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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娶的漂亮人妻》青春校园小说_叶庭藏

    第31章 顶上第三十一章 “是啊,你怕我什么?……


    梁崇谦回港这事其实并未惊动太多人。一来他本就常驻海外, 荣港是他两个哥哥的大本营,贸然回港难免引人猜忌;二来他本就抱着一定的目的与野心,原本是打算等与苏行衍的合作正式落地后, 再跟梁家来一场先斩后奏的。


    却不想,如今全漏了馅。


    “这事有些复杂, 我稍后再跟您解释吧。”梁崇谦听着母亲问责的声音,眉心的结越拧越深。他刚走出陈安荞的医院,此时晚风阵阵吹拂, 将他面上的酒气尽数吹散, 梁崇谦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问道,“您是怎么知道我回国的?谁告诉您的?”顿了顿,又问:“父亲呢?父亲知道了吗?”


    ……


    荣港的雨连绵不绝。


    苏行衍作别梁崇谦回到观澜居已经是一个钟头后的事了。


    原本是打算尽快洗个澡就休息了的,折腾了一天他也有些困倦了,不曾想刚走进客厅, 苏行衍就看到严崇正斜躺在沙发上,那双凌厉的丹凤眼此时闭着, 一点也不见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


    客厅的灯开着, 严崇身上并没盖毯子, 落地窗吹来的风叫人感到丝丝的凉意。


    苏行衍微微蹙眉,一瞬间竟然有些恼怒唐朝做事太不细心, 转瞬又想到,难道严崇被送回家时还是清醒的?苏行衍快步上前去将窗户关上,只是折返回来时看着严崇这么大一个大活人多少有些犯难了。


    总不能把他扔沙发上睡一晚?


    ……可就算是把他扔沙发上睡一晚,又有什么关系?严崇这种王八蛋, 生病着凉了才是最好不过。


    苏行衍这么想着,还是轻叹出一声,缓慢地走上前弯下腰去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预备将他送回房间去,没成想刚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就见这人竟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苏行衍一愣,严崇像是还没睡醒,眼镜还歪歪斜斜挂在鼻梁上,眯起眼懒散地看着苏行衍笑了笑。


    严崇这张脸本来就长得不错,狭长的丹凤眼更是说得上一句漂亮。只是这人平时实在太过威严,总让人忽略了他其实是个长相俊美的人。


    苏行衍一时间被他这笑晃了神,脸颊微微一热,“……你在这里做什么?”


    严崇大概也睡得很迷糊,那双丹凤眼半闭着,望了眼苏行衍后又安心地阖上了。脑袋也沉沉地靠在了苏行衍肩头。


    薄唇还在本能地、一张一翕地回他:“我在等你回家啊。”


    华灯初上。一场春雨毫无预兆的降临下来。


    苏行衍被他撞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沉默了一瞬后才转过视线望向他,严崇像是已经睡着了。这人……睡着的时候还挺乖的。苏行衍轻吐出一口气,有些好笑地想到。


    苏行衍原本是打算把这个醉鬼送回房就自己去客房睡的。然而严崇这人竟然在睡梦中也将他抱得十分用力,任凭他怎么挣脱也是无用。苏行衍折腾了一天如今也是疲乏,盯着严崇这张沉睡的脸,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到底是轻叹一声后放弃了挣扎,索性靠在他胸膛沉沉睡了过去。


    苏行衍这段时间也比较多梦,迷迷糊糊中又不知道梦到什么,清秀的眉心蹙拢,低低地喊了一声“不要”。严崇坚实的臂膀于是将他搂得更紧,下巴粗短的胡茬也轻轻蹭着苏行衍的脸颊,苏行衍感觉自己像一叶扁舟,正在海上逆行,一个浪打来,瞬间就醒了。


    苏行衍掀开了眼皮,已经是日出东方时候,只有落地窗外还透着淡淡的晨光。严崇紧紧拥着他,均匀的呼吸在他头顶游走。苏行衍稍稍抬起眼,就看到严崇那张锐利的俊脸。


    严崇睡得真的很沉。


    而睡得这样沉,也不忘记松开他的手。


    苏行衍一瞬不瞬地盯着严崇,很恍惚的却想起梁崇谦昨晚跟他说的话。


    “不过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感觉,你应该会喜欢这样的人。蛮横,不讲理,又实在出色的人。”


    会吗?


    苏行衍浓密的眼睫微颤,胸口也像是压着一口气,闷得他有些难受,他会……喜欢这样的人吗?苏行衍不知道,苏行衍从未设想过。


    苏行衍心头莫名有些乱,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开始去想这么荒诞无稽的事。自嘲地笑了笑刚想起身,就感觉一道劲力猛地横在他腰间,压得他刚支起的身子又摔回了床上,“……你去哪儿。”


    严崇大概是还没没睡醒,这会半直起身从后搂住苏行衍的腰,半闭着眼将下颌靠在他肩头,冷哼一声说:“你该不会要去找他吧。”严崇说:“不准去。”


    苏行衍:“……”


    苏行衍被他抱得浑身发烫,侧过脸刚想骂他一句,不成因为二人此时靠得太近,苏行衍刚一转头,侧脸就猛地撞上了严崇的唇。苏行衍心头大跳,慌乱地转回头来脸也瞬间红了个彻底,“……你发神经!”


    严崇勾起唇角,在他背后静静地笑。


    苏行衍的脸真是……滚烫。


    当然,他的身子也是。


    “总而言之,你不准去见他。”严崇说,“你不是都有我了?怎么可以脚踏两只船?苏总,你的道德底线呢?”


    “你要是没睡醒就再多睡一会!什么……脚踏两条船!你真是胡言乱语!”


    苏行衍心莫名跳得猛烈,脸也烧得滚烫,手肘往后想要推开严崇,却被他覆上手背十指相扣起来。


    严崇伏在他颈间闷笑,“让我再抱一会。现在还早,再睡一会。”


    “……”


    苏行衍接管CY之后开始变得异常忙碌。这个子公司原本就是个不中用的,魏诚然接手后更是搞得一团糟,苏行衍尝试拯救过几次后,实在觉得心烦,索性从秘书办到各个部门经理解雇了一大批在职人员。甚至包括公司名——即使魏诚然并未讨巧卖乖地告诉他,自己改的公司名就是他们两个的名字,但苏行衍又不是个傻子。他当然一眼就能看得出。


    苏行衍只是懒得理他。这会也并不想继续用这个名字,很快就大刀阔斧的,将公司改头换面正式更名为云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期间商月荷倒是催促着股份转让一事,苏行衍只做不闻,故意晾着她。梁崇谦那边动作也很麻利,很快召集了一批先进的技术人员进云起深入检修,预备着不日再正式签署合作的合同。


    “不过签肯定不会以荣港梁氏的名义签。”梁崇谦原本是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一谈起这个,倒有几分商人的狡黠,“只有海外的公司,才算是我的。”


    “所以,你的大本营在海外咯?”


    苏行衍笑着接口。


    梁崇谦推了推眼镜,和煦的笑笑,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他被调去海外的分公司后是从产品经理一步步做起的,为熟悉行业,他几乎每个技术岗和管理岗都去做过的,最终才坐上了分公司的执行总裁,那边的确才是他的大本营。


    梁崇谦半开玩笑地说:“算是吧……毕竟你知道,我本硕都是在那边读的。也算是熟门熟路。”


    苏行衍回想起梁崇谦毕业的院校,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忽然问道:“说起来,严崇……本硕好像也都在那所院校读的。”


    苏行衍问:“你知道他吗?”


    梁崇谦一愣,仿佛是又想起来那天在空中花园里,严崇蛮横且无礼地带走苏行衍的情形,荣港世家公子的教养一向都是极好的,即便私底下有什么不睦,面子上也都要过得去。梁崇谦还从未见过严崇这样的。


    梁崇谦犹疑片刻,看着苏行衍那张贞静的脸,还是坦诚开口说:“严崇……其实他在海外也挺有名的。”


    “他本科期间攻读经济学与心理学双学位,后来硕士主修经济学,不过博士跨专业学了哲学。听说专业课学的挺好的,不过没毕业,好像不满当时带他的博导一些官僚作风,貌似还有剽窃学术成果的前科。听他的同学说严崇当时觉得毕不毕业也没差,于是选择肄业了——虽然也的确,到他那个阶层,学历已经是最不值钱的一块砖了。更何况那时候他在海外自主创业已经小有名气,更不需要这一纸文凭了。”


    梁崇谦尽可能说得风轻云淡,虽然他的确不喜欢这人蛮横无理的行事作风,但背后诋毁这种事他也不屑于去做。他此时也只是实话实说。


    苏行衍听得多少有些沉默,这个人做事风格,倒是从一而终。苏行衍仿佛能够想象他不可一世的模样。半晌后才垂下眼睑笑笑说:“这个人,看来一向很任性。”


    “他本就家境优越,个人能力又不算差,这样的人自然不受管教,也不愿意受人左右。他试错成本高,又有人兜底,人又年轻,没理由不轻狂。”


    梁崇谦耸了耸肩,语气平和而自然。只是反光的镜片下眼眸一冷,心头一沉,又想起昨晚那一通电话。他昨晚让助理查证过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严崇让人透的消息给他母亲。


    严崇……


    想让他离开这里。


    或者确切地说,是离开苏行衍身边。


    梁崇谦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再看向日光下苏行衍那张贞静的脸,面容也不由和缓了些。梁崇谦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问他:“不过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打听起他的事?”梁崇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行衍,“你看上去,不像是个会关注身边人的人。”


    苏行衍:“是吗?为什么?”


    “你不觉得吗?你么,一看就是个很会独善其身的人。”


    梁崇谦耸了耸肩,坦诚说,“这世上有两种目空一切又眼高于顶的傲慢的人。一种比较明显,就像严崇那样的,一看就是个不服管教的人。另一种呢……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梁崇谦笑笑,“我想漠视应该是更高阶的傲慢。”


    “你真是……胡说八道。”


    苏行衍失笑,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苏行衍其实对魏诚然以外的人都没有太大的印象了。但这会听梁崇谦侃侃而谈起来,忽然想起来,国中时候这人坐自己后排,也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为人大方随和,各科老师最信赖的人除了他之外,就非梁崇谦莫数了。梁崇谦本分,上进,同时又野心勃勃。


    苏行衍此时不由侧眸看了他一眼,浅浅笑起来。梁崇谦被他这一笑笑得心神微荡,稍稍别过脸推了推鼻梁上戴着的眼镜,“我最近回国,同学群里还在讨论,说什么时候可以一起聚一聚。”说着话,梁崇谦顿了顿转头看了眼苏行衍,“差点忘了,你不在群里。”


    苏行衍挑眉:“孤立我啊?”


    梁崇谦失笑:“是你一个人孤立我们所有人啊。”


    苏行衍闭上眼笑,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确跟谁都不太亲近。苏行衍问:“你之后什么打算?准备留港了吗?你父亲那边知道吗?”


    “我……”


    梁崇谦张口正要说话,就感到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梁崇谦低眼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向苏行衍微微颔首后,就迈步朝一旁走了过去,“父亲。……”


    梁崇谦和苏行衍都是属于家规森严的那一类人。接长辈电话必须站起身,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了。苏行衍这会见梁崇谦起身,面色也不自觉凝重起来,仿佛隐隐感觉到有什么要事发生,苏行衍视线刚随着梁崇谦的背影走远,就听见自己手机也响了起来。


    一接听,就听见严崇那把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喺边度?”


    严崇在问他在哪儿。


    苏行衍望了眼梁崇谦的背影,蹙眉:“怎么了?”


    “没,来公司没看见你。有些问题想跟你具体沟通。”严崇语气自然。


    涉及到公事,苏行衍立刻正色起来。苏行衍抬手看了看腕表,“我现在还在外面。大概四点左右回去。等得及吗?”


    “你在外面做什么?约会吗?”严崇就坐在不远处,迎着午后熹微的日光,眯起眼看着苏行衍的背影轻吐出一声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苏行衍,他不适合你。换一个吧。”


    苏行衍眉心蹙得更紧,这人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就见梁崇谦神色有些紧张地走了回来,“抱歉,我这边临时有些急事……得尽快回公司一趟。已经让助理买了最近的机票,可能……”


    梁崇谦皱拢眉头,面色踌躇。


    苏行衍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电话那头严崇又徐徐补充:“——梁家三公子梁崇谦,梁有富的小儿子,按理来说其实是梁家最受宠的。可惜梁太太家底太薄又是三房,梁崇谦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很出色,他在荣港处处受限他老子又不想委屈了小儿子,这才把他放去了海外,希望让他无拘无束地闯出一片天。只不过梁家的大本营本就在荣港,这么大一块肥肉,梁崇谦又怎么舍得放弃?”


    严崇说:“回港,本就是他的计划。”


    苏行衍抬起眼眸,看向梁崇谦,梁崇谦大概也的确是遇到些难事,向来温文儒雅的脸上也露出些难色。一个电话刚挂断,便又接起了另一通电话,不得不抱歉地同苏行衍交换了一个眼神,再度走到了一旁接听。


    “只不过荣港也不是他想回来就回来的地方。他有心回来跟你搭上关系——苏家在荣港的根基可比梁家厚得多——那么他那两个哥哥,就有的是办法让他连夜离开荣港。”严崇坐在不远处勾起唇角,静静睥睨着这一切,“以他们家错综复杂的关系,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你跟他合作,一口气得罪梁家两尊佛……啧,你什么时候胆子变这么大了。”


    严崇笑着叹息:“苏行衍,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护你?这样的乖乖仔不适合你。还是换一个吧。”


    “他不适合我?”苏行衍本就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这会听完严崇所说的话,莫名有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感觉。苏行衍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我适合什么?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严崇。”


    “我难道不了解你吗?”


    严崇根本不吃苏行衍阴阳怪气这一套,稍一扬眉,仍旧气定神闲的:“可我就是知道。”


    “那我适合什么。”


    “你适合我。”


    严崇一锤定音,笑开了。


    苏行衍眯起眼,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


    狂妄自大,一如既往。


    “抱歉,我可能现在就得走了。……单我已经买了。等我那边处理好了我再回来联系你,可以吗?”梁崇谦已经走了回来。他这次遇到的事大概是很棘手,眉心的结仿佛就没有松开过。


    苏行衍望向梁崇谦时面容和缓下来,善解人意地说:“当然。我们本来就是同学。”


    梁崇谦仿佛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匆匆就离开了。


    苏行衍看着梁崇谦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忽然蹙拢眉头,同电话那头问道:“严崇,你现在在哪儿?”


    严崇慢慢悠悠:“你回头。”


    苏行衍转回头,却见严崇正坐在自己不远处的位置,握着手机冲他遥遥的笑。那笑容打眼又十分张狂。苏行衍不由蹙拢清眉有些恼怒:“你跟踪我?”


    苏行衍最不喜被人监视,幼年读书时父亲为了督促他学习,曾安排了保镖时刻监视着他,连卧室都被安上了监控,简直没有半分可以喘息的私人空间。那是苏行衍最不愿意回想起的时刻。


    苏行衍此时盯了严崇一眼,像是回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一时间牙关不自觉的发抖着:“再有一次,我会报警的。严崇。”


    “是偶遇。我哪敢跟踪你?”


    相处这么久了,严崇也不是没发觉苏行衍这人道德感有多强。强到严崇都有些诧异,荣港的土地上,竟然会孕育出苏行衍这样正派的一个人。也真是不可思议。


    严崇要是真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苏行衍大概是要第一时间同他划清界限的了。


    严崇迎着日光遥遥望着苏行衍,叹声说:“是去你公司没找到你,只好下楼转转喝杯咖啡。至于能遇到……只能说明我们品味相同咯。荣港寸金寸土,能遇见也不稀奇吧?”


    苏行衍稍稍抿唇,仍旧警惕地盯着他。


    他不信他。


    严崇眯起眸子笑了笑,语气多少有些无奈:“苏行衍,其实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梁崇谦就这么好,我就是个坏人?”


    严崇盯着他发问,“你怕我啊?”


    “我怕你?”苏行衍听笑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也眯了起来,“我怕你什么?”


    “是啊,你怕我什么?”


    严崇喟叹一声,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难不成——”


    严崇皱拢眉头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盯了眼苏行衍:“怕你爱上我?”


    苏行衍瞳孔骤然一缩,严崇轻佻地笑起来,微微皱眉继续说:“法国作家雨果在《悲惨世界》里说:真爱的第一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这句话后来广为流传,但我想这话其实有更科学的解释——”严崇盯着苏行衍缓慢地说,“人在遇到真爱时会本能地恐惧,因为ta让你看到最真实、最脆弱、最完整的自己。”


    彼时正值午后时分,阳光明明正是炽热,然后落在苏行衍身上,却泛起阵阵寒意。苏行衍不由握紧了手机,大学时候苏行衍一向勤奋,除却本专业的课之外,也去蹭过不少隔壁心理学的课,所以这会也自然知道,严崇此时说的是分析心理学创始人荣格的经典理论。倒也不是他信口胡诌的。


    苏行衍就这么静静盯着严崇,半晌没说话,久久,他忽然淡淡笑了下,问:“所以你是女孩吗?”


    “当然不是。”


    严崇愉快地笑起来,从善如流,“但是你要娶我吗?”


    苏行衍眯了眯眸,就听严崇在电话那头叹息一声,然后缓慢地说道:“Yes,I do.”


    “……”


    苏行衍要被这人气笑了。


    严崇这个人有时进攻性与侵略性都太强,仿佛稍不留神就能被这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吐不出来。苏行衍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也不想同他多争辩什么,挂断电话后起身就预备走了。却不想他一起身,不远处的严崇也推了推无框的眼镜,慢悠悠地站起身朝他走来。


    “是要回公司吗?顺便捎我一程?”


    严崇理不直气也壮的。


    苏行衍转回头,眯起眼冷冷盯着他。


    严崇英俊的眉一扬,语气倒是几分无辜:“方才就跟你说过了。有些问题想具体跟你沟通。”严崇还补充,“去公司没找到你。”


    苏行衍方才积攒的怒气还没消,就静静地睨着他,半晌后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严崇,你真讨厌。”


    “哦,我又讨厌了。”


    严崇英俊的眉一挑,倒是坦然接受。


    苏行衍:“……”苏行衍原本是对这人有气的,但这会莫名其妙的,竟然被他逗笑了。


    不过想想,又觉得同他争论也没意义,这人就是个没皮没脸的混蛋,既不怕打也不怕骂的。苏行衍拿他的确是没办法。苏行衍只好盯他一眼,拿过车钥匙就往停车场走去,“你最好是有要事。”


    严崇勾起薄唇,单手插在兜里,慢慢悠悠地跟着苏行衍去。


    “我当然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都说是骗了,我又怎么会知道?”


    苏行衍反应倒是很快。


    严崇意味深长地盯他一眼,忽然问:“那如果我真的骗了你呢?”


    苏行衍好笑地看着他,“那你就做事干净一点,不要让我知道。”


    苏行衍么,反正眼不见为净。


    雨过天晴。日光普照大地。苏行衍大概是因着刚刚的事对严崇多少有些警惕,这会严崇同他搭话他也不理他,只一面往前走,一面拿过手机同常家胜交代着接下来的工作日程,严崇见他不理自己,也挑了挑眉不再多说,双手插在兜里噙着一点笑缓慢跟在他身后,忽然一阵鸣笛声传来,严崇眉心一拧几乎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将苏行衍拽进了自己怀里。


    苏行衍惊呼一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撞进了严崇坚实的胸膛。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擦着他疾驰而过。


    苏行衍枕在他怀里惊魂未定,一抬眼,就看见严崇那双丹凤眼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当心啊。苏总。”


    苏行衍:“……”


    苏行衍心有余悸,沉默地感知着严崇节奏分明的心跳声透过胸膛,声声传递过来。


    “不谢谢我?”


    严崇低下眼,好整以暇地逗他,“说谢谢啊。”


    苏行衍恼羞成怒,一把就推开了他。


    严崇说是有公事要找他洽谈,倒也并没有骗他。这人平时虽然一副浪荡的模样,工作起来却像是换了个人,一丝不苟,严谨而又从容。苏行衍侧目看他也跟着正色起来,不得不说,他们工作上的确很合拍。


    忙完已经是日暮黄昏时候,严崇有意约他吃饭,然而苏行衍这个工作狂忙起来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严崇也清楚云起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当下也不再多劝,帮他订了份餐留下句有事电联后,这才向他小姨何淑仪的戏剧社赶去。


    来得挺巧,好戏刚刚散场。


    “你来得还真是时候。戏都唱完了你来了,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何淑仪拿眼尾冷不丁地扫了他一眼。


    严崇稍一挑眉,笑得倒是从容:“少说点这种话。犯口业。”


    “你还讲究这个了。”何淑仪微微蹙眉,盯着严崇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但转瞬之间仿佛又明白过来,嗤笑一声问他:“该不会是从那位苏总身上学来的吧?我从前在宴会上见过他,苏家大公子的确是正派。”


    严崇穿着一身长款风衣,此时迎着晚风在人来人往的剧场后门懒散地靠上栏杆,另一只手也随意地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听得何淑仪这话,严崇那双丹凤眼浅淡地笑了笑,虽未接话,但莫名的叫何淑仪感觉,这人面上竟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思。


    何淑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跟他进展如何了?到哪一步了?”


    严崇扬眉,抬起宽大的手掌若有所思地看了下,旋即有些痞气地笑起来:“牵手,拥抱。”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就只是为了牵个手抱一下?!”何淑仪瞪圆了眼睛,几乎不可思议,“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想想何淑仪又吐出一口气,上下打量了下她这个仪表堂堂却又狼子野心的侄子,问,“人家该不会没看上你吧?”


    “怎么可能。”


    严崇语气淡淡,却异常笃定,“我觉得他也喜欢我。”


    “你知道?”


    何淑仪听笑了。


    “我知道。”


    严崇笑开,自如地抻了抻修长的脖颈,“他用他的眼睛告诉我了。”


    何淑仪懒得理他,留下一句“清明了记得给你妈烧纸”就踩着小高跟扬长而去。


    严崇么,身上带着她姐姐的影子,一腔孤勇,又认死理,认定了的人和事,不死不休。所以说她并不担心严崇,反倒是比较担心苏家那位比较正派的大公子。苏家那位大公子何淑仪只在几年前远远见过一次,可那身出尘的气质,的确是叫人过目难忘。也难怪严崇这么喜欢。


    可那孩子太干净了,跟严崇这样的简直就不是一路人。


    与此同时,梁崇谦已经登上了回国的飞机。他刚接到父亲问责的电话,才知道原来他私自回港的这几天合作的工厂临时反水,以至原本的订单无法到期完成——不消说,这必定是他那两个哥哥为了逼他回国使出的绊子。这样卑鄙的手段,他在几年前因为母亲生病回港时,已经见识过了。


    ……他原本以为,几年过去一切应该会有变化。


    梁崇谦提着公文包往机场外走去,刚准备向苏行衍发个消息报平安,助理的电话就先行打了进来:“梁总,您已经回去了吗?”助理说:“您之前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我查到在严崇订婚前夕,严崇跟棠颂枝仍然保持联络——棠颂枝去大陆的船票,也是严崇的助理唐朝去买的。”


    梁崇谦攥紧手机,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揣测,“……我又让私家侦探去查了棠颂枝近期的通话记录。他有好几通电话和消息,都是发往荣港的。但具体发给谁并不清楚。”


    发给谁?——又还能发给谁呢!


    严崇这人道貌岸然,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在骗苏行衍!


    说什么魏诚然带着他未婚妻私奔了!依他看,这根本就是严崇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分明是严崇狼子野心,故意指使棠颂枝把魏诚然带走,好独占苏行衍!不然闹这么大,棠家那边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显然是严崇在暗中运作了!苏行衍还是太仁善了,竟然轻信了这个人,以至于如今都被蒙在鼓里!


    梁崇谦想得怒火中烧,助理那边还在继续汇报着:“而且我们查到严崇在国外似乎还有个女儿,不过情况有些复杂,并不是他亲生的……”


    挂断助理电话后,梁崇谦攥紧了拳头,就预备给苏行衍打去电话,揭穿严崇虚伪的面具,他必须立刻将这件事告诉苏行衍!这个人留在他身边实在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苏行衍:疯了才会喜欢你这种人!(怒)


    严崇:所以你什么时候疯?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苏行衍:………………………………


    第32章 顶上第三十二章 苏行衍下意识喃喃:“……


    挂断助理电话后, 梁崇谦攥紧了拳头,就预备给苏行衍打去电话,揭穿严崇虚伪的面具, 他必须立刻将这件事告诉苏行衍!这个人留在他身边实在太危险了!


    却不想电话还未拨通,他父亲梁有富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梁崇谦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暂且压下了火气,恭敬地向他父亲回话:“父亲。……是,我已经到了。……嗯, 我会尽快联系工厂的, 您放心。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算了。他如今一时半会根本赶不回荣港。即便有什么事,他也无力替苏行衍解决。一切还是等他回荣港再做打算吧。梁崇谦皱拢的眉头并未松懈,转念又有些担忧地想到,苏行衍这个人赤诚,热烈, 死心眼到甚至有些完美主义。他又怎么能接受有人骗他。


    一想到苏行衍那张温润和善的脸,梁崇谦默默握紧了手机, 心里多少有些难安。


    苏行衍如今虽为梁崇谦突然离开一事多少打了个措手不及, 然而一切总归来说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虽说梁崇谦现在人不在这里,但他那一批技术人员已经调来了荣港, 进入到了云起的工厂车间里。梁崇谦那两位大哥虽的确虎视眈眈着,大抵也是不希望梁崇谦成事,然而到底是顾忌着苏家,投鼠忌器, 翻不出什么花来,苏行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严崇那边倒是将何淑仪的话听进去了,正预备计划着清明祭祖的事, 然而不凑巧,又紧急飞了趟国外,处理了些那边残留的事情,或许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又或许是生意场上本就没有隔夜仇,好巧不巧的,严崇正预备返程,就同梁崇谦打了个照面。


    “严先生,好巧啊。”


    梁崇谦在得知严崇的所作所为之后,对这个还在苏行衍身边盘旋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好感,更何况这次的事多少也有严崇的手笔,此时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皱眉盯向严崇时也忍不住夹枪带棒。


    严崇倒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勾起唇角上下看了看梁崇谦,意有所指地说:“梁三公子,的确是很巧。如果我不是紧急情况回来一趟,还真碰不上你。”严崇叹声,“不过你就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回港?归期定了吗?”


    梁崇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严崇忽然叹息一声,好言相劝:“其实我想我们也不必这么敌对,我们目标一致,没理由是敌对关系。你出技术,我出资,反正都是为他好——我们甚至应该是同一阵营。”


    严崇说得风轻云淡,理所当然,梁崇谦莫名攥紧了拳头,脸上也愈发的阴沉,他还从未见过严崇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甚至比他那两个哥哥更叫人胆寒。严崇说完也不再多言,淡漠地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腕表就要越过梁崇谦离开,“还有事,先走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梁崇谦忽然说:“——你做过的事敢让他知道吗?”


    严崇驻足,回望向梁崇谦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梁崇谦攥紧了拳头忍不住说道:“他现在无非是遭受打击身边需要人。严崇,你根本就是趁虚而入!他现在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人,也只是需要一个人而已!”


    严崇眯起眼,仿佛是在这一瞬间被他逗笑了。严崇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梁崇谦,缓慢地说:“那我可以成为那个人,同时也很愿意成为那个人,你呢?你愿意吗?”


    梁崇谦被问住了。


    “——你愿意也冇机会了。”


    严崇缓缓笑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做过的事敢不敢叫他知道,这是一件事,但你敢不敢叫他知道,这又是另一件事了。梁崇谦,你想一辈子都回不了国吗?”


    刹那间,梁崇谦周身倒起寒意,严崇竟然明目张胆的威胁他——他竟然敢!


    梁崇谦愤怒地攥紧了拳头,严崇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手机忽然响起,严崇勾起唇角缓慢地接起,在梁崇谦愤怒的视线中,严崇温声开口:“怎么了?马上就登机回来了。……你在公司的话就多等我一会,等我回来一起吃中饭。”音落,严崇扫了一眼身旁的梁崇谦,捂住听筒说:“梁三公子,我要登机回国了。麻烦你让一下,你挡到我的路了。”


    严崇越过梁崇谦,迎着初晨的清风扬长而去,梁崇谦转过头,盯着严崇意气风发的背影,只觉胸口闷得发疼,其实他多少是已经感觉到自己不如严崇了,可这样一个人站在苏行衍身边,他竟然比看见苏行衍跟魏诚然在一起更加的不甘心。至于为什么,梁崇谦一时间也没有答案。


    梁崇谦从落地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忙完了,回想起那天严崇同他说的话仍旧是辗转反侧——他总觉得,这样的人呆在苏行衍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思来想去,梁崇谦还是给苏行衍打去了电话。


    “真是抱歉,如今我人不在荣港,事事都得你多费心了。”耐着性子同苏行衍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梁崇谦深吸一口气,压着胸口翻涌的怒火佯装平静地笑了笑,开口问道:“说起来,你跟严崇……目前是在合作云顶家园的项目吗?”


    “我听家里伯父在谈起,你们那边貌似竣工还早着呢,是吗?”


    “嗯……怎么了?”


    苏行衍翻动报表的手一顿,然后蹙拢眉头有些古怪地笑起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哦,没什么,只是听说严崇那个人脾气不太好,大概是个不好相与的。”


    梁崇谦佯装无事地笑了笑,想想还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梁崇谦说:“你……还是小心他一点。他本就不服管教,人又洒脱随性,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梁崇谦想想又补充,“而且他那个人,港媒说的是万年单身汉,但你知道他在海外一呆就是许多年,谁又知道他在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总而言之……你跟他走得近,当心着点就是。免得他骗你。”


    梁崇谦深吸一口气,点到即止。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严崇的警告他多少是有些忌惮的,更别提在他知道他那两个哥哥同严崇多少有些往来之后了。


    苏行衍只是礼貌笑笑,并未放在心上。骗他?严崇又能骗他什么。


    至于梁崇谦刚刚说的,苏行衍更是不以为意,早在一开始他就让人查过严崇,也不得不说,这人行事作风虽一贯随性大胆,雷厉风行,这些年结下的仇怨不在少数,然而私生活这一块竟然是清清白白,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绯闻对象都没有。


    还真是匪夷所思。


    “你不要对他这么有偏见。”苏行衍蹙了蹙眉,很淡的笑了起来,“其实,严崇也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恶劣。至于别的……我想如果有什么的话,港媒应该早就给他传开了吧。”


    “——严家是什么个情况?即便真有什么,你觉得港媒真的敢去报吗?谁敢去那么不要命的去得罪严家?苏行衍,你这个人就是太好了,苏伯父也将你教得太好了,严崇这样的人你可能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万一他在国外有个孩子呢?万一他早就跟人结婚生子有过家庭?甚至只是有个孩子有个情人呢?这样的人简直满口谎言,又怎么配得上你!?”


    “你在说什么?”


    苏行衍眉心蹙拢,听着梁崇谦越说越离谱,人也默默坐直了起来,“你是知道什么了吗?还是——”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少晴敲响。


    梁崇谦深吸一口气,默默攥紧了拳头,“……没有。我只是,合理怀疑。总而言之,等我回去吧,回去我再跟你好好谈谈。”


    苏行衍并没将梁崇谦的话多放在心上。他觉得梁崇谦大概是关心则乱,同时对严崇多少也有些偏见——虽说他从前也有,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苏行衍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眼见清明将至,苏行衍忙了一天也有些疲倦,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忽然很莫名的,又想起了那个被撞死的孩子。


    还那样的小。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心头莫名塌陷下去一块,这件事虽几乎算是与他毫无关系,但想起那个稚子苏行衍心头还是莫名有些歉疚。拿起电话,正要拨通内线让常家胜给孙建邦夫妇打一笔慰问金,就听到手机响了起来。苏行衍还以为又是严崇打来的,一面翻过少晴刚送来的报告,一面蹙了蹙眉半开玩笑地说他。


    “又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在忙?”


    却不想,对面竟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


    “这么忙吗?连接父亲电话的功夫都没有。”


    苏行衍几乎是在听到苏鹤庭声音的瞬间,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握紧手机,自觉站立了起来,心脏也在刹那之间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律动得叫他几近作呕。苏行衍下意识喃喃:“……父亲。”


    “嗯。”


    苏鹤庭正在南欧的高尔夫球场。这边天高气朗,风景宜人,无论是气候还是信息,都与荣港并不同步,“最近身体怎么样?跟诚然一切都还好吗?”


    第33章 顶上第三十三章 严崇仿佛要将他看穿那……


    苏鹤庭正在南欧的高尔夫球场。这边天高气朗, 风景宜人,无论是气候还是信息,都与荣港并不同步, “最近身体怎么样?跟诚然一切都还好吗?”


    “……还不错。”


    苏行衍握紧了手机,闭上眼竟然明目张胆地撒起谎来。


    苏家家法一向森严, 要是被苏鹤庭抓住他撒谎,是会被动用家法鞭挞,继而罚跪祠堂的。苏家的孩子必须坦诚, 光明磊落, 铁骨铮铮。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是一切平安,还是生了点小病但也平安无恙地过来了?”


    苏鹤庭在电话那头呵呵一笑,手握着高尔夫球杆似乎又打出去了一个球。苏鹤庭眯起眼迎着稀薄的日光,眼睁睁看着那颗球一点点飞远,然后如他所料, 精准地滚入洞中。苏鹤庭这才满意,将定制的球杆随意递给了一旁等候的球童, “你啊, 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什么也不跟家里人说。跟家里人竟然都不怎么亲近。”


    “以前你华姨还开玩笑说,整个家里你最亲近的甚至是那条只会摇尾巴的Benny——那只是一只愚蠢的金毛罢了。可惜后来Benny也死了, 你跟我们就更加不亲近了。”


    苏鹤庭说得几多唏嘘。苏行衍听得忐忑不安,跳动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呕出去,仿佛是刹那之间他想要坦白一切——


    “父亲,其实我……”


    “算了。你把电话给诚然, 我直接问他。”


    苏鹤庭截断了他的话。一如既往。


    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样。


    “……”


    办公室里长久地寂静下去。


    苏鹤庭也觉察到了不对,呵呵一笑后问他:“怎么?那小子现在不在你身边?真是罕见。他居然还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见苏行衍始终沉默着,苏鹤庭也不再多问, 只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上年纪了。操心不了你们太多事。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的,父亲。”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登时死寂一片。苏行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有些无力地坐在办公椅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将这一切复述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


    苏行衍听到手机再度嗡嗡地震动起来。


    苏行衍有些痛苦地蹙拢眉头,竟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悸。深吸了几口气,苏行衍这才做足了心理准备将手机拿起来,出乎意料的,上面跳跃的是严崇的名字。


    “……严崇。”


    苏行衍声音有气无力的。心底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嗯,还在忙吗?”


    严崇似乎还在外面,风声混着笑声传送到苏行衍耳边,竟叫他感觉说不出的清爽舒适,“我这会还在中环。今天不能来陪你吃饭了。不过,”严崇又说,“晚上早点下班,我来接你?”


    苏行衍一时间也没搭理他。严崇以为他还在忙,正要挂断电话,却听苏行衍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严崇,你,在忙吗?”苏行衍轻轻说,“不忙的话,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当然。”


    严崇皱眉,抬手让正要同他汇报工作的唐朝退下后,这才将手机换了一边接听,笑了笑问苏行衍:“你想说什么?”


    苏行衍闭着眼摇了摇头。


    又想起严崇这样看不见,于是轻叹一声说:“随便吧……你,你吃饭了吗?”


    “还没。一大早来公司,忙到现在。你知道严有为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蛋,满腹心思都顾着讨好严鸿房了——至于别的?搞得一团糟。人说富不过三代,我看严有为多少有点第三代的意思。”苏行衍并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而大多数时候他也并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口水话,所幸严崇这人竟然出乎预料的健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苏行衍说着一些琐碎的、又被他说得趣味横生的日常小事,苏行衍竟然感觉自己躁动不安的情绪,在严崇这一字一句中,渐渐平和下来。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苏行衍想自己应该是很讨厌严崇这个人的才是,讨厌他的狂妄自大,讨厌他的蛮横无理,可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严崇手段是强硬的,但似乎也从未真的害过他什么。


    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一直都是严崇陪他走过来的。


    就如同此时此刻,即便苏行衍不想承认,但严崇的确是能叫他安心下来的存在。


    同严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许久,等苏行衍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同他聊了快一个钟头了——真是不可思议,他还从未跟谁聊过这么久。苏行衍有些怔愣地看着桌上的时钟,心口不明就里地漏了半拍,电话那头的严崇见久等不到他的回复,笑了半声打趣他:“做什么?到你午休时间了?你被我聊睡着了?”


    苏行衍:“……”


    严崇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电话换了只手接听,“那我给你唱个摇篮曲,哄你睡觉?”


    “……痴线。”


    苏行衍翻了个白眼,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又说:“挂了。”


    “用完我就扔?我聊完了吗?”


    严崇挑眉,一副诧异的样子,“不准挂我电话。”


    苏行衍莫名觉得他好笑,他说不准就不准?他以为他是谁。拿下电话正要挂断,就听严崇突然叫住他,“——喂,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记得吃饭。给你点了份餐,吃清淡点,对胃好。”


    苏行衍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许少晴敲了敲门,端着一份包装精致的餐盒从外探头进来,“苏总,您的餐。说是严总给您订的。”


    “挂了,记得吃。”


    “嘟嘟……”


    苏行衍垂下眼睑,看着许少晴手里的餐盒,一时间有些失神。


    严崇这段时间都很忙,两头飞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他一回港就践行着他先前同苏行衍说的规划,风雨无阻地上到办公室来找他,不是接他回去,就是同他吃饭。苏行衍起初并不怎么理他,但抵不住这人天天来,一来二去的,苏行衍竟然也习惯了这人的打扰。有人能陪着说说话,其实也不算是坏事。苏行衍想。


    严崇这晚原本是打算晚上来接苏行衍一同回去,然而严有为仿佛连带着把严家几个项目都搞得一团糟,这会人又担不下来责,已经哭天抢地地去向严鸿房认错了——只是严鸿房实则是个更不争气的,除了杵着拐杖发脾气外又能有什么办法?严家的事还得交由严崇来处理。


    苏行衍听罢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临到下班的点又给严崇打了一通电话去,听到他这会已经有些微醺了,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想想还是驱车过去接他。


    苏行衍抵达黄金都会时,郑天明已经笑呵呵地扶着严崇从大厅走了出来,迎面见到苏行衍,郑天明自如地同他打起招呼:“苏总,好久不见,上次见你好像还是在某个酒会上?那可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又见面了。”


    彼时晚风徐徐,混着些许的燥意吹拂过人脸。苏行衍穿着一身单薄的纯色风衣,见着郑天明也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就越过他,望向了一旁的严崇,这人也正抬起那双春情泛滥的黑眸,含笑望进苏行衍清眸,仿佛见到苏行衍来,他很开心那样,“……我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你来接他,还说一会给让Steven把他送回去呢,准备打电话,结果严崇一下就把我手机摁下去了,说不用,他有人来接。他说得还挺得意。我还纳闷呢,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这么大面子,居然让苏总亲自来领人。”


    “看来云顶家园的项目你们合作得很默契嘛,都已经是盟友了。”


    郑天明自顾自地说下去。好像自己都能跟自己聊半宿。


    郑天明其实一直是有意笼络苏家的,只是苏家的人都是一个脾气,眼高于顶,自视甚高,苏鹤庭更是个都可以进博物馆的老古板——郑天明他爸同这人打过一次交道,回家气得负着手直转悠,说真想把他帽子掀了看看是否还留着满清的辫子!


    苏行衍承袭着苏家那一套作派,为人向来清高孤傲,对这些油滑的客套话向来是充耳不闻的,只当是听不懂。郑天明见苏行衍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便摸了摸鼻子,嘻嘻哈哈地将严崇交给苏行衍,“……苏总,那这个人我就交给你咯。你可好好照顾他,他酒量不好,一杯倒。”


    苏行衍上前一步,双手抱住他。


    严崇撞进苏行衍怀里。一米八九的个子,将苏行衍撞得往后退了几步。苏行衍蹙眉正想斥责他几句,就感觉这人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背,下颌轻轻枕在苏行衍的肩头,那张棱角分明的、此时还微微发烫的侧脸,也轻轻蹭着苏行衍脸颊,


    苏行衍被他蹭得发痒,有些无奈地伸手推他。


    “一杯倒你喝什么酒?你说我逞能,你不是更逞能?”


    苏行衍扫他一眼,有些好笑地骂他,这人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说话,“我要不是正好来这边办事,你只有让唐朝送你回去了——也不知道他今天下班没有。”


    苏行衍如今大概是心情不错,跟个醉鬼都能说上几句。


    严崇却忽然掀开眼皮,歪过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撒谎。”


    “你是专程来接我的。”


    严崇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盯着苏行衍,仿佛要将他看穿那样:“苏行衍,你真的很不诚实。”


    苏行衍听得这话一怔,从小到大他被夸得最多的其实就是诚实懂事。他几乎没有撒过什么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不诚实。苏行衍哑然失笑,情不自禁地捏了下这个醉鬼的脸,“我不诚实?你好不好笑。”


    严崇任由他捏,但还是盯着他的眼睛,扬了扬眉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不诚实。”


    晚风温热,徐徐吹过。


    第34章 顶上第三十四章 “苏行衍,你也爱我是……


    夜幕降临下来。


    苏行衍单手把着方向盘, 载着严崇穿行过荣港的夜。醉酒的严崇很乖,不吵不闹的,任由苏行衍给他系上安全带后, 就阖上眼静静地睡。等红绿灯的间隙,苏行衍停下车转回头朝严崇看去。严崇仿佛睡着了, 原本锐利的一张脸此刻也没了攻击性。


    苏行衍莫名勾起唇角,伸手接过他的侧脸,严崇于是顺势枕在苏行衍掌心。


    红绿灯闪烁。映照着人面容恍惚。


    ……


    “严崇, 手抬起来, 把衣服换了。”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嗯?”


    苏行衍扶着严崇回家后,就将人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说起来,严崇其实这一路上也不见得醉得多厉害,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 哪成想一回家他整个人就完全醉了下去,任苏行衍怎么叫他他都纹丝不动。


    客厅的灯光冷寂, 苏行衍微微蹙眉, 俯下身看着沙发上仿佛正沉睡着的严崇。这人眉眼锐利, 嘴唇削薄,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 都是一等一的优越。苏行衍低垂下眼,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蹙了蹙眉心仍旧是不死心地拉过他的胳膊想帮他将外套脱下来,却见严崇忽然睁开眼, 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此时正静静盯着他。


    苏行衍在严崇的注视下心头莫名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正想错开视线, 却被严崇一把抓住手腕,猛地拽到了自己胸膛上,“你——”


    “你在做什么?”严崇发烫的薄唇贴着苏行衍的耳廓,轻吐出一口气后问他:“帮我脱衣服吗?”


    “我……”


    “对我这么好?嗯?”


    苏行衍话还没说完,就听严崇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这个寂寥的深夜显得低沉而富有磁性。苏行衍心口莫名滚烫起来,清秀的眉心蹙拢,手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正想要起身,却被严崇猛地一个翻身,抓住手腕扔在了床上,再一睁开眼,已经结结实实地被严崇压在了身下。


    严崇撑在他身上,隔着单薄的镜片,目光灼热地盯着他。苏行衍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掐住下颌强硬地将脸扳了回来——醉酒后的严崇,褪去了平时斯文败类的外壳,整个人的侵略性几乎漫了出来。


    “怎么不回答?是没听见吗?”


    严崇勾起薄唇,带着几分邪气地一笑,然后俯下身来,贴着苏行衍的耳畔低语,“那我再说一遍给你听好不好?”


    “苏行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严崇一字一顿,敲击着苏行衍心房。


    “……你发什么神经。”


    苏行衍感觉自己一颗心跳得猛烈,脸上更是滚烫得要命,他想要起身,严崇竟然也不拦他,只是在他半坐起来时又将他重重地摔在床上。


    严崇又压了上来,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也再度狠狠地擒住了苏行衍。严崇盯着他,多少带着些邪气地笑起来:“你趁着我睡着对我动手动脚,还说我发神经?”


    “上次你还抱我、摸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行衍,我什么都知道。”


    严崇勾起薄唇哼了一声。


    “严崇你——”


    苏行衍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气得胸口都上下起伏起来,这人简直是倒打一耙,无赖至极!可恶至极!


    苏行衍气得用力去推严崇的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一把攥住手腕,强硬地压过了头顶。严崇俯下身来,那张英气逼人的俊脸也撞进苏行衍眼眸,“我什么?”


    “你老是这样,一被说中就恼羞成怒,你还说我不讲理,苏行衍,荣港最不讲理的人就是你。”


    严崇眯起眼冷哼出一声,语气竟还有些委屈,拉过苏行衍葱白般的手按在自己那张俊脸上,然后眯起眼笑起来——竟意外地笑得有些乖,这人喝醉了原来是这个样子吗?苏行衍憋着一口气,瞪圆了眼睛简直感觉不可思议,同时又觉得这人酒量差得不可思议,就见严崇眯起眼暧昧又旖旎地对着他一笑,“我给你摸,我给你摸个够。”


    严崇说到做到,倒还真是大方得厉害。


    严崇领着他的手摸过他刀锋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然后是削薄的嘴唇……


    苏行衍视线随着他一寸寸往下,目光在触及到他敞开的胸膛时,心口下意识一跳,正想收回手却被严崇蛮横地按在自己坚实的胸肌,严崇这人常年都有健身习惯,胸肌坚实而有力,腹肌更是块块分明,看得苏行衍一时间竟莫名脸热。


    “严崇,你这人真是……”


    苏行衍脸整个烧红起来,咬了咬发颤的牙关,刚想骂他不知羞,一抬眼却撞进严崇那双红热得仿佛要吃人的黑眸。


    严崇唇边的笑容收敛,黑眸幽暗地沉了下去,苏行衍被他注视得莫名有些害怕,那眼神简直像是一头饿了许多年的恶狼一样,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严崇擒住下颌深深地吻了上来。严崇像是生怕他跑了,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的亲吻着苏行衍发颤的唇。


    苏行衍的唇是冰凉的,可严崇的唇是火热的,于是吻落下的一瞬间,苏行衍几乎被他灼烧到。


    “唔!——”


    苏行衍瞪圆了眼睛,奋力推着严崇的胸膛,严崇却坚如磐石,任他怎么推也纹丝不动。


    严崇要他。


    严崇太想要他了。


    哪怕得到一次也好。


    严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这晚竟然格外的粗暴。他将苏行衍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亲,将他亲到几近窒息后又扒了他的裤子,压在床上重重地蹭他。苏行衍被折磨得呜咽,想开口求饶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只能压抑地咬着指节,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由严崇欺辱。


    苏行衍向来身娇肉贵人又心高气傲的,在床笫之间也从未受过什么欺辱,这晚被严崇这么疾风骤雨地欺负一通,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但苏行衍心里仍然是恨死他了——他大概就不应该轻信他!然而后半夜时严崇从后将他搂在怀里,用自己坚实的胸膛守护着苏行衍单薄的后背。苏行衍感知着他从后传来的心跳,竟然合上眼拿侧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心里天大的不满仿佛也在这一刻消散了。


    这夜月色浓重,无风无雨。


    苏行衍昏昏沉沉地靠在严崇怀里,仿佛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一会是从小同魏诚然长大的画面,一会又是当初跟他结婚的情形,到得最后,竟然是落脚在了严崇带他逃离魏家的那一天——


    “我想你现在还没搞清楚情况……夫人,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结婚。夫人,我之前警告过你了,如果婚宴当天我未婚妻不能如约而至,那么我只好……拿你顶上了。”


    苏行衍被这个梦吓得心惊肉跳的,豁然睁开眼,就看到严崇那张侵略性极强的脸。他仍在沉睡着,呼吸均匀,坚实的臂膀也伸出来,一动不动地叫苏行衍枕着。苏行衍这会跟严崇也不过咫尺之间,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苏行衍就这么不动声色地静静凝望了严崇一会,这才回过神来,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起身。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昨晚竟然会容许严崇这么闹他,苏行衍觉得自己简直是昏了头了,可转念又觉得喝了酒的人分明是严崇,他是清醒的,他明明一点都没有醉。


    苏行衍越想越觉得脸热,像是意识到什么,有些绝望地轻叹一声将脸埋进了掌心,小腿却感觉一阵闷痛。苏行衍放下手低眼望去,原来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撞到了他腿上。小姑娘背着粉色的书包,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时正抱歉的望着他,仿佛无声地在跟他说对不起。


    苏行衍微微一怔,抬起眼来,就见老管家正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赔笑着同苏行衍解释:“这是小小姐,她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老管家手搭上小姑娘的肩膀,和蔼地为她翻译:“她刚刚不小心撞了你,她在跟你道歉,苏先生。”


    “小小姐?”


    苏行衍蹙眉,再低眼看着面前这个软糯的小姑娘,竟然感到一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在哪里呢?他想起来了,是在严崇的书架上,苏行衍见过这个小姑娘的照片。


    ——但这究竟是严崇的什么人,竟然会叫他把对方的照片放在书架上。


    苏行衍蹙拢眉头,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客厅的动静仿佛惊动了严崇。


    “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


    严崇周末一向是要多睡会的,加之昨晚醉酒本就头昏脑涨的,谁知刚迷迷糊糊转醒,就摸到身旁的位置空了,严崇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严崇眉心皱拢,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走了下楼,勾起薄唇正想叫苏行衍,目光却率先落到了他身旁的小奶包身上——严嘉禾背着小书包,见着他那双黑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咿咿呀呀地跑过来抱住了严崇的大腿,【舅舅!】


    老管家也走过来,恭敬地向严崇汇报着,“严先生,老夫人让我先把小小姐接回来了,还让我给您带话,说自己的孩子就好好照顾,老夫人上年纪了,管不了了。”


    严崇单手护住小姑娘的肩膀,眯起眼莫名感到好笑,明明是严老夫人自己说在疗养院呆得实在无趣,又想孙女得厉害,他这才准许老管家将人带过去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他的不对了?


    严崇俊朗的眉一挑,薄唇稍抿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苏行衍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朝他看了过来,“你有女儿?”


    刹那间,这段时间同严崇相处的种种都涌到了苏行衍眼前,有好的也有坏的,然而此时此刻都化作了一种被欺瞒的愤怒——他最讨厌被人骗他了。


    ——“万一他在国外有个孩子呢?万一他早就跟人结婚生子有过家庭?甚至只是有个孩子有个情人呢?这样的人简直满口谎言!”


    也对,严崇也不比他小几岁,家境优越人又那样出众,即便他跟棠颂枝清清白白,但又不是代表他跟所有人都清清白白。严崇这样多情的人即便有家有室也并不稀奇。


    有那么一瞬间,苏行衍竟然被气笑了:“你有女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棠颂枝不能生吧,你之前结过婚?还是养过情人?严崇,你真有意思,竟然能藏得这么深,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疾步走回主卧拿过自己的外套就预备换上。


    “我藏什么了?我又什么时候结过婚养过情人了?”


    严崇高耸的眉峰蹙拢,深吸一口气后将严嘉禾交给老管家后迈步就向苏行衍追了过去,眼见他拿过悬挂的西装准备换上,严崇眉心突地一跳,几乎下意识就按住了他的手,“你早饭都还没吃,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干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苏行衍猛地推开严崇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压低眼睛冷冷看着严崇,讥讽道:“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段时间多谢你‘收留’,但我想你也的确是太‘好心’了。我不是落魄到没有地方去的。”苏行衍说,“严崇,我觉得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苏行衍也不想再跟这种人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去,穿上外套一颗一颗将扣子扣上——但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愤怒,他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严崇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一时间也没说话,静静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良久,严崇眯起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缓缓笑开了,“你是在生气吗?你在生气什么?”


    “——我没有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行衍像是被人踩中痛脚一样,猛地转回头来,咬紧酸胀的后槽牙怒瞪向严崇。严崇双手抱臂,闻言勾起唇角略带着痞气地笑开了:“是啊,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严崇盯着他,那双眼眸此时黑白分明,深邃而又幽暗,“你在生气什么?我的隐瞒?还是——”


    “什么都不是。”


    苏行衍深深吸一口气,刹那间仿佛清醒过来——他在做什么?他这段时间又都在做什么?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在这里跟严崇吵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你的事我没兴趣知道。总而言之,这段时间确实打扰你了,以后不必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节奏,严崇,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苏行衍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疲惫,说完这话转身就想要离开,然而经过严崇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苏行衍咚一声撞进严崇胸膛,刚想要挣脱,却被他扣住了腰,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也带着极强的侵略性望进了苏行衍的眼眸,“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生气的时候都是这样。你越生气,就越冷静;你越冷静,也就越生气。”


    “我没——”


    “还死不承认。嘴这么硬。”


    严崇勾起薄唇,似有似无地笑了一声,严崇做事做人虽一向混账任性,但脑子却是清楚的,他知道这时候要是放苏行衍走了,那么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得回来他了。严崇于是深吸一口气,低下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同苏行衍说:“现在这一切我都可以给你解释——并不是你现在想的那样,我没有结婚更没有什么情人。我清清白白,我经得起查。”


    “但你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严崇双臂跟藤蔓一样用力勒紧了苏行衍,苏行衍被他勒得疼,红着眼朝他瞪过来,却见严崇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猛然撞进瞳孔——他身上的侵略性太强了,苏行衍竟然本能地感到害怕。苏行衍身子微颤,严崇凝望着他竟然俯下身来,在这种时候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苏行衍被亲得鼻酸,隐忍已久的眼泪唰地就滚落下来了,也许严崇问的是对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但眼泪就是本能地掉了下来。


    严崇被他的眼泪烫到,眉心皱拢,单手捧起苏行衍的脸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苏行衍真的很乖,哭起来都没有声音,就这么咬着下唇、隐忍地、眼睛红红地瞪着他,严崇却被他这么一眼盯得眉心皱拢,心口的位置也莫名酸胀起来。像是做了天大的对不起他的事那样。


    严崇深吸一口气后对灯起誓,“苏行衍,事情不是你现在想的那样……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情人也没有女儿。我喜欢你就只喜欢你,也只有你。我如果骗你出门就被车撞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严崇一口气说完,然后皱拢眉头严肃地盯着苏行衍问他,“那么你呢,你信我吗?”


    “你愿意信我吗?”


    苏行衍清眸微颤,苏家一向礼佛信教,每年都会定期去佛寺供奉香火,平时连发誓这种事都向来谨言慎行,生怕被佛祖听见了,更遑论这样歹毒的誓言了。


    严崇看着他这样子多少有些心疼,单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眼泪,皱拢眉头郑重地问他:“苏行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我没……”


    苏行衍在这一瞬间竟然怔住,他想逃避,却被严崇扣住腰追着逼问——


    “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在意。”


    “为什么要因为我这么难过。”


    “苏行衍,”


    严崇俯下身来,静静凝望着苏行衍,苏行衍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不该用来掉眼泪。严崇声音轻得仿佛喟叹:“你也爱我是不是?”


    第35章 顶上第三十五章 严崇觉得,他跟苏行衍……


    苏行衍心跳没由来的乱了起来。他怔怔地望着严崇, 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的,仿佛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要不受控地从他胸膛里、从他紧闭的牢笼里挣脱出来——这头猛兽仿佛被关得太久了,冲破出来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劫难。苏行衍近乎本能地感到害怕。


    于是他几乎想也不想的, 就将铁笼的门关了过去,决定关住这头猛兽, 也关住自己。


    苏行衍一时间声音都在打颤,“你……你真是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苏行衍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泛白,深吸一口气后就想要逃离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还有事,我……”


    苏行衍不想他问下去,然而严崇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放过他?


    “你不知道?苏行衍,你真的不知道吗?”


    严崇步步紧逼,攥紧他的手偏要他在这种时候承认, “如果你真那么讨厌我的话,怎么会容许我一次次的冒犯?怎么会愿意跟我回家?你可以推开我的, 为什么不?你家世不比我差, 你手里的权柄也未必会比我少。你从小到大那么优秀努力, 光是你自己就足以给你足够的底气。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人逼得了你。”


    严崇一口气说完这些, 抬起手来,温柔地捧起苏行衍的脸望进他的眼睛,“所以,你是愿意的, 对吗?”严崇抓住苏行衍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于是苏行衍透过他坚实的胸膛,感受到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声。像鼓声一样。苏行衍听他一字一顿地同他说:“不仅是我想要你, 你也想要我,是忠诚的,坚定的,毫无瑕疵的,爱你。”


    “苏行衍,我可以。我对你永远忠诚。”


    严崇黑眸虔诚地望进苏行衍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苏行衍,我好中意你啊。”


    “你中唔中意我啊?”


    “我……我……”


    刹那间,苏行衍心头竟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苏行衍还未尝试过被谁这样浓烈的表白过,一如他也从未这样激烈地对谁表达过爱意那样——他和魏诚然都是传统礼教下出来的本分孩子,就连表白都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克己守礼。从不会像严崇这样,连表白都带着这么强烈的,快要将人吞没的侵略性。而此时此刻,苏行衍分明听出严崇声音带着隐秘的期待,仿佛是正在期待苏行衍诚实地说出对他的一切感受。


    严崇当然期待,他步步为营,处心积虑,一直等到今天——


    他要苏行衍愿意。


    他要苏行衍爱他。如同他爱他一样。


    但苏行衍做不到。


    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严崇,你真是,真是太冲动了。我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有没有好好想过,喜欢一个人原本就是一件很轻易的事,也许是见色起意,也许是一时兴起,总而言之这本身就很常见,你这辈子也会喜欢很多人,但也不是每一个都要在一起的……在一起也不是你想得那么轻易。无论怎么样……这是一件慎重的事。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再说。……我真的有事,你不要这样,你放我走吧。”


    苏行衍说得几近有些怒意,蹙拢眉心,飞快地说完这段话后转身就要逃走,然而严崇哪里会准他临阵脱逃?


    严崇一把就将他拽入怀中,双臂紧紧缠绕上他发烫的、颤栗的身子,闷笑一声后继续说:“可我也只喜欢过你。你说的很多人我不知道在哪里,我只看见你,也只喜欢你。我想清楚了。我早就想清楚了。你怎么会认为我没有想清楚?”


    严崇深吸一口气正色起来,低下眼凝望着苏行衍,一字一顿地问他,“如果我是冲动的人,从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不会放你走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严崇那双黑亮的瞳孔倒映着苏行衍略显慌乱的脸,薄唇稍抿,即便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过分恶劣,但严崇还是想要开诚布公地说给他听,“苏行衍,如果我真想对你出手,你觉得我会没有办法吗?你又真的走得掉吗?也许,我的手段比你想象中的要脏得多——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把你囚在身边。”


    苏行衍猛地抬起头来看他,严崇坦诚又混蛋的笑了笑,他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本来就对这个人有着鲜活的欲/望,“你这么漂亮的眼睛,应该只能看到我。……但我不想这样。”严崇说,“我不想这样,苏行衍,你能明白我意思吗?我不想这样。”


    严崇觉得,他跟苏行衍应该有个更好的结果才对。


    他们又不是仇人。


    他们是要做.爱人的。


    苏行衍此时直白地面对着严崇眼底不加掩饰的欲/望。他想他此时应该挪开眼,又或者推开他,但他竟然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直直地望进严崇深渊一样的眼睛,“严崇,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苏行衍声音很轻:“是因为我,漂亮?”


    严崇那双丹凤眼狡黠地眯了眯,故意逗他:“你觉得你很漂亮?”


    “……”


    “哪儿漂亮?我看看?”


    严崇好整以暇地打量他,“鼻子?眼睛?嘴巴?还是腰——”


    严崇视线好笑地往下。


    “严崇——!”


    苏行衍霎时间怒不可遏,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瞪他。严崇闷笑一声也不再逗他,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贴着他耳畔缓慢地说:“你说得我好像见到漂亮的就喜欢一样。这话你不觉得既看轻你自己也很看轻我吗?我这些年难道没有见过比你更漂亮的吗?荣港那么多明星,形形色色那么多人,为什么是你?对啊,为什么是你呢?”


    严崇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砸得苏行衍头晕眼花的,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苏行衍闭了闭眼,就听严崇在他耳畔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人成天要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说什么一见钟情无非是见色起意的鬼话。骗骗小孩得了。见到漂亮的就喜欢,你喜欢得过来吗?”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在这个人出现之前,你想要的也许是个抽象的概念,温柔的,聪颖的,落落大方的……等到这个人出现后,你所有抽象的概念都有了具象的表达。你见到他心动的瞬间,想的应该是:哦,应该就是他了。”


    “而且美人在骨不在皮,苏行衍,你漂亮的又不止是这张脸。”


    还有周身出尘的气质,这些都不仅仅是一句漂亮,一句五官姣好可以概括的。


    “我觉得是这样的,你觉得呢?”


    严崇低下眼凝望着苏行衍。苏行衍听得缄默不言,只稍稍抬起眼,意味不明地回望着严崇的眼眸。严崇勾起薄唇,狭长的黑眸闪过一丝促狭,忽然问他:“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我英俊,潇洒,还是因为——”


    “严崇……”


    如果苏行衍此时脑子足够清醒,他应该会怒斥他真是胡说八道。


    可苏行衍如今脑子混沌一片,根本理不清严崇这话的逻辑。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平静的生活竟然被这个人搅了个翻天覆地。


    苏行衍蹙拢眉心闭了闭眼,“严崇,我现在脑子真的很乱,我——”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严崇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他在这时候临阵脱逃的。


    严崇皱拢眉头,几乎在苏行衍想要离开的瞬间,欺身上前,同他牢牢地十指相扣起来。严崇盯着他的眼睛逼问他:“我知道我们之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我也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于你而言太快了。你可以慢慢地去想想,想想……要不要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


    苏行衍望进严崇的眼睛,心没由来的乱了起来。


    严崇握紧他的手,步步紧逼,“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苏行衍无意识喃喃:“不……”


    “不?”


    严崇黑眸微沉,下意识攥紧了苏行衍的手,“是不愿意,还是——”


    叩叩——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苏行衍猛地推开严崇,只见严嘉禾背着书包苦着一张脸从外探出头来,有些困惑又有些抱歉地朝苏行衍与严崇望来。


    【舅舅,是出什么事了吗?】


    严崇深吸一口气,皱眉看了眼身旁面色潮红未退的苏行衍,还是说:【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苏行衍避开了严崇的视线,可心没避得开。他一颗心乱得厉害。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另一端,棠颂枝的生意也算是做得如火如荼。棠颂枝向来是个头脑活泛的人,早在还没来大陆之前,就做好了充足且周密的准备——这些不包括偷偷联络他爸的总助、混进公司做了几个月的经销商却掌握了大陆这边终端市场的联络渠道。棠颂枝虽早已离职了,却仍旧挂着棠家的名头,预备借着大陆与荣港的信息差,仍旧打着棠家的名义继续向终端市场供货。他本就是个头脑活泛的人,一通操作下来很快就赚到了第一桶金,而他也没有恋战——生怕这事漏了馅被他父亲那边的人顺藤摸瓜找过来,于是迅速带着母亲搬了家,同时在新地方另起炉灶,做起了小本生意。


    ——说是生意,其实也不怎么正当。棠颂枝这人精得厉害,做人做事又不像魏诚然那么不着天际,他一面借由在溯海的人力将一些普通的农作物包装成精美的网红食品售卖——诸如拇指玉米之类的,一面又跻身在科技行业,他是不懂,但他现在有钱,同时又没有道德,于是什么小软件火他就让人对着照抄一份,然后迅速注册商标等等,反倒将原创挤得没有出头之日。只是他也并没那么没有“良心”,如果产品火了,那么他会收编原创团队,如果废了,那么一切都当无事发生。


    魏诚然这些年锦衣玉食,被魏振宁、商月荷,甚至是苏行衍都保护得很好,还没有见过这么残忍又血腥的手段,于是当棠颂枝将一些并不复杂的工作扔给他时,魏诚然摸了摸鼻子,想要推脱却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他总觉得,这种事……是不应该做的。太不应该了。


    如果让衍衍知道……


    魏诚然心头忽然涌现一点茫然,如果让衍衍知道,那也不会发生什么。


    棠颂枝是个心思活泛的人,只这么看了一眼魏诚然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其实这些天来,棠颂枝也仔细想过要不要将魏诚然抛下,他如今已经逃离荣港,已经不再需要魏诚然了,而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继续留在他身边也在没有任何助力。只是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棠颂枝撇撇嘴,竟然感到一些于心不忍。


    他也不能将这人用完就扔啊。这太没良心了棠颂枝。虽说,他本来良心也就不多。更何况棠颂枝心底也清楚,闹成如今这个局面,棠家是绝不会管他的了。他跟魏诚然的情况是不一样的,魏诚然无论如何都会有魏家兜底。他想跟魏诚然深度绑定在一起,可同时又担心他到时候出事又连累到自己。这事他还是再想想吧。


    他手上的牌太少了。所以每一步都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棠颂枝并不知道,这样的故作无辜、抓乖卖俏,本就是魏诚然这些年赖以生存的手段。


    “诚然啊,我知道你现在多少有些不愿意,但你知道,白手起家就是这样的。谁的第一桶金是干净的呢?你爷爷的是吗?你爸爸说不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许你一直都不是没能力,你只是太老实了。你要想走正道,那你就必须做好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打算。”


    棠颂枝觉得自己说得多少有些过分——从小就衣食无忧的小少爷,哪里见过这么直白又残酷的真相,但顿了顿还是叹了口气继续说:“诚然,你不能一边痛恨魏家带给你的束缚,一边却又舍不得它带给你的庇护。你也该长大了。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尤其是自由这种东西。”魏诚然心头沉了沉,缓慢地抬起头来望向棠颂枝,一时间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是听不懂棠颂枝话的,恰恰就是因为听懂了明白了,所以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诚然觉得棠颂枝看人真准。可这么一想心底就感到一片茫然。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他想要逃离他从前拥有的一切,逃到这个地方来,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了。


    他也更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十分想念苏行衍。苏行衍在他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是他的主心骨。他有时会比起怕魏振宁更怕苏行衍,可有时,比起魏振宁、商月荷,他也会更加依赖苏行衍。他有时也觉得,他跟苏行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既不是恋人,那么也更不像伴侣了。


    而这么一想,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严家那一位盛气凌人的大公子。也许,也许……也许什么,魏诚然也说不上来,只是想到他们并肩同行的画面,心头仍旧感到一阵闷痛。


    魏诚然想他对苏行衍的自卑,是十分隐蔽的。苏行衍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二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心怀鬼胎。棠颂枝这些天来忙得也疲惫得厉害,说完就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起身走了,刚走到僻静处就听到电话响了起来,对面的人小心汇报道:“棠少爷,唐志勇已经被关进去了。是有记者打着寻求真相的名头进去探监,不过也都被唐志勇给拒绝了。还有,您之前交代我的事……”


    棠颂枝脸色晦暗不明。海浪翻涌不休。


    第36章 顶上第三十六章 苏行衍掌心发烫,心脏……


    “……严嘉禾的妈妈, 之前是我的助理——确切地说,其实是她丈夫之前是我的保镖,只不过那男的不中用, 染上了毒瘾,后来在某天晚上吸嗨了持枪杀了人。现在还在路易斯安那州韦恩监狱关着。那时候严嘉禾刚出生, 她母亲异国他乡孤苦无依,没了经济来源,我就让她留在了我身边。”


    天大的事也没有闹到小孩面前的道理。严崇叫管家将严嘉禾带去后花园玩后, 就自觉走到中岛台边上, 准备起中饭来。苏行衍原本是要趁机离开的,他本就不会做饭,并且如今这情况他再跟严崇相处下去总觉得非常危险,然而刚转过身就被严崇抓住手腕,蛮横地拽进了开放式厨房里——他今天有没有事, 严崇再清楚不过。


    苏行衍就是想逃。


    严崇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严崇瞟了眼多少有些局促的苏行衍,勾了勾薄唇, 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决定算不算得上正确。我那时候更年轻, 也更加气盛,动了别人蛋糕被人记恨也就是家常便饭的事了。后来在某次商战中对方派人想杀了我一劳永逸。第一次失手了, 枪没打中我心脏的位置,打中了我肩胛骨——现在还能看到枪伤。”


    说着,严崇抬手按在胸口的纽扣上,就想要解开外衣来露出那块陈年的伤疤给苏行衍看。


    大概是这么久的相处, 严崇一抬手苏行衍就几乎猜到了这人要做什么。苏行衍眼皮突地一跳,几乎下意识就按住了严崇要去解扣子的手。苏行衍清秀的眉心蹙拢,抬眸看他, “你——你说话就说话,不用这么,”


    “怎么?”


    严崇皱拢眉头,盯着苏行衍故作不解,“我又怎么了?”


    “你不用交代得这么……事无巨细!”


    苏行衍脸上热气翻涌,咬牙瞪了他一眼,训斥他:“严崇,你不要太放浪。”


    “我放浪?”


    严崇眯起眼,快被他的用词气笑了,反手捉住他的手就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长腿迈出,朝着他逼近一步。严崇往前逼近一步,苏行衍就往后退一步,直至后背撞上了墙,终于退无可退。苏行衍面上蒸腾起热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瞪向严崇。严崇也不躲,就这么迎着他的视线俯下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大概是没见过真正放浪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要不要见见看?”


    严崇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也许,我会比你想象中的更放浪?”


    “……严崇你够了!你适可而止!”


    苏行衍根本就禁不起逗,这么会功夫整张脸已经烧得通红,别过脸去咬牙警告他,“你要么就继续说,要么就放我走。”


    “那我继续说。”


    严崇剑眉一挑从善如流,但还是捉着苏行衍的手没放。苏行衍尝试抽了抽,竟然反被他攥得更紧,一时间又羞又恼,瞪圆了眼睛看他,严崇闷笑一声,捉着苏行衍的手,一路从自己的心脏摸到了肩胛骨——那是他从前中弹的位置,“这里,这里是从前中弹的位置。当时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现在已经没事了。”


    苏行衍抿紧唇瓣,隔着薄薄的衣料,摸着他陈年的伤疤,一时间感觉从指尖烫到了心口,“……我这个人命大,第一次没死。只不过她母亲就没那么幸运了。后来工厂‘意外’大火,她母亲拼了最后一口气把严嘉禾救了出来,希望我能将来好好照顾她。……她其实之前不叫这个名字,跟她那个畜生老爸姓的,我收养她后给她改了名字。”


    “她父亲呢?知道这件事吗?”


    苏行衍问。


    “那个人渣应该还不知道吧。他大概只是以为在他又一次吸/毒、家暴之后,妻子对他彻底失望了于是不再带着女儿去看他了。现在?现在估计在韦恩监狱每天哭天抢地咒骂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吧。”严崇说完轻蔑地冷笑一声,苏行衍听他这口气,莫名有些好笑地抬起眼盯了他一眼,同他相处这么久了,苏行衍也不是没有感觉出来,严崇这个人大概是有点道德洁癖的,讨厌蠢货,更厌恶人渣,在这一这点上,倒是跟苏行衍不谋而合。


    苏行衍觉得,他也不是跟严崇那么大相径庭的。


    苏行衍顺着严崇的视线透过落地窗望过去,彼时早已雨过天晴,严嘉禾在老管家的陪伴下,正蹲在湿漉漉的青草泥地上玩耍,也不知道采到了一朵什么花,小姑娘歪过脑袋拿着小花给老管家炫耀,老管家也低下头冲着严嘉禾慈祥地微笑。简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苏行衍看得不觉莞尔,忽地,他像是想起什么,蹙眉问道:“严嘉禾……不在你名下吗?我记得法律规定无配偶男性的收养条件,必须与女孩相差四十周岁以上。”苏行衍扭回头,带着笑上下打量起严崇,“你已经四五十岁了?”


    “让祥叔帮忙收养的。所以我没骗你,我真的没有女儿。严嘉禾一直叫我舅舅。”


    “哦。”


    “而且,我哪有这么大年纪?”


    严崇皱眉盯了苏行衍一眼,多少有点不高兴,“我明明比你还要小。”


    “哦——”


    苏行衍那双漂亮的眼眸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勾起唇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你比我还要小。”


    “你在想什么?”


    严崇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一瞬间被他气笑了,“我以为那天,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你是忘了?那不如我帮你回忆一下?嗯?”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这天那天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要做饭吗?你自己做吧。”


    苏行衍根本禁不起逗,听他旧事重提脸上就感觉一阵热浪翻涌,转身想要走,却被严崇单手揽住腰,欺身就压在了墙上。苏行衍慌乱地睁大了眼睛,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单手攥住手腕压过了头顶,严崇长腿挤进他腿间,蛮横而不讲理地欺身亲了上来。他本就渴望这个人太久太久,苏行衍竟然还敢来挑逗他,简直是不知死活,“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大概是记性不太好,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就好了。”


    “不——唔!”


    严崇单手捧着他的脸,几乎报复性地亲得很重。


    苏行衍承受不住,被迫扬长了脖颈,任由严崇将他最后一点氧气掠夺干净。


    “严崇……唔!你够了!”


    “那你想起来了吗?嗯?”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够了!够了!”


    “不够,一点也不够。”


    这人嘴唇真软,身子也软;嘴唇发烫,身子也是烫的。


    严崇感到不可思议,一时血气上涌就想给他扒干净——


    苏行衍见推不开这人,愤恨地咬了下他的唇。严崇瞬间清醒过来,但那双黑眸还灼灼地盯着他,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行衍被亲得双颊绯红,呼吸都有些不稳,咬牙别过脸去警告他说:“严崇,你,你不要太过分。我还没有考虑清楚,你再这样,我就先搬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胡闹吧。”


    “没考虑清楚那就慢慢考虑。搬什么搬?麻不麻烦?”


    严崇皱眉打断他,飞快地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许你搬走。”


    苏行衍咬了咬牙,一脸羞愤地朝他瞪过来,“你说不许就不许?”


    话音刚落,就见严崇黑眸深沉,大掌一点点摸上他的后脖颈,人也一寸一寸地俯下身来——


    苏行衍后脊莫名有些发凉,几乎下意识捂住了被他亲得有些红肿的唇,“你……”


    严崇盯着他莫名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地将他捂住嘴的手扯了下来。


    “我说不许,就不许。”


    “你搬一个,试试。”


    严崇好不容易才把这个人弄回了家。


    让他离开?


    没这个可能。


    苏行衍这个人向来严苛保守,活的这小半辈子里还从未见过严崇这样的人,一时间多少有些招架不住。恰逢常家胜的电话打进来,苏行衍没好气地看了严崇一眼,抬手将他推开后,就将手机拿到一旁来接听。刚一接通,苏行衍就听到常家胜焦急的声音:“苏总,苏总,出事了!之前那笔尾款不是拖到现在都没有结吗?现在……现在……”


    常家胜结结巴巴的,一面拿着手帕擦汗一面又偷偷瞄了眼闯进办公室里讨伐的一群人,压低声音说:“他们叫人找到公司来要债了。苏总,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报警?报警做什么?自己抓自己吗?


    苏行衍立刻正色起来,握紧手机蹙眉问道:“怎么突然来了?先前不是付过一部分,他们已经答应年底付清吗?”


    “谁知道呢?突然就找上门来了,说必须一次付清,提之前答应的事他们完全不认!”常家胜六神无主的,又问了一遍,“苏总,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你先不要自作主张。在公司等我,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苏行衍就要越过严崇离开,不想严崇却伸长手臂揽住了苏行衍的肩膀。苏行衍微微蹙眉朝他看去,严崇也正黑眸深沉地凝望着他。


    严崇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跟你没关系。”


    苏行衍错开他的视线,试图拉下他的手。严崇却越攥越紧,皱眉在脑子里迅速地思索了一遍,再看向苏行衍时仿佛明白过来什么,“之前那笔尾款的事?我记得魏诚然跑路之前就已经逾期了。现在只怕会欠得更久——你之前不是叫人去稳住他们了?”严崇挑了挑眉,问他,“怎么?又闹过来了?”


    苏行衍眼眸微动,严崇就知道他多半是猜中了,勾起薄唇了然地笑了笑:“我都叫你别理梁崇谦了。他家里那两个哥哥一直盯着他,哪里会让你们顺利?梁崇谦这些年专业能力大概是过硬,可是人脉手段都比他那两个哥哥差了许多。这样的乖乖仔,在生意场上就是容易吃亏。”


    “不过也说不准,商月荷不是也逼着你卖股份吗?她在背后下手也未可知。”


    严崇啧了一声,煞有介事地点评说:“他们怎么这么坏,盯着你欺负?”


    苏行衍:“……”


    苏行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得住,居然在这么个关头被严崇逗笑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苏行衍蹙拢眉心,想了想又继续说,“无论如何,严崇,这件事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


    严崇稍稍低下眼,郑重又轻快地望进苏行衍的眼睛,“不是早就说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赢,才是我赢。你的事当然是我的事,又怎么会与我无关?”


    “……严崇,你没必要这么做。”


    苏行衍同严崇对视着,一时间神情多少有些复杂,他发现他有时候也并不是很懂严崇,轻轻吐出一口气错开他的视线,苏行衍继续说:“你刚刚说的我会好好想想,也许,也许我的确是对你有好感,也许,之前没有明确拒绝你是我的疏忽……总而言之,”


    “你真的对我没感觉?”


    苏行衍话还没说完,就被严崇攥紧了手打断。


    严崇皱拢眉头,单手捧起苏行衍的脸逼他直视自己眼睛,“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对我没感觉?你说你诚实,你真的诚实吗?你说你不喜欢我,你自己信吗?”


    “我……”


    苏行衍猝不及防地看见严崇瞳孔中倒影的自己,心头莫名漏了半拍,严崇总是轻而易举,扰乱他所有的节奏。严崇正色盯着他的眼睛,握紧他的手一字一顿地同他说:“我不相信你真的对我没感觉。要么让我跟你一起去,要么你就答应我之前说的,我们两家合作。”


    苏行衍稍稍抬起眼,意味不明地盯着严崇。


    “……严崇,我不明白。”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是因为我对你图谋不轨?我觉得这些事一码归一码。”


    严崇皱了皱眉,盯着苏行衍自顾自地分析下去:“这几年科技行业飞速发展,即便是魏振宁这样陈腐守旧的人,估计也想要分一杯羹——要不然,魏诚然有这个念头魏振宁都不可能同意。但他还是同意了,为什么?他也想拿他儿子试试水、探探路。荣港上下有这个念头的恐怕不在少数,只是都不敢身先士卒,所以魏诚然失利也是迟早的事。”


    “没有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不代表他们会让别人吃到螃蟹。魏诚然的失利是必然的,他大概都没想到会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他。”


    苏行衍在严崇的陈述中默默攥紧了手,低垂下眼睑,心口也不明何故涌上一点歉疚,他是知道这些的。但也从未去跟魏诚然说过。他大概是跟魏振宁一样,或许是因为魏诚然这些年也没做出过多大的战绩,同时也没犯下过多不可饶恕的祸事,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没把魏诚然想要独立创业这件事多么放在心上。他们并未指望他做出多大的成就,同时也未料想到后面会出这么严重的事。


    “不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现在魏诚然算是给我们探了个路,舆论场上的造势也起来了,不管是之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如今也都知道了。至于梁崇谦,抛开个人因素,他在海外这些年的功绩我也不是不认同。所以他那两个哥哥才这么急么。”


    “如果他跟你的项目推进得顺利,他回荣港的理由就很正当了。到时候梁家家业落到谁头上,那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


    严崇含笑,那双黑眸明察秋毫地望向苏行衍的眼睛,“梁家那两位也联系过你了,是不是?”


    苏行衍眼睫微颤,并未否认。


    其实在梁崇谦同苏行衍正式签订合同之前,梁家那两个哥哥就来联系过苏行衍,其大致意思不外乎是劝苏行衍放弃同梁崇谦的合作,同时也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低价把公司卖给他们,又或者是虚与委蛇地,游说他跟他们合作打响一场翻身仗。巧言令色,听得苏行衍头疼。


    苏行衍这些年在外人看来一向是个温顺的人,但此刻他也发觉自己并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他或许也是一身反骨,他们越是劝,苏行衍就越是执拗,气得梁家那两位吹胡子瞪眼,险些就要脱口一句不识好歹了。当然他们也不敢,抛开魏家来说,苏家的人也未必是他们惹得起的。


    “所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苏行衍,苏总,苏大公子,你现在被多少人虎视眈眈着。”


    严崇叹息一声,含笑望进苏行衍那双澄澈的眼睛,“我哪有那么无私?无利不起早呢,你怎么把我想的这么好?”


    严崇问着,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


    苏行衍只望进严崇的眼睛,连呼吸都短暂的停滞了一瞬。


    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


    严崇问。


    苏行衍清眸中倒映着严崇的模样,“……你要什么机会。”


    “你说什么机会。”


    严崇扬眉,不答反问,人也往前逼近一步,强势又霸道地握紧了苏行衍的手——同他紧紧地十指相扣上,“揣着明白跟我装糊涂?哼……那你比他们还要坏。”


    苏行衍掌心发烫,心脏也在这一刹那,莫名跳得剧烈。


    第37章 顶上第三十七章 “那你有没有看懂我说……


    严崇说得苏行衍心里很乱, 这段时间跟这个人相处的种种也都浮上眼前。严崇对他来说,竟然像罂粟一样。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又显而易见的危险。苏行衍有些不明白他。但相处到现在, 真要跟这个人一刀两断了,他也舍不得。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 想先催严崇过去做饭,胃里忽然一直绞痛。苏行衍微微蹙拢眉头弯下身子,严崇握紧他的手上前一步扶住他, 拧紧了眉头问他:“怎么了?是胃疼吗?”


    苏行衍脸色发白, 看了严崇一眼,没说得出来话。严崇索性将他打横抱起来,迈步朝客厅走了过去,苏行衍一瞬间感到一阵失重,眉心一跳, 几乎下意识攥住了严崇的胳膊,“严崇……”


    “嗯, 在呢。”


    严崇大步流星往外走, 同时又低下头好笑地盯了他一眼, “胃疼就别说话了。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还是饮食太不规律了?还是两样都有?”严崇挑了挑眉,“那你疼也是活该。”


    苏行衍瞪了他一眼, 不想理他。也的确没什么力气理他了。


    严崇缓慢地将他放在沙发上,人也俯下身来,盯着苏行衍的眼睛继续说:“人不舒服你就好好在这里躺着。我先去做饭,好了叫你。”顿了顿, 严崇又说,“他们现在在公司?我让唐朝现在过去。”


    “严崇……”


    苏行衍微微蹙眉还想再说什么。


    严崇却已经逼近上来,鼻尖轻轻蹭他的, “都交给我吧。”严崇盯着他的眼睛轻笑起来,“你跟我犟什么?你还不放心我。”


    苏行衍抿了抿唇,一时间也没说话。他没有不放心严崇。他只是,只是……


    一场春雨毫无预兆地降临下来。淅淅沥沥的,吵得人心乱得厉害。


    苏行衍胃疼的毛病其实由来已久。他看着是个温良恭俭让的乖孩子,实则他的叛逆总是来得过于隐蔽,以至于多年来也并未有人发现。他并不像魏诚然那样会同那群坏孩子成群结队地躲在小巷子里抽烟,即便被呛得面红耳赤也要强装镇定。他只是沉默地,将父亲让营养师搭配好的、他并不喜欢的饭盒带走,然后在正午面无表情地将饭盒倒进垃圾桶。


    苏行衍会这样报复性地饿一个正午,但在晚上父亲询问他饭菜是否可口时,和善从容地笑笑说:很好。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


    苏行衍捂着肚子侧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混乱的雨声乱七八糟地想到这些,隐隐感到胃里和缓一些了,轻吐出一口气缓慢地转过身来,却不期撞进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严嘉禾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他身旁,睁着那双澄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见他转过身来,小姑娘浅淡地笑起来,露出刚长出来的小虎牙。


    严嘉禾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后花园摘的小花拿了出来,递到了苏行衍手边。


    苏行衍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局促,立刻坐起身来,郑重地从小姑娘手里接过那朵花,然后看进她的眼睛说:“谢谢。”


    他不擅长同小朋友打交道。


    甚至,他也不太擅长接收与回馈别人的好意。以至于总被人误以为他过分冷漠,不近人。


    小姑娘又愉快地笑起来,手舞足蹈地像是想要同他说些什么。


    苏行衍看不懂手语,有些抱歉地看向热情的小姑娘,张口正想说话,就见严崇已经系着围裙缓步朝他们走来了。苏行衍抬起眼,有那么一瞬间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严崇……”


    “饭做好了。来请你们吃饭了。”


    严崇半开玩笑地说。他走到严嘉禾身后,半蹲下来问她:“你在跟他说什么?”


    严嘉禾于是转回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同严崇打着手语。


    严崇看明白了,一时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行衍手里还拿着小姑娘送给他的花,莫名有些局促;“严崇,她跟我说什么?”


    “她说你好靓啊,”


    严崇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进苏行衍那双漂亮的眼睛,“像动画片里走出来的漂亮神仙。”


    严嘉禾还在比划个不停。


    严崇扫了一眼,勾了勾薄唇,继续翻译:“所以漂亮神仙,你有中意的人了吗?”


    苏行衍:“……”


    苏行衍蹙眉:“这句也是?”


    严崇失笑:“这句不是。”


    这句其实是严嘉禾在说,不要跟舅舅生气。舅舅人很好的。


    严崇抬眸望向苏行衍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眸,勾起薄唇,混着枝叶上滚落的雨滴,喟叹一般的开口:“这句是……”


    “苏行衍,做我老婆吧。”


    严崇是真心的。


    他甚至想象出了跟这个人共度余生的情景。


    滴——


    雨滴在水洼中荡漾开来。


    苏行衍正攥着刚拿出来准备给严嘉禾擦手的手帕,深吸一口气后,羞愤地砸向了严崇。


    严崇只握着苏行衍的手帕闷笑。


    这人怎么回事?


    一点也不禁逗。


    严崇的厨艺据说是从国中那年被严鸿房扔去海外时练成的。那时他正当少年,比如今只会气焰嚣张百倍千倍,严鸿房存了心好好磋磨一下他的锐气,美名其曰是想要他学会藏拙,不要太过锋芒毕露,于是吃穿用度上都给的极其苛刻。严鸿房本等着这小子低头,没想到反倒让严崇越挫越勇——拿着本就不多的启动资金在海外跟同学自主创业,反倒是站稳了脚跟,严鸿房从此更管不住他了。


    严崇的厨艺也就是在那时候练成的。


    “做的都是中餐。你试试口味,都比较清淡。”


    严崇坐在他对面,抬手将筷子递给了他。苏行衍看向严崇时神情多少有些复杂,严崇这个人行事一向张扬肆意,但现在袖子半挽,居然有几分居家人夫的感觉。苏行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脸颊也微微一热,低下眼去,却看见眼前多了一碗色泽诱人的土豆泥沙拉。


    苏行衍一愣,顺着沙拉碗看过去,就见严嘉禾正睁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望着他,见他看过来,严嘉禾还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沙拉往苏行衍这儿推了推。


    【你吃,给你吃。】


    苏行衍反应过来,不由得哑然失笑,小姑娘大概是看他没有,于是把严崇特地给她做的,送到了自己跟前。也不知道严崇带了她多久,居然把她教得这么好。


    “我不用。谢谢你。”


    苏行衍又把那碗沙拉推了过去。


    小姑娘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只眨巴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苏行衍被她看得也有些局促,蹙了蹙眉多少带点求救意味的朝严崇看去。严崇也正好笑地看着他,这人的脾气怎么也都是给他的?碰上个小孩都应付不过来。严崇抬起眼眸,皱拢眉头朝严嘉禾看了过去,啧了一声:“你做什么?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吃甜食?”


    “那话怎么说来着?”


    严崇甚至皱眉思索了一番,然后振振有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


    严嘉禾气鼓鼓地瞪着她舅舅。


    但还是默默把那碗沙拉撤了回来。


    苏行衍看得多少有些好笑,横了严崇一眼,想说他怎么跟小孩说话的,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妥的。只是这样的交流方式,在他们家一向比较少见罢了。一想到父亲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苏行衍垂下眼睑,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也不知道父亲知道了多少。


    严嘉禾抱着那碗土豆沙拉,倒是十分享受这份吃独食的快乐。很快一碗沙拉见底,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扭头看向严崇问道:【舅舅,我应该怎么叫他呀?】


    严嘉禾歪过脑袋:【我也叫他舅舅吗?还是叔叔?又或者是哥哥?】


    叔叔肯定是不行的。


    他看上去那样年轻。


    还那样漂亮。简直是童话书里走出来的漂亮神仙。


    彼时雨过天晴。淡色的彩虹在晦暗的天空若隐若现。严崇扫了严嘉禾一眼,然后转过眼眸,朝对面的苏行衍看去,苏行衍这个人家教很好,大概从小是被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教出来的,这会吃饭也只是低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


    简直淡雅如茶,冲淡平和得要命。


    严崇不觉看了一会,这才收回视线,淡笑了一声朝严嘉禾看去。严嘉禾是生下来就是个哑巴的,严崇原本也并不会手语,但前前后后带了她快一年,这会手语也是得心应手。苏行衍一抬起眼,就看见严崇正在跟小姑娘比划着什么,严嘉禾笑得很愉快,还转过头来,同苏行衍眨了眨眼睛。


    苏行衍莫名有些不自在。


    蹙了蹙眉心,看向严崇问:“是在说我吗?……在说我什么?”


    “聊个天也要聊的是你。苏行衍,原来你这个人这么自恋的吗?”


    严崇皱了皱眉看他一眼,故意逗他。


    “……”


    苏行衍果然羞得面红耳赤,咬了咬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但还是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用双手搭了一个“人”形的拱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问完又瞪了严崇一眼,煞有介事地警告他。


    “你不要骗我,我会自己去查的。”


    每每这种时候,严崇都会觉得他尤其可爱。


    苏行衍身上有一种求真务实的精神。


    严崇哑然失笑,瞥了他一眼同他解释:“这是苏。”


    苏行衍也不清楚他说的su是哪个。


    只蹙了蹙眉,继续让这个“人”走起来。


    “那这个呢?”


    “这是行。”


    严崇皱拢眉头,特地同他解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行。”


    苏行衍心头突地一跳,一瞬间仿佛猜到了什么,古怪地看了一眼严崇后,还是本能地学着最后一个动作,摊开了左手,在上面轻轻地画圈。


    “那这个……?”


    “这个……”


    严崇忍不住学着他的动作也再做了一遍,最后蹙眉轻笑:“这是阿衍啊。”


    苏行衍动作一顿,原本节奏分明的心跳也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苏行衍掀起眼眸意味不明地盯着严崇,严崇只端起茶杯噙着一点笑看着他,不发一言,但眼底的温度却狠狠烫着苏行衍。


    苏行衍大概也猜到了,小姑娘刚刚应该是在问怎么叫他,而严崇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出了他的名字。


    【舅舅,我应该怎么叫他呀?】


    【我也叫他舅舅吗?还是叔叔?又或者是哥哥?】


    【不是舅舅,也不是哥哥。】


    【而是,苏行衍。】


    苏行衍于是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是这样表达的。


    严嘉禾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问完,忽然歪过了脑袋,望向严崇说:【舅舅,你好像很爱苏行衍。】


    严嘉禾彼时才四五岁,对于爱的理解还仅限于八点档的言情剧,又或者动画片里纯情到连拉拉小手都没有的“友情”。小朋友眼中的爱和成年人眼中的爱是不一样的。


    然而严崇此时还是抬起黑眸,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似有似无地望了一眼苏行衍,然后勾起薄唇,打着手语同严嘉禾说:【是啊,我很爱他。】


    苏行衍恰好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二人一周后,忽然推了推那副新配的眼镜,用很冷静的声音说:“其实,我之前学过一点手语。一些简单的内容我是能看懂的。”


    言下之意是,别想瞒他。


    “是吗?”


    严崇含笑望向苏行衍。


    “嗯哼。”


    苏行衍嘴硬。


    严崇气定神闲地端起还冒着热气的浓茶。


    瞥他一眼后,淡淡发问。


    “那你有没有看懂我说爱你。”


    苏行衍:“……”


    这下连瞪他都没有力气了。


    严崇虽然总是时不时地逗弄苏行衍,但实际上也并没有逼迫他要即刻做出决定,给他一个答复。严崇有这个时间,同时也有这个自信。苏行衍隐约也感觉这人多少有点温水煮青蛙的意思,但对上这人灼热的、侵略性极强的眼睛,苏行衍很莫名地乱了阵脚。这人仿佛是从来不跟他玩什么阴谋诡计的,打的都是明牌,玩的都是阳谋。也偏偏是这样,更让人难以应对。


    苏行衍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苏行衍原本是要去云起跑一趟的,然而同严崇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会闲篇,眼见日薄西山,苏行衍也只好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放弃了再去公司折腾的打算。严崇这会也并没有太多事要忙,简单处理了一番后,拿过车钥匙就预备带苏行衍与严嘉禾出去吃。


    彼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边晚霞浓墨重彩,严嘉禾养精蓄锐了一下午,这会仿佛兴致很高,蹦蹦跶跶地跳到苏行衍与严崇中间,一只小手拽着一个,还不忘扭脸过去看他们,【左边是舅舅,右边是阿衍。】


    想想,小姑娘又歪了歪脑袋,笑嘻嘻的。


    【中间是严嘉禾!】


    苏行衍虽不知道小姑娘正想些什么,但看着严嘉禾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浅淡地笑了笑心里也柔软一片。苏行衍弯了弯腰,温声细语地问她:“嘉禾想吃什么?”


    严嘉禾跟个奶团子一样,睁大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苏行衍。


    他真好看。


    还那样温柔。


    跟舅舅走在一起,真是般配极了。


    苏行衍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莞尔一笑:“想吃什么,让舅舅带你去吃。”


    她舅舅彼时伫立在晚风中,任由清风挽起他的衣角,勾起薄唇望着苏行衍淡然一笑,他从前倒是没发现,苏行衍这样冷淡又疏离的人,居然这么会哄小朋友。


    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沿街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叫卖。约莫是冰糖葫芦几个字抓住了小姑娘的耳朵,又或许是其中搭配的奶皮子几个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小姑娘扭脸过去,一边拽着苏行衍的衣角,一边用圆滚滚的小手兴奋地朝那个小摊贩指了过去。


    【阿衍,要吃糖葫芦!】


    苏行衍抬眼望过去,多少有些嫌弃地皱拢了眉头,“不可以。路边摊不干净。”


    苏行衍一口就回绝了。


    顺带着的,还把小姑娘的手给扒拉了下来。


    严嘉禾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继而委屈巴巴地朝严崇望过去,一副要让舅舅撑腰的模样,【舅舅!】


    严崇挑了挑眉,倒是有心给小姑娘求两句情,然而苏行衍那副冷冽的目光一扫过来,严崇立刻噤声,慢悠悠地扫了眼一脸委屈的严嘉禾,皱眉轻斥:“怎么老想着吃?不是还在换牙?都说了少吃甜食了。”


    “听话,他说不准吃那就是不准吃。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


    严崇笑说完,又噙着一点笑意望向苏行衍,打趣说:“我都要听他的。更何况你。”


    严嘉禾:“………………”


    小姑娘嘴巴立刻撅得老高,简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舅舅明明从前要什么就给什么的!


    苏行衍也并非是那么不近人情的,见严嘉禾这样也于心不忍,轻叹一声后耐下心来同严嘉禾说道:“等回家让舅舅做给你吃,好吗?”


    严嘉禾:【好呀好呀!】


    小姑娘双手一拍,立刻就高兴了。


    严崇:“?”


    “我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会?”


    苏行衍扭回头,蹙拢眉心多少有些诧异,“你不是会做饭?”


    严崇要被他气笑了,反问他:“会做饭就要会做冰糖葫芦吗?”


    苏行衍虽不了解,但也有理有据地反驳他:“那不然呢?照你这个逻辑,我只会做个蛋炒饭,也可以叫做会做饭了?”


    严崇:“……”


    严崇狭长的眼眸眯起,好半会才点点头笑说:“苏行衍。”


    “嗯?”


    “我是不会做糖葫芦,”


    严崇说:“但你做个人吧。”


    苏行衍:“……”


    苏行衍气得踢了他一脚。


    最终还是去了一家有糖葫芦的老式茶餐厅。出来时夜幕昏沉,漫步的公园里人流熙熙攘攘,悠扬的钢琴声从人群中央传来。苏行衍循声望去,隔着人头攒动,隐约见着苍老雄壮的大榕树下,外籍男人穿着正装,坐在钢琴面前陶醉地弹奏着一出c 小调《夜曲》。


    琴音沉郁悠扬,如同水中破碎的圆月。


    苏行衍牵着严嘉禾的手静静看着,严崇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听了一会,皱拢眉头啧了一声:“弹得一般,”严崇细细想了下,皱拢眉头半开玩笑地说:“应该最多不过六级。”


    苏行衍眯起眼,听笑了:“你还懂这个?”


    严崇挑眉:“看不出来吗?”


    苏行衍于是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又问他,“学过?”


    “嗯哼。”


    严崇一脸骄傲,又故作谦虚:“略懂一二。”


    苏行衍眯着眼,看着他静静地笑。


    严崇只好幽怨地一叹,将小朋友交给苏行衍后,迈步就朝那位演奏者走了过去,“好吧,只好给你露一手了。”恰逢一曲终了,严崇客气地走到那人跟前,也不知用英文同人家交流了什么,那人热情地同严崇握了握手后,竟自觉地站起身来让严崇坐下弹奏。


    彼时晚风轻拂过柳梢头,吹皱湖面一轮圆月,严崇在风声中静静地坐下,修长的指节拂过洁白的琴键,在这万籁寂静中,弹奏起一出悠扬婉转的《梦中的婚礼》。熙攘的公园寂静下来,只有音符在空中飘扬。苏行衍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过这首曲子了,此时此刻牵着严嘉禾的手遥遥望着,那一瞬间仿佛理解到了这人清高傲慢的原因。他的确是有这个资本的。


    月光静静落在严崇头顶。


    严崇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一曲终了。


    公园里响起地动山摇的掌声。苏行衍身旁的外籍姑娘更是振奋,欢呼了一声后,又扭脸回头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望向苏行衍,“Is he your boyfriend?”苏行衍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真诚地夸赞道,“Your boyfriend is so charming!”


    音落,还夸张地竖了个大拇哥。


    晚风带着一点燥热徐徐吹拂过来。苏行衍看着对方那张热情又充满期待的脸,沉默一瞬后,微笑颔首同她说了句谢谢。音落的瞬间,他却没由来地想起国中时候他靠在窗边,在光影交错的午休时间,翻阅过的那本《爱的多重奏》。


    上面说,爱是最小的共产主义。


    上面说,爱会给生命带来革命——


    作者有话说:严崇:让开!要给老婆装逼了!


    苏行衍:…………………………


    第38章 顶上第三十八章 “如果让他知道你骗他……


    苏行衍的家庭氛围向来不怎么浓重。或许他母亲在世时一家三口仍旧是其乐融融的, 但他母亲走得实在太早了,自他记事起,家里已经有了另一位阿姨与弟弟的存在。仿佛他们与父亲才是浑然天成的一家人。于是苏行衍一直很乖, 也一直同他们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而现在,在嘈杂熙攘的公园里, 苏行衍牵着严嘉禾的手,看到严崇穿着一身利落修身的长款风衣,穿越人群与晚风, 带着那点一如既往的、张狂肆意的笑容走近他, 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有了家的实感。


    家。苏行衍被这个字眼烫到。他们……像一家人。


    ……


    苏行衍有时的确有些太感性,然而他又不想多说,倒也不想自己这些没由来的情绪叨扰到别人。严崇大概是觉察到一些的, 只是苏行衍不想说,那么他也不便多问, 只握紧了他的手, 牢牢地揣进了大衣兜里。在兜里同他紧紧地十指相扣上。


    苏行衍微微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暖手啊。”


    严崇推了推眼镜, 竟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不冷吗?”


    苏行衍:“……不冷。”


    “哦。”


    “哦?”


    苏行衍尾音上扬。


    严崇扬眉:“我冷。”


    说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苏行衍:“……”


    他有时发现, 严崇这人竟然挺幼稚的。但又并不叫人厌烦。相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气。只是想想,又觉得这事也很合理,毕竟严崇本就那样年轻。


    晚风徐徐的吹。悠扬的琴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严崇这人看着霸道专横, 实际考虑问题倒也多少心细,眼看着严嘉禾渐渐也到念小学的年纪,严崇这边也安排了专门的营养师与厨师给小孩。吃完饭回来时, 管家已经领着营养师与厨师在中岛台等着了。苏行衍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严崇也不会叫他操心这个,于是带着严嘉禾就回房间休息了。


    严崇独自跟二人讨论着严嘉禾的一日三餐。


    忽然,严崇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皱了皱眉头含笑看向厨师,问道:“你会做……冰糖葫芦吗?”


    “呃,会。”


    厨师一怔,迟疑地说:“不过小朋友现在换牙期间,还是最好不要多吃甜食……”


    “不是她吃。”


    严崇拿过半身围裙给自己系上。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照得严崇身材颀长。严崇扫向厨师,语调慢悠悠的:“我爱人想吃。”


    “你做一遍,我学学。”


    苏行衍亲自带了一下小朋友,才发觉严崇这人看着那么专横独裁,实际上竟然出奇的耐心。他同严嘉禾的问题他发觉语言不通竟然是最小的——他辅导起小孩作业只觉得头疼,他一来不明白怎么幼稚园都开始留作业了,二来更是不明白,明明看着这么机灵的小姑娘,碰上作业怎么“笨”成这样!


    说几次都说不明白。


    夜里风急,哗哗啦啦下起一场热雨。苏行衍坐在小姑娘的写字桌前,眉心蹙拢,握着笔头正纠结着怎么用通俗易懂的话给小姑娘讲明白时,却很莫名地就想起当初给魏诚然讲题的情形。自从魏诚然跟棠颂枝逃离荣港,已经有快小半年了。这小半年里,他除了那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外,没有魏诚然一点消息。魏诚然大概也不敢再打给他。


    苏行衍眼睫微颤,看着眼前并不算复杂的题目,莫名攥紧了手中的笔。


    苏行衍那时候更小,更藏不住事,情绪都写在脸上,说了几遍火气上来了,握着笔压低视线朝魏诚然看去,“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


    魏诚然缩了缩脖子,被他盯得有些害怕。


    “没有?”


    苏行衍故意扬高了尾音,“哪里没懂?”


    “……没有。”


    “没有?”


    “……都懂了。”


    “都懂了?”


    “嗯嗯嗯都懂了都懂了。”


    察言观色是魏诚然的看家本事。


    魏诚然瞬间点头如捣蒜,说完还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苏行衍的衣角,缩了缩脖子问他:“衍衍,你是生气了吗?”


    ……


    【阿衍,你是生气了吗?】


    严嘉禾轻轻拽了拽苏行衍的衣角,知道苏行衍看不懂手语,于是歪歪扭扭地写了张字条递给他。苏行衍低垂下眼睑,看着小姑娘清秀稚嫩的字迹,一时间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歉疚,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叹了口气略有些抱歉地说:“没有……是我不好。你还有哪里不懂?我再给你讲好不好?……”


    苏行衍将严嘉禾哄睡着已经快十点了。他推开主卧的门就看到屋内灯光昏黄,严崇戴着那副无框眼镜正坐在沙发上,见到苏行衍一脸疲惫的进来严崇放下杂志,好笑地站起身去牵他的手,“怎么了?辅导作业这么累?”


    “知道你还问。”


    苏行衍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回自己房间去。”


    “这不就是我房间?你还要赶我走?”


    严崇佯装诧异地挑起眉峰,伸出长臂环在了苏行衍腰间,蛮横地将人拖进了自己怀里,苏行衍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蹙拢眉心气得在他胸膛捶了一记。严崇盯着他的眼睛俯下身来,“不许你赶我走。”


    严崇说话时离他太近,身上刚洗完澡淡淡的热气紧紧包裹住苏行衍。


    苏行衍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失神间严崇已经俯身亲了上来。苏行衍闪躲不及,只能被他压得身子微微往后倒,被迫承接住这个吻。严崇单手环住他的腰,叫他无限逼近自己,灼热的手掌也顺着苏行衍的腰线往下,一点点探进他居家服的下摆……


    苏行衍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颤栗,感知到他的手越来越往下,越来越不规矩,苏行衍面红耳赤,连忙捉住了他的手腕。


    “严崇!”


    苏行衍脸上热气蒸腾,咬牙瞪着他,“……够了!”


    严崇黑眸深沉灼热,这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严崇就这么静静地盯了他半晌,忽然声音喑哑的开口:“你屁/股这么软,”严崇眯起眼,感到不可思议,“……腰还那么细。”


    “!!!”


    苏行衍脸瞬间羞得通红,气得一把推开他,恨不得拿枕头捂死他,“去死吧你!”


    最终还是被严崇圈在怀里囫囵睡了一觉。苏行衍枕在严崇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声,也不得不承认,在严崇身边他竟然会睡得好很多。


    ……他竟然开始习惯,甚至是贪恋严崇身上的味道。苏行衍感觉自己多半是疯了。


    严崇看人一向精准毒辣。不仅是对苏行衍,也是对棠颂枝。棠颂枝做人做事的确是很没底线,饶是魏诚然先前不认同他的做法,但被他三言两语的蛊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他狼狈为奸。只是他们对大陆市场多少有些无知,不凑巧提到铁板,反倒被原创团队搞上了法庭。


    棠颂枝赔了本,本就不多的第一桶金也在这场官司中赔了个七七八八。棠颂枝也不死心,在清点完自己所剩的资产、确定完毕魏诚然这位大少爷带来的卡一张也用不了后,眼珠子一转,终于在某天深夜给严崇打去了电话——严家么,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Hi~严生,最近怎么样呀?我不在这段时间荣港一切都还好吗?”棠颂枝笑眯眯的,因为要求人办事,所以表现得十分谄媚。


    夜幕降临,严崇懒散地坐在一楼客厅里。窗外星光点点。严崇眯起眼,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夹着烟,冷笑回他:“托你的福,逃婚搅得天下大乱。”严崇故意夸大其词,说完不待棠颂枝辩驳,就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催促:“有事说事。”


    “——有事!当然有事,没事又怎么敢来找你这尊大佛?”


    棠颂枝连忙叫住他,同时将被严崇切断的话头又给拾掇了回来,严崇故意不想收他这个人情,还想把锅扣在他头上,他可不认,他偏要颠倒黑白卖严崇一个人情,“而且严生,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什么叫我搅得天下大乱,我们明明就是互惠互利——甚至你还占到了便宜。”


    棠颂枝幽怨地叹息:“你如今可是抱得美人归了,可怜我带着个蠢货亡命天涯。你都不知道,魏诚然那个大少爷几乎什么都不会做!……”


    严崇叼着烟冷笑,眼前烟雾缭绕,“我最后给你一分钟。”


    “——怎么这样冷漠?难不成,你还没搞定苏行衍?”


    棠颂枝这脑子多活泛?眼珠子一转,一下就品出了其中猫腻,“啊不过,这也在所难免吧。苏行衍那么漂亮,从小到大又那么优秀、要强,追他的人从荣港排到大陆都不算完,哪那么容易搞定?”


    严崇:“三十秒。”


    “不如你试试苦肉计?我听魏诚然说,当初他为了跟苏行衍婚前睡一觉,就差给他跪下来了——苏行衍么,那个人那么保守又古板,但是人又心软得要命。他吃软不吃硬的,最见不得人哭了。”


    严崇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拇指摩挲着砂轮,在寂静又空旷的客厅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眯起眼,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冷笑出声:“魏诚然今天要是不姓魏,你试试看,看他死缠烂打有没有用。”


    “他大概把头磕破了,苏行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魏诚然大概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严崇想。


    棠颂枝一噎,瞬间失语。却听严崇在电话那头缓慢地警告他:“不要让魏诚然回到荣港。”


    棠颂枝立刻笑逐颜开:“可以,得加钱。”


    “……”


    “卡号。”


    荣港的夜寂寥而深邃,偶有的几声蝉鸣在这样的夜晚中,竟然显得有些孤单。


    严崇扬长了脖颈在这寂静的深夜中吐出一口烟圈,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眼前却又再度浮现出何淑仪那天多少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如果让他知道你骗他的话,你就死定了。”


    严崇沉默,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半晌,严崇笑了笑,回头看了眼何淑仪,“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苏行衍这晚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仿佛又见到了魏诚然——这人正有些哀怨地看着他。苏行衍也不明白他在哀怨个什么劲儿,路是他自己选的,人也是他要带走的,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说什么不甘。苏行衍惴惴不安着,猛地掀开眼皮,却发觉身旁空空荡荡的,严崇竟然不在身边。


    这段时间这人总是变着法的,找各种理由见缝插针、插科打诨地要跟他睡在一起。苏行衍起初也是不许,但严崇上了床还算规矩,除了抱着他磨磨蹭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之外,也没做别的,一来二去的苏行衍也就由得他去了。


    苏行衍微微蹙眉,披了件毯子缓步走出门去,就看到严崇正坐在窗台的藤椅前一言不发地抽着烟。一片云烟雾绕中,严崇骨节分明的指节中间火光闪烁,“……睡不着吗?”


    “你怎么醒了?”


    严崇皱眉转回头去,见到苏行衍哑然失笑,正想伸手拉他,就见他盯着自己指尖燃烧的烟看去。严崇眉峰微挑,勾起薄唇故意逗他:“试试?”


    “……我还没试过。”


    苏行衍小声说了一句,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去拿,就见严崇忽然站起身来,拉过他的手腕把他拥入怀中。严崇枕在他肩上,徒手捻灭了燃烧的烟,闷笑同苏行衍说:“我错了。”严崇蹭着他的脸又说:“我戒烟。”


    “……”


    苏行衍哑然失笑,倒没想到他这个反应,“鬼信。”


    “鬼信?”


    严崇扬眉,然后捏他的鼻子,“你信。”


    苏行衍好笑地盯着他,月光下严崇面容棱角分明,不似平常时那么凌厉,相反还有几分少年意气。苏行衍缓声说:“其实我还没尝试过抽烟。我挺好奇的。”


    严崇闷笑,“很多事也不是一定要去尝试的。”严崇叹了口气,似有些疲倦地趴在苏行衍颈间蹭了蹭,“人活一辈子就是有很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没尝试过抽烟,我还没尝试过坐牢、犯罪,穷到去要饭呢,难道也要去尝试了才叫人生圆满?遗憾是正常的。”


    “你真是没正经,”苏行衍笑看他一眼,他不明白,严崇这人歪理怎么会这么多,“我跟你说正经的。”


    严崇于是一本正经,“我对你就是正经的。”


    严崇那双黑眸亮得发烫,此时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行衍。苏行衍被他盯得心头猛地一跳,却莫名陷在他深渊一样的黑眸中挪不开眼,苏行衍在心里忍不住觉得,严崇真的很像Benny。Benny从前也老爱这么蹭他。可这么一想,苏行衍就感觉自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苏行衍。”


    “嗯?”


    “苏行衍。”


    “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你幼不幼稚。”


    严崇失笑,觉得自己多半也是有点吧。但看着苏行衍眼眸清亮,严崇还是轻叹一声,笑说:“你抱抱我吧。”


    苏行衍看着严崇笑,他感觉严崇有时成熟稳重得都叫人感觉不出他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可有时,又觉得这人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稳操胜券。苏行衍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环住了严崇的腰。


    落地窗外渐渐升起亮光。苏行衍被他闹了这么一通,人莫名也不困了,就这么同严崇蜷缩在那方小小的藤椅里,静静地盯着渐渐亮堂起来的远方。苏行衍声音慵懒:“太阳要升起来了。”


    “是啊,太阳要升起来了。”


    严崇揽过苏行衍的腰,在他发梢轻轻吻了吻,苏行衍还想说什么,就被严崇搂着腰推进了房中。


    “走吧,回去再睡一觉。”


    ……


    “你的私家侦探大概已经查到了吧——严生,我跟魏诚然已经睡过了。”


    “你觉得我会在乎?”


    他压根就没预备要碰他。


    “那苏行衍呢?苏行衍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吗?”


    他在乎,他比苏行衍更在乎他会跟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他比苏行衍更在乎他的自尊该放在哪里。


    “事已至此……我们谈一笔交易吧。这一次我保证会比上一次的筹码足。严崇,你会心动的。”


    第39章 顶上第三十九章 苏行衍对严崇疯狂的,……


    严崇把苏行衍推回了房, 说是睡个回笼觉,但他这会也并不困。反倒是苏行衍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这段时间相处严崇也渐渐发觉,苏行衍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低精力人群、长睡眠者, 睡觉就喜欢蜷缩着睡,整个人都裹着被子, 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个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严崇单膝跪在他床边,微微皱拢眉心, 将苏行衍侧躺的身子一点点抱过来, 苏行衍睡得并不稳,被他一闹就蹙了蹙眉,靠在了他肩头的位置。严崇心头莫名漏了半拍,停滞了一瞬这才转过视线去看他,苏行衍睡得很乖, 眼睫纤长,枕在他肩头还轻轻蹭了蹭。


    “严崇……”


    苏行衍梦呓一般的喃喃他的名字。


    严崇勾起薄唇笑了笑, 贴着他的耳畔说:“嗯, 在呢。”


    又很轻地叫他:“老婆。”


    “……”


    “宝宝。”


    严崇声音含笑, 抬起手来,很轻地捏了捏他的脸, “答应我啊。”


    “……唔。”


    苏行衍眉心蹙拢,像是被他吵得烦了,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 严崇一愣,接着闷笑出声,捉过他的手吻在他掌心。


    这个人, 是他的。严崇在心里想。千金不换,无论如何也要留在身边。


    太阳照常升起。


    ……


    “不是让你们去云起闹吗?苏行衍还不上来钱就把公司给他砸了,总而言之闹得越大越好——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吗?丧坤,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不仅没把事办好,还让他把尾款还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明耀办公大楼里。


    苏嘉文气得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地瞪着铩羽而归的一群人,再看着领头的李文坤手臂上狰狞的青龙,苏嘉文磨着牙一时间怒不可遏,直接将眼前的玻璃桌咣啷一声踹翻在地。李文坤倒是没料到这位苏小少爷脾气这么暴躁,领着手下的人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眼,“苏小少爷,你这说话也有点太看不起人了吧?”


    “我们原本就是给程老板做事的,说到底也是给他要账的——现在钱要回来了,本来就是皆大欢喜。至于小少爷你的钱,那是另外收的,专程给你为难你哥哥的。现在人我们也为难了,但保不准人家背后还有靠山呢。”李文坤冷笑一声,抽了抽满脸横肉的嘴角,“那来的可都是严家的人。苏小少爷,今天你就算跟我们一起去了,也未必敢惹严家的人吧?”


    苏嘉文猛然抬起头,原本愤怒的一张脸上此时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严家的人?苏行衍真跟严家的人混在一起了?他究竟要做什么!都把他弄去魏家了居然还这么不安分!苏嘉文越想越不可思议,同时又在想,严家的人?难道这说的就是严崇?——他们居然真有猫腻!


    苏嘉文眯起眼,怪不得魏诚然要被严崇的未婚妻勾走,所有不可思议的事,竟然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苏嘉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李文坤忽然抽出一大叠钞票,扔在苏嘉文胸膛上用力地拍了拍——李文坤是个粗人,手劲儿一向很大,直拍得苏嘉文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李文坤抽动着嘴角冷笑:“这按理来说呢,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事儿要是没办好,就该把钱原封不动地给人退回去。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今天辛苦跑这一趟,不知道苏小少爷是不是也该请我们喝杯糖水啊?啊?”


    李文坤身后的兄弟们配合着哄笑起来。苏嘉文被他们笑得毛骨悚然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在心里尖叫起来,他真是气昏了头了,居然为了对付苏行衍跟这群人为伍。这跟与虎谋皮又有什么分别?苏嘉文连汗都来不及擦忙不迭地赔笑说:“当然,当然……坤哥啊,这钱本来就是给你们的,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


    “兄弟们都辛苦了,你们,你们好好休息。”


    “那,我们就多谢小少爷咯!”


    李文坤领头笑起来。笑完了又拽了拽苏嘉文的衣领,一面给他拍了拍灰,一面皱拢眉头压低了声音好言相劝,“苏小少爷,你是怎么有的今天?你在苏家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清楚,我清楚,苏家那位大少爷,也再清楚不过。摆正自己的位置,待会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嘿。”


    荣港谁人不知,苏嘉文跟他母亲华姨进苏家的门时,苏嘉文就比苏行衍小了不到一岁。这其中的猫腻,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


    说完,李文坤嘿笑一声,把钱揣进胸膛里,招呼着手下走了。


    偌大的办公室一瞬间冷清下来。明明是个艳阳天,苏嘉文却平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来想给华姨打去电话,可陡然想起,华姨一早就警告过他不许再去找苏行衍麻烦……


    李文坤走出办公大楼就把这些钱拿给手底下的人分了。他这些年能屹立不倒,可不像苏嘉文那个草包一样,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他心里一向有数。等手底下的人都走远后,李文坤这才走到阴凉处,赔笑着拨通了电话,“严先生,是我。”


    “事情都办好了。嘿,我办事,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李文坤谄媚地继续说,“我要是早知道苏行衍背后是您,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去收苏嘉文的脏钱!”


    彼时太阳高照。


    严崇坐在办公室里,眯起眼俯瞰着荣港鳞次栉比的建筑,一语不发地听完李文坤的汇报,忽然眯起眼,问:“苏嘉文究竟想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他跟他哥哥苏行衍一向不对付。苏行衍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但似乎这些年在苏家过得也不怎么好……嘶,也不能说是过得不好吧,毕竟严先生你知道的,这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苏行衍他妈在的话,苏家的资源什么的,肯定都是倾向给他的,但他妈不在了,华姨听说也是个厉害女人,你看他把苏行衍那么快的弄去魏家你就知道了。”


    “这种事您估计是不太了解,当年严老太太拦着不让外面的小情儿进门,您大概是不懂这种有后妈的感觉。但苏家不一样。苏家苏鹤庭一言九鼎,没人敢反驳他。反正听说当年……”


    严崇沉着一张脸摩挲着砂轮,迎着炙热的日光眯起眼,一时间也没说话。那一瞬间严崇忽然觉得,他来得大概太晚了。如果他早一点在他身边就好了。


    ……


    苏嘉文跟苏行衍一向鲜少联系,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装出一副和睦的样子。一般都是苏行衍在装。一到父亲面前就温和有礼,其实私底下连他微信都拉黑了。苏嘉文愤恨地咬了咬后槽牙,将这笔帐一股脑的都记在了苏行衍头上,掏出手机来约了几个好友聚餐,没想到刚走进餐厅,就迎面碰上了苏行衍同严崇。


    “哟,大哥?还真是巧啊,居然在这儿碰上你了。我们这都多久没见了?”


    苏行衍微微蹙眉看过去,就看见苏嘉文穿着一身酒红色的招摇的西装,单手揣在兜里略带着挑衅地朝他看过来。苏行衍眯起眼,看着这个弟弟有一瞬间被气笑了,其实他也不明白,苏嘉文为什么总对他那么大的敌意,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苏嘉文视线已经从他这儿滑了过去,落到了他身旁的严崇身上,“这位,该不会就是严大公子吧?”


    “真是幸会幸会。久仰大名,有失远迎。”


    苏嘉文挑了挑眉,伸出手去要跟严崇握。


    严崇只静静昵着他微笑,对他伸出的手仿佛根本没看见。


    “话说大哥,你们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啊?你这真是太不把我当家人了,这么大个事怎么都不跟弟弟说一声?”苏嘉文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撇了撇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后也就讪讪的收了回来,什么狗脾气,简直跟苏行衍一个德行。


    苏行衍视线淡漠地落在苏嘉文身上,笑了笑,终于开口。


    “你算什么东西?”


    “我的事,为什么要跟你说?”


    苏嘉文脸色瞬间僵得难看。


    严崇站在苏行衍身边,勾了勾唇角,浅淡地笑了起来。


    “走了。换家饭店吧。”


    苏行衍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


    严崇单手搂过苏行衍的腰,同他一起离开。


    苏嘉文在后面恨得牙痒痒,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正想说什么,就见严崇忽然转回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抬起手,朝他做了个击毙的动作。


    砰——


    苏嘉文僵在原地,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严崇……


    严崇在海外生活了许多年。


    国外枪支使用是合法的。


    “你跟你弟弟关系不好?”


    “你跟你弟弟关系好?”


    苏行衍冷笑一声,拿眼尾扫了眼严崇,反问他。静默了一瞬,苏行衍蹙了蹙眉还是回答道:“其实也说不上好不好,本来就无关紧要。我本来想和平相处算了,可是他好像一直针对我。十七岁那年,他自己睡过头错过了DSE,结果诬陷我说是我把他闹钟关了。”


    “爸爸没信他,用家法抽了他二十鞭子,关了一周的禁闭。”


    严崇听得微微扬眉,然后转过眸子,意味深长地定了苏行衍一眼。


    “真是你干的?”


    “如果我能溜进他卧室,那么我做的就不是关了他的闹钟,而是把他这张满嘴谎话的嘴巴缝起来。”


    苏行衍语气平静地说完,冲严崇翻了一个白眼,有些无奈地笑说:“我没那么无聊,好吗?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饭店。傍晚的晚风带着一些燥意,吹得人心烦意乱的,苏行衍蹙拢不再多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严崇说这些。


    严崇倒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盯着苏行衍看。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严崇扬了扬眉,坦诚说:“我只是在想,你十七岁会长什么样子。”


    应该会比现在更青涩一些。


    不过眉眼的倨傲,应该是不会变的。严崇想。


    苏行衍被他看得脸热,错开他的视线不想理他,只是心里也忍不住开始去想,严崇十七岁的时候会长什么样子。估计眉眼只会更凌厉更不可一世。苏行衍想着,莫名勾了勾唇角。而与此同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遗憾。


    严家注资云起的消息倒是传得很快。据说起初严鸿房得知消息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说什么也不同意,可耐不住严崇很快召开了董事会,不仅有理有据地提出了注资的合理性,严老太太还直接拍板同意了——严鸿房有时都不明白,严老太太怎么就这么溺爱严崇!他原本以为上一次寿宴的事就足够严老太太翻脸的了,没想到严老太太竟然在他怒不可遏地发了一个钟头的火后,轻描淡写地说:“苏行衍……唔,苏家的小孩,确实教得很好。”


    严鸿房:“???”


    “你儿子很有眼光。”


    严鸿房:“……”


    严鸿房感觉,这世界快要癫成他不认识的样子了。严有为连忙扶住被气得颤颤巍巍的父亲,同时又忍不住瞄了眼坐在高位的严老太太,眼前浮现的,却是几天前意外得到的那张体检报告。严有为暗自思忖着,怪不得严崇会突然回国,怪不得严老太太一直住在疗养院里,还操办起严崇的婚事来。之前想不通的事,仿佛都在这么一瞬间都有了解释。严有为勾起唇角,忍不住笑出了声,呵,真有意思。


    苏行衍家教一向很好,从小被苏鹤庭教导得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虽说之前同严崇也的确闹过一些不愉快,但他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苏行衍也不是分不清楚。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后,苏行衍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缓慢地走下楼时,就看见严崇和管家正带着严嘉禾,在他办公楼下等他。


    迎着日落的余晖,严崇遥遥冲他眯起眼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腕表,好笑地打趣他,“怎么这么忙啊。”


    “早知道就不等你了。我带严嘉禾先去吃饭算了。”


    “……那你下次不等我。”


    “我下次还等你。”


    严崇挑了挑眉,忽然一把搂过了苏行衍的腰。苏行衍被他闹得脸上瞬间红热起来,他并不习惯在公众场合亲近,蹙了蹙眉心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但对上严崇那双含笑的黑眸,苏行衍心头莫名软了下来,想要去推他的手也没了力气。


    “下次来的话,提前给我打电话吧。你们上来等。”


    苏行衍说完,压制着脸上蒸腾的热气,色厉内荏地瞪了严崇一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你就算了。别让小朋友也吹冷风。”


    “哦,我就算了。”


    “我被冷风吹就无所谓?这么狠心?”


    严崇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瞄了眼严嘉禾已经被管家带着蹦蹦跶跶地往前走了,忽然用了点力将苏行衍搂得更紧了一些。苏行衍猝不及防地撞进严崇的胸膛,就见这人勾起薄唇,一双丹凤眼春情泛滥地低下头来,“你亲我一下。”


    “……”


    苏行衍睁圆了眼睛。


    这个人……是怎么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来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要不要脸!”


    “不要。”


    严崇啧了一声,凑近他一些,皱了皱眉催促他,“快点。”


    “……”


    苏行衍脸上热浪翻涌,深吸了一口气,眼下四下无人还是闭上眼,双手捧起严崇的脸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严崇眼睛瞬间就亮了。


    苏行衍感觉自己心跳得飞快。


    街上人潮汹涌。


    苏行衍对严崇疯狂的,炽热的,心动着。


    严嘉禾走在最前面,踩着自己的影子,蹦蹦跶跶地同老管家打着手语。


    【祥爷爷,舅舅和阿衍是在一起了吗?】


    【阿衍会和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吗?】


    【阿衍是不是也很爱很爱舅舅呀?就像舅舅很爱很爱阿衍一样。】


    ……


    ……


    严崇最近并不太忙,腾出来的时间都拿来照顾苏行衍和严嘉禾了。原本营养师是只准备严嘉禾一个人的食谱,但严崇想到苏行衍这个人胃不太好,索性就让营养师也一同准备了。苏行衍本来也不是个爱操心的人,加上最近他也没多少喘息的时间,索性都由着严崇去了。


    苏嘉文那边明里暗里的搞事苏行衍倒也不是不清楚。他猜想多半是因为苏嘉文也在半年前收购了一家科技公司,准备施展手脚,大干一场。他或许是将苏行衍当做了竞品。苏行衍倒也懒得理他,苏嘉文比魏诚然根本好不到哪里去,无非是胜在有华姨一直把关兜底罢了。


    这天午后苏行衍还坐在书房忙,就见严崇忽然袖子半挽,拿出一大串包装简陋的冰糖葫芦走了进来。严崇含笑看了他一眼后,将那一大串糖葫芦强硬地塞到苏行衍手边,“拿着。”


    苏行衍:“……”


    苏行衍不得不停下手中的事,蹙了蹙眉心,抬起眼皮,视线从这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缓慢地转到严崇脸上,“你买的?”


    “嗯。”


    严崇扬了扬眉。


    “什么时候买的?”


    “刚刚。”


    “你刚刚出门了?”


    他怎么没听到动静?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你是好奇宝宝吗?”


    严崇哑然失笑,故意这么笑他,笑完了又皱了皱眉,催他:“快点,尝一口。”


    苏行衍于是从他手里接过,将包装纸一点点撕开,轻轻地咬了一口。


    严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苏行衍狐疑地看向他,“就是正常的糖葫芦啊。”


    “所以还不错咯?”


    “……嗯。”


    严崇这才勾起了唇角,双手抱臂不无得意地说:“其实,这是我做的。”


    “……”


    苏行衍动作一顿,再看向严崇的目光莫名变得有些复杂。


    “你上次不是说你不会?”


    “你不是说我会?”


    严崇语气理所当然的。


    倒让苏行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苏行衍握着那串糖葫芦,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说:“其实不好吃。”


    “不好吃?”


    严崇皱眉,有些诧异。


    “嗯。”


    苏行衍一本正经的,“太甜了。”


    “是吗?”


    严崇皱拢眉心,忽然倾身过来单手撑在苏行衍身后的椅背上,以一种拥抱的姿势,将苏行衍困在了自己怀中。他身上的热气席卷过来,苏行衍呼吸稍稍一顿,几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些,却见严崇低下头来,将他咬了半颗的糖葫芦吃进嘴里。尝了尝味道,这才抬起眼来,望向苏行衍的黑眸明亮又澄澈,勾了勾唇角自嘲笑笑说:“好像,是有点太甜了?”


    “可能是我糖熬多了?”


    “我下次少熬一些。”


    严崇絮絮叨叨地说着。苏行衍没理他,低垂下眼睑,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其实苏行衍确实不怎么爱吃甜食,苏鹤庭管得一向很严,路边的东西苏行衍都不能吃。更别说这些零食甜点了。所以认真来说,苏行衍只吃过这么一次糖葫芦。


    其实,还不错。苏行衍想。就是太甜了。


    这些天同严崇相处下来的感觉比他预期中的要好很多。严崇看着专横霸道,但大概是年纪轻,苏行衍有时仍然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人身上的少年意气,甚至还有些隐秘的幼稚。苏行衍在生活的不长不短的岁月里,遇到过的人太多庸俗,无趣,愚蠢,没有什么值得被记得的地方。但是,严崇不一样。严崇于他而言,就是特殊的。苏行衍隐秘地,默不作声地,将严崇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严崇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第40章 顶上第四十章 苏行衍面红耳赤,被他亲……


    “……最新的检测报告我这边也同步到了, 魏诚然当时真的太懦弱了,如果他有勇气留下来承担,或许他会惊讶地发现, 其实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被自己吓死的。”


    国外的天气晴朗如初,梁崇谦坐在高层的办公室里, 手握着钢笔皱眉看着传送过来的报告,“他的团队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中规中矩, 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他最大的问题大概就是没有钱——那个子公司原本就负债累累, 魏振宁其实也没给他多少钱,摆明了就没指望他做出什么成绩。”


    “他当时怎么不找魏振宁求救?或者跟你商量商量?”


    苏行衍听得默默无语,魏诚然的确软弱,担不起来责任。这一点苏行衍同他认识太久,再清楚不过了。苏行衍握紧手机, 垂下眼睑轻轻叹了一声,说:“他可能……怕被骂吧。”


    “那么大个人了, 还怕被骂吗?魏振宁管他管那么严?”


    梁崇谦多少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他今天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将电话换了一边接听后梁崇谦忽然故作轻松地问道:“说起来,我听说严家也进场了?你答应的?是严崇找的你?这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他就在做什么。”


    苏行衍语气平静,推了推眼镜说:“你消息来得这么快吗?我本来想稳定下来再跟你说的。毕竟这件事,也涉及到你。不过我已经通知法务部的同事了,看看到时候合同怎么更改。你OK吗?”


    “你都已经做好决定了, 我OK与否还重要吗?”梁崇谦仿佛是又回想起严崇那天威胁他的情景,不由得冷笑一声,语气也不自主的加重了些许, “不过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苏行衍微微蹙眉,一时间竟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考虑清楚什么?”


    “让这个人出现在你身边。”


    梁崇谦深吸一口气,语气莫名有些着急:“严崇是什么人?严家又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清楚?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云顶家园的合作你可以说是迫不得已,但你现在呢?你现在跟送羊入虎口又有什么区别?你怎么……你怎么能……”


    梁崇谦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一句重话,“你怎么能跟他那种人搅在一起?”


    “他那种人?他哪种人?”苏行衍眯起眼,正色起来莫名有些不痛快,轻轻吸了一口气,苏行衍压着火气和缓下来问:“你是不是因为之前空中花园的事对他有偏见?他那天确实做得很失礼。但其实严崇那个人,也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恶劣。”


    “——但他也绝对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梁崇谦越说越生气,语气也越来越重:“你有没有想过,根本就不是我对他有偏见。是你中了他的迷魂汤!你被他蒙蔽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简直,简直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他数钱!他就那么好吗?你有没有想过,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


    “如果他骗我,那一定有他的理由。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行衍故意这么说。苏行衍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平静随和,实则心底固执得要命。他并不喜欢别人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我记得你不是定期要去做体检?你这个月没去照脑部CT吗?”


    梁崇谦:“……”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苏行衍竟然这么会骂人?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嘟嘟……


    苏行衍蹙拢眉心,不假思索地就把电话挂了。他觉得这人多半是疯了。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突然就疯了。


    梁崇谦倒是贼心不死,被苏行衍挂断电话后,又苦口婆心地发来了长篇大论来劝说苏行衍,叫他再好好考虑考虑。苏行衍一时间都不明白梁崇谦这是叫他考虑什么,只匆匆扫了一眼对方发过来的小作文,直接将人拉黑了,拉黑之前还特地留下一句“你冷静下来再来跟我说”。


    梁崇谦看着明晃晃的感叹号,一时间被气得脑仁都疼。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苏行衍是受了这人蛊惑!苏行衍就是太心软而严崇太恶劣了!太过分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恰逢陈安荞飞到海外旅游,打电话进来同他约饭,梁崇谦颠三倒四地将刚刚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陈安荞听得一个白眼直接快翻上了天:“人家郎才郎貌天生一对,要你这个妖魔鬼怪反对什么?这事儿只要苏行衍自己愿意,他开心,不就行了吗?你多什么事?”


    陈安荞啧啧摇头:“梁崇谦啊梁崇谦,嫉妒可使人面目全非喔!”


    “……你知道什么?如果他们是正常恋爱,情投意合我就不说什么了。”


    可这是吗?可这偏偏不是啊!严崇那个人狼子野心,满口谎言,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在骗苏行衍!而他听苏行衍那个口气,根本就是快要陷进去的样子,到时候严崇说什么是什么,苏行衍岂不是任人宰割?


    他只是……只是不想苏行衍受骗。


    “更何况你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你真跟严崇对着干?你哪有那个本事?”


    陈安荞嗤笑一声:“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回来吧。你那两个哥哥也不是好惹的。”


    说完陈安荞也懒得跟他废话,反手就把电话挂了。


    梁崇谦握着电话沉思,的确,他现在太孤立无援了。即便现在回去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他还回不去。他必须得借力打力,他不光要扳下严崇,还要对付家里那两头猛虎。思来想去,梁崇谦闭上眼像做下了某种决定一般的,拨通了一个电话。


    “你之前的提议,我考虑清楚了。”


    ……


    “怎么了?在跟谁打电话?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严崇不忙工作的时候,整个人的锋芒都收敛许多。一大早叫管家将严嘉禾送去幼稚园后,严崇也将袖子半挽起来,给苏行衍冲了一杯浓咖端进书房。抬眸见着苏行衍握着手机,拧紧了眉心一副生闷气的样子,严崇勾起薄唇莫名失笑,他觉得苏行衍这个样子还真是很可爱,“谁又惹你了?”


    严崇将咖啡放在苏行衍手边,半靠上书桌皱眉自己猜下去,“你弟弟?他又干什么?”


    “不是他。”


    苏行衍端过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淡漠地推了推眼镜,“刚刚拉黑了个人。”


    严崇挑了挑眉,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苏行衍:“啊,这么凶。那看来这个人是做得很过分了。”严崇问他,“他做什么了?”


    苏行衍扭回头看向严崇,眉心蹙拢,神情严肃,一开口却居然有点像严嘉禾同他告状的意思,“他骂我。”


    “那真是太过分了。”


    严崇皱拢眉头,煞有介事地地点点头,“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沟通吗?暴力沟通无论在什么情况,都是不提倡的。”


    “来,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严崇一本正经地朝他伸出手,颇有要为他出头的样子。


    “……”


    苏行衍刹那间反应过来,严崇根本就是一副逗小孩的口气在同他说话。苏行衍登时羞得面红耳赤,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后,啪一声拍开了严崇伸过来的手,他才是个小孩!


    严崇其实看他这样子,就猜到多半没什么大事。他只是看苏行衍这个样子挺有趣的,于是故意逗逗他。严崇缓慢地蹲下来,望进苏行衍的眼睛同他说:“过两天严嘉禾过生日,把时间留出来,我们在家过。”


    苏行衍低下眼,转过眼眸看向严崇。


    严崇温声同他说:“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好?”


    苏行衍眼睫微颤,心口竟然被“一家三口”这四个字震了震。其实他们家是不过生日的。苏鹤庭觉得小孩子实在没什么过生日的必要,而对于自己也是一向只有大寿才会操办。苏嘉文原本也是不被允许的,但凡事都有例外。华姨就是那个例外。苏嘉文是她的儿子,她自然会为他事事争取。但苏行衍又不是他的孩子,她自然不会为他争取。


    苏行衍眨了下眼,下意识攥紧了手有些茫然地望着严崇。


    严崇被他这一眼盯得心口柔软一片,喉结滚了滚,情不自禁地单膝跪地,单手捧起他的脸一点点亲上来。苏行衍实在没想到这人会突然亲上来,瞳孔微微一睁,抬起手按在他肩上,也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严崇却已经握住他的手掌,沿着他掌心的曲线一点点攀援上去,同他密不可分地十指相扣起来。


    苏行衍掌心的纹路复杂,绵长。严崇的手覆盖在苏行衍那条悠长的感情线上,同他紧密地连接在一起,难舍难分。


    严崇缓慢地站起身,搂住他的腰将他压在书桌上一遍遍地亲。


    苏行衍面红耳赤,被他亲得呼吸也乱,心跳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