听得耳朵疼。
“医馆那边的柜子、桌子、椅子, 你们不是擦洗好几回了么?怎么又要擦洗?椅子上的漆都要被你们擦掉了。”
“多亏你提醒, 我倒是忘了,牌匾放了那么多年没挂出来了, 咱们该给牌匾上一道清漆吧,上完漆不得阴干几天?”祝凤琴着急:“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人提一句,这来不来得及啊。”
祝十安叹气:“您别急, 就算需要上漆也来得及, 这么热的天气, 晒一晒就干了。”
“我听人家说,必须要阴干,晒干的漆会裂的。”
“阴干时间也够。”
祝十安越说不着急祝凤琴就越急,清漆没有现成的,还要去找。
祝凤琴一阵风似的走了,留祝十安一个人慢慢用早饭,吃完早饭又去后花园转了一圈,又从小门去隔壁医馆,医馆从里到外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祝十安不知道这还要怎么弄凤孃他们才满意。
祝十安看完医馆回去,祝凤琴从外头回来了,正找她呢。
“别瞎晃了,快去前厅待客,望云寺的明觉大师来了。”
昨晚上阴兵过境那么大的动静,望云寺的钟声响了半夜,祝十安倒是不奇怪他来。
祝十安去前厅时候碰到五婶婆、张惠几个人,张惠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木桶,不知道木桶里装着什么东西。
“装的漆料。凤孃说咱们家牌匾最好刷一道清漆,我就去外头打听,刚走到北街上碰到街道办的曹静,曹静听说我在找漆料,就说前两日他们街道办刷门还剩了点,问我们要不要,我就提回来了,这点儿刷牌匾也够用了。”
祝十安点点头:“辛苦你跑一趟。”
张惠笑道:“这算什么辛苦,您去忙吧,前厅还有客人。”
“嗯。”
祝十安去前厅见明觉大师,明觉大师到了一会儿了,祝长芳刚正在给他倒茶。
“祝大姑娘。”
明觉大师看见祝十安进来,连忙起身。
“大师您太客气了,快请坐。”
明觉大师又坐下,他笑说:“昨晚上山谷里那么大阵仗,祝大姑娘肯定知道吧。”
“嗯,昨晚上阴兵过境滞留在山谷里不走,鬼将带领鬼兵打了起来,那个鬼将是有本事的,还指挥鬼兵冲阵。”
明觉大师不免心惊:“法阵亮了两次又是怎么回事?”
“哦,我看那鬼将不灭只怕阴兵不会散,就冲进阵去灭了鬼将,然后出来。”
祝十安语气淡淡,好似这不是什么大事,明觉大师却吓得手脚冒汗,他道:“这……万一阴兵从你进出法阵的路子冲出来,该怎么办?”
祝十安笑着安慰道:“放心,他们出不来。”
“真出不来?”
“就算我死在法阵里,也不会让他们有冲出法阵的机会。”
明觉大师沉默,片刻才问道:“你若是不进法阵,鬼将带领鬼兵会冲开法阵吗?”
“三清太极法阵固若金汤。”祝十安停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至少那个级别的鬼将肯定冲不出来。”
换成地府十大鬼帅以上的级别的话,他们倒是能冲破天道钳制,打破阴阳界限,到人间来。
不过,鬼帅级别的老鬼自有阎王管辖,他们一步也离不开地府。
明觉大师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法阵能拦住就好,咱们镇山县可不能出事啊。”
有她在,镇山县出不了事。
明觉大师才稍微放下心来,看到祝十安微笑的表情心又提起来,犹豫了片刻,委婉劝道:“我知道祝大姑娘艺高人胆大,只是你到底是祝家唯一传人,要多注意自身安全,像昨晚上那样的事,最好别再发生了。”
“多谢您关心,我会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的意思是,只要有鬼将敢带阴兵再来山谷,她就会把他们当作练手的对象,用来提高自己对战的本事。
反正有法阵挡着,她对法阵太熟悉了,万一打不过,她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逃出来。
明觉大师没听出祝十安的言外之意,他笑着点点头:“你的修为一日比一日深厚,这是玄门幸事,祝家先祖们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为你高兴。”
祝十安心里想的是,昨晚上打一场,她灭了一个小小鬼将,这个消息不知道会不会传到她师父耳朵里。
她师父如果在地府被提拔,以他的战力,应该是鬼帅级别的老鬼吧。
祝十安心里那股想给师父招魂的心又有点蠢蠢欲动,想到七爷的忠告,祝十安才放下这个想法。
明觉大师今日来不仅是来打听昨晚上阴兵过境的事,他今天来祝家还为了送礼。
“贫僧知晓祝家医馆要开业了,我们望云寺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们一些自己炮制的药材,望大姑娘别嫌弃。”
“大师哪里的话,你们炮制的药材都是山里挖的野生药材吧,这样的好东西我们一时间想买都买不到。要不是您亲自来送,我都不好意思上门求药。”
明觉大师笑道:“你们开业开得急,一时间凑不齐药材也正常。贫僧知道几家散居在深山以采药为生的人家,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贫僧可以帮你们传句话。”
祝十安立刻说:“那就麻烦大师帮我们传句话吧,我们祝家有证件,可以自行收购药材。他们如果愿意把药材卖给我们家,要钱或是要粮食都好商量。”
明觉大师说:“他们跟我们望云寺交易,一般是要粮食。”
祝十安记下了。
明觉大师喝了两盏茶准备走了,祝十安留他吃午饭,明觉大师摇了摇头回绝了,他要去南江县见一位老朋友。
既如此,祝十安也就不留他了。
送明觉大师出门,祝十安才意识到今天明觉大师没戴帽子,是光着头来了。一会儿他还要顶着光头坐船去南江县。
看来,不仅各行各业都在解冻,在往更开放的方向发展,连佛寺也在渐渐放开了,要不然明觉大师也不会光明正大地以和尚的身份出门。
祝十安打心里觉得挺好的。
送走明觉大师,祝十安去找凤孃,没见到人,在后院绕了一圈听到隔壁医馆那边有动静,才过去瞧。
“大姑娘来啦。”
“家主快过来躲太阳,别晒着。”
祝十安笑着对大家点点头,又跟族老们问好:“您几位什么时候到的?”
祝福江笑说:“比明觉大师晚了一会儿,听他们说你在前厅待客我们就来医馆这边看看。”
祝凤琴他们刚才把牌匾抬过来洗了,这会儿正把牌匾放在阳光直射不到的地方晾晒,等晾晒干了再刷漆。
祝寿信和祝寿光也在,祝寿信看着牌匾说:“也不知这是什么木头,这块牌匾传了上千年了。”
祝福江说:“族里手札中记载,牌匾用的是金丝楠木,只是传了这么多代,外面又用了漆,看不出金丝楠木的颜色来。”
“祝家第一代兴家的先祖只是个普通大夫,他从哪里弄到这么名贵的木头的?”祝长丰好奇。
“手札中说的是他的一个老病人送的。”
“哎,真有意思,只听说大夫治好了病人,送金银钱粮布匹好药材的,头一回听说有送木头的。”
祝寿信说:“那是你年轻见识少,我年轻那会儿给一个铁匠看病,病看好了,人家来医馆道谢,送我一口大铁锅。”
祝寿光闻言哈哈大笑,忙点头说:“确实有这事儿,那口铁锅好用得很,要不是那几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要每家每户捐铁,好多人都知道他家有口大铁锅,实在保不住,要不然他还不想捐呢。”
说起这个事儿祝寿信也忍不住笑,治病救人一辈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但是偶有治过的病人回馈他们一些期待之外的东西,还是很让人惊喜,也让人印象深刻。
祝福江跟祝十安说:“对了,刚才明觉大师在里面跟你说话的时候,明觉大师的两个弟子送了两筐药材过来,他们放下药材就走了,说是望云寺送咱们的贺礼。”
祝十安知道:“明觉大师说过了,他还说他认识散居在山里面的采药人要介绍给我们,我答应了。”
祝寿光说:“我刚才看过药材一眼,都是好药材,如果明觉大师介绍的人送来的药材都是这样的,咱们全都收。”
“对了,在医馆里多准备些粮食,人家拿药材换粮食,不要钱。”
“我们会准备,这事儿交给我。”祝长丰道。
医馆这边的人手选拔已经结束了,后勤这边,祝长丰是医馆这边的总掌柜,管着医馆里的账本和药材采购。
祝长振以前跟着祝寿光学过七八年医,别的不太行,特别会认药材,他负责库房这部分。
孙桂珍因为擅长看火候被选拔过来,负责给病人熬药。因许多病人不一定有功夫在医馆里等着熬药,多是自己带回家,孙桂珍的活儿不重,她空闲时候还要帮着打扫一下卫生。
再说负责前厅接待病人这方面,坐堂大夫肯定就是祝十安、祝寿信、祝寿光三人。祝长芳和另外一个叫祝政的祝家旁支赤脚大夫负责给病人捡药材。
除此之外,族里还选了十几个年纪小的学徒来医馆帮忙,一边学医一边干活,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都在名单上。
祝十安没有多过问人手选拔,今天正好大家都在,祝十安一一见过众人,她才发现选拔出来的这些人员里,除了祝长芳原本就住在三清巷,其他人要么是祝家族里的,要么是祝家旁支。
除了这个区别之外,祝长丰、祝长振是祝家族里重点培养的年轻一代,去上海时也带着他们两个,这次又把他们放在医馆里,也是为了培养他们。
跟祝长芳一起负责捡药材的祝政,祝政今年四十出头,他打小学医但是不精通,祝十安跟他交谈后发现他有一个好处,他性情好,很会说话,这样八面玲珑又略懂医术的人,应该是族里培养的第二梯队掌柜人选。
以后若是祝长丰、祝长振出门不在,负责管理医馆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祝十安是个聪明人,简单聊了会儿就看出族里的安排,不得不说,族老们人老心思却活得很,安排得很妥当。
祝福江把要在医馆干活的人介绍给祝十安认识,是为了说另一件事:“为了干活方便,他们几个肯定都要住到三清巷来,他们的住处要你来安排。”
“这个容易,三清巷空着的宅子还有很多,钥匙都在凤孃那里,一会儿得空了你们去把宅子选好,今天就能住进来。”
祝凤琴笑说:“也不用等一会儿了,现在就有空,我们现在去看宅子?”
祝长丰带头说:“那就麻烦凤孃了。”
“不麻烦,咱们走吧,等看完宅子回来牌匾差不多就干了,咱们正好可以刷漆。”
围在医馆后坊的人散了大半,只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和几个族老在,他们今天来,主要是跟祝十安商量医馆的事。
“咱们家是不缺好方子,不过当下这会儿咱们既缺药材,又缺炮制药材的老手,我看呐,像药丸、膏贴这些暂时就不摆着卖了,除非有病人需要,咱们再做,你看如何?”
祝十安自然觉得没问题:“这些都可以延后再考虑。”
“还有定价一事,咱们县卫生部不管咱们定价,但是人家也委婉劝咱们了,不要求咱们跟县医院一样便宜,但是也别定价太高。
“县医院的工资、药材一应东西都是公家管,咱们一个小医馆跟县医院肯定比不了。”
“我们用的药材都是好药材,这方面,县医院的药材跟我们也比不了。”
族老们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祝十安拍板:“叫祝长丰核算一下成本,咱们按规矩来。”
几人正在医馆后坊商量事,前厅有病人来敲门了,祝长芳没去看房子正在医馆里,她听到动静就去开门,来人是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祝长芳问道:“两位有什么事?”
“你好,我们听说三清巷祝家医馆开业了,我们夫妻专程从南江县过来瞧病,现在方便吗?”
先开口的男人叫谢辞,说话很客气,一听就是文化人,看他们夫妻皮肤晒得黑,好像又不像坐办公室的。不过口音祝长芳分辨得出来,他说话的口音明显不是南江县的人。
祝长芳犹豫道:“能看是能看,不过我们后天八号才开业,还没到时候。”
谢辞忙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来的急了点,劳您帮我们问问,今天能看吗?”
“你们看什么病?”
谢辞看向妻子陈茜,陈茜小声说了句:“我们结婚三年多了,一直怀不上孩子。”
哦,看这个啊,祝长芳以前跟着祝福如老爷子当学徒的时候就知道祝家在这方面有点厉害,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南江县那边还有人记得这个。
祝长芳看男人一眼,说:“怀不上孩子不一定是女人的毛病。”
谢辞点头承认:“说不定我也有毛病,我们夫妻俩之前找大夫瞧过,那些大夫看不出来有什么大问题,一直就这样拖着。前些日子我们听说了你们家的事情,才特地赶过来求医,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劳烦你帮帮忙。”
这对夫妻是真心上门求医的,祝长芳也愿意帮忙:“你们稍等片刻,我进去问问。”
祝长芳跑去后坊说了两个病人的事,祝福江说:“早两天晚两天也没多大关系,人家知道咱们家会治这个病,专门跑过来,没有叫人白跑一趟的道理。”
“那我把人请进来?”
“请到后坊来就行了,但是别开大门,镇上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提前开业了,到时候再有人过来看病咱们不好推。”
“福江爷放心,我知道。”
祝长芳把谢辞、陈茜夫妻俩请进门,带他们到后坊来,夫妻俩看到后坊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说话,愣了一下,不知道谁是大夫,也不知道该跟谁搭话。
祝十安笑说:“我是大夫,不嫌弃的话我给你们看看吧。”
“那就麻烦您了。”
陈茜看向祝十安,想起南江县委的领导跟她提过,祝家三个人去上海考试,得第一的是祝家一个年轻姑娘,应该就是她了。
后坊这里全是一间一间的针灸室,没有桌椅,祝十安招呼他们去对面制药坊,制药坊里面摆着炮制药材的长桌长凳,将就着用吧。
祝十安给谢辞、陈茜夫妻把脉问诊时族老们都没过来,面对祝十安一个姑娘家,陈茜放松了许多。
祝十安给夫妻俩诊完脉,祝十安又看夫妻俩的面相,问:“你们两年前没了一个孩子是吗?”
陈茜震惊,没了一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祝十安肯定地点点头:“你们夫妻两年前确实没了一个孩子。”
陈茜立刻想到那次她出外勤时在野外突然来月经,量又大肚子又疼,后面病歪歪两三个月才见好,她以为是淋了冰雨身体受不住,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她落了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又像是。”陈茜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她匆忙擦眼泪,越擦眼泪越多。
谢辞忙拿手帕给她擦眼泪:“别哭,咱们听大夫怎么说。”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都是铁道工程师,他们的工作一直围绕着铁路打转,为了工作跑遍了祖国的东西南北。
他们出外勤时在山里找不到人家过夜,住在野外的时候不少,冷着热着的时候都有,一日三餐也顾不上营养不营养,饿不着就行了。这样长期下来,陈茜的月事早就不准了,流了一个孩子也以为是月经来了,量有点多。
“之前我们看过西医也看过中医,西医说我缺营养,叫我补一补。中医说我体虚,给开了药调养身体,怎么之前没有一个大夫提过……”陈茜捂住肚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祝十安说:“你们夫妻俩都有点虚,不过不是大问题,你们还年轻,调一调就好了。放心,我保证你们肯定会有孩子,还会儿女双全。”
谢辞和陈茜都惊着了,保证有孩子就算了,儿女双全这种话也可以当面说吗?还说得这么认真?
祝十安笑说:“不信我啊。”
夫妻俩还真有点不相信。
祝长芳送了笔墨过来,随口问一句:“谁告诉你们我们祝家会看这个病的?”
“南江县委的一个领导。”谢辞说:“我们在南江县做修建铁路的规划调研,偶然间说到孩子的事,南江县委办公室的主任建议我们夫妻来你们家看病,说你们家才从上海回来,还拿到了个体开业行医的证。”
谢辞托关系打听了这个证之后,知道能考过这个证的大夫都非常厉害,他一点都没犹豫就跟领导请了假,他觉得他不会白跑一趟。
这会儿再看,他确实没白跑,这个年轻的女同志比他们之前看过的老大夫都厉害。
祝长芳笑说:“既然你们听了那位主任的话来找我们家看病,回去你们再问问那位主任,我们祝家是不是还有别的本事。”
祝十安叫祝长芳别胡说,开了方子交给他们夫妻:“这是药方,你们不着急的话,在我们这里抓了药之后还可以煎药。”
“不急,我们请了三天假,这三天我们都会住镇山县。”
谢辞说:“听说你们家的针灸也很厉害,如果我们夫妻吃药加针灸,双管齐下,会不会快一点。孩子的事我觉得我们夫妻还年轻,还可以放一放,我想先把我妻子的身体治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好了,工作和生活才会顺畅些。
至于孩子,他们夫妻俩才知道之前意外没了个孩子,现在也不是谈生孩子的时候。
祝十安明白他的意思,开了两张针方,他们夫妻都需要针灸。
祝十安这边开完方子,祝长芳抓好药正要去煎药时,孙桂珍回来了。
孙桂珍笑说:“这是我的活儿,我来吧。”
祝长芳把药交给她:“夫妻俩的药别搞混了。大姑娘刚才给他们扎了针,正在针灸室里躺着。”
“行,算算时间,等他们扎完针出来休息一会儿刚好能喝上药。”
谢辞本来就相信能拿到那个证的大夫肯定很厉害,祝十安给他们夫妻扎完针灸后,他心里就更确定了。
喝完药,谢辞说:“多谢祝大夫,我们明天一早再来。”
“这才中午,你们回招待所休息吧,晚上再来一趟医馆喝药。”
“好。”
谢辞夫妻就这样成了祝家的第一个病人。
有病人上门求医后,祝凤琴就更关心才刷了漆的牌匾了,生怕阴干不了,晚上睡觉前,她专门跑了一趟医馆后坊,把牌匾搬到风大的地方放着才安心去睡觉。
祝凤琴去睡了后,祝十安还没睡,一直老实待在后花园看门的王二柱飘来找她,看它脸色又是期待又是高兴。
“有事儿?”
王二柱连忙点头:“我都知道了,今天来看病的那对夫妻工作好,很有钱,还没有孩子,你说我投胎到他们家怎么样?”
“不行。”
“怎么不行了?你是觉得他们家不好?”
“不是他们家不好,而是你投不到他们家。”
王二柱欲哭无泪:“为什么不行。”
“那对夫妻身上有功德,多得是鬼抢着投胎,轮不到你。”
王二柱哭兮兮:“投胎不是讲运气吗?怎么还讲功德?”
祝十安懒得理他,叫小白把它赶出去。
赶出去是赶出去了,一会儿就听到它在后花园里鬼哭狼嚎,祝十安从床上坐起来,趴在脚踏上的小白立刻说:“我去收拾它。”
祝十安躺下,过了会儿,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唉。
第35章
◎医馆开业◎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早上来的很早, 他们到时祝氏医馆时医馆门是关着的,就敲了门。
祝长芳才起来,正在自家院子里刷牙, 听到了外头敲门声,忙漱了口, 开门瞧瞧去。
祝长芳看到他们夫妻, 就笑问:“是你们俩啊, 怎么来得这么早?早饭吃了吗?”
“刚吃了早饭过来。”陈茜笑着走过去,问:“是不是我们来早了, 要不我们过一会儿再来?”
“是来得有点早,给你们熬药的人还没过来, 你们只怕要等一等。不如你们来我家坐一坐?”
陈茜忙摇头:“那怎么好意思, 你先忙, 我们出去转转,一会儿再过来喝药。”
“那也行吧, 一会儿我去帮你们催一催, 你们半个小时后回来应该差不离了。”
“好,多谢你。”
谢辞和陈茜两人离开三清巷后, 夫妻俩对视, 不禁笑了,他们两个真的有点太着急了。
两年前意外失去的孩子让夫妻俩都很伤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夫妻俩梦到一个漂亮的小闺女,那孩子委屈地扯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爸爸妈妈还不来接她。
陈茜早上醒来的时候眼角的泪水还没干, 谢辞忙安慰她, 陈茜跟她说晚上梦到一个好乖好乖的小女孩儿喊她妈妈。
谢辞听后觉得很惊奇, 他说他也梦到了,他形容那个小女孩儿的长相,分明他们夫妻梦到的是同一个孩子。
这时,夫妻俩同时生出一种感觉,两年前那个意外没了的孩子还在等他们。夫妻俩再也坐不住了,一起床就匆忙往三清巷这边来。
谢辞牵着她的手:“走吧,我们去吃早饭。一会儿还要喝药,饿着肚子喝药伤胃,对身体不好。”
陈茜嗯了声,夫妻俩并肩离开。
刚才跟祝长芳说话的时候陈茜语气很克制,但是她迫切想喝药、扎针,想早点治好自己的身体的情绪外露到祝长芳一眼就看出来了。
祝长芳顾不上自己吃饭,回屋里喊两个女儿赶紧吃了饭去学校,转头出门去孙桂珍家敲门。
孙桂珍、祝长丰他们昨天下午才从村里搬到三清巷来,一切都还没安顿停当,一早起来还在到处收拾呢。
祝长芳推门进去就说:“先别收拾了,赶紧吃了饭去医馆给病人熬药。”
“早饭我还没做呢。”孙桂珍放下手里的洗脸盆:“怎么,病人来了?”
“对,就是昨天那对夫妻刚才来了,被我打发走了,叫他们半个小时后再来。”
孙桂珍也急了起来:“怎么来这么早?这个点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啊。”
“可不是么,不过我看他们夫妻真的很想尽快要孩子,又只有三天假期,急也正常。”
“那我先去给他们熬药,熬完药我再回来做早饭。”
“你也别做早饭了,你一个人懒得费那个事儿,一会儿我去医馆给你送早饭,你将就吃算了。”
“也行,先谢谢你了。”
孙桂珍一边关门一边说:“我也不是一直一个人,等医馆里的活儿理顺了,我家英英要来跟我一块儿住,她想转到县里读书,我公婆都答应了。”
“来县城读书也好,你家英英跟我家两个丫头年纪差得不多,正好一块儿玩儿。”
俩人往医馆去,走到主宅时,祝长芳停下脚步:“你等等,医馆的钥匙在凤孃那儿,我去拿钥匙。”
“不用这么麻烦,主宅的后花园跟医馆不是连通的吗,我从后花园过去医馆后坊也行。”
“不行,咱们要从前门走。”祝长芳小声说:“王二柱你记不记得,那个水鬼,被我们大姑娘收了后,放在后花园看门儿。”
“哎哟,那不能从后花园走,万一冲撞了,咱们这样的普通人肯定吃亏。”
“可不是么。”
祝长芳带着孙桂珍进门,去厨房祝凤琴那儿拿医馆钥匙,又说了昨天那对夫妻刚才来了。
祝凤琴把钥匙给祝长芳:“你们先过去,我去叫安安起床,安安一会儿还要给他们扎针吧。”
“方子上是说了每日要扎针。”
“那你们先去忙,安安吃了早饭就过去医馆。”
“好。”
祝长芳拿了钥匙跟孙桂珍去医馆,开了门,她拿药方捡了两副药给孙桂珍:“你先去熬药,我家去吃早饭,一会儿给你端来。”
“你去吧。”
主宅里,祝十安还在睡呢,祝凤琴进去就把门窗打开:“快起来,以后你就是医馆的当家人了,可不敢再像以前一样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了。”
“病人都来了,你这个大夫还在床上睡着不像话,可不好让人等你。”
“我今早用二两香油给你炒了一碟榨菜,还给你煮了一个咸鸭蛋,用来配嫩玉米煮的粥可香啦。”
门窗大打开,外面的光透进屋里,祝凤琴踩着脚踏把蚊帐拉开,差点没踩到小白的尾巴尖儿,小白咕噜一下从脚踏上滚到地下去。
“我知道你醒了,别赖床,赶紧起来。”
祝十安翻个身躲开光线不肯睁眼:“谁来了?”
“还能有谁,昨天求子的那对夫妻呗。”祝凤琴催促:“你赶紧穿衣裳,我去给你打洗脸水去。”
祝凤琴急急忙忙进来一顿念叨,这会儿又急急忙忙出去了。
祝十安慢吞吞起身,慢吞吞穿衣裳梳头,心里想着,医馆要把规矩先定下来,早上开门时间定在十点钟正正好。
因为谢辞、陈茜夫妻俩,三清巷比平日早了一个小时热闹起来,他们夫妻俩吃了早饭再来三清巷时,正好碰到三清巷的孩子们背着书包,笑着闹着,你追我赶地跑去上学。
“可真好啊。”陈茜感叹道。
谢辞赞同地点点头,他也觉得很好。
“咱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还是自己带吧,交给爸妈带我不放心。”
谢辞也想自己带,但是:“工作怎么办?咱们这个工作出外勤的日子那么长,总不能咱们去哪儿就把孩子带哪儿吧。”
“那就换工作岗位。”陈茜说:“咱们年纪也不小了,别人都说过了三十岁之后身体就走下坡路了,像以前那种高强度的工作咱们也抗不了几年。”
谢辞现在还做不了决定:“等南江县这边的铁道调研工作收尾后,咱们再考虑考虑。”
陈茜也不催他,任他慢慢想。
今天祝氏医馆的大门开了一半,祝长芳看到他们夫妻过来,就说:“来得正巧,药熬好了,我这就给你们倒出来。”
孙桂珍正在后坊吃祝长芳送来的早饭,听到前厅说话声,放下碗筷就去倒药。
一旁跟祝长振整理药材的祝政忙说:“你吃你的饭,我去倒药。”
孙桂珍也不跟他抢,笑说:“那就多谢了。”
祝政摆了摆手,叫她不要客气,他倒了两碗还滚烫着的药端去前厅,送到谢辞、陈茜面前。
药还要晾一晾才能喝,祝长芳跟夫妻俩拉家常,问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在哪儿工作。
祝长芳得知他们夫妻都是北京人,工作单位也在北京,惊讶道:“咱们这儿跟北京可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远着呢。”
陈茜笑说:“等以后铁路修通了,从你们这儿去北京也不算远。”
“说起修铁路,我听说铁路只从南江县过,不从咱们镇山县过,就这么一点点的距离,为什么不把我们镇山县算上?不修到山里来?”
“南江县是长江航道上一个比较重要的县城,根据你们省里的规划,以后南江县肯定会成为西南地区的水陆枢钮之一。这个方案好几年前就过会了,只是咱们国家没钱,所以拖到今天才开始调研。至于你们镇山县,暂时没在规划当中。”
陈茜说话说得客气,祝长芳还是听懂了,她笑说:“我看以后也不会把咱们镇山县纳入规划吧。”
陈茜:“镇山县因为地势和发展前景比较局限的原因,短时间内通铁路的可能性比较小。等南江县通铁路了,你们县可以规划出两条公路,加强镇山县和南江县的联系,以后你们县无论往外卖什么农产品,还是往县里运输物资都会更方便。”
谢辞提了一句:“南江县以后的发展前景比较好,如果你们想往外发展,从镇山县搬迁到南江县是个比较好的选择。”
祝长芳摆摆手:“我们祝家祖祖辈辈都在镇山县,我们的根在这里,不想搬也搬不了哦。”
陈茜笑说:“小县城也有小县城的好,其实相比喧闹的大城市,我觉得像是镇山县这样安静清幽的小县城很适合居住。”
祝长芳也这样觉得。
中药晾得半温不热的,正适合入口,夫妻俩喝了药,又跟祝长芳聊了起来。
谢辞对祝家很好奇,他跟朋友打听过行医资格证,知道这个证的考取难度非常大,而且当时消息也没传开,只有北京、上海附近的少数人知道有这个考试,祝家在这样一个偏远小县城怎么会知道消息,还跑那么远去考试。
这种话谢辞肯定不会傻乎乎地明着打听,他绕着圈子从祝长芳那儿知道,他们祝家在上海有许多族人,谢辞就自动联想到应该是祝家的族人打听到消息然后帮忙报的名。
祝十安吃完早饭过来了,她到后坊问:“病人呢?”
“在前厅,我把人叫过来?”
“嗯,叫他们过来针灸。”
孙桂珍去前厅叫人,谢辞和陈茜夫妻俩忙从前厅过来。
祝十安给他们夫妻把了个脉,问他们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倒是很好,就是昨晚上做了一个梦。”陈茜犹豫着该不该说。
祝十安并不多打听,说:“我认为昨天开的方子很对症,你们再喝两日汤药,等你们走的时候,我可以把药制成丸药给你们带走,或是你们把药材带回去自己熬药也行。”
“丸药和汤药效果有差别吗?”
“我制作的丸药和汤药在药性上没差别。”别的大夫制作的有没有差别就不知道了。
谢辞是个聪明人,听得明白话,他忙说:“那就麻烦祝大夫帮我们夫妻制作成丸药吧。”
“行,先进去扎针吧。”
夫妻俩跟着祝十安进针灸室,祝十安给他们扎了针出来,开了两张方子交给祝政:“抓了药研磨成药粉,一会儿我要用。”
“是。”
这时,祝寿信和祝寿光来了,祝寿信说:“什么方子,我瞧瞧。”
祝政把药方递到祝寿光手上,祝寿光看完方子说:“跟昨天的方子有点不一样,你把熟地黄、胡桃肉多加了六钱?”
祝十安点点头:“嗯,熟地黄补血滋阴,填精补髓;胡桃肉补肾阳,适合他们肾阴肾阳俱虚的病症,因要制作成药丸,所以多增六钱补足药性。”
祝寿光正在倒茶,听到这话就说:“其实要治这种阴阳俱虚的病症,熟地黄、鹿角胶适合,只是咱们现在手上没有鹿角胶这味药,只能多用胡桃肉补足肾阳了。”
“过些日子吧,族人里已经在联系东北那边的老朋友们了。”
“县医院给的采购单子上有鹿角胶,成色怎么样?”
祝寿光嫌弃道:“那药原来应该不错,不知道怎么保存的,竟然发霉了,真是糟践好东西。”
“唉,药材多种多样,保存的方法也非常不同,就是以前贩药的买卖人,因为各类药材保存的原因,一般也只是做熟悉的药材生意,哪敢什么药材生意都做。”
培养一个懂行的中医要用年来算,培养一个懂药材的人,那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祝家有家传,家底子也厚,老一辈的人还没死完,所以药材种植、炮制、保存等门道都还知道。
家底子稍薄一点的,就比如县医院的李院长,李家人口少,老一辈的死得差不多的,年轻一辈的又不懂,在中医这个行当里只剩下那么两三个人,中药相关的都已经被他们放弃掉了,只能当个坐堂开方的大夫,药效好不好只能凭运气了。
还是那句话,中药不好,再好的方子也白费。
吃着你开的方子没效果,病人不会分辨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认为是你这个大夫没本事。
好大夫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败坏的。
祝家有好方子,坚持给病人提供药性好的好药材,在以前中医这个行当还鼎盛的时候,不需要额外付出多大的成本。
以后如果好药材不好找,要得到好药材,从药材的采集到最后的炮制、保存都要自己费心,这个成本就会变得很高昂。
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都知道其中要害,三人都不约而同,默契地做了同一个选择,那就是不能砸了祝家的招牌。
开好方子,用好药材,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祝家不赚黑心钱,但也不做亏本生意。
祝长丰默默听大姑娘和寿光爷、寿信爷商量祝家以后的出路,只听大姑娘说:“这世道在变,咱们祝家也要跟着变一变,祝家再像以前那般只开开医馆、做药材生意,只怕赚来的钱财支撑不起祝氏医馆这块牌子。”
“大姑娘说怎么变?”
“外头怎么变咱们就怎么变,哪个行业赚钱咱们就去做。咱们祝家有钱有人,难道还怕做不过人家?”
“可,咱们这些老家伙只懂中医,其他的也不会啊。”
祝十安笑道:“你们不会,年轻人肯定会,送那么多族人出去读书长见识,总不会一个顶事儿的都没有吧。”
祝十安叫寿光爷放心:“族里祝家年轻一辈的孩子们我都见过,他们会成材的。”
祝凤琴和张惠抬着牌匾从后坊进来了,祝凤琴高兴道:“快过来瞧瞧阴干得怎么样?我看着好像可以了,咱们今天把牌匾挂上去?再在牌匾上挂块红布吧,明天开业揭开就成了,不费事儿。”
祝长丰、祝长振俩人赶忙过来接住牌匾,把牌匾放在药柜上。
祝长芳几个都围过来瞧,又伸手摸了摸,好像是可以挂了。
祝凤琴拿指甲扣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她,祝凤琴自如地弹了下小指头:“扣不动,漆挂稳了,挂上去吧。”
祝长芳和张惠都忍不住笑,凤孃也太好笑了。
祝长振笑说:“那我去库房把梯子搬出来?”
祝凤琴连忙往隔壁主宅去:“你们去搬梯子,我去把红布拿过来。”
祝凤琴从主宅那边拿了红布过来,把一众在主宅前厅糊火柴盒的老人、孩子、小媳妇儿吸引过来了。
五婶婆抱着小孙女福福过来瞧热闹:“这就要挂匾了?”
福福举起双手,兴奋地在五婶婆怀里蹦跶:“婆婆,放鞭炮。”
祝十安捏捏她的小手手:“今天不放鞭炮,明天放哦。”
“哦。”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祝长振两岁的儿子成成,在他妈怀里激动地配音,好像他嘴里就有一串儿鞭炮似的。
祝长振的媳妇儿忍不住笑,拍拍儿子屁股:“老实点,要不然下地自己走路。”
成成才不下地呢,他看到爸爸抬着牌匾爬梯子,他扯着小嗓子喊:“爸爸,高高的。”
祝长振没空搭理儿子,踩着梯子爬到最上面,跟祝长丰一起,把牌匾挂上去。
“挂正了吗?”祝长丰问底下围观的众人。
祝长芳左看看右看看:“嗯,挂得挺正的。”
五婶婆笑道:“挂牌匾的位置是祖宗定下来的,千百年来牌匾都挂在那儿,怎么会挂歪了。”
祝长芳嘿嘿地笑:“看着这块牌匾就叫人高兴。”
十多年前这块匾被取下来时她已经十多岁了,族人们眼里的热泪,不忍的叹息,她全都看见听见了,她记在了心里,时时回忆起来都觉得心疼。
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祝氏医馆这块牌匾在三清巷挂了上千年,竟然会有被取下来的一日。
而如今,祝家有了新的家主,祝氏医馆这块牌匾又挂上去了。
今天长长的叹息,是满足而又快乐的叹息。
祝凤琴把红布递给祝长振:“用红布把牌匾遮起来,一边留长一点啊,明天揭匾好扯下来。”
“您放心吧,我们肯定给放好。”
祝十安看他们把牌匾挂好就进门去了,取针的时间到了。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睡得正香,祝十安取了针出来,让他们继续睡着。
没人打扰,谢辞夫妻俩在针灸室里睡到快十一点钟才醒,两人睡醒脸都是红的,出来时还挺不好意思。
祝长芳笑说:“你们再不醒我就要进去叫你们了,再让你们睡一会儿都中午了,又该喝药了。”
陈茜也不明白:“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在家都没睡这么香过,在你们这儿明明人来人往,也不安静,但是睡得特别沉。”
正在整理药柜的祝政说:“用咱们中医的理论来讲’阳化气,阴成形’,你们夫妻阴阳俱虚,身体运行不畅,大姑娘的针法好,把你们身体里的阳气都调动起来,经脉通畅了,身体舒服,睡眠自然就好了。”
陈茜佩服道:“您也懂针灸?”
祝政笑着摇摇头:“医书我倒是会背许多,手上的本事却是没有的。不仅我没有,我想在针灸造诣上能超过大姑娘的老中医也寥寥无几。”
祝政也不怕谢辞夫妻觉得他在为自家人说话,一心只知道自吹自擂,他说:“也就是你们碰上了,要是换个时候换个地方,你们想请到我家大姑娘这样的圣手看病,估计是难了。”
祝长芳看谢辞夫妻一眼,转头笑着对祝政说:“族老们把你选出来,还夸你稳重,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漂亮话。”
“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敢说了是因为我知道大姑娘的本事。人贵自知之明,做大夫的尤其如此。我要是有大姑娘的本事,我走在大街上都昂首挺胸的,叫病人一看到我就心里稳当。”
到底是祝家人,祝家的长辈们培养愿意学医的后辈不余遗力,祝政医术或许不怎么样,眼力还是比一般大夫强许多的。
陈茜听到这话笑出了声,这位祝大夫说的话倒是没错。不过,那位年轻的祝大夫不用昂首挺胸去街上溜达,她的病人想必也会非常信任她。
以己度人,他们夫妻现在就是如此。
身体是自己的,身体好坏自己感受最明显,谢辞和陈茜夫妻俩不知道以后怀孕顺不顺利,但这会儿身上的舒坦劲儿还是知道的。
祝长芳跟夫妻俩人说:“你们吃了早饭过来就喝药,喝完药扎针睡到现在,我劝你们现在出去转转,等肚子饿了,吃了午饭再过来喝中午的药。”
祝政建议:“今天天气热,别在大街上转,你们从三清巷出去右拐,然后直走到春江,春江岸边种满了树木,在春江边散步既凉快,景儿也好看。”
“好,我们一定去江边转转。”
谢辞和陈茜夫妻本来就是从南江县坐船来镇山县的,春江的位置他们知道。
夫妻俩慢慢走到江边,沿着江边散步,太阳虽然晒人,但头上有树荫遮着,又有江风吹着,倒也不是很热。
春江北岸是县城,春江南岸是村庄和田地,风从南岸吹过来,耳边是禾叶沙沙作响声,稻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陈茜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来时的焦虑,才发现这个小县城的美好。
“谢辞,咱们走了那么多地方,你最喜欢哪里?”
“最喜欢的地方一时说不上来,不过此时此刻最喜欢这里。”
陈茜挽着他胳膊:“你想过我们以后退休的生活吗?想住在哪里?”
谢辞明白她的意思,他说:“不一定要住在北京,冬天的北京太冷了。”
“嗯,我也这样觉得。”
他们的工作让他们四海为家,对于故乡的感情,好像也就那样。我心安处是故乡,以后退休了,确实不一定要回北京住着。
“咱们还年轻,以后还会去很多地方,离退休还有很久,咱们可以慢慢寻找喜欢的地方。”
陈茜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我觉得我们的工作很有意义,我们的工作可以让火车跨过山海把这片土地上的人联系起来,让资源流动起来,让我们这个国家更加紧密。”
陈茜望着对岸江边奔跑的少年们,淡淡笑道:“抛开工作不谈,我有时候觉得过于紧密好像也不太好,人就像一棵树一样,也需要独立的空间,才能从天空和大地获取养分。”
“说明白点,你就是不想回北京,不想住在大城市里?”
陈茜的脑袋靠在他肩膀,笑说:“还是你明白我。”
谢辞也知道,因为他们夫妻年近三十还没有孩子的事她承受了很多压力,不仅双方父母急,有些自以为是的亲戚也拿自己不当外人,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更甚者,借着让妻子有空怀孕生孩子的幌子,想要妻子的工作。
谢辞语气温柔安慰道:“不必把那些烦心事放在心里,你喜欢什么地方,我们以后就住在什么地方。”
“嗯。”
九月八号,祝氏医馆开业的大喜日子,祝家族人们欢欢喜喜地从村里、附近县里赶来。本来准备九点揭匾放鞭炮,结果还没到九点钟三清巷里就挤满了人,后头来得稍晚的被堵在牌坊外面进不去。
“哎,烦请各位让一让道,我们家孩子生病了要进去看病,多谢多谢!”
“前面的大哥麻烦让我们过一下。”
“这位大娘,借过借过。”
祝氏医馆是镇山县头一个拿到营业执照的个体户,何载明这个县长今天肯定要到场,他还叫秘书把县报社的笔杆子请过来,还有摄影员,今天这场活动完了之后一定要写一篇图文并茂的报到出来。
结果呢,何载明和他带来的人被挤在牌坊外面,根本进不去。
何载明秘书正要喊县长来了,让大家让个道时,这时候有位人高马大的男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一路借过往里面挤。
何载明赶紧跟秘书说,喊他去叫县公安局的人来这儿维持秩序,他自己转头跟在人家后面往里面挤,顾前不顾后的,被人踩了脚后跟,鞋子给踩掉了。
何载明没空回头找鞋子,只能跟着一块儿挤进去,他眼看着祝家那位大姑娘手里拽着红布条要揭匾,他连忙大喊等一等。
人太多了,声音又杂乱,根本没人听他的话,好在带来的摄影员是个会抓时机的,咔嚓一声拍下揭匾的瞬间。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围观的众人也跟着啪啪啪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祝家那位大姑娘对众人点了点头,就回医馆了,根本没瞧见何载明。
何载明总算挤进去,祝家人都没认出来他,还是站在台阶上的李院长看到挤得一头大汗,狼狈不堪的何县长来了。
李院长连忙大喊一声:“快快快,快给何县长让条路来。”
围在医馆最前面的都是祝家人,这些人大都是村里过来的,或是外县赶来的,根本没几个认识何载明,李院长喊了声后大家才给让出一条道来。
道让出来了,何载明还没过去,刚才那位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大哥先他一步进了医馆,扯着他的大嗓门喊:“我儿子病了,请大夫快给我儿子治一治。”
今天头一天开业,凑热闹的和看病的挤一块儿了,就算有祝家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不许无关人员往里面挤,医馆里还是到处是人。
今天来帮忙的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分到了接待病人的活儿,这时稍稍有空的祝永文忙迎了上去:“你家孩子什么病?”
那大哥把孩子从肩膀上提下来,说:“几天前我儿子眼睛突然看不见。”
“我瞧瞧。”
祝永文伸手在孩子面前挥一挥,孩子没反应,但是孩子的眼睛很明亮,看着没受伤,很正常的眼睛。把脉呢,脉搏也正常,至少祝永文看不出有什么病。
“看不见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比如摔着了?”
“没有,我就这一个孩子,家里大人也多,孩子身边随时有大人看着,不可能让孩子摔着。”
祝永文简单检查一番后,没什么其他发现,他拉着大哥到一号诊室门口排队:“前面还有六个人就轮到你了,你带着你家孩子在这儿等着,别走,小心别人□□的队。”
大哥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谁敢□□的队?”
旁边等着看病的人看他碗大的拳头,粗壮的胳膊,又转开了头。
门外头,揭匾仪式完了后,围观的闲人们渐渐散了,祝家族人们纷纷往主宅那边走,也有的去三清巷其他祝家人家里,人群一下分散了。
何载明的秘书捡到了他刚才被踩掉的鞋子,赶忙送过来。何载明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挤乱了的头发,维持好自己县长的形象。
李院长会办事,看到何县长带来的笔杆子和摄影员后,连忙把祝家的族老们请过来,站在匾额下跟何县长合照几张。
李院长热情地握着何县长的手道:“何县长一心为民,今天这么热的天还能视察工作,真是辛苦啦。”
“辛苦何县长专门跑一趟。”
“多谢县长对我们医馆的关心啊。”
祝家族老们也是上道的,各种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搞得何载明哭笑不得。
何载明握着祝福江的手,道:“老人家,我今天来是为了祝贺你们祝家开业大喜来的,你们祝氏医馆一定要好好经营下去,为镇山县居民的健康出一份力。”
“请县长放心,我们祝氏医馆一定牢记您的嘱托。”
现在还有人在呢,该讲的场面话讲完了,何载明走进医馆,首先入眼的是满墙的药柜。
那药柜金黄莹润,木纹更是行云流水般好看,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只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顶天立地的满墙药柜不仅叫人看了就觉得珍贵,更让人觉得震撼,仿佛只看着这些药柜就让人觉得信服,信这里的大夫肯定是有本事的。
李院长微微叹息,还得是祝家呀。当年他爷爷在世时,每次说起祝氏医馆就特别羡慕祝家的药柜,心心念念也想给自家医馆换一组这样的。
可惜了,直到他爷爷去世,他们家医馆的牌匾被摘下来藏到柴房落灰,一直到现在,家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李家的根基所剩无几。
现在别说打一组跟祝家一样的药柜了,李院长甚至在想,如果有一日国家放开个体行医的限制后,他们李家,还有谁能顶门立户,把李家的医馆开起来?
李院长愣神的这点功夫,何载明已经走到祝十安的诊室前,他也不进去打扰,只站在诊室门外瞧,等祝十安看他一眼,露了脸了,何载明这才转身离开。
同时,何载明带来的笔杆子在低头一个劲儿地写,他带来的摄影员还在抓角度拍照。李院长默默走到何载明身边,摆出一个恰当的姿势,跟他合照一张。
虽然县医院跟祝氏医馆不算上下级单位,从政策上来说,祝氏医馆的药材采购要从县医院过一手,祝氏医馆开业,他这个县医院院长也算有点微末之功,露个脸也在情理之中。
祝氏医馆开业一切顺利,何载明也准备走了,走前他跟祝长丰提了一件事:“端午节时我媳妇儿来祝家给祝大夫送节礼时,提过给祝大夫介绍一个病人,那个病人姓彭,不知道你是否知情。”
祝长丰点点头:“我知道。”
“明天上午姓彭的那位病人要来镇山县找祝大夫看病,不知道方不方便。”
医馆里三个祝大夫呢,何县长说的祝大夫指的是谁祝长丰也清楚,他笑着说:“只管来便是,不过要九点以后来。”
“你们医馆九点才开门。”
“是的,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都接待病人。”祝长丰指着医馆外面墙上挂着的木牌给何载明看。
木牌上不仅写了医馆的开门关门时间,还有一个区域写了大夫在医馆的日子。比如祝大姑娘,从今天开始后面四天在医馆接诊,再后面三天她休息。
何载明问:“一周七天,你们家大姑娘休息三天?”
“是的。”
何载明羡慕了,自家开门营业,真是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想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啊。
祝长丰想起昨天大姑娘认真提出医馆的开业时间从早上十点开始,还要上一天休一天的想法时,族老们都沉默着不说话的场景。
就现在这个营业时间,还是族老们劝了大姑娘许久,大姑娘才勉强答应的。
李院长也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牌子,一摸脑袋,他心里开始担心祝长明嫌弃县医院的工作时间太长要跑路了。
诊室里,抱着孩子的大哥进去了,见到祝十安这么年轻他先是犹豫,然后才说自家孩子眼睛突然看不见了,问她能不能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武。哎,我叫什么名儿有什么要紧的,小大夫,你先给我家孩子看看,不行的话我让旁边两个老大夫给我家孩子看看。”
祝十安说:“这个病只有我能看。”
刘武满脸写满了不信。
祝十安跟门外的祝永文说:“把门帘拉上。”
祝永文伸手把拨在一边的门帘拉上,但是他自己一脚跨进门帘里,他想看看大姑娘是怎么治这个病的。
门帘拉上,诊室里一下暗了下来,祝十安打量孩子无神的大眼睛,问他:“刘武,你家孩子眼睛看不见之前是不是带去过山里。我的意思是,带到坟山去过。”
“这是什么意思?”
祝十安说:“你家孩子的得罪了小鬼,人家拿阴钱糊了你儿子的眼睛,让他看不见。”
刘武半信半疑:“那要怎么办?”
“让你儿子眼睛重新恢复光明很容易,我现在就能揭开阴钱让他看见,不过你们回去后要找到那个被你家得罪的小鬼,到人家的坟跟前,给人家道歉赔礼。或者你们也可以等等,每天抱着你儿子多晒晒太阳,最多十天半个月,阴钱的阴气散尽了,他眼睛自然就看得见了。你儿子多失明一段时间,也让鬼出了气,人家就不惦记你儿子了。”
刘武不信祝十安的话,他说:“那你先让我儿子的眼睛变回来,他要真好了,我立刻回去找鬼赔礼道歉。”
祝十安深深看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会为难一个小孩子的鬼可不是什么大度的鬼。”
刘武还是不信祝十安的话,觉得祝十安在骗他,这个大夫不厚道啊。
祝十安的右手伸到孩子眼睛前面,只见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扯,她手心多了一撮烧黑的纸灰,吸着鼻子闻一闻,正像是纸钱烧过的味道。
“爹,眼睛。”
小孩儿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他回头指着他爹的嘴角:“爹,你没洗脸吗,黑的。”
刘武那么壮的一个男人,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这大夫竟然没骗他,是真的!
他儿子真得罪鬼了?
我的娘啊,得罪哪家鬼啊?
他怎么去找,又怎么给人家赔礼道歉?
刘武急得汗都出来了,慌得不行,可怜巴巴地望着祝十安。
祝十安说:“孩子眼瞎之前谁带他出门你就问谁去,别管怎么得罪的,回头给人磕头认错,多烧点纸钱给人家。还有,孩子魂轻,像前几天中元节这样的日子,别把孩子带到那些地方去,容易被冲撞。”
刘武哦哦地点头,明显是耳朵听见了,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的样子。
还有病人等着,祝十安没空跟他多话,让祝永文请他出去。
祝永文微微松开捏紧的拳头,强装镇定请刘武父子出去。
“把门帘拉开。”
“好。”
祝永文拉开门帘,谢辞和陈茜夫妻站在门口。
两人早上过来喝药又做完了针灸,刚才领了药丸结清药费要走,特地过来跟祝大夫告辞,没想到在门帘外听到这样的话。
夫妻俩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武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看到陈茜冲她笑,眼睛明明是好的。
刘武连忙回头:“大师……不是,那个大夫,我儿子还要吃什么药不?”
“不用吃药,这几天多晒晒太阳吧。”
“哦。”
刘武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夫,忘了问,多少钱啊。”
“一毛钱。”
“哦。”
刘武又觉得大师治好了他儿子的眼睛,还说明了背后的缘故只给一毛钱好像太少了,又回头,他还没张口就被祝永文拉着走。
还问,还问,没看大姑娘不耐烦了吗?
刘武有些无措:“我上哪儿交钱去。”
祝永文给他指路:“看见没,那边,收费处。”
“哦。”
诊室这边,谢辞和陈茜客气跟祝十安道谢,说他们要走了。
祝十安笑着说:“慢走,祝你们一路顺风。”
“祝大夫再会。”
谢辞和陈茜夫妻离开,下一个病人进去了。
夫妻俩走到门口,下意识看向收费处那对父子。
刘武还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只给一毛钱有点拿不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桌上,把儿子扛肩膀上走了。
一诊室这边排队的病人窃窃私语,真是神医啊!
进去前孩子的眼睛还瞎着呢,一会儿工夫出来就看得见了,这不是神医是什么。
夫妻俩离开三清巷,回招待所收拾好行李去码头坐船。船顺流而下往南江县去,镇山县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
谢辞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祝大夫给我们诊脉时,在医馆后院,制药坊,祝大夫说你两年前没了一个孩子。”
怎么不记得,这么重要的事,她到死都会记得。
陈茜紧紧抓住谢辞的手:“那个给咱们抓药的女同志问我们谁介绍我们来祝家的,叫我们回去问问介绍的那个人,知不知道祝家有其他本事。”
谢辞感叹:“难怪她能看得出来咱们没了一个孩子。”
原来人家不仅仅是大夫,还是大师。
也难怪,如果没有点神鬼莫测的本事,像祝大夫这个年纪的姑娘,少有这么好医术的。
镇山县这个地方,看来不仅不光地灵,还有人杰。
他们真是小看了这个偏远小县城了,也小看了这个小县城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