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4-3 剖切的真心
夜幕仿佛深蓝色的丝绒, 碎银般的星星缀满夜空,明明灭灭地闪动。
他们所住的旅馆靠近港城最为著名的海岸线,而暑校的时间恰好与近日的沙滩音乐节重叠。音乐、舞蹈、派对, 以及美味的甜品和免费酒水——没有哪个年轻人能拒绝这些。
因此,在这个没有课程和行程的夏夜,参加暑校的孩子们, 几乎全部跑去沙滩音乐节凑热闹了。
在与派对有着一定距离的海岸边, 矗立着一个宽阔的条形观景平台, 垂直海岸, 笔直地向外延伸。平台上零散点缀着柔软的、供旅人休憩观景的户外沙发床,仿佛一枚枚洁白的贝壳散落在沙滩上。
谷清欢任由自己陷在流沙般的沙发床内,听着不远处轻柔的海浪拍岸声,昏昏欲睡。
白天外出考察的时候,为了躲丁时雨到处跑来跑去, 全然忘了今天的烈日当空。在去往红夜俱乐部的路上, 她其实已经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然而强烈的兴奋感却将这点不对劲冲淡了。
待到一切结束,从俱乐部出来,谷清欢才真切地意识到——
她悲催地中暑了!
天知道她是个多么爱凑热闹的人啊!她本应该跟着班若和宋昭阳去音乐节蹭吃蹭喝、唱歌跳舞,现在却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里休息!
夏夜的海风消减了蒸腾的暑意, 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谷清欢伸了个懒腰, 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脑袋已然好受许多。
她仰面望着漫天星斗,手指不自觉地轻轻互相摩挲,掌心好像又泛起了恼人的轻微痒意。
音乐停止, 灯光大亮的瞬间,她立刻甩开了丁时雨的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班若回过头来, 不知道她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好友一愣,随即笑开了。
“哎哟?难得看你脸红成这样。怎么样,火辣Alpha确实名副其实吧?”
“……嗯。”
谷清欢咬牙切齿地低低应了一声,瞪向旁边的丁时雨。
他没看她,故意对着别的方向东张西望,耳垂却也泛着快要滴血般的红。
自己明明脸皮比纸都薄,却竟然还要自不量力地来主动招惹她?
她用力闭了闭眼,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试图将某个人自脑海中驱逐。然而再一睁开眼,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了她的沙发床边。
谷清欢顿时睁圆了眼睛,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是什么寄居在她脑子里的言灵吗?只要一想到他,下一刻他就会出现?
“你怎么在这里?”
丁时雨反问:“就许你来,不许我来吗?”
“不许,走开。”
“凭什么?这张床又没写着你的名字。”
“那你去找别的空位。”
丁时雨抬起头,作势环视一圈,又垂下眼,神情无辜地望向她:“没有空位了。”
谷清欢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随即说不出话来了。
她来的时候明明周围空无一人,然而此时此刻,不知不觉间,沙发床上都有了来客,放眼望去,都是成双成对的。只不过彼此之间有一定距离,她先前才没有察觉。
海风温柔,将不远处亲密的交谈声和似有若无的笑声送进她的耳朵。
——她怎么忘了,这片海滩和这个观景台,是港城著名的情侣圣地呢!
谷清欢顿时感到十分不自在,结结巴巴地嚷嚷起来:“我走了,这儿送给你,行了吧?”
说罢,她便慌慌张张地起身,刚向前迈出一步,却手腕一紧。
下一刻,天旋地转。
倒在床上两秒钟后,谷清欢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气急败坏地抬眼,却看见身边的丁时雨也一脸慌张。显然,他只想拉住她,却不料脚下一绊,他们二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一块儿倒在了沙发床上。
而此时此刻,两人撑起身子呆呆地彼此对望,他的手还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
“放、放手。”
丁时雨抿了抿唇,嘴上不发一言,手指却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她。
“你还不打算理我吗?”他轻声开口,眼眸中波光颤动,看起来称得上十分楚楚可怜。
谷清欢瞬间被动摇两秒,紧接着又来了气。
“……不许装可怜!”她气愤地伸出手去,遮住他那双过分令人心思动摇的眼睛。
她不该这样做的。
因为下一秒,丁时雨便抬起手,顺势将她另一只手腕也捉住了。
他喉头滚动,漂亮的眼睛如勾子般衔住她的,纤细的手指搭上她跳动的脉搏,缓缓凑过来。
“理理我。”
四周光线昏暗,唯有地面上散落的地灯散发着小小的、一团一团的光晕。这点光融进丁时雨的眼睛,于是谷清欢得以看见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中只有她的倒影。
凑近了才发现,丁时雨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眸中水光闪烁,睫毛紧张不安地微微颤动。
然而他仍然用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盯着她——以一个很难区分是引诱还是角力的姿态。
有那么几秒钟,在这样的眼神面前,谷清欢几乎觉得,她先前对他的躲避简直称得上是罪大恶极了。
——只是几乎。
她强行按下动摇的思绪,忽然发力,挣开了他的手。
丁时雨错愕地盯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回望他的眼睛。
“你是从易感期结束后的第二天的早课开始不理我的。”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对他掰着手指,“截止到期末考结束,最后一节课的小组汇报,总共是十天零八个小时。”
丁时雨愣愣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谷清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头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出示在他面前。
6/28-
今天上课的时候你为什么没过来呀?我给你留了座位的-
哼,干嘛已读不回?-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6/29-
你在路上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绕开我?
6/30-
哇,真厉害,如果我一直堵在你宿舍门口,你就不打算出来了是不是?-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你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我很难过。
7/1-
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
你要告诉我,我才能明白啊。
7/2
……
谷清欢一松手,将手机倒扣,安静地望着面前的人。
丁时雨脸上羞赧的红在刹那间褪去了,整个人看起来几乎称得上苍白。
他眼神摇摇欲坠地看着她,试图张开口想要分辩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在十天零八个小时里,你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过。”她轻轻地说。
海浪沙沙拍岸,晚风送来不远处恋人们低低的絮语和笑声。
而风吹到他们这里时,却好像凝滞了。
谷清欢神思有些恍惚。
这些话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产物,她没想过将他们说出来。
确切的说,无论是没有回应的独角戏,还是本来炙热浓烈却被当头浇下冰水、强行冷却的恋心,又或者短暂人生里第一次完全放下自尊、只想让某个人与她多说一句话的心情,对她而言,都是下定决心要像丢垃圾一样打包扔掉的东西。
然而显而易见的,她最终未能下定这份决心。
它们只是安静蜷缩在心底她看不见的角落,等候着有朝一日,撕开一个口子,向着原本应该拆封它们的那个人倾涌而出,将他淹没。
在回合扭转的这段时间里,“想要得到一个理由”的初心逐渐退后,被另一种更为隐秘又强烈的心思覆盖。
她想要把他冷却她的时间和心情,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如此才对得起她半夜三更埋在枕头里偷偷流出来的眼泪。
——才算得上公平。
实话说,在这些日子里,她当然动摇过不止一次。
勾缠的手指,水润的眼眸,撒娇般的低语……丁时雨精准地知道该如何对付她,或许是因为他在易感期的时候尝到了甜头,于是这次几乎如法炮制。
她一边无法控制地因他的种种小动作而止不住地脸红心跳,一边逐渐清晰地意识到——
他仍然没有向她吐露真心的想法。
就好像他笃定,靠着这些就能再次轻易将她摆平。
她没有再看他的脸,扭过头去,自顾自地起身,向外迈出一步。
身后的人呼吸刹那间急促起来。
下一秒,她的腰身忽然一紧。
谷清欢瞪大眼睛:“什……”
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管不顾地收紧了,她一个踉跄,顺着身后人的力道向后倒去。
他们乱七八糟地一同落进分外柔软的床垫里,而丁时雨像是突然间失了魂,全然失去了刚刚、又或者说过去几天内精心引诱她的劲头,只以最本能也最拙劣的方式,像一只不听话的固执大猫,手脚并用地将自己整个缠在她身上。
谷清欢顿时来了气,咬牙切齿地抵开他凑上来的胸膛,而他当然再次不管不顾地靠近,于是她又反手去掐他的腰。
她丝毫没有留情,于是丁时雨忍不住皱着脸吃痛瑟缩,却仍然执拗地将她抱紧。
谷清欢气得又在他身上掐了一把,这次她更加用足了力气,Omega娇嫩的皮肤说不定已经被她弄出淤青。她几乎有些不落忍了,但他只是颤抖一瞬,却没有退缩。
“放开我。”
“不要。”
“我让你松手!”
“不。”
“……哈,那我们就来讲讲道理。从我说不理你到现在,也就你冷落我的一半时间吧?这样你就受不了了?”
“……嗯。”他的声音里逐渐染上了哭腔,“我受不了!”
谷清欢一愣。
她正被他面对面箍在怀里,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已然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终于看见他眼眸中不知什么时候涌现的泪意。
“受……受不了也受着!”她移开眼睛,结结巴巴地嚷嚷起来,生怕再多拖一秒钟自己就要溃败心软,用力挣开他起身。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谷清欢的脚尖刚刚点地,又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回过头。
丁时雨像是失去力气般瘫坐在原地,眼睛却仍然紧紧追着她不放。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他脸上晶亮的泪痕。
谷清欢犹豫了几秒钟,像蜗牛般缓慢地蹭了回去,坐回了他身侧。
丁时雨眸光震颤,绷紧的身体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甚至偷偷舒了一口气。
他动了动身子,似是本能地想要再次靠近她,却强忍着没有动,与她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坐着。
夜风送来沙滩上欢快的音乐声和欢呼声,被风中的水汽所稀释,变得似有若无的模糊。
油白的月亮高高地升上天空,在海面的褶皱中洒下粼粼的碎银。远处,晚归的船只点起萤火般的灯光,仿佛漂浮在大海上的星星。
他们对着这片景色沉默许久,仿佛能够一直这样肩膀靠着肩膀地坐下去,直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很神奇的,或许是长久积压在内心的委屈和沉闷被倾倒一空,又或许只是因为月光和海浪,谷清欢突然感到久违的平静。
“你说吧。”她轻声开口,“我在听。”
丁时雨似乎等待她的允许良久,在这一瞬终于能够鼓起勇气。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抑制剂对我无效的易感期。”他低声开口,“我本来想自己硬撑过去,没有想过……你会来找我。”
谷清欢抱着膝盖,恍惚想起,那天的最初,她试图敲开他的门,而他拒绝了。
“我本来,不想让你见到我那个样子的。”丁时雨的声音微颤,“但是……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忍不住了。”
谷清欢眼眸怔愣,缓缓转过头。
夜风如同温柔的小手,轻轻拨乱了丁时雨的黑发。他曲着膝盖,半边面孔埋在胳膊里,垂着眼睛望向虚空。他显然感知到她的目光,睫毛有些紧张地颤了颤,却没敢回看。
“我当时应该听你的话的,应该去找医生的。”他吸了吸鼻子,“但是,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你。”
谷清欢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耳朵却有点发烫。丁时雨抬眸,两个人目光相撞,又在瞬间惊慌失措地移开。
他狼狈地低下头,又发了会儿呆,仿佛刚刚的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又好像在为接下来的话积攒勇气。
“没有抑制剂,也没有医生,我……完全放弃了,我想,我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面前松开一直紧绷的神经,放下所有,试探她究竟,能容忍他到什么程度。
这是一个错误。
——他失控了。
泪水、哀求、引诱,故作甜蜜的声音,跪下的双腿,散落的衣衫……他做了太多曾经他亲眼目睹、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他绝对不会做的事。
就好像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直到脸上覆上温热的手掌,对上谷清欢担忧的眼神,丁时雨才发现,自己又开始流眼泪了。
“我、我每回忆一次,就更加,没办法面对你……”他强压住声音里的哭腔,却仍有止不住的呜咽泄露,“我没办法想象你会用怎样的眼光来看待我,我知道,我那个样子一点儿廉耻之心都没有了,又恶心,又下作”
下一秒,丁时雨猝不及防地睁圆了眼睛。
他的嘴唇被谷清欢捂住了。
她盯着他,眼里冒着小小的火苗,他分不清她是在难过还是在生气。
“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她看起来,几乎快要哭了。
“你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他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开口:“因为我妈妈就是这样看待我爸爸的。”
谷清欢愣愣地看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终于,她缓缓伸出手,抹去他腮边的泪珠,然后双手轻轻地捧起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镇定、安宁,像没有风的平静海面。
心底的风暴在刹那间止息。
丁时雨恍惚地想,从小到大,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以这样的眼神注视他?
——就好像他是某种、非常非常,值得珍视的宝物。
他几乎感到自己在直视烈烈燃烧的太阳。那样毫不保留的滚烫明亮,几乎要将习惯了黑夜的眼睛灼伤。
他无措地移开眼,想要低下头,捧住他脸颊的双手却没有允许。
谷清欢几乎是执拗地命令他与她对视。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一点也没有。”
“我只觉得,觉得你非常……非常可爱,又、又超级漂亮。”
丁时雨缓缓瞪大了眼睛。
谷清欢的脸颊弥漫起红晕,结结巴巴地继续道:“如果你觉得你那个时候昏了头的话,那……我更昏头才对!我是Beta,本来不应该被你影响的,可是、可是……”
“就算你那个时候说,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的。”
“所以,不许再那样想自己了,也不许再胡乱揣测我。”她捧着他的脸,直直望进他动弹不得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样子,我都是喜欢的。”
良久的沉默。
他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整个人像变成静止画面。
似是终于将她的话消化完毕,他的眼底突然有一瞬暗光涌动。仿佛沉寂的死海终于起了波浪,自这波浪之中,有风暴酝酿而起,要将她整个人吞入其中。
这回,轮到谷清欢手足无措了。
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也烫得吓人。
“我说完了……你听明白了吗?”她支支吾吾地小声问。
丁时雨轻轻地笑了。
“摘星星……吗?”
他吐露话语的语气,几乎像是将句子在他唇齿间摩挲品味,仿佛咬开一块多汁的、拉丝的奶酪。
谷清欢的脸几乎红透了。
她默默往旁边移了移,他也跟着凑了上来,乖乖地跟她保持着一拳距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喉头滚动,似乎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她有点儿受不了了,撑起身子想要逃跑:“总、总之!就是这样!”
丁时雨拉住她的手腕,漆黑的眼珠盯着她,眸光在夜色中闪烁。
“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他轻声开口,手指却松开她的手腕,慢慢勾住了她的小指。
谷清欢摸了摸发烫的脸:“还、还没到时间呢!看你表现,你不许再惹我生气了。”
她偷偷望向他,只见他唇角勾起,不可抑制的笑意在他唇边慢慢扩大。
在她因羞愤而再次动怒之前,丁时雨终于温顺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凑到她耳边说,“我会乖乖的。”
作者有话说:
小谷对小丁关于独角戏那段的剖白,不仅是她的计划之外,也是作者的计划之外。一开始构思的时候,当他再次撒娇,她便会再次被打败。但写到那个节点的时候,小谷好像把我的键盘夺走了。
接下来的话都是她自己写出来的,而我也是迟迟地发现,她原来曾经那样难过。
辗转写了好久,本人非常喜欢的一章。希望能得到评论
第32章 4-4 “确保你永
“话说, 你们知道吗?”
不知不觉间,暑校终于接近了尾声。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大家一起来到当地某个小酒馆聚餐。
酒过三巡, 自然而然到了闲聊的时间。某个Alpha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 脸上扬起戏谑的笑容。
“很多年前, 有个Omega在暑校期间意外怀孕了。”
如同水滴掉进油锅, 桌上的反应刹那间沸腾起来。
“太夸张了吧, 咱们学校的吗?胡说什么呢!”
“天哪,是校内的情侣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不知道?”
谷清欢用小勺子挖起一勺甜点塞进嘴里,抬起头,听着桌对面的人继续开口。
“当然是真的!这是我爸告诉我的, 是他那一届的同学, 你们不知道也正常,因为这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那另一个人……是港城的,还是咱们学校的?”
“据说是同学。”他神秘兮兮地说,“而且,那个Alpha还是出轨呢。先前跟自己的对象表现得多恩爱, 上个暑校的功夫就把别的Omega弄怀孕了。”
“哇, 太渣了吧!”
“然后呢?”
“那个Omega自认为在学校没脸待下去,退学了。当时这事儿在校内人尽皆知……”
另一个Alpha沉思几秒,忽然笑起来, 神色有些暧昧:“难道他们是在学生旅馆里……?”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
不少Alpha跟着嘻笑起来。
嘴里的甜品忽然有些难以下咽,谷清欢放下勺子,皱了皱眉头。
“不是。”说到这个部分, 讲故事的人便一下子来了劲,几乎称得上容光焕发,“情人河你们知道吧?市区边上那个,据说他们直接在桥洞下面……”
嘎吱——
众人纷纷抬起头,椅子滑过地面,响起令人牙酸的声音。丁时雨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去卫生间。”
节奏被突然打断,Alpha撇了撇嘴,跃跃欲试地想要开口继续。
“我们聊点儿别的吧?”谷清欢将目光自丁时雨的背影上拉回来,看向对面的人。
Alpha讪笑两声:“我还没说完呢……你脸色这么严肃干嘛?怪吓人的。”
谷清欢心里莫名感觉不高兴,刚要说话,就被班若气势汹汹地打断了。
“没说完就别说了。”她瞪着对面的人,”这故事无聊得要死,有完没完?”
Alpha撇撇嘴:“……行吧,不讲就不讲。不过班若,你一直这么凶,将来小心没Alpha敢跟你谈恋爱。”
“当我稀罕呀?”班若哼了一声。
“话说,你们有没有看出来,林教授的头发其实是假发?”宋昭阳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开来,火速围绕这个新话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谷清欢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筷子。几秒钟后,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丁时雨落座,神色平静。
饭局结束,大家乱七八糟地起身。谷清欢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自助区拿个免费冰淇凌,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清欢。”
她闻声转过身,便看见了魏嘉。
尽管他们共同参加了暑校,但并没有被分到一个小组。加之最初几天她忙着和丁时雨闹别扭,和好后又被那家伙寸步不离地缠住。如此回想起来,她甚至没和魏嘉说上几句话。
“嗨!”她赶忙与他打招呼,又跟他碰了碰果汁杯子,“抱歉,本来说好考试后一块儿吃饭的,结果忙忙叨叨的,也没吃成……”
“没关系。”魏嘉温和地笑了笑,又指指身后,宋昭阳和班若以及其他几个孩子正聚在一起热闹地聊着天,“等会儿我们准备去续摊,附近有个不错的舞厅,你去不去?”
他发出邀请后,显然有些不自在,眼神里却含着隐隐的期待。
谷清欢顿时眼睛一亮。前几天没凑成音乐节的热闹,这个热闹她总能赶上了吧!
她刚要忙不迭地点头,便看见魏嘉的目光移向他身后。
“时雨。”
须臾的安静过后,身后的人终于开口,语调轻巧,声音平静:“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续摊,你要不要一起去?”
几秒的沉默。
谷清欢疑惑地刚要回过头,却感觉手指被谁轻轻捏了一下。
……这家伙!
她顿时脸颊发烫,更加不敢回头,也不敢甩开手,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不去了。”
他似乎站得离她很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与说话时的吐息,忍不住偷偷缩了缩脖子。
“困,早点回去睡觉。”他简短地结束了对话。
“好吧。”魏嘉又看向谷清欢,“你呢?”
掌心忽然传来轻微的痒意,像是小猫爪子轻轻地挠了几下。
谷清欢的手指顿时瑟缩收拢成拳,某个人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手指偷偷挤进她的指缝。
“我、我也不去了。”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白天有点累……”
魏嘉显然有些失落,还想试图再说些什么。
“就过去待一会儿,一块儿跳跳舞……”
“魏嘉!”宋昭阳在他身后挥挥手,“磨蹭什么呢?走啦!”
魏嘉扭头看向谷清欢,女孩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朋友们往外走去。
河面洒满月光,潺潺地穿过夜晚的城市。球形路灯星星点点地点亮夜色,河道两旁,绣球花开得正盛。
浓绿的树叶在晚风中轻晃,枝条垂落,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了市中心,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店铺和热闹的人群。唯有轻拍的水波和隐约的亲昵笑声,来自树影掩映之下的、正在夜色之中幽会的恋人们。
……怎么偏偏走到这种约会圣地来了。
谷清欢默默低下头,瞥了一眼他们不知不觉紧紧相牵的手,又抬起头看向丁时雨的脸。
她试图将手向外抽了抽,他立刻看过来,漆黑的眼珠盯住她,眼里漫起一点委屈。手指却愈发用力地、固执地缠住了她的。
……啧!
脸颊漫上热意,她不再乱动,老老实实地任由他牵着。
“刚刚魏嘉和你说什么?”丁时雨忽然开口。
“哈?”她一愣,“就是续摊的事啊。”
“没再说些别的?”他幽幽看了她一眼。
谷清欢感到相当莫名其妙:“他应该再说些什么吗?”
丁时雨的目光顿时可疑地惊慌起来,他咬了咬嘴唇,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谷清欢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个家伙心里又在弯弯绕绕地闹些什么别扭,直截了当地发问:“我一直感觉很奇怪。”
“什么?”
“魏嘉明明是你的室友,人也不错。”她歪歪脑袋,“为什么你好像老是对人家很看不顺眼的样子。”
“……我没有。”他倔强地扬起下巴。
谷清欢狐疑地盯着他的侧脸,他眼睫微颤,嘴唇抿成一线,凝视前方。
“难道你和魏嘉也吵架了吗?”她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想到丁时雨这个破脾气,顿时豁然开朗,语重心长道,“年纪轻轻,不要像个战斗机似的到处树敌……”
丁时雨立刻扭过头看她,神情幽怨,简直称得上屈辱。
“我没有,和他吵架。”他一字一顿地郑重告诫她。
“好好好,没有没有。”谷清欢投降似的举起手,心里觉得好笑,没再说话。
灯光朦胧地洒落,月光也像镶上了一层毛边,将周遭的一切镀上一片如梦似幻般的光晕。有人在路边吹口风琴,乐声悠扬地飘扬在河道上空,河边的恋人们零零散散地坐在台阶上,依偎着拥抱,又或者随着琴声跳舞。
在谷清欢第三次被快乐跳舞的小情侣险些撞到以后,丁时雨拉过她的手腕转身,顺着台阶向着水边走去。
人们大多坐在河岸上,鲜少有人下到水边。
口风琴声与笑闹声逐渐模糊,周遭只剩下轻柔的水波流动。
夜幕之中逐渐显露出一个庞大的、弯月般的影子,静静地矗立在河道上方。随着脚步逐渐靠近,谷清欢终于看清,那是一座漂亮的雕花铁桥,栏杆上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恋人们挂上的同心锁。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丁时雨陷入了沉默,变得和这夜色一样安静。
河水潺潺地流过,桥洞横跨过他们头顶,投下一片浓黑的阴影。不知不觉间,路灯的光晕与月色都被阻隔在了这片阴影之外。
地面凹陷下去一小块,形成了浅浅的水洼。遥遥映着远处的光影,闪烁着一点微亮的油画般的色彩。
丁时雨的脚步停住了。
几秒钟过后,他转头看向她,神情晦暗不明。
“……他们刚刚说的故事,你相信吗?”他的声音很轻。
谷清欢花了几秒钟才回忆起所谓的“故事”是什么,她下意识地开口反驳:“怎么可能……”
“是真的。”丁时雨平静地说。
谷清欢愣愣地看着他。
他转过头,怔怔盯着面前这方浅浅的水洼。
“那个Omega就是在这里怀孕的。”他低声说。
她缓慢地睁大了眼睛,脑子转不过弯来:“什……”
“不过,与他们所说的不同,是他主动引诱了Alpha,并在之后为他当时的痴恋付出了漫长的代价。”
丁时雨转过头盯着她,纤细微凉的手指攀上她的手腕,他一步步靠近她,脚步踩过水洼,漾开镜面破碎的波纹。
她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后背一凉,靠上了湿漉漉的石墙。
丁时雨低下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轻柔。
“我之前一直觉得他很荒唐,但是,遇见你之后,我好像……可以理解了。”
谷清欢仰起脸,呆呆地望着他。
“或许是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所以连刻在基因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她的瞳孔刹那间震颤。
丁时雨缓缓弯下身子,双臂缠住谷清欢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他怀里,埋首进她温暖的颈窝。
清浅的洗衣粉香气钻进他的鼻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跳声很快,不知道是因为羞涩还是害怕。一想到或许是因为后者,他的神情便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想起她看向魏嘉时的笑容,慢慢收紧了手臂。
偶尔——不,很多时候,他想把谷清欢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她生来是个Beta呢?他几乎为此不讲道理地埋怨起她来。
他带着凉意的嘴唇蹭过她的锁骨,谷清欢在他怀里瑟缩着打了个激灵。
“如果你是Alpha就好了。”
他抬起头,望进她睁得圆溜溜的无措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没有腺体的、平滑的后颈。
“我现在就可以引诱你,让你标记我,甚至怀上你的孩子。这样,不管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必须要对我负责。”
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勾唇微笑起来。
在她眸光颤动的双眼里,他看见自己放大的影子。他们离得那样近,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除了他以外,她再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
“可是,谷清欢……”他听见自己声音温柔地唤她。
信息素,成结,完全标记,怀孕。
他是Omega,她是Beta,于是他无法对她,又或者引诱她对他,做出以上任何一件事情。
丁时雨脸上的微笑缓缓消失了。
“你是个Beta,我要怎么做,才能确保你永远都不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第33章 4-5 “你要不要
空气须臾紧绷。
“按照这个逻辑……”谷清欢慢悠悠地开口, “更应该感到担心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面前的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反将一军:“……什么?”
她指了指他, 又指了指自己:“你是Omega,但我只是个Beta。我连你的信息素都闻不到,更别提标记你, 也就是说, 我完全没法阻止你被别的Alpha吸引。”
丁时雨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像是忽然陷入了宕机模式。
凝滞的空气不知不觉地散逸开来。
“唉。”谷清欢叹了口气, 捂住胸口故作心痛状,“怎么办呀?万一将来你被哪个Alpha拐走……”
“我才不会!”丁时雨立刻打断她,眼睛急得水汪汪的,脸也涨得通红。
他不管不顾地更加凑近她,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一副恨不得把心脏掏出来给她看看的架势, “我只喜、喜……”
说到这儿,他又卡了壳,只有一双眼睛惊慌地眨动。
谷清欢噗嗤一声乐了,迎着他呆呆的目光,不客气地捏上他的脸。
“所以说嘛。”她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 “你既然已经有了答案, 还问我那种傻问题干什么?”
“……我不明白。”
丁时雨茫然地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妈妈曾经对我爸爸进行了完全标记,可是现在, 他们还是分开了。”
谷清欢一愣。
“如果、如果我甚至没办法用这种办法留住你的话……”他呼吸有些急促,“我还能怎么才能让你一直在我身边呢?说我喜欢你吗?”
他难以置信地低笑一声,笑声短促, 简直像是在哭:“连完全标记都做不到的事,靠喜欢就能做到吗?”
有那么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她想起许久之前,丁时雨生日的那一天。
在去往游乐园的列车上,他泄露些许落寞的侧脸,看起来一副甚至没好好过过生日的样子。
她垂眸,看着湿漉漉的冰冷地面。
——Omega就是在这里怀孕的。
从小到大,丁时雨是怎样长大的呢?
身边这唯一的爱情样本,又教会了他什么呢?
“不然呢?”在脑袋来得及阻止语言之前,谷清欢听见自己的嘴巴率先开口,“标记靠的是信息素和腺齿,又不是心。”
丁时雨的眸光在瞬间颤动。
“所以,完全标记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哼了一声,“什么也证明不了啊。”
“再说了——”她抬起头,叉着腰盯着他,“我不是你妈妈,你也不是你爸爸。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拿他们俩来作为衡量我们的标准,没有意义。”
“我现在就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性别,我都会喜欢你的。唯独这一点,我特别、无敌、非常的确定。”
丁时雨怔怔看着她,阴郁的神情宛如剥落的面具般融化,露出柔软而不知所措的内里。
“绑定连结做不到的事情,靠一句“喜欢”就可以做到。”
“如果一句不够,就说十句百句千句。”
“所以……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谷清欢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姿势仿佛在下达战书,“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相信的。”
——哎哟,这话说得可太帅了!
谷清欢颇为自我陶醉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去看丁时雨的脸。小样儿,这么半天没说话,被她迷倒了吧!
抬起头的瞬间,她被他拥进怀里。
他紧紧地抱住她,埋首在她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呼吸湿润急促。
谷清欢慢慢地抬起手拥住他的脊背,不确定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差不多得了,还想抱多久?给我放开!”
在遭受了谷清欢忍无可忍的一个爆栗之后,丁时雨被她拉着,一路踉踉跄跄地来到了桥上。
情人河上的同心桥在港城颇为有名,许多情侣会来这里挂锁许愿。白天这里也是人来人往的,晚上却变得一片寂静。
从桥上望过去,蜿蜒的情人河波光粼粼,两侧点缀着盈盈的灯光,桥上五颜六色的心型锁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丁时雨垂眸,慢慢向前迈步,手指轻柔地滑过锁头上一个个金色的名字。
“天亮了,我清醒过来以后,白溪拉着我来到桥上,想要挂一个属于我们的锁。”
“但是,在前一天的白天……我和他,已经在同心桥上许了愿。”
丁蔷薇的面孔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母亲所讲述的故事终于快要走到终点,她陷在回忆里,脸上却始终是一片如落雪般的空白。
唯独讲到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他”的时候,像是被忽然点亮了一瞬。
“白溪看到了那把锁。”她垂眸,嘴唇微颤,“他……不是很高兴。”
“最后,他没有再强迫我挂一把新锁,拉着我离开了。他让我不许再去同心桥。”
“不过,就算他不说,我也没有再来的理由了。”
无数金色的名字在月色下闪烁,其中有一些又被画了一个圈,将两个名字框在一起,它代表着一个标志——在同心桥上挂锁许愿的恋人,倘若在未来的某天步入婚姻,就要来这里还愿。
丁时雨的脚步停下了。
他轻轻托起那小小的、冰凉的金属心脏,手指滑过在月色下闪烁的,历经雨露、斑驳不堪的“丁蔷薇”,还有她旁边的名字——那个名字非常的简单普通。
尽管周围没有画圈,它们仍然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给!”
他转过头,谷清欢正向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个可爱的红色小锁。
桥头那边有一架铁艺花架,上面挂满了颜色各异的锁,旁边摆着投币盒。只要投进硬币,就可以自行取下一枚。
她把附带的签名笔和锁一并塞进他的手心:“给你吧,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的耳朵顿时变红了。
冰凉的金属仿佛忽然开始发烫,他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写下他和谷清欢的名字。写完后,他偷偷看向她。
她正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没有注意他。
笔尖悬停了半秒钟,在她再次看过来之前,他火速勾了个圈,将他们的名字框在了一起。
“写完了?”她凑过来看,发丝随着夜风轻舞,扫过他的脖子。
“这个圈圈是什么东西?”
“……装饰。”他后撤一步,感觉心跳快得吓人,生怕她再靠近就要听见。
“什么啊!太潦草了吧。”谷清欢抢过他手里的锁,仔仔细细地在那个金色小圈上又描了几个小花和蝴蝶结。
他的目光慢慢滑过她弯弯的可爱睫毛,挺翘的鼻尖,再往下,是因专注而微张的嘴唇,在月色下泛着一点晶亮的水色。
丁时雨喉头滚动,强迫自己移开眼。
“好了!”谷清欢满意地收笔,将锁递给他,“挑个你喜欢的地方挂上吧!”
没有过多思考,他拿着它转过身。
咔哒一声,它紧紧挨着那把已经褪色的、被人遗忘的小锁,挂在了旁边。
月光洒落,在那对黯淡不清的名字近旁,是一对闪闪发亮的、崭新的新名字,被牢牢圈在金色的圆圈中间。
谷清欢凑过来,看了看这颗小小的心,又看了看他的脸,嘴角弯起。
“终于开心了?”她语气揶揄。
丁时雨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脸颊有些发烫,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旅馆大厅里,谷清欢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披着前台小姐姐好心给她取来的大毛巾,呆呆地与丁时雨面面相觑。
回来的路上,刚走到半路,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变脸,下起了劈头盖脸的超级大暴雨。
等到了旅馆门口,她才悲催地发现,她把房卡弄丢了——搞不好,它就躺在同心桥那个可恶的桥洞里呢!
紧接着,她和丁时雨双双收到来自各自室友的消息——舞厅里超嗨,暑校大半同学都来了,准备把握好这快乐的最后一晚,玩几个通宵。
指望班若回来给她开门的路也被堵死,她不得不转头去找前台要新房卡。紧接着,更加令人崩溃的消息出现了。
“非常抱歉!”前台小姐姐显然也十分慌张,看起来简直快要哭了,“制卡机忽然坏掉了,大雨封路,维修人员得明天早上才能赶过来……”
那一瞬间,谷清欢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深深恶意。
她精神恍惚地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忽然被人拉了拉衣角。
丁时雨目光闪烁地看她,声音小小的:“既然我室友也要在外面通宵,你要不要……来我房间?”
丁时雨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发呆,感觉心跳的频率开始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非要说的话,易感期的时候,谷清欢明明也一直在他身边,但他那会儿思绪极为迟钝,一直在高热中沉浮,只知道没头没脑地缠着她撒娇……总之,此时此刻的坐立不安,他在那个时候完全没有体会过。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抬起头,目光随即凝滞。
一向扎成马尾或丸子头的黑色长发散落,如同潮湿的黑色海藻,披散在女孩的肩头。
刚刚蒸腾过湿热的水汽,她白皙的脸颊上透着润润的微红,黑杏仁般的眼睛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
“哎,平时看的时候没觉得,穿你的衣服才感觉到,你个儿还挺高的。”
他凝在她脸上的目光这才迟迟下移,随即在她的身上定格。
他的T恤和裤子穿在她身上,明显大了一圈,晃晃飘飘,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她刚将裤脚挽起,正努力地用松紧带收紧不停往下掉的裤腰。
丁时雨起身,慢慢地走过去。
谷清欢系好裤腰,抬起头来望向他,眼睛仿佛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他可以闻见她发丝间散发的洗发露的香气。
心跳错拍两下,晃动的视线里,她的耳朵慢慢地变红了。
“干嘛挡在这里?”她小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勾起她的袖子——又或者说,穿在她身上的、他的衣服袖子,慢吞吞地往上折了两折。
她垂着脑袋,难得老实地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伸出手臂,任由他动作,耳垂却变得越来越红。
“……好了。”
他放下手,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哦,谢……谢谢。”谷清欢结结巴巴地低声说,又将他往卫生间的方向推了推,突然提高音调,“好了,你赶快去洗澡吧!不要着凉了!”
“……嗯。”
浴室里仍然水汽蒸腾,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沐浴露香气。
丁时雨站在镜子前,抹去镜子上的雾气,映照在其中的,是他泛着绯红的面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
……哈。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要被自己气笑了。
——他竟然因为刚刚的谷清欢,而被激得不小心溢出了信息素!
要知道,Omega控制不好自己的信息素溢出,通常只有两种情况。第一,TA刚刚分化,尚且年幼,还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第二,身边有Alpha故意以信息素诱导。
而他的情况,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确切地说,作为一个白开水一样的Beta,谷清欢只不过是洗了个澡,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他就十分没出息地……
丁时雨的脸因羞愤而涨得通红。
他从来没这样庆幸过她是个根本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否则他今晚是完全没脸见她了。
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听见外面响起了吹风机的声音。
她正在吹头发吗?
他缓慢地眨眼,任由水汽濡湿他的睫毛,想象着她微卷的、散发着香气的潮湿长发,而他的手指从那发丝间掠过。
眼前突然又出现一节莹白的手腕,他为她卷起衣袖,手指轻轻擦过她温热的皮肤,想象着他的衣服亲昵地、柔软地、摩挲着将她拥住。
在吹风机的呜呜声里,Omega的信息素散溢开来,融入潮湿的温暖水汽之中。
丁时雨将额头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眼睛半阖着,睫毛微颤,眼底暗光涌动。
花洒尽职尽责地喷出温暖的水雾,良久过后,几声颤抖的叹息混合着别的什么,就这样被水流声掩盖,作为不可示人的罪证悄悄流走。
雨点富有节奏地哒哒敲窗,谷清欢吹干头发,坐在椅子上,强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好像过了几百年那么久,卫生间的门终于打开了。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口齿不清地开口:“你洗澡好慢啊——”
她揉了揉眼睛望向他,却感觉他的脸可疑地变红了。
什么啊,洗澡水难道很烫吗?
她又打了个哈欠,礼貌地向他征求意见:“我睡沙发吧?”
两张床,一张是丁时雨的,一张是他室友的,她总不好去睡他室友的床……
“你睡我的床,我睡另一张。”他移开眼睛,低声说。
“……啊,好、好吧。”
几分钟后,灯关上了。
谷清欢埋在柔软的被窝里,偷偷嗅了嗅被子和枕头,
被子上有丁时雨身上的那种味道,很淡,但是很好闻,香香的。闻起来心情很好。
她又拉起自己的领口闻了闻,耳朵微微有些发烫,嘴角抿起一个小小的笑容。
嘿,幸好现在关灯了,他看不见她的脸。
她难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被他的香气整个环绕着包裹住了。
黑暗中,对床的影子一动不动。尽管光线昏暗,不知道为什么,谷清欢莫名感觉,他肯定还没有闭上眼睛。
他也在看着她吗?就像她正在看着他一样?
梦境的帷幕终于垂落。
即将陷入黑甜乡的刹那,半梦半醒之间,对床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
有谁靠近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
额头上传来轻柔的柔软触感,如同落下一只蝴蝶,一触即分。
谷清欢嘴角带着笑,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
第34章 4-6 他感到自己
以港城教堂琉璃窗为原型的冰箱贴, 暑期院校的校园玩偶熊和马克杯,情人河畔商业街的酒心巧克力与漂亮的小挂画……各种各样的伴手礼摆满了整整一桌,谷清欢潇洒地一挥手:“这是给你们的礼物!”
其他三个人都乐了:“你这是去学习了还是去旅游啊?”
大家嘴上这么说着, 伴手礼们却以惊人的速度被纷纷认领,冰箱贴和小挂画也飞快地装饰到了厨房和客厅的墙壁上。
“看来这次我们家宝贝玩儿得相当尽兴。”饭桌上,面容温和的中年男性笑眯眯地打趣道。
“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上课的!”谷清欢拼命辩解, “我有好好学习啦!”
“是吗?竟然没分心?”谷一笑不紧不慢地吃了口饭, “听说这次你的小男朋友也去了, 还以为你要被他迷得五迷三道呢。”
饭桌上陷入一秒钟的寂静。
“什么小男朋友?!”
“欢欢!你谈恋爱了?!”
双亲的声音齐齐抬高了八度, 妈妈更是双眼放光地握住了谷清欢的手:“长得好看吗?”
“等、等一下!”谷清欢涨红了脸,控诉地看向对面年轻的女alpha,“姐姐!宋昭阳是不是又跟你胡说八道了?”
谷一笑勾了勾唇角:“未必是胡说八道吧?”
谷清欢张了张口,脸颊已经红成了番茄,嗫嚅道:”好吧, 不, 不完全是……”
“天哪——欢欢!”妈妈尖叫一声,双手捧住了女儿的脸蛋,无视对方的挣扎,像揉面团似的一阵揉搓:“转眼间你竟然都到了谈恋爱的年纪……”
“现在还太小了啊!等过几年再说吧!”爸爸在妈妈身后发出哀嚎。
“……等一下,各位, 我还没有谈恋爱!”谷清欢努力拉开妈妈的手, “至少,还、还没有正式的……”
“老实说,我们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妈妈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她。
谷清欢终于挣脱对方爱的魔爪, 正忙着低头喝汤:“担心什么?”
双亲对视一眼,爸爸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跟阳阳打小就黏在一块儿, 我俩本来以为你们……”
“咳、咳咳!”
刚喝进嘴里的汤险些顺着鼻孔呛出来,妈妈连忙给她递上纸巾,"啧"了一声:“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误会,天大的误会!”谷清欢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疯狂摆手。
“是误会就好嘛,现在我们放心了。”爸爸乐呵呵地说。
“所以说,你们之前在担心什么啊?”
“阳阳毕竟是Alpha。”妈妈替她将脸擦干净,收回了手,“你俩在一块儿,将来万一有别的omega冒出来怎么办?信息素匹配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们担心你受委屈嘛。”
谷清欢一愣,偷偷看向了姐姐。
谷一笑低着头,嘴里慢慢地嚼着饭,神色平静。
“你还没有给我说,你喜欢的那孩子,长得怎么样?”
谷清欢回过神,小声说:“他……挺好看的。”
晚餐结束后,双亲在客厅看电视,姐妹俩负责一块儿洗碗。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楼下的儿童乐园内遥遥飘来小孩子们的嬉笑声,房间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默。一时之间,只有水流声和碗盘轻微的碰撞声。
谷一笑瞥了一眼妹妹呆呆的侧脸,感到有些好笑,伸出手指,轻轻在她的鼻尖上点了一下:“怎么蔫了?在想你那个小Omega的事情?”
谷清欢手一滑,手里的盘子差点儿掉到水槽里,瞪大了眼睛:“姐!你怎么知道他……”
“我还不知道你?”谷一笑弯了弯眼睛:“就是好久之前一块儿吃饭那天,宋昭阳说过的那个同班同学,对吧?那个……小桃子。”
唔,小桃子。
谷清欢有些脸热,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谷一笑微微眯了眯眼,“宋昭阳说他是个Beta,很有意思。”
谷清欢立刻紧张起来:“姐,你没说吧?”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她顿时松了口气,凑过去在姐姐的肩膀上蹭了蹭:“这是他的秘密,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否则我要替他保密。”
谷一笑困惑地沉吟一阵,最终没有多问,只是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碗盘洗完了,谷清欢将它们挨个送进烘干机,关上盖子。
过了几秒钟,她在烘干机轻微的工作声中开口。
“姐姐,爸妈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谷一笑怔了怔:“……什么?”
“就是,信息素匹配……什么的。”谷清欢撇撇嘴。
谷一笑眨了眨眼,望向妹妹的目光变得很柔软。她本来想要回答,其实爸妈说得并没有错,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也是因为这个才郁闷的吗?”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爸妈似乎默认了,你的小男朋友是个Beta。”
谷清欢点了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几秒钟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立刻挥起拳头:“他还不是我小男朋友!”
“即便不是也快了吧。”谷一笑哼了一声。
“哎呀,现在放暑假了,连我生日那天都见不着,谁说得准……”
感受到妹妹闪烁的、时不时看向她的视线,谷一笑莞尔——图穷匕首见,在这儿等着她呢。
“你生日打算怎么过?”她悠悠问。
谷清欢立刻眼睛一亮,顺着她递出的台阶噌噌噌爬了上来:“我想去上次咱们去过的那个农家乐溪谷!上次还没玩够!”
“可以啊。”谷一笑点了点头,“还是那几个人,是吧?”
谷清欢的胳膊攀住她,圆溜溜的眼睛眨了又眨。
“姐姐。”她乖巧地开口,“我可以叫他一起来玩吗?”
谷一笑终于憋不住破了功,嘴角咧开笑意,手指在妹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瞧你这点儿出息!”-
丁时雨紧张地站在小区门口,一会儿拨弄一下头发,一会儿又理理衣角。
远远地,一辆SUV向他驶来,平稳地在他面前停下。车门飞快地打开了。
还没看清她的脸,他已经本能地扬起了嘴角。
谷清欢弹跳下车,如同炮弹般冲到他眼前。直到她在他面前来了个急刹车,他终于看清了她今天的样子。
微卷的长发用蝴蝶结绑成了高高的马尾,身上穿着一条雪白的泡泡袖连衣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如同月牙般弯起。
他的心脏陡然跳空了几拍。
“几日不见!”看起来模样分外乖巧文静的女孩十分豪迈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开口,“想我了没?”
他的耳朵有点发烫,犹豫了几秒钟,最终小声答道:“……想了。”
谷清欢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老实回答,顿时一愣,整个人忽然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似的。
“你们在磨蹭什么呀?悄悄话等到了地方再说!”
身后的车内传来班若的喊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笑。丁时雨顿时感觉脸变得热乎乎的。
“上、上车吧!”谷清欢一个激灵,拉过他的手腕,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大部分都是熟面孔,纷纷跟他打了招呼。驾驶座上的陌生女人扭过头,目光敏锐而沉静地望向他,眼眸微弯。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姐谷一笑!”谷清欢语气轻快,“我们伟大的驾驶员和经费赞助商!”
尽管对方看起来神色平静,但她的气场着实有些摄人,即便只是微笑着坐在那里,也令他隐约产生了食草动物被一头母豹注视的错觉。
“……姐姐好。”他下意识地跟着谷清欢开口。
“又多了一个叫姐姐的!哎呀!”宋昭阳在副驾驶上捶胸顿足。
谷一笑斜了宋昭阳一眼,对方立刻老实了。
另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自谷清欢的肩膀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望向他。
“这是我的表弟,沈轻舟。”谷清欢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你应该……记得他吧。”
“嗨!”沈轻舟十分活泼地凑过来,“我们那天晚上在你们学校门口的餐馆里见过,你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
被他镇压在心底的超丢人回忆再次浮现在眼前,丁时雨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要冒烟了,老老实实地对着沈轻舟点了点头。
车子终于发动,在欢声笑语中向前驶去。
班若和沈轻舟正扒在宋昭阳的座位上研究音乐歌单和车载KTV,乱七八糟的说话声里,丁时雨侧过头,偷偷注视着谷清欢的侧脸。
她似有所感地转过脸来看他,歪了歪脑袋:“嗯?”
“生、生日快乐。”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谢谢你邀请我。”
她的眼里立刻漾起笑意,嘴上却不按套路出牌,直接不客气地向他亮出掌心:“礼物呢?”
他迟疑两秒钟,谷清欢立刻凑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难道没有?”
“……有。”他被她逼到座位角落,甚至能闻到她发梢的清香,不由得微微侧过头,耳朵微红,“晚点给你。”
谷清欢终于满意了,立刻坐直了身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到有点儿微妙的失望。
其他几个招呼着谷清欢一块儿选歌,她兴致勃勃地跟着凑过去。他的目光慢慢滑过她脸上的笑,因笑容而微微鼓起的柔软脸颊肉,时不时眨动的眼睫毛,以及耳侧散落的些许柔软碎发。
她专注地和他们说着话,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某个念头实在太过丢人,因此丁时雨不愿承认——尽管他们不过只分开了几天,但在见到谷清欢的瞬间,他几乎想要飞扑进她的怀里。
他们这几天并未断了联系。然而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主动找她。上学时叽叽喳喳的话痨一放假就没了人影,家里有姐姐和表弟,出门有竹马邻居和多年的好朋友,顾不上搭理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可以理解的。
丁时雨默默咬住嘴唇,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能被受邀来给她过生日已经是意料之外的莫大惊喜,不可以再得寸进尺。
他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不能妄想无时无刻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
谷清欢连着热唱了几首,十分过瘾地将话筒转交给宋昭阳,又从后座拿过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盛着冰块,放着满满一大盒果切。
她拿小盒子分了几份,挨个递给身边的人。大家动作十分娴熟地接过,沈轻舟叉起一块甜瓜块塞进嘴里,满足地咂咂嘴:“又是舅舅一大早起来切的?”
“正是。”谷清欢点点头,将小盒子递给前面的宋昭阳,让他帮忙喂给正在开车的姐姐。
丁时雨几乎是以无所适从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歌单走到了某首传唱度极高的经典歌曲,就连他都会唱,更别提其余众人。车厢里很快响起了欢快的大合唱。快到结尾部分,即将迎来一个炫技高音,伴随着一阵起哄声,几支话筒一块儿怼到谷清欢脸上。
“到了到了,她的专属part!”班若两眼放光。
宋昭阳和沈轻舟一前一后地举起手机,对准了得意洋洋握紧话筒的女孩。
“要来啦——!”
谷清欢凝神聚气,气运丹田,找准了鼓点敲下去的那一刻,朗声开口——
并爽快地破了音。
空气凝滞一瞬,随即爆发巨大的哄笑声。
伴奏还在往前走,谷清欢捏着话筒,脸立刻涨得像番茄一样红。
班若笑得直抖,狂拍谷清欢大腿,“怎么回事儿?偏偏在生日这天滑铁卢啊?”
沈轻舟抹掉笑出来的眼泪,直接歪在班若肩膀上,点开了视频。听着视频里的声音,众人又乱七八糟地笑倒了。
“你、你们真是……!”谷清欢脸颊通红,作势就要去抢沈轻舟的手机,“为什么我每次黑历史都会被录下来!上次也是!”
丁时雨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笑闹成一团。
有那么一瞬间,很微妙的,他忽然感到离她——又或者说,离他们,很遥远。
热热闹闹的旅行,车载KTV,飞出车窗的合唱,还有……会早早起来,为即将出门旅游的孩子精心准备果切和饮料的大人。
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感到陌生又无法想象。
谷清欢抢手机失败,被班若一把拖到怀里捏脸,捏着捏着开始挣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跟我妈学坏了!你现在怎么也喜欢这样啊!”
“你的脸蛋手感就是很好啊——”
丁时雨缓慢地眨着眼。
眼前的细枝末节逐渐连成线,拼凑出女孩被深爱的凭证。
她的世界,是由如此热烈的、明亮的、柔软的爱意构筑的。
而他缩在一角,像一个灰灰的、格格不入的影子。
“该你了!”
丁时雨抬起头,发现以谷清欢圆溜溜的眼睛为首当其冲,所有人都正热情地看着他。
“什么?”
她不由分说地将话筒塞进他的手心:“你今天还没唱过呢!”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我……?”
“不唱歌的话,不能从这辆车上下去。”谷清欢肃然道,“这是规定。”
这是哪里的规定啊?!
他无所适从地看着她,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窜上来。其余众人更是拍着手开始起哄。
“唱歌!唱歌!唱歌!”
“唱、唱什么呢?”他低着脑袋,躲开谷清欢笑嘻嘻凑过来的脸,恨不得跑到车顶上去。
一直安静开车的谷一笑在此刻忽然开口:“要不,你们俩合唱吧。”
丁时雨心头意动,顿时抬起头。
这下子,惊慌失措的人立刻换成了另一个。
谷清欢脸上漫起红霞,摸了摸鼻子:“合、合唱啊?”
“怎么了?人家第一次来玩儿,你带带他嘛。”谷一笑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看过来,“时雨,愿意吗?”
“他肯定不……”
“愿意。”
谷清欢转过脸,傻傻地看着他,张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哇——!”
在一片笑声和起哄声里,宋昭阳火速开始扒拉歌单,直接将手机杵到他们面前。
“选一个吧。”
屏幕上赫然是“十大情歌对唱经典精选”,两人眸光闪烁地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没说话。
“我、我都会,你挑吧。”谷清欢轻咳一声。
“那就……这一首。”他的手指轻轻一点,音响内立刻响起了伴奏。
这就开始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拿起话筒,在众人的欢呼声里,谷清欢率先应和着伴奏开口。
“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不妙/你像块冰雕,冷得没礼貌。”
“我试着问好,你转身走掉/像一只刺猬,谁都不讨好……”
她唱着唱着,耳朵就变得热起来,感觉心里怪怪的。
这首歌是某偶像剧的主题曲,两个主角是欢喜冤家,前期相看两厌、针锋相对,后面却机缘巧合地坠入了爱河……
——他怎么偏偏挑了这首歌?她深刻怀疑,他根本没仔细看过它的歌词!
一串欢快的琴音滑过,丁时雨紧张地握紧话筒,轻声开口。
“可后来某天,你忽然傻笑/那瞬间竟让我,忘了计较。”
“原来你眼底,藏着个暗号/一笑就让我,心跳乱了调……”
谷清欢盯着他,脑子几乎空白。
丁时雨唱歌的声音……竟然这么甜啊。
“哇,时雨可以啊!”宋昭阳相当惊叹地回过头,立刻被班若拍了一下嘴巴。
“嘘!”她竖了跟手指在嘴巴上,用气音凶他,“闭嘴!我们在录像!”
宋昭阳立刻捂着嘴,不说话了。
琴音如泉水叮咚,伴着几声轻快的吉他扫弦,在进入合唱副歌前的一瞬,丁时雨抬起头,看向谷清欢的脸。
她也正看着他,目光坦率明亮,嘴角慢慢地咧开一个笑。
“小梨涡,浅浅笑,是你专属的暗号/当初的吵吵闹闹,现在都变成,爱的预兆。”
“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像冤家偏遇到,最后却逃不掉你怀抱……”
丁时雨几乎有些恍惚。
几分钟前还萦绕在心头的、莫名其妙的阴霾,就好像被一阵清风吹过,轻而易举地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年幼时,他曾用颜色给人归类。妈妈是模糊黯淡的黑,爸爸是纸一般脆弱的白,曾经在信息素的滤镜之下,宋昭阳的灰被点亮成一种淡淡的金,然后很快褪去。
而谷清欢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哪怕在他最初对她恶感满满的日子里,她仍保持着饱满绚烂的彩虹色。
“小梨涡,微微绕,是我最爱的记号/从争吵到拥抱,每一个瞬间都像歌谣……”
她看着他,已经全然褪去了开始的羞涩,身体随着音乐声,快乐地摇来摇去,看起来傻兮兮的。
曾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他想,应该是无聊的、乏味的、空落落的灰。
“你可知道,缘分多奇妙/把冤家变成,彼此的刚好。”
“走过那些吵,也走过那些闹/每一步都像,写好的韵脚。”
“终于明白那,初见的问号/答案就是你,最后的拥抱……”
伴着拉长的手风琴声,歌声终于停止。
车窗开了一半,晴朗的阳光和夏日的风呼啦啦地一块儿灌了进来。在众人爆发的掌声和欢呼声里,他愣愣地看着谷清欢明亮到几乎发烫的笑眼。
他一度是格格不入的灰——
却在此时此刻,感觉自己被她和他们,染成了彩虹色。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没人在等)
话说我本来想让他俩唱小酒窝的,但林俊杰出现在ABO世界太出戏了!没好意思写原歌词……遂瞎整了一个小梨涡出来。
总之,唱K的部分是听着小酒窝写的~
可能是倒数第二章 ,不确定,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