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咸阳城内, 秦王看着被加急送过来的密信,神色晦暗不明。
范雎跪坐在旁,低着头也神色不明。
这密信他看了, 虽没有提及他, 但看下来后范雎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白起是发现了, 还是……
“这女子倒是有胆识。”秦王微微欠身,看向范雎, “先生认为呢?”
“公子眼光好”范雎附和道。
“先生怎么神思不宁的?”秦王把密信折起来, 开玩笑道, “不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担心武安君告状吧?”
“大王明鉴, 臣万万不敢。”范雎被惊了一下,冷汗直接滴了下来。
秦王看了他半响,笑道,“先生何须害怕, 寡人这条命几乎都靠先生所救, 更别提别的。”
“是,是”范雎缓慢起身, “大王对臣的提携之恩,臣不敢忘,也不会忘。”
“唔”秦王抬手点了点桌子, “你觉得柱来监国,你来辅佐怎么样?”
“王上?”范雎抬头看着秦王,秦王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翻来覆去的看着,“寡人是真的想去前线看看……”
似乎是叹息,似乎是好奇。
范雎又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范雎此人睚眦必报, 心胸不甚宽广,送去秦的礼一大半都是送给他的。”异人道,“不过武安君察觉到了不对劲,也许在密折里告状。”
“真的假的?”赵絮晚侧过身贴在异人耳边问,“想不到武安君也会告状。”
“只是也许,不是一定。”异人被赵絮晚呼出的气息弄的有些脸红。
“那也不错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死板的等着死呢。”赵絮晚嘀咕,要真是那样,她也不想着改变什么了,秦王老年昏庸就昏庸吧,人各有命,她要是强行改变,还害怕遭天谴呢。
“哎,你说秦王会相信吗?要是范雎知道是我们在背后搞鬼,会不会给你使绊子啊?”赵絮晚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的问。
要是这样的话,那她可犯了大错,这蝴蝶的翅膀一扇,马上快给异人扇死了都。
“不会”异人淡定道,“武安君不会过多提到我们。”
赵絮晚怀疑的看了看他,虽然不确定他为什么那么相信,但她也没别的办法知道。
“也不知道大家住的习惯不。”赵絮晚把毛巾叠好,转身去喊了小政儿起床。
小政儿路上兴奋的很,没睡多少觉,现在安定下来,睡的双手双脚摊开,完全不知道白天黑夜。
“政儿,起床了!”赵絮晚把儿子从被子里挖出来,小政儿迷迷糊糊的被喊起来,有些不大高兴,但是他又不想对阿母发脾气,于是板着一张脸,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赵絮晚拿衣服的空隙,发现儿子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了?”她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小孩子这几天赶路也没怎么洗脸,没想到这小脸蛋还是嫩嫩的,捏起来手感极好。
“我在生气”小政儿还带着稚嫩的嗓音开口,“不要理我!”
“你还生气了?”赵絮晚蹲下来好笑的看着他,“昨天抢了人家吃的,回来睡得和小猪一样,阿父阿母还没有觉得累,你倒是累了起来。”
小政儿嘟起脸不说话,赵絮晚哄他,“那政大王要不高兴到几时?”
“阿母”小政儿伸手抱住赵絮晚的头,软绵绵的喊着,“我饿了。”
那看来应该是生好了气,赵絮晚麻利的给他穿好衣服,抱着他出去吃饭了。
早饭都是很简单的吃食,一人一碗糗,这是栗米炒熟后随身携带的干粮。
行军打仗不方便,吃食都是以最简单的最方便的来。
大人可以受得了,小孩子细细的嗓子嫌弃噎得慌。
“阿母,我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小政儿昂着脖子给赵絮晚看。
“那我们等会重新煮一份吃的。”赵絮晚摸摸儿子,“先喝点水好不?”
“好”小政儿认真点头,端着碗喝了一口水后摆动着脚到处看。
他不吃了,异人和赵絮晚吃的就快了,快速吃完后,赵絮晚出去找云和雨拿东西了。
她们的马车上还有瓦罐,赵絮晚拿了一个小的,把火引上,直接在外面煮上了,往瓦罐里抛了几个红薯和两个鸡蛋后就等着水开。
小政儿蹲在旁边鼓着嘴巴给阿母吹气。
“真厉害”赵絮晚也蹲着,撑着头笑看着儿子。
“嘿嘿”小政儿捧着脸看着咕嘟咕嘟煮着的瓦罐,等煮好了之后,红薯的香甜味也传了出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小兵看着,有些好奇,但又不敢靠近。
赵絮晚把水沥干,等着红薯和鸡蛋慢慢变凉。
差不多好了之后,赵絮晚拿了一个小的给儿子,又把别的红薯掰开了几份,分给了那些一直偷看她的小兵。
“不不不”那些小兵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疯狂摆手摇头。
“无碍,拿着吧,等以后去了秦,还会有更多,大家都能吃。”赵絮晚笑着塞到了他们手里。
黑黝黝的手拿着红彤彤的红薯,看起来滑稽极了。
等不到红薯彻底凉透那些人就忍不住直接撕开皮吃了起来。
果然甜,小兵们的眼睛一亮,没忍住把皮都咽了下去,这皮干净的很,吃了也没事。
“好吃吗?”赵絮晚回到了小政儿身边,看着他嘴巴张大,大大的咬了一口,把嘴巴塞的满满的。
“嗯嗯”小政儿点头,他喜欢甜的,喜欢红薯。
小红薯吃完了,小政儿又塞了一个鸡蛋,鸡蛋也有些噎,好在赵絮晚拿了水过来,小政儿喝了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真的好累,吃饭也很累。
白起在帐子里就听到了外面杂乱的声音,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外面嚷嚷什么呢?军纪都没了!”
王龁小心的掀开帘子,喊了一个士兵过来问了一嘴,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又面无表情的回了帐子。
“禀报将军”王龁面无表情道,“是晚夫人煮了一些红薯分给那些小兵,别的小兵知道后专门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东西。”
……
白起把手里的书往矮桌上扔了一下,“没出息的!”
司马错瞥了一眼外面,嘀嘀咕咕道,“我也想去看看,昨天将军吃了土豆和红薯,我们可没吃过,这两个可是稀罕物呢。”
白起冰冷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司马错又默默的低下头闭嘴了。
不过最后王龁和司马错还是吃到了土豆和红薯,还是异人亲自送过来的。
“土豆煮着没那么好吃,但很饱腹,这红薯不但饱腹还很甘甜,就是吃多了会有些不雅之举。”异人端着一篮子土豆和红薯说道。
王龁还能忍得住,司马错早就忍不住了,直接上手端了过来,“多谢公子异人。”
王龁也跟着道谢,异人弯腰回礼后转身回去了。
虽然这个举动在别的地方会显得巴结,但在这个地方却只是显得异人够大方。
毕竟这东西确实不多了,还要留着足够的种子回秦种植。
这种情况下送东西,王龁和司马错绝对会收,毕竟想尝尝稀奇物,但也绝对会承这个情。
秦王的回信加马快鞭送过来的时候,赵絮晚还在战场带着小政儿乱晃。
这里的味道不好闻,但赵絮晚拿了一小块布给小政儿遮住了脸,她自己倒没有遮掩。
小政儿和赵絮晚一样,总是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神到处看。
赵絮晚挨个的给他解释,“瞧,那边就是赵军驻扎地。”
这几天休战了,但秦军依旧采取包围赵军的举动,总归是要把赵军耗死的。
赵絮晚不清楚现在赵军里面还有多少活人,也不清楚赵括现在是否活着。
想着赵括之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赵絮晚有些害怕赵军烨兵直接把赵括杀了,毕竟赵军落到这个份上,底下的人只会怪上面的将军。
“夫人,夫人”云小跑过来,喊着赵絮晚,“将军请您去一趟。”
“王上说了什么?”赵絮晚跪坐在垫子上,看着白起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王上允了,但要求你必须再种几个高亩产的粮食。”白起低头看着密折道。
“哦”赵絮晚松了一口气,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是苦着脸道,“我努力,以后努力。”
白起撇了她一眼,“前提是赵军愿意投降。”他转头又看向异人,“王上问你怎么不给他写信告知。”
异人低头咳嗽了一声,“走的匆忙,没带笔。”
赵军主动投降,赵絮晚低头思索赵括会主动投降的可能。
“下午我会派人去赵军营地告知他们。”白起起身道。
赵絮晚知道这个意思是他们可以走了,“我想写一封信给赵括。”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赵絮晚默默补充了一句。
“先以礼相劝,实在不行再……”赵絮晚低头道。
“你识字?”白起打听过赵絮晚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庶人,后来成了舞女意外攀附上了公子,没想到还识字。
“一点点”赵絮晚指了指异人,“都是公子教的好。”
白起微微颔首允了后,赵絮晚拿起白起桌子上的笔就走了。
异人又低头咳嗽了一声,“将军,我也出去了,我正好也给大父写一封信。”
白起盯着夫妻俩相同的跑路背影,无奈的低头叹气,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心虚的姿势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赵絮晚用着仅存的会写的字给赵括写了一封掏心掏肺的劝说信。
“希望他别死要面子活受罪。”赵絮晚喃喃道,虽然她对赵括的态度一般,但赵括是赵英的哥哥,赵絮晚和阿月承了赵英的情,总归是要……
第52章
今天是秦赵停战的第五天, 赵军此刻全面断粮,甚至连草根都没得吃。
赵括下令把所有的马都杀了,底下的小兵站在原地好半天不敢动。
“怎么?”赵括抬眼看着他们。
“将军, 万一秦军再来, 我们没了马, 和他们怎么打。”小兵吞吞吐吐道。
“我们打不了了。”赵括扯了一下嘴角,“秦军要的就是围困死我们。”
小兵屏住呼吸好半天才眼睛发红拼命扯出笑, “将军可别说丧气话了, 咱们还要等着回赵国呢。”
不等赵括说什么, 几个小兵就弯腰跑远了, 那速度看起来像是有鬼追似的。
赵括看着他们走远的身影, 默默的又跪坐了回去,眼泪默默的流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去擦,只是时不时抽泣,肩膀抖着。
“阿母, 我错了。”
秦军的使者送东西来的时候赵括还在流泪。
“报, 将军,秦军使者求见。”外面守卫的士兵喊着。
赵括匆忙擦干了眼泪, 哑着嗓子喊,“让他进来!”
秦军使者捧着东西进来的时候发现这个赵军将来怎么红着一双眼睛瞪他,该不会疯了吧?
这么想着, 秦军使者悄默默的离赵括远了一些。
“何事?”赵括口气不好道。
“是武安君派人给您送的东西。”秦军使者客气道,“希望您早日看了,早日做出决定。”
赵括皱眉起身去够那包袱。
里面就两封信,一封是白起的,言语简单又不失霸道,一句话就是让他快点投降, 这样可以免去他们的杀身之祸,否则等着赵军的就是坑杀。
赵括冷笑一声把那封信扔到了旁边,伸手拿起了另外一封,刚打开就被震撼了一下。
歪歪扭扭的字体一下子让赵括沉默了,甚至短暂的抬头看了一下秦军使者。
秦军使者见赵括在看他,于是偷摸的又往后移了两步。
赵括没再理会他,只是低头看着这封涨眼的信。
“赵括:长话短说,我是赵英的朋友晚,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记住你阿妹,你阿母就行,这场战争早就看出胜负了,此刻的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了,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这四十万的赵军,你也得投降,赵括,此刻的投降不是懦弱,是为了大局,这些兵力是赵国此刻最重要的劳动力,一旦被坑杀,赵国的国力倒退几十年,你父亲之前的荣耀全部毁于一旦,赵括,存士卒以护赵国根基,方为将门真义杰,投降不丢脸,也不丢份!”
赵括看第二封信的时间有些过长,秦军使者抓耳挠腮的在想这个赵括怎么还不给点反应的时候赵括突然捂住了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声音一出直接把秦军使者吓得原地坐了下来。
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此刻哭的好像死了爹娘一样,秦军使者的难得生出一点怜悯之心,只是一想到这个战争,秦军也死了很多人,他心情更加低落了,没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
守在门口的兵卒听着里面的哭声,以为发生了什么,掀开帘子一看,发现他们将军坐在上面哭,这个使者坐在下面哭。
怎么回事啊?兵卒摸不着头脑,该不会是突然发现双方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要不然想不到为什么。
赵括哭了一会又忍住了,把眼泪擦干,用比之前更红的眼睛看着秦军使者,“告诉你们将军,我投降,赵军投降。”
“将军!”兵卒瞪大了双眼看赵括,赵括哑着嗓子,“我们投降只有一个条件,不许坑杀赵军。”
秦军使者也抹干了眼泪,“放心吧,我们武安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什么是什么,半点不会坑人。”
“我这心里突突的。”赵絮晚躺在床上和异人说。
此刻夜里一点也不安静,比在邯郸那边吵许多,晚上军营里也是有士兵巡逻来来回回的走路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晰。
小孩子睡眠质量好,小政儿反正是倒头就睡,反观异人和赵絮晚,要是白天没有特别累,这晚上还真容易失眠。
“别担心”异人拍拍赵絮晚的肩膀,“赵括那小子也算贪生怕死,况且赵军四十万压在他身上,他骑虎难下,又断粮近一个月,不投降也得投降。”
“武安君不坑杀他们,那是不是会问赵国割地赔偿?”赵絮晚低声询问。
“那当然”异人道。
“要是能把邯郸割下来就好了。”赵絮晚说了一句傻话。
“你说这话还不如直接附和范雎让他去和大父说武安君适合打赵国。”异人没忍住笑了。
“哎”赵絮晚推了他一下,“我随便说说,就是有点舍不得我们那里的家。”
那里可是有她辛辛苦苦种的菜,有小政儿喜欢的桂花树,还有她住了一段时间的房子。
“迟早我们会把邯郸拿下。”异人伸手摸了摸赵絮晚的头发,“到时候我们有空就可以去那边住,还可以在那里修行宫。”
赵絮晚想象了一下,她可以等到他儿子修,至于异人嘛,感觉希望不大,要是他能好好活着也许有点希望。
赵军向秦投降的消息没出一天传遍了整个七国。
远在邯郸的赵王满脸惊恐,完全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让,让平原君进宫见寡人!”赵王挥手打翻了桌子上的杯具,满脸狰狞道。
伺候的寺人脚不停歇的往外面跑,生怕跑慢了就被赵王一刀砍死了。
郭开跪在旁边,心怦怦跳着,他也没想到赵军直接就败了,他不过是随便传了传消息,推波助澜了一下,赵军四十万大军,竟然还打不过秦国?
“大王息怒”郭开脑子一转,慢慢爬到赵王脚下边,“大王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赵括不堪重用,是他的过错,怎么能怪到大王身上了。”
“对,你说的对!”赵王手抖着指着郭开,“是赵括不堪重用没有本事,是廉颇不给寡人面子,是蔺相如非要辞官,是平原君非要接下上党,要不然,要不然赵国也不会和秦国对上,要不然也不用面对饥荒。”
哪里是不想给赵括送粮食,纯粹是赵国又闹饥荒了,赵王收不到粮食,贵族地里虽然有粮食,但赵王也拿不到。
折腾来折腾去,赵王也不愿意开私库,于是四十万大军就一直断粮到了现在。
“是,是白起他派人截断了补给,要不然,要不然寡人早就把粮食……”
“大王”平原君神色不安的进了宫,跟在他后面的是宗室之人。
“拜见大王”请安之后,诸位宗室开始朝赵王和平原君发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秦军已经派人来了邯郸准备问赵要赔偿,如若不给,这四十万大军也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也是那个赵括之错,和大王有什么干系。”平原君道。
“这赵括可是当初钦点的,如果廉颇还在,绝对不会让赵陷入如此境地。”一个年纪大的宗室脸色不好的说,“现在赵国骑虎难下,秦军没有对赵军做什么,反而是我们先拿了人家的地,魏国就算和赵有联姻,也绝对不会帮着赵国出兵,燕国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没有任何指望。”
“大王,此事你可有头绪?”另外一个宗室朝着赵王发难。
赵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话,一干宗室只能摇头叹气。
平原君纵然站在赵王这边,但他一人难以敌过众多宗室,最终宗室逼迫赵王秦军使者来了之后,只要能保住那四十万大军,合理的条件都答应。
赵王点头之后,宗室们才离开。
“叔父,现在怎么办?”本来赵王很怨恨平原君,但见到了宗室后,他还是觉得平原君好。
“大王”平原君好像老了十岁一般,他疲惫的开口,“是臣的错,让大王接受了上党,现在被宗室为难臣也没有办法了,只能等秦军使者来了之后再另做打算。”
秦军的速度很快,使者到的那日,赵国宗室全部都在,此战役,赵国割让包括上党长平在内的二十座城池,赔偿秦国因为战争损失的粮食钱财,以及赵国要将赵太子送往秦作质子……
一系列要求说下来后,赵王眼睛发黑,张口想要拒绝,但被宗室拦下来,宗室一口答应了要求,他们告诉使者一定要让赵军回来就行。
秦使者笑了一下,客气拱手,“赵国已经做出了如此之大的让步,我们秦怎么会不守约。”
此话一出,赵宗室的人脸色变了又变,这话说的可谓阴阳怪气,毕竟以这任秦王,以及前几任秦王的做法来,这秦到底守不守约还难说。
赵国签署了赔偿条约后,白起开始命令将士们准备返程了。
连带着异人和赵絮晚也要跟着走了。
“就这么走了?”赵絮晚问。
“难道还舍不得了?”异人看着赵絮晚笑说。
“没有”赵絮晚摇头,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001给她报一万积分的时候她还在神游状态,属实是没想到秦赵配合的这么利索。
“赵王估摸着没有实权了。”异人突然开口道。
看着赵絮晚一脸疑惑的看向他,异人解释,“赵王室一直虎视眈眈赵王之位,赵王权力,毕竟赵之前就是晋的士大夫,赵王室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只是苦于没有理由,没想到这次抓住了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这块肉,这次这么快结束也是因为现在赵国几乎是赵王室把控。”
“等赵太子来了秦之后,赵王最后倚仗也没了。”异人冷笑一声。
赵絮晚屏住呼吸,听着异人说这些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方面,这就是战国政治生态吗?
那万一等异人早死了之后,秦王室会这么对她和小政儿吗?
赵絮晚突然惊觉了一身冷汗,她发现自己完全不敢想……
第53章
这场战争与政治博弈总算落幕了, 赵军返回了赵国,秦军也该返程了。
看着没剩多少的红薯土豆,赵絮晚默默叹口气, 回去还要种地, 种地就种地, 反正她也习惯了。
“走了”小政儿抬头看着赵絮晚好奇的伸手指着外面的军队。
“对,我们也要走了。”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头, 牵着他的手说。
小政儿看着不远处的马车, 皱巴着脸显得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赵絮晚偏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怜她儿子, 但她也没办法, 她也不喜欢坐马车,这里的马车晕晕的,坐的浑身难受,难怪古代皇帝一折腾人就喜欢贬官员, 隔着大老远的地方, 坐几个月马车人估计就折腾没了。
他们东西倒也好收拾,唯一拖时间的就是秦军, 因为人数太多了,收拾起来耽搁了一段时间。
所以白起打算让异人他们先走。
“正好大王要设宴庆祝你们归来,我们在后面跟着就行。”白起看着异人道。
异人神色变了几下, 随即露出一个笑,只是转身的时候他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
设宴庆祝,怕不是直接给他们立上靶子了。
“我们先走?”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慌,“这不是给武安君设的庆功宴吗?怎么落到了我们头上?我们又不是正大光明回去的。”
质子跑了,虽然不是特别难堪的事,但也绝对不是特别值得庆祝的事吧?显得他们很没有君子风范啊。
“秦一向如此, 反正不管怎么样别的国都认为秦不讲礼,设宴也不是在他们国家设,无所谓。”异人道。
赵絮晚默默的看着他,不知何时异人也变得这么没脸没皮起来了。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赵絮晚小心的问。
“什么都不需要。”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到时候谁不给你脸,你就骂回去。”
赵絮晚不可置信的看着异人,这是受了刺激突然变异了?
赵絮晚默默抽出自己的手,撇开脸不去看异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她是真紧张不,又不是闹着玩。
“这次的宴是给我们下马威的。”异人坐直了身体看着前方淡漠道,“不管我们怎么样都不会招人喜欢,但是别人喜不喜欢没什么,重要的是王上怎么看,所以我们对谁不客气都行,唯独不能对王上不客气。”
赵絮晚转头看着他,她就知道不对劲,“是因为你要回去和他们争……”
“对”异人和赵絮晚对视,“属于我们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场战只能胜不能败。”
“你认了华阳夫人为母?”赵絮晚艰难开口问道。
异人诧异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赵絮晚,赵絮晚紧张了一下随即又放开了心神,“毕竟你的身份……而且不是说华阳夫人没有子女,我猜你可能会……”
异人继续盯着赵絮晚,好久之后才低声道,“那你真是猜错了,我没走华阳夫人那条路。”
“噢噢”赵絮晚慌忙点头,“没走也好,靠人不如靠己,你继续努力。”
一家三口带着奴仆以及白起给的护卫军上路了。
颠簸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赵絮晚觉得自己都瘦了一大圈。
小政儿也是一样的,自从上马车后他的脸色就没好过,一直苦着脸,看谁都一副别惹我的样子。
好在总算到了咸阳,赵絮晚被扶出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抬头看着这古老的建筑,和后世参观的样子简直是两模两样了。
“公子”一早就候在门口的寺人赶紧上前弯腰作揖,“大王一早吩咐了我,等您到了之后就先去整顿一番再入宫。”
异人点头,俯身抱起儿子,带着赵絮晚去了临时休整的地方。
一家三口美美的洗漱了一番。
“有种马上洗刷好了送过去给人下菜的感觉。”赵絮晚伸手帮儿子擦头发,一边擦一边嘀咕。
“吃火锅?”小政儿听到了下菜赶忙抬头看着阿母。
“哪里有火锅哦,马上我们就成了配菜。”赵絮晚伸手戳戳儿子鼓起的脸颊。
小政儿看了阿母几眼,随后伸手搂住赵絮晚,只是手短短的没办法全部搂住,“不怕,有我在。”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赵絮晚被逗笑了,顶着一头湿湿的头发和小政儿贴了贴,“阿母的好宝宝长大了,还会保护阿母了。”
“我长大了”小政儿脸颊红扑扑道,“我现在特别大!”
赵絮晚放开了儿子,一脸复杂的看着他豆丁一般的身体,快速的给他擦好了头发后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去玩吧,等你长大了再来保护我。”
“我已经长大了”小政儿摸摸自己的头发,抬着头骄傲的出门找雨去了。
赵絮晚顶着湿湿的头发皱着眉擦头发,没擦一会手里的棉布被人拿走了,异人站在她身后动手给她擦头发。
铜镜里面反射出两人的影子,赵絮晚看着铜镜里面模糊的人影突然开口道,“刚刚政儿说他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我了。”
“是吗?”异人牵起一抹笑,“看来没生错,比他几个堂哥好多了。”
赵絮晚笑容收敛了,“这才来没多久,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别人的消息?”
“都是吕不韦派人收集的,不用白不用。”异人漫不经心道,“别担心,我们找他们的消息,他们自然会找我们的,知己知彼而已。”
赵絮晚默默叹气,等头发干了之后云进来帮她挽发。
异人出去前俯身在赵絮晚耳边说了一句话后就出去了。
“公子对夫人更亲近了呢。”云拿着梳子小心的说。
赵絮晚扯了扯嘴角,看着铜镜里面模糊的影子道,“是吗?”
“是啊,我反正没见过哪个贵族公子这么对自己的夫人,一般都相敬如宾,至于亲厚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的。”云说道,“不过夫人这么好,公子待您好也是应该的。”
一家三口都收拾好了之后去了举办宴会的承庆宫,此刻的厅内人几乎都到齐了,等异人一家到的时候,偌大的厅内好像被按了暂停键,霎时就安静了下来。
厅内的寂静仿佛凝成了无数道目光,不管是探究的还是轻蔑的亦或者是审视的,都如同无形的压迫,一瞬间就让赵絮晚喘不过气。
她只觉得掌心微微发潮,努力的绷着脸不让自己落了下风。小政儿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阿母的手指,小小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的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异人伸手紧紧握住赵絮晚的手,似乎想让她不要担心。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是来自主位的方向。循声望去,是一位身着华美,气质雍容的夫人端坐其上,是太子柱的夫人华阳夫人。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你们可算来了,快入座吧,就等你们了。这是家宴,你们的大父和阿父不在,不要太拘束。”
她的声音不高,还带着笑意,瞬间就让刚刚冷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厅内重新响起了细微的交谈声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想到秦王和太子直接没出现,这倒是让他们意外了。
“劳夫人久候,是儿臣的不是。”异人微微躬身,态度恭谨。他一只手牵着赵絮晚,另一手牵着儿子,在寺人的引领下走向预留的席位。那席位位置颇为微妙,离主位颇近,异人不清楚华阳夫人想的什么,只能见招拆招了。
落座时,赵絮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并未完全移开,当然最终更多地落在了异人的身上,毕竟他回来的目的可没那么单纯。
小政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时间有好奇,但看着桌子上已经摆好的吃的,他又有些饿了,犹豫半响伸手拉了拉阿母的衣袖,“阿母”
“我们再等等”赵絮晚低头哄着儿子。
异人端起酒杯,向主位的华阳夫人遥遥一敬:“儿臣敬夫人,谢夫人今日的款待。” 他一饮而尽,姿态从容,赵絮晚看了他一眼,生怕他直接喝醉了。
华阳夫人含笑点头,也举杯浅啜了一口。她的态度从容又温和,看了一眼赵絮晚又看了一眼眼巴巴盯着吃食的小政儿,“今日算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说完她动手夹了一筷子吃食,看着华阳夫人都动手了,剩下的人自然也跟着。
赵絮晚给儿子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肉,看起来像火烤的,小政儿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着,“苦”
“苦?”赵絮晚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一会也皱着脸,这大厨在里面放了什么,这肉苦的像是催命来的。
可惜不能浪费啊,赵絮晚和儿子苦着脸吃完了之后就再也没动筷子了。
华阳夫人看着小政儿一会皱脸,一会又开心的样子,心里一动,“这孩子倒是养的好。”
她的声音一出,厅内似有若无的目光又聚集了起来。
赵絮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夫人谬赞,是公子教导有方,妾身不敢居功。” 她将功劳推给了异人,姿态放得极低,祈祷华阳夫人可千万不要来找她麻烦。
“哦?”华阳夫人笑看了异人一眼,又转向赵絮晚,“不必过谦,在邯郸,你们都是不易的,孩子养的好,你担当的起。”
“谢夫人体恤。”赵絮晚垂眸,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异人放在案下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短暂地握了一下,仿佛带着安抚的力量。
第54章
华阳夫人的目光并未因赵絮晚的谦卑而移开, 反而更深地落在小政儿身上。小政儿正低头摆弄着案上的杯子,小政儿无聊的很,没忍住伸手一直去扒拉。
“这孩子, 瞧着就机灵。”华阳夫人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赵絮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了呼吸,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在案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示意他回话。异人放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微微用力, 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小政儿被母亲的动作提醒, 抬起头看向主位。他并不害怕, 一双圆溜溜眼睛看着华阳夫人, 奶声奶气地答道:“回夫人,我叫政,今年2,两岁了。”在快说错的时候, 小政儿想起了正确的话, 连忙改口。
孩子口齿清晰,声音脆亮, 看着就是健壮好养活的孩子。
“政”华阳夫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仿眼底的笑意更加,这孩子比她之前看过的孩子都要大方敞快。
“好名字, 身骨看着也结实,不像有些孩子那般娇弱。在邯郸那等地方,能将他养得这般好,确是不易。”她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扫过赵絮晚。
“夫人厚爱,政儿年幼懵懂, 当不得夫人如此夸赞。”异人适时地开口,姿态恭谨却又巧妙地接过了话头,“全赖晚的悉心照料,方能平安归秦。”
厅内的交谈声似乎又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在异人一家和华阳夫人之间逡巡。谁都听得出来,华阳夫人对这孩子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趣。这兴趣背后,是单纯的喜爱,还是更深远的考量?要知道,太子柱虽子嗣众多,但华阳夫人身为正室却无亲子,嗣子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华阳夫人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吩咐身旁的侍女:“将那盘蜜渍的果子端给政儿尝尝。小孩子家,怕是不爱那苦味的炙肉。”
侍女应声,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带着琥珀色糖浆的果子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小政儿的案前。
“谢夫人赏赐。”赵絮晚连忙拉着儿子起身行礼。她心中那份不安非但没有因这赏赐而消散,反而心里更加紧张。华阳夫人的示好太过刻意,这份厚爱就像达摩克利斯剑,悬在他们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
小政儿看了看阿母,见赵絮晚轻轻点头才伸手小心的拿了一个放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甜香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之前那苦苦的肉味,他满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夫人赏赐。”小政儿抬头看着华阳夫人,再次认真道谢。
“政儿喜欢就好。”华阳夫人看着小政儿吃得香甜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家宴,图的就是个和乐。异人,你们一路辛苦,多用些。”她举杯,再次示意。
异人再次举杯回敬,姿态从容依旧。赵絮晚也端起面前几乎未动的酒水,浅浅沾了沾唇。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熄她内心的焦灼。
异人的归来,身边这个看起来颇得华阳夫人青眼的儿子,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了这承庆宫表面和谐下的暗涌,本来平静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小政儿很快吃完了蜜饯,他伸手又拿了一个大的,递给了赵絮晚,他阿母也和他一样吃了苦苦的肉,但是却没有吃甜甜的蜜饯。
“阿母”小政儿白嫩的胖乎乎的掌心躺着一个圆圆的蜜饯,赵絮晚看得有趣又好笑。
“谢谢政儿。”赵絮晚伸手接过,和儿子认真道谢后放进了嘴里,确实很甜,“很甜”她冲着儿子笑了笑。
小政儿也高兴的笑了,伸手又拿了一块,刚想放在嘴里,余光又撇到了异人,犹豫了一会他隔着赵絮晚拽着异人衣服,等异人转头看向他的时候,小政儿板着嘟嘟脸,“伸手”
异人挑了挑眉,顺从的伸手,小政儿把攥着的蜜饯放在异人的手里,“给!”
异人笑着接过,赵絮晚伸手戳了戳他,挤眉弄眼的跟他使眼色,异人顺从的开口,“谢谢政儿。”
“唔”小政儿继续板着嘟嘟脸,转头矜贵的又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嘴里。
“不许多吃,小心坏了牙齿。”帅不过两秒的小政儿被赵絮晚无情打断了,赵絮晚伸手把那盘子蜜饯拿过来放在异人这边,不给儿子多吃,毕竟小孩子还在长牙,可不能吃坏了。
宴会继续,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华阳夫人时而与身旁的宗室贵妇低语,时而接受着其他公子夫人的敬酒,仪态万方,好像掌控着全场的气氛。她不再特别关注异人一家,也不没有继续逗弄小政儿。
异人低声与邻席的一位宗室交谈着,神色温和,应对得体。但她知道,他同样紧绷着神经,应对着这无形的战场。他们如同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而冰层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宫宴快结束的时候,赵絮晚神经刚刚松懈,一位坐在斜对面身着华服面容与异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公子,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所有人听见。
“七哥,你这一家三口姗姗来迟,可是让我们好等啊!听闻你的夫人是赵国舞姬,今日一见果不同凡响呐,来来来,弟弟敬你们一家,祝贺你们终于回家了!” 他将“回家”二字咬得格外重,语气里的轻佻和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他旁边几人也都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赵絮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来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异人,异人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容,只是握紧酒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还没开口说话,只见他身边飞出了一个酒杯,那杯子不偏不正的恰好砸在了那公子的身上。
酒杯里的酒全部都洒在了那公子的身上,一时间狼狈不堪。
那是,赵絮晚的酒杯。
砸人的是小政儿。
“坏人!”小政儿气冲冲的站了起来,昂着还带着婴儿肥的下巴神情冷漠的看着那公子,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放肆”那公子落了一个没脸,脸色难看的要命,他从位子上走了出来,那架势看着像是要过来打人。
赵絮晚也站了起来,伸手护着了儿子,“这就是秦的待客之道吗?做弟弟的倒是可以直接顶撞兄长,甚至还可以打骂侄子?”
“我打骂?”那公子手抖的厉害,看着赵絮晚颠倒黑白的样子几乎呕血。
异人也站了起来,迎向对方的目光,那目光透出冷冽,他站在赵絮晚前面看着那公子,“不知道十三弟对我夫人有何指教?不知我是碍了十三弟什么,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没有教养的话,本来以为十三弟的生母是华阳夫人身边的滕妾,应该也得了几分华阳夫人的气度,没想到啊……”
他声音轻叹,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这么多年,十三弟怎么一直没变呢?”
“够了”华阳夫人终于开口制止这场闹剧,“嬴钰,和你兄长道歉。”
她声音很冷,比之前的都要冷,一时间倒镇住了所有人。
话音落下,那挑衅公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周围那几声低笑也戛然而止。一时间,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更加寂静,双方间的冲突几乎要摆到了明面上了。
“是,儿臣错了。”嬴钰微微弯腰,“给七哥七嫂赔不是了。”
异人低声应下了,代小政儿向赢钰赔礼,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华阳夫人从头到尾也没有提过砸人的小政儿,似乎砸人这事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一样。
这一顿饭吃的比打仗还费劲,等散席之后,异人抱起儿子和赵絮晚去了临时居住的地方。
“今天真是……”回到了居住的地方后,赵絮晚默默叹了口气,虽然异人来之前说了可以骂人,但赵絮晚还是不敢,尤其是面对着华阳夫人。
“别慌”异人一手抱住儿子,一手抓住赵絮晚的手,“都是宵小之辈罢了。”
“都是坏人!”趴在阿父怀里的小政儿突然打破了有些朦胧的气氛,赵絮晚看到了儿子之后笑着伸手接过了他。
“今天政儿真的保护了阿母。”赵絮晚和儿子贴了贴脸,“怎么这么棒啊,阿母好爱政儿。”
“阿母”小政儿被夸的害羞的把脸埋在赵絮晚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偷偷看着赵絮晚。
“今天政儿表现的比你阿母好。”异人伸手摸摸儿子的头,鼓励道。
“你可得了!”赵絮晚白了他一眼,“我要是真砸了人,今天就不是那么好走了。”
“那这么说得培养培养儿子了。”夫妻两人带着小政儿一起跪坐了下来。
“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别祸害他了。”赵絮晚叹气。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独立的房子。”赵絮晚问,“想赶紧把这垫子矮桌都换了,跪坐实在腿疼。”
小政儿也不喜欢跪坐,他一个小孩子还可以岔开腿坐,反正他个子还小,这个年纪也不讲究雅不雅观。
但赵絮晚和异人可不行,异人也习惯了板凳,今晚吃饭时候跪坐着确实不舒服。
“估计等明天就有了。”异人道,“明日大父应该会召见我,我正好趁机提一下,他要是喜欢没准宫里都能换。”
“可以吗?这不讲究礼了?”赵絮晚问。
“秦国一向不在意这些。”异人意有所指道。
赵絮晚撇开头,“那最好了。”
“最好了”小政儿重复道,他撑着头看着赵絮晚,“阿母,你饿不饿啊?”
赵絮晚想起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在宴上都没吃什么东西,之前紧张的一直没注意,现在闲下来觉得饥肠辘辘的。
“吃”赵絮晚起身去拿东西,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作者有话说:五十个小红包
第55章
搁几日前赵絮晚绝对想不到她们来秦之后吃的最饱的一顿是晚上自己煮的宵夜。
小政儿头也不抬的吃着, 赵絮晚拿了风干的肉干给他泡着汤吃,他这时候一点也不讲究,埋头啃着。
异人拿着面饼子泡汤吃, 吃的比宫宴的时候香多了。
“今晚的肉好苦”赵絮晚一边吃一边说,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吃的下去的。”
“应该今晚后厨的脾气有些大。”异人低头说道, “不过说来说去他们也没有我们有的调料,难吃是必然的。”
赵絮晚默默噤声了, 等了一会才若无其事道, “害, 我从小到大吃的也不好, 也就是嫁给你才吃的好点了。”
她呵呵笑了两下, 试图把这一茬掀开。
“难吃的肉肉,浪费。”小政儿撇嘴接了他阿母的话题。
“你还知道浪费?”异人眼里带着笑看着儿子。
小政儿瞪圆了眼睛看他阿父,那意思是你竟然质疑我。
异人呵呵两下,“你小子没想到是真聪明。”
虽然小政儿听不太明白, 但那口气也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他皱着眉头看着异人,很是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华阳夫人她今天是什么意思?”赵絮晚开口缓和气氛。
不过这也确实是她的疑问, 她不觉得华阳夫人是为了示好,反而是为了别的事。
“这要看她背后人的意思了。”异人语气平淡道。
“背后的人……”赵絮晚低头默念。
折腾了一天,华阳夫人回到了太子宫殿之后就看见了太子柱等着她。
“回来了?”太子柱说道。
“是”华阳夫人小心的行礼然后跪坐了下来。
“今晚是不是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太子柱饶有兴趣的问。
华阳夫人知道他肯定知道, 也不瞒着,直接开口说了。
太子柱听到小政儿拿着杯子砸了赢钰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华阳夫人脸色不大好,但太子柱一直笑,她也只能附和。
“明天说给王上听, 王上肯定很开心。”太子柱乐呵呵的说道。
“是”华阳夫人低声道。
今天发生的事都是太子柱授权的,当然了,太子柱也是被秦王吩咐的。
只是这一层一层命令下来之后,华阳夫人自己也有点小心思。
如今的朝堂上楚国的势力还是占据了一半,毕竟太后也是楚国人,又生下了王上,秦楚之间虽然矛盾不断,但秦楚之间的关系却是割舍不断的。
秦朝的朝廷之上各国人士都占据了位置,但只有楚国占据的最多,其中和宣太后和华阳夫人有关。
毕竟这两位都是楚国公主,姻亲关系下,楚国人来秦的颇多。
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一直担心姐姐没有子嗣,等太子柱上位之后下一代可怎么办。
华阳夫人的滕妾倒是生下了一个孩子,也算是秦楚的血脉,只是华阳嫌膈应,不愿意要那孩子,阳泉君拿姐姐没办法,只能想着别的办法。
直到吕不韦的人和他接触之后,阳泉君突然有了注意。
他看中了异人,异人从小去了赵,和生母关系疏远,在秦也没有什么势力,母族势力也弱小,对于华阳夫人来说几乎可以算刚出生没生母的公子。
再者异人带来了他在赵娶的夫人和儿子,对他不但没有任何帮助,反而算是累赘。
阳泉君思索再三准备答应吕不韦去劝说他姐姐的时候,吕不韦突然撤走了人。
阳泉君懊恼不已,觉得面子没了,人被耍了,甚至心里阴暗的想着没有他,异人怎么回秦。
没想到这异人就这么回来了,甚至还去了一趟战场,据说连王上都对他赞叹不已。
阳泉君一面觉得错失了机会,一面又惊叹这小子果然不凡。
只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了,他思考再三找了姐姐托付出之前吕不韦找他帮忙求情让异人回来。
华阳夫人惊讶于弟弟的大胆,但她很快释然了,弟弟是为了帮她,她能理解。
“长姐”阳泉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地上,“如果你再不认一个公子为子,将来等你成了太后,但膝下无子,那我们可怎能办?我们的将来不就和宣太后……”
“住嘴!”华阳夫人一拍桌子瞪着他,阳泉君低下头沉默不语,只是握紧的手透露出了他的不甘心。
“纵然太子柱现在对你好,那以后呢?你们没有孩子……”阳泉君还是没忍住又起身说道。
只是看着华阳夫人越来越红的眼睛还是闭上了嘴。
“我知道了。”等了好久之后,华阳夫人才淡淡的开口,“我会考虑的,你下去吧。”
阳泉君低头起身默默的往外走,等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缓了一会才软着声道,“阿姐,我是真心想为你好的,我和你才是亲人。”
“你在想什么?”太子柱含笑看着发呆的华阳夫人。
“没什么”华阳夫人回神,低头掩饰着脸色,“就是今天看见那孩子确实可爱活泼,宫里许久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孩子了。”
太子柱低声轻哼了一下,“那我可得见见了。”
清晨的阳光尚未驱散章台宫阶前的寒意,异人和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在寺人的引导下,肃立在宫门外等候。赵絮晚紧张地整理着小政儿的衣襟,低声叮嘱:“待会儿见了曾大父,要守规矩,不可再像昨夜那般任性。”小政儿抿着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紧紧抓着阿母的手不放。
异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离开秦国时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少年质子,如今回来就要面对秦国那位威震天下,令六国胆寒的祖父,秦昭襄王赢稷。
“王上宣公子异人、夫人赵氏、公子政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寂静。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异人领着赵絮晚和小政儿,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象征着秦国最高权力的宫殿。
章台宫大殿空旷的很,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棂,投射出一道道阴影。秦王赢稷并未如寻常般高踞王座,而是端坐于殿侧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面前放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他身着玄色常服,腰背挺直如松,在异人一家踏入殿内后眼睛漫不经心的扫了过来。
“孙儿异人,携妇赵氏、子政,叩见大父!”异人率先跪拜下去,声音清晰沉稳。赵絮晚连忙拉着小政儿一同下拜,小政儿被母亲按着,也像模像样地行了礼,只是小脑袋微微抬起,好奇地打量着那位传说中的曾大父。
“起罢”秦王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
“谢大父。”异人恭敬起身,赵絮晚也连忙拉着儿子站好。
秦王的目光首先落在异人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评估,“咸阳一别,经年矣。赵国风霜,倒似将你打磨得更沉稳了。”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褒贬,“听闻你在赵国,颇有智计,归途亦不平静?”
“孙儿不敢当。赵国艰难,唯知隐忍求生。归秦途中,幸赖大父威名庇佑,将士用命,方能化险为夷。孙儿唯愿能早日归秦,为大父,为秦国效力。”异人回答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转向赵絮晚。“赵国女子?”他问得直接,语气平淡无波。
赵絮晚心下一紧,连忙再次躬身:“妾身赵氏,拜见秦王。”
“嗯。”秦王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秦王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小政儿身上。只不过他的眼神带着些玩味,小政儿倒是感受到了一点点压迫感,好在他没有像寻常孩童般退缩害怕,反而微微挺直了小胸膛,毫不畏惧地迎上秦王的目光,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孩子”秦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就是昨晚敢拿杯子砸赢钰的小子?”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赵絮晚脸色一僵,异人倒是神色坦然。
“稚子顽劣,惊扰宗亲,孙儿教导无方,请大父宽恕。”异人躬身说道。
“宽恕?”秦王饶有兴趣的问,“你不让我责罚他?”
“孩子还小”异人坦荡荡的说道,“要责罚也得责罚我这个做阿父的,怎么能怪孩子。”
“哈哈哈哈哈”秦王大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责罚?寡人像他这般大时,也敢对着欺负寡人的族兄挥拳头,谁要是敢笑我,寡人就会让他知道寡人的拳头不是软的。”
他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感慨,随即话锋一转,盯着小政儿问道:“赢钰比你高大许多,你为何敢砸他?不怕他打回来?”
小政儿见曾大父似乎没有要责罚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小脸一扬,脸色带着神气,声音也清脆响亮:“他欺负阿母!他坏!我就砸他!他敢打我,我就……我就咬他,我才不怕他!”
“哈哈哈哈哈”秦王再次大笑起来,“这倒有几分我赢氏先祖的刚烈。”
秦王的目光重新回到小政儿身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告诉曾大父,你叫什么名字?”
“政!”小政儿大声回答,“我叫赢政!”
“赢政……”秦王缓缓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深邃如渊,“政者,正也。治国安邦,匡扶社稷。是个好名字。”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异人和赵絮晚,最终又落回小政儿身上,缓缓道:“赵国女子养的孩子……能有此胆魄,倒也有趣。”
这句话一出,异人心中一凛,赵絮晚的脸色跟着微白起来,握着儿子的手又紧了紧。
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能听见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我阿母养我养的一直都很好
第56章
殿内寂静的掉一根针似乎都能听见, 异人脊背绷紧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絮晚就伸手扯住他,让他别开口。
她抬头和秦王对视, 自从她进了这个宫殿, 她一直微微低头, 不让自己的脸抬起来,避免和秦王对视。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和秦王带着探究的眼神对视上了。
“秦王明鉴!”她的声音清越地响起, 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高亢, 却字字清晰。
“妾身确是赵女。”她坦然承认, 语气里没有半分畏缩与辩解,只有一种坦荡的平静,“生于邯郸,长于赵地。”
“赵氏女子, 楚氏女子或者是秦氏女子, 其实都是一样的,毕竟嫁了人都是要和夫君一起的, 夫君是哪里人,就成为了哪里人。”
“所以”赵絮晚声音微微扬起,“妾之前是赵人, 现在和以后都是秦人。”
“好一个秦人!”秦王眼睛难得带笑的看着赵絮晚,“你胆子很大,你不怕寡人?”
“大王是秦国之主,万人之上,没有人不怕。”赵絮晚顺从的低头。
秦王笑了一下,“伶牙俐齿的很, 也不怪我这孙儿非要带着你,还非要听你的话去长平。”
他似乎是叹气似乎是感慨,只是语气没了刚刚的笑意,异人和赵絮晚又跪了下来。
小政儿不明所以的看着秦王,又看着阿父阿母,他倒是没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的和阿父阿母跪在了一起。
“你可知女子不能干政?”秦王的目光透过大殿的窗棂看向了外面,眼神复杂的问。
“妾知道。”赵絮晚努力放缓声音,“只是妾身是真心实意为秦考虑,虽然坑杀赵军可以让赵国失去大部分兵力,但这名声一旦传出,秦立刻就会被六国警惕,以后要是再有动作可就难了。”
“况且大王应该知道应侯对武安君的介怀。”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次长平之战,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军,应侯就会劝说您让武安君攻打邯郸,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魏,韩,燕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毕竟赵国没了,秦就一家独大了,四国联军,秦的实力又没有凌驾于六国至上,届时真的能胜吗?如若胜不了,秦王厌恶了武安君,武安君是不是就……”
“武安君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另外六国没了忌惮,大王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秦现在的实力可以抵挡六国联合吗?”
大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赵絮晚没再说下去,秦王也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秦王伸手点了点赵絮晚,“胆子确实大,都起来罢。”
“这些你都是从何得知的?”秦王撑着头看向赵絮晚。
异人躬身回答,“是孙儿派人去贿赂赵王身边之人时发现平原君也派人去秦贿赂,贿赂的对象正是应侯。”
秦王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闭了闭眼,似乎很是无奈。
赵絮晚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她大着胆子开口,“其实应侯也不是想要背叛您。”
秦王抬起眼看向赵絮晚,赵絮晚顶着他的目光道,“应侯他只是看不惯您对白起的偏爱,就像子女多了总会争夺父母宠爱一样,五根手指都有长有短的,何况那么多大臣,别的应侯都看不上,唯独武安君,毕竟他为了秦四处征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应侯的忌惮是有理由的,这个时候王上您应该站出来安抚应侯,不要让战场后院起火,毕竟朝廷安稳,在外面打仗才会安稳。”
“你的意思是说先生他是太在乎我了?”秦王有些诧异。
“对,是这个意思。”赵絮晚点头,“就是太在意您了,所以才会犯下一些糊涂事。”
异人神色也跟着奇怪起来,他转头看向赵絮晚,似乎想说些什么,赵絮晚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先别说。
“原来是这样。”秦王似乎是打开了新世界,摸着下巴的胡须喃喃自语。
“武安君也是如此,只是他行军打仗,常年和战士们混在一起,只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不好意思展现的太亲近。但是他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
“寡人知道”提到了武安君,秦王面色有些不大对。
“等他们回秦,寡人会重新设宴,届时你们也可过来。”秦王低头把桌子上的舆图慢慢抚平。
“一路奔波,也辛苦了。既已归秦,自有安顿之处,寡人给你们批了一处宅子,等下让内侍带你们去。”
“谢大父体恤!”异人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躬身应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下去歇息。”秦王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威仪,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兴味已然消散,又恢复了那久居高位的漠然。
“诺。”异人恭敬地应下,拉着赵絮晚,又轻轻按了按小政儿的小肩膀,三人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无声地退出了这压抑而森严的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殿内重归一片深沉的寂静,唯有秦王一人独坐于高位之上。
“先生可以出来了。”等大殿彻底空旷了,秦王转头高声道。
范雎慢慢踱步出来,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到光亮处。他刚才一直静静听着。两人对视一眼,范雎默不作声的低头,秦王则是微微叹气。
“先生听见了?”
“是”范雎抖着身子,没忍住跪了下来,“是臣鬼迷心窍,但臣对大王绝无二心,臣也绝对不是想毁了秦。”
看着范雎的样子,秦王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这么些年对范雎宠爱有加,朝廷上范雎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于他破例封了范雎为应侯,但没想到范雎还是如此不信任他。
“为了争宠?”秦王想到了赵絮晚说的话,微微叹气。
“只是为了寡人的宠爱和信任,先生就要给武安君使绊子?”秦王声音有些嘶哑。
“不是的大王。”范雎低下头,眼眶发红,“臣,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只是嫉妒武安君的战功,只是,只是……”
“只是想要除之而后快罢了。”秦王闭上眼睛不再看范雎。
“此前异人传信给寡人,武安君也传信给寡人,寡人让你看了,甚至开玩笑说不知道谁在他们面前挑拨离间,可是今天异人亲口和寡人说了,那赵氏女子也说的信誓旦旦,还有你的态度……”
秦王闭上了眼睛叹息,声音仿佛沉重可以压垮殿梁,“先生,你在怕什么呢?怎么就要跪下来了,明明之前寡人已经赦免了先生不用下跪。”
范雎抖着身子,难以维持住镇定的表情,大王刚刚是在诈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范雎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秦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失望,如同深秋的寒潭,足以冻僵人的骨髓。他没有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范雎,而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寡人待先生如何?”秦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范雎心惊胆战。
“大王!大王待臣恩重如山!天高地厚之恩!”范雎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尘,眼眶通红,“臣……臣罪该万死!臣辜负了大王的信任!臣……”
他想辩解,想求饶,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在秦王那巨大的失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为了争宠?为了嫉妒?这些理由在秦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显得如此卑劣可笑。大王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坦诚,而他,恰恰在最重要的信任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恩重如山”秦王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寡人以为,寡人与先生,是君臣,亦是知己。寡人给了你相位,给了你封地应侯,给了你旁人无法企及的尊荣和信任。寡人甚至想着,这大秦的基业,寡人之后,还需先生这样的臂膀来辅佐新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可你,范雎,你却在寡人背后,对寡人的武安君白起,起了杀心?仅仅因为,怕他功高盖主,分了你的宠?寡人之前武安君的恩宠比不上你的一半,你也要这么陷害他?”
“那赵氏女子告诉寡人你是为了恩宠,为了寡人的关注,你知道寡人想的是什么吗?你知道多可笑吗?寡人这么多年对你,你竟然还在质疑寡人对你的恩宠,在你心里,寡人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大王!臣不敢!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大王看在臣多年效忠,为大秦殚精竭虑的份上,饶臣这一次!臣再也不敢了!臣愿辞去相位,只求大王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范雎再也顾不得仪态,涕泪横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对着秦王的背影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深知,陷害功勋卓著的武安君,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秦王若真要追究,他万死难辞其咎。
秦王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断:“你让寡人怎么信你?”
“寡人赦你免跪,是敬你是国士,是寡人的股肱之臣。可你今日这一跪……”秦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心,“跪碎了寡人对你的所有信任!跪得寡人……心寒!”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冰冷的看向匍匐在地的范雎:“寡人现在,不想听你哭诉,也不想看你磕头。寡人只想问你一句实话,武安君之事,你究竟做了多少?异人信中提及的种种,赵氏女子口中的挑拨离间,是否句句属实?你给寡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若有半分隐瞒……”
秦王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范雎僵住了,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知道,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坦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有任何遮掩,便是万劫不复。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吐出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埋藏的秘密。
“臣……臣……”范雎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臣……有罪……臣……招认……”
“你大父信了吗?”回去的路上,赵絮晚跟着异人慢慢走着,小政儿被侍女抱着走在前面。
“不管他信不信,这事在他心里都是一根刺,他是至高无上的王,怎么会容忍人这么欺瞒他戏弄他,哪怕这人对他亦师亦友,与他携手共进一起完成春秋大业。”异人背着手淡然道。
“我以为他对范雎爱的深沉,不会听我们的话。”赵絮晚摇头,在她印象里,记得史书上的秦王对范雎好的杀了白起的罪,害得秦国失去了之前占有的土地都没有对范雎怎么样。
“瞎说什么?”异人转头看赵絮晚,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爱?在大父心里,没有什么能重过秦国的江山社稷,重过他手中的权柄。范雎确实曾是他的臂膀,是他的智囊,两人也确有共度风雨的情谊。但这情谊,是建立在范雎对大秦,对大父绝对忠诚且有价值的基础之上。”
他放慢脚步,望着前方被侍女抱着、似乎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政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如今,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我们今日所言,我的证据,你亲口的指认,武安君的信,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为了私心,妄图构陷武安君。这对大父而言,是背叛,是利用他的信任在动摇国本。”
“那……范雎会怎样?”赵絮晚忍不住追问,虽然她对那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应侯并无好感,但想到对方可能面临的雷霆之怒,心头也不禁一凛。秦王的威严,她是真切感受过的。
异人微微眯起眼,看着咸阳宫道上渐渐拉长的宫墙影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他的恩宠也许到头了,大父或许念及旧情,不会立刻取其性命,毕竟他曾立下大功。但相位,应侯的尊荣,应该是保不住了。一个失去了君王绝对信任的权臣,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在朝堂上,在咸阳城里,很快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双手等着把他推下去,踩进泥里。”
“不过你为范雎说话倒是让我意外。”异人道。
“那还不是因为看到了大王挣扎的神色。”赵絮晚低头叹气,“毕竟这么多君臣关系,他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舍不得也得舍,武安君那边……你以为武安君是吃素的?他手握重兵,军功赫赫,被范雎如此算计,岂会善罢甘休?范雎今日失宠后,很快就会被他的政敌,包括武安君一系的人,无限放大。墙倒众人推,这是必然的。”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秦国的宫廷,比她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也更加残酷无情。她下意识地靠近了异人一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安全感。
“那我们……”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异人。毕竟,揭露范雎,他们也参与了其中,虽然是被迫反击,但难保不会引来范雎残余势力的怨恨。
异人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力度,安抚着她。“我们?”他看向赵絮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我们已经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安心等待。大父既然让我们下去歇息,就是暂时不会追究我们。至于范雎的余波……”
他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章台宫,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风暴的源头。
“只要我们自身立得稳就行,已经卷进了这权利的风波,再想退也迟了。”
这话说出后,就看见了赵絮晚担心的脸色,异人握了握她的手,转移了话题,“今日的政儿表现的倒是不错,很是勇敢。”
他提到儿子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赞许。
“只有不犯错就是,我都怕万一说了什么,大王不高兴,我们……”赵絮晚低头道。
“大父心中自有一杆秤,政儿不过一个孩子,说的不好大父也不会计较。”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
得了吧,赵絮晚低头默念,战国大魔王,虽然她历史学的不好,但也听过这名声,六国都闻风丧胆,而且没有契约精神,嘴巴毒,对功臣都能随便滥杀。
“都是冷酷无情的人,一路的人。”赵絮晚吐槽。
“你说什么?”异人没听清。
“没什么”赵絮晚抬头看着他,“讨了武安君的开心,给他政敌弄下马,你马上就成了武安君的座上宾了吧?”
异人摇头,“武安君一向不掺和这些事,只忠于秦王,我们能博得一点好感就不错了。”
“而且范雎的倒台,对我们,也未必是坏事。”他握紧了赵絮晚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至少我们帮武安君除掉了一个政敌,起码能得到他的一点好感,至少挡在我们道路前方的一块巨石已经松动了,我们不用担心他会在秦王身边说一些不好的话。”——
作者有话说:今天厉害不
第57章
到了新的宅子后小政儿就醒了, 他从婢女身上下来,昂着头看着这个新的房子。
“瞧,是我们的新家。”赵絮晚蹲下来, 手轻轻的放在了儿子的肩膀, 小政儿仰着小脑袋, 眼睛睁得圆圆的,打量着眼前这高大的门。这里比他们原来住的地方大得多, 也安静得多。
“新家?”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疑惑, 他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是呀, 我们的新家。”赵絮晚压下心里的复杂思绪, 对儿子露出温柔的笑,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瞧,多宽敞的院子。以后政儿可以在这里跑着玩,放风筝, 再也不用担心地方小了, 阿母也可以种政儿喜欢吃的东西。”
她说着,牵起儿子的小手, 带他往前走。侍女们安静地退到一旁。
异人含笑看着母子俩,一家三口踏进了门内。
“阿母”小政儿仰头看着高耸的屋檐,“它好高啊。”
今日的阳光好得不行, 照亮了整个房子,进了门就看见很大一片空地,上面的荒草已经被拔干净了,赵絮晚很是满意。
“到时候在这边种一棵桂花树好不好?”赵絮晚俯身问儿子。
“好”小政儿高兴了,嘴角扬起来,眼睛也从圆的变成了弯的。
等进了门内后, 早就准备好的仆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小政儿闲不住,放开了赵絮晚的衣角,迈开腿去溜达了。
异人也去了书房,赵絮晚没什么事去了主屋,私下无人的时候,她可算能和001说道说道了。
“你觉得范雎真的会落马吗?”赵絮晚若有所思。
“如果他真的落马了,这算是改变了历史了吗?”
这可真的是历史的大转弯啊!
“看情况。”001沉默了一会机械的回答。
“你怎么有气无力的?”赵絮晚不满,“那算奖励吗?”
“还不知道。”001道,“毕竟这还得看秦昭襄王那边。”
赵絮晚不解,关他什么事啊,这可是她的功劳。
“你说秦昭襄王很讨厌宣太后吗?”赵絮晚站到了窗边看着外面,“他今天威胁我你听到了吗?女子不得干政?那宣太后执政了十几年,还有赵王他妈也垂帘听政了许多年,怎么到我这儿就威胁起来了?”
“因为你胆子大啊!”001无奈,“你还怂恿异人去战场劝说白起,哪个太后敢这样做?”
“那是你先怂恿我的!”赵絮晚被气的要命,这难不成还是她先开口的。
拿着一万积分和药品吊着,谁不眼红?
“那是因为这次真的很重要,对以后发生的事也很重要,你根本不知道。”001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不大高兴。
“重要?能有多重要?重要到我直接被秦王威胁?”赵絮晚压低声音,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他今天那眼神,就差把安分点刻在我脑门上了!宣太后,赵太后她们能掌权,那是形势所迫。我现在连个根基都没有,就被他当成了潜在的祸水来防着!这算什么啊?冤死了!”
“而且你不告诉我将来会发生什么,我没有上帝视角,我怎么知道啊?”
“历史进程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001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机械感,“宿主,你需要认清现实。宣太后掌权,是因为秦惠文王早逝,秦武王意外身亡,新君年幼,她有芈氏外戚的强力支撑和自身的政治手腕。赵太后亦是同理。而你,赵絮晚,你目前只是公子异人的夫人,一个来自赵国的根基浅薄的妇人。你的价值,在秦王眼中,完全取决于你对异人,对秦国未来的用处。他欣赏你的能力和想法,但警惕你试图影响朝政的意图。这就是他警告你的原因,在他划定的范围内,你可以是有用的,但越界了,你就是危险的。”
这番冰冷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在赵絮晚的心头,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她靠在窗棂上,看着外面洒满阳光却依旧显得空旷陌生的庭院,那股被轻视和威胁的憋屈感并未散去,但多了一丝清醒的认知。
“所以,我做的这些,在他眼里,就是不安分?”她喃喃自语。
“是的。尤其是你通过异人去影响白起,这是直接触碰了王权最敏感的神经。”001肯定道,“秦王能容忍后宫有聪明人,甚至欣赏她们在有限范围内的智慧,但他绝不允许后宫力量染指军队和朝堂的核心决策。宣太后的时代有其特殊性,而且她最终也未能将权力平稳过渡给下一代,反而引发了穰侯之乱,这本身就是秦王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他绝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尤其在他还掌控一切的时候。”
赵絮晚沉默了。她理解了,却更加难受。她明明手握超越时代的利器,却只能种种田,养养孩子,其实这也无所谓了,最关键的是她在这里连尊严都要抛弃。
“你应该是看见了我今天是多么卑躬屈膝,多么的奴颜婢膝。”赵絮晚自嘲一笑,“上辈子没跪过的,这辈子全跪了回来,甚至为了保命,我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类似的话都能说出来了,连我赵人的身份都抛弃了,我今日真的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虽然她并不在意自己到底是赵人还是秦人,但她自己为了讨好别人说出话实在是难堪。
“算了,那范雎的事呢?”她甩开那些烦闷的念头,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说算改变了历史,但奖励不确定,还得看秦昭襄王?”
“是的。”001解释道,“范雎落马的核心诱因是郑安平的叛变和王稽的失职,但这些已经被你提前引爆了。这确实改变了原有的时间线和事件进程。但最终范雎的命运如何,决定权在秦昭襄王手中。历史修正力会发挥作用,但修正的方式和结果,取决于秦昭襄王个人的判断,权衡以及对范雎剩余价值的评估。”
001停顿了一下,才道:“秦昭襄王此人,雄才大略,刻薄寡恩,疑心极重。他对范雎的信任,本就建立在范雎能为他铲除四贵和集中王权的基础上。如今目的已达,范雎的利用价值在下降,而其亲信接连犯下重罪,正好给了秦昭襄王一个绝佳的且体面地处理掉范雎的机会。这符合嬴稷的性格和帝王心术。因此,范雎落马的概率极大。但……”
“但什么?”赵絮晚追问。
“但秦昭襄王是否会立刻,彻底地处置范雎?是罢相夺爵,还是赐死?或者仅仅是冷落闲置?这其中的尺度,决定了历史改变的尺度,也直接关系到我们能获取的积分奖励等级。如果秦昭襄王只是象征性地处罚,范雎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那改变就不算彻底。如果他雷厉风行,彻底清除了范雎的势力,那才是真正的大转折。”
001的声音带着冷静,“我们需要等待秦昭襄王的最终决议。至于秦昭襄王是否讨厌宣太后,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忌惮和急于摆脱其影响。他对你发出警告,正是这种心态的延伸,他不允许任何新的可能失控的太后力量出现,哪怕只是萌芽。”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明白了,她看似推动了一个重要人物的命运,但真正的裁决者,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秦王。她的功劳,在秦王眼中,或许只是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一个他本就想找的,处理掉范雎的契机。而她本人,则因为这次功劳展现出的能力,被更严密地盯上了。
“呵”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自嘲和一丝冷意,“所以,我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提前引爆了范雎,却让秦王更警惕我了?那异人会受影响吗?”
“可以这么理解。”001直言不讳,“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你证明了你的价值,无论是好是坏,关键在于,你接下来如何运用这份价值,如何在秦王划定的界限内,找到最大的活动空间,并逐步拓展它。这需要更深的谋算和耐心。”
“至于异人,你不用担心他,如果秦公子没有筹谋和打算,那秦昭襄王才会真的看不起他,异人有能力在秦昭襄王看来是好事。”
“真是不公平。”赵絮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雕花。001的话虽然冷酷,却点明了现实。她之前的行动,确实带着现代人的思维惯性和一点穿越者的莽。
“耐心,谋算。”她低声重复着,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有她的丈夫,她目前最大的依仗和跳板,她的夫君异人。
“算了”赵絮晚揉了揉眼睛,被误解就被误解吧,虽然她是穿越的,但和这些历史上重要的政治人物打交道,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不说错话,不做错事。
“你就负责提醒我,让我快做错的时候就行了,别的不想管了,我本来也不是奔着弄权去的。”赵絮晚叹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政儿兴奋的呼喊:“阿母!阿母!快来看!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凝重,也暂时驱散了赵絮晚心头的阴霾。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微笑,转身向门口走去:“来了来了,慢点跑,别摔着。”
心底那份关于权力博弈的沉重思量,被她暂时压了下去,但001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深深埋下。前方的路,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机遇,她需要更谨慎地走下去。范雎的命运是他自己的选择,而她和异人还有政儿的未来,以及她能否在这个时代好好生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8章
赵絮晚顺着儿子的声音走到了那边发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墙角看。
“怎么了这是?”赵絮晚好奇问。
“阿母”小政儿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赵絮晚的手, “你看!”
周围的奴仆看见了赵絮晚纷纷往后退给母子俩留出了空地。
“这,这怎么有只狗啊?”赵絮晚不解道。
人群散开后赵絮晚一眼就瞅见了那只黑不拉几的像个毛秃掉的拖把一样,狗看起来很小, 躲在墙角边, 那边子有个洞。
“回夫人, 这宅子许久不住人,这狗应该是看着没人躲了进来, 前几天我们收拾屋子的时候还没看见。”说话的是秦王给这边拨的内侍。
赵絮晚若有所思的点头, 小政儿眼巴巴的看着赵絮晚, 看一会之后又低头看着那只小狗, 两只手绞在一起, 嘴巴撅着不说话。
“政儿怎么想的?要留下来吗?”赵絮晚看着儿子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她蹲下身揽住儿子的肩膀低声询问。
从赵絮晚这个视角可以明显看到小政儿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来了。
“唔”小政儿假装思考了一会,“这个小狗没有了家,我们正好有个大的家, 就留下来吧。”
“听到了没, 小公子说留下这只狗,赶紧把这狗抱起来送去擦洗干净。”赵絮晚说。
有奴仆蹲下小心的去把那只狗给抱走了, 小政儿两只眼睛跟着奴仆怀里抱着的狗,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眼神。
“高兴吗?”赵絮晚问。
“高兴”小政儿抿嘴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还害羞起来了?”赵絮晚逗儿子, “之前咱们政儿可是很霸道的。”
“我听话呀。”小政儿看着阿母认真的说。
赵絮晚看着儿子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心一下就软了。
她伸手抱住儿子,脸贴着儿子带着热气的头发,“阿母的乖乖,政儿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小孩子不需要太听话。”
听到这话小政儿眼睛一下亮了, 看起来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可惜赵絮晚没看见,她亲自抱着儿子去洗手等着等会的午膳。
“今天中午咱们吃土豆炖鸡肉。”赵絮晚看着矮桌上的盘子,对着儿子说。
异人也从书房里出来了,他从赵带来的书已经全部放好了,这房子比他们在赵住的大,书房也大的很,放完了所有的书还很空旷。
“快去洗手”赵絮晚帮儿子摆放好碗筷,拿着筷子给他夹肉吃。
“他都那么大了,可以自己吃饭了。”异人看不惯儿子那么轻快,去洗手前还给儿子上了眼药。
赵絮晚低头看着认真吃饭的儿子,听到了阿父说的话,小政儿抬头看着赵絮晚。
“快吃吧,别听他的。”赵絮晚怜爱的摸摸儿子的肉嘟嘟的脸,她儿子不过比较聪明,不过比别的孩子的语言系统发育的更好,所以看起来比别的孩子成熟一点,但他才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多宠了?
小政儿呲牙一笑,低头拿着勺子挖了大大的一口饭,然后塞进了嘴里,脸颊鼓起来一下一下的动着,看起来仓鼠一样。
异人回来后小政儿吃的都快差不多了,毕竟他人小,饭量也不是很大,吃完了他就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准备走。
“欸,不走不走,再坐会。”赵絮晚眼疾手快的拽住儿子。
“唔”小政儿鼓起脸看着赵絮晚。
“先坐会,歇歇。”赵絮晚软着声音哄儿子,他从进了宅子就一直到处跑,现在是一身汗,吃饭的时候也比较快,头发一直带着湿气都没下去过。
赵絮晚看他吃那么快就知道他绝对是想着小狗。
“等阿母吃完了就带你去看小狗。”赵絮晚点点儿子的鼻子。
阿母都放话了,小政儿也只能重新跪坐下去。
“什么小狗?”异人听到了这话好奇的问。
“刚刚小政儿发现了一只小狗,就在宅子的边上,那边有个狗洞,现在已经被堵上了,那狗被抱去洗洗。”赵絮晚解释。
“政儿比较喜欢,给他留着也好,小孩子一个人也无聊,留着陪他也是好的。”
异人低头沉默了一会抬头说,“燕国的质子已经到了咸阳,政儿不是和那孩子玩得好?要是喜欢的话可以邀请他们进来。”
赵絮晚听着没忍住笑了,还说不要太宠孩子,转头给人质子都喊过来了。
“先看姬婵那边愿不愿意。”赵絮晚夹了一筷子菜,要是人家不愿意孩子过来,赵絮晚也不好勉强。
毕竟作为质子,在待遇方面肯定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姬婵要是心态一下变不好了,赵絮晚也不知道请她过来是对是错。
“她有什么资格说不?”异人慢条斯理道,“既然当初想背靠大树好乘凉,也该知道要付出什么。”
现在暂且不过是让孩子高兴罢了,都谈不上付出什么。
赵絮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低头吃饭。
午膳过后,赵絮晚信守承诺,牵着小政儿的手去看那只被洗净的小狗。奴仆们已将它安置在庭院角落一个铺了软草的藤筐里。
洗去一身污泥,小狗露出了本来的模样,竟然是纯正的白色,它黑豆般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围过来的人,小小的身体在筐里缩成一团,看着比刚才更可怜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白皮啊?”赵絮晚蹲下来看着小狗惊讶道。
“呀!”小政儿眼睛瞬间亮了,松开阿母的手就蹲到了藤筐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碰小狗的鼻子,“好小,好白呀。”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小政儿的善意,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小脑袋,用湿润的鼻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呜咽。
“它喜欢我!”小政儿惊喜地回头看向赵絮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他不再犹豫,小手轻轻抚摸着小狗头顶乱糟糟的绒毛,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和温柔。
赵絮晚看着儿子专注又兴奋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是啊,它知道是咱们政儿救了它呢。”她也在旁边蹲下,仔细看了看小狗,“洗干净了倒是精神不少,就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它吃什么?”小政儿立刻抬头问,已经开始操心小狗的生存大计。
“让厨下煮些肉糜粥给它吧,软烂些好消化,再看看有没有羊乳,这体型应该还没断奶吧,等会看看能不能请个懂狗的过来看看。”赵絮晚吩咐旁边的侍女。
小狗似乎听懂了有吃的,小声地“汪”了一下,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小政儿更高兴了,咯咯笑起来:“阿母,它叫了!”
“嗯,以后它就住在我们家了。”赵絮晚看着儿子和小狗初见的和谐画面,觉得留下这小东西真是个好决定。
异人出来后看着这一幕,走过来对赵絮晚低声道:“留下这狗倒真是对了。政儿有了这小东西,能开怀不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赵絮晚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充满活力的身影:“是啊,他开心就好。小孩子嘛,就该这样!” 她想起儿子吃饭时鼓起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此刻对着小狗灿烂的笑容,只觉得这一切都很好,都很值得。
家里多了一个小东西,尤其是比小政儿小的后,小政儿突然就开始变得有责任心起来,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小不点,偏偏操着大人的心。
“它什么时候吃饭,怎么没有穿好衣服啊?刚刚有没有乖乖的。”奶声奶气的声音讲出来的话却比赵絮晚还要认真。
“等会吃,衣服没穿,小狗是不需要穿衣服的,刚刚很乖,洗澡的时候都不叫。”雨蹲下来看着小公子认真说。
小政儿噘嘴,“它不听话,怎么不穿衣服呢。”
“嗯,这个”雨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公子。
“那咱们可以给它做一个。”赵絮晚听到了儿子问的话,笑着开口,“政儿可以选喜欢的样式给小狗。”
“好!”小政儿原地蹦跶了一下,伸手轻轻的把小狗抱了起来,“它叫什么啊?”
小狗乖乖的待在小政儿的怀里,时不时的伸舌头舔着小政儿的手。
“政儿想叫它什么呢?”赵絮晚问儿子。
“大将军”小政儿揉了揉小狗毛毛的头。
“大将军?”赵絮晚重复了一遍。
“对,它叫大将军!”小政儿把小狗举起来,“是我的大将军。”
异人也蹲了下来看着儿子,“这战场是没白去,连大将军都知道了。”
“我聪明!”小政儿给他阿父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去体会。
“真好听”赵絮晚夸儿子,“那就叫他大将军好了。”
“走,大将军该吃饭了,政儿也该睡觉了。”赵絮晚示意儿子放狗下来,侍女已经端着肉糜过了,狗该吃饭了,小政儿也该去午睡了。
“好吧”小政儿依依不舍的把狗放了下来,牵着阿母的手走了。
“来,咱们约法三章好不好?”赵絮晚带着儿子回了房间,拿着帕子给儿子擦手,“咱们摸完狗之后要记得擦手才能吃东西,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政儿点头。
“对,这样才是干净的好宝宝。”赵絮晚看着儿子乖乖的样子,没忍住亲了一下他的嘟嘟脸。
小政儿被阿母亲的没忍住咯咯笑了起来,赵絮晚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乖宝宝该去睡觉了。”
小政儿笑够了后,被乳娘带着去午睡了——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今天可爱不
第59章
搬进新家的第二天, 一大早上小政儿就爬起来了,准备自己给自己穿衣服。
乳娘听见动静,一看发现小公子已经起来了。
“小公子今天不睡了?”乳娘带着笑问小政儿。
小政儿噘嘴, “我要看大将军。”
“大将军它还在睡觉呢。”乳娘压低声音说, “您看现在这天都刚刚亮, 大将军年纪还小也要睡觉的。”
小政儿左手锤右手,看起来懊恼极了, “那怎么办呀?”
他都已经起来了, 衣服都套在头上了, 虽然还没有穿上。
这衣服也不好穿, 套了头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您再睡会, 等奴婢叫您起来,大将军一起来,奴婢保准叫您。”乳娘哄他。
“那好吧”小政儿不高兴的伸手示意乳娘帮他把脖子上的棉衣脱下来。
等脱了棉衣后小政儿又躺了回去,这一觉就睡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都是乳娘让我睡觉, 害得我不能及时来看你的。”小政儿蹲在大将军的狗窝前一边摸一边不高兴的说。
“汪”大将军好像听懂了一样, 发出了从昨天发现后到今天的第一声。
声音,稚嫩的不行, 比小政儿这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子还嫩。
“你果然是小宝宝。”小政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是比我小的宝宝。”
“公子,您还没吃早饭呢。”乳娘端着碗走了过来。
“我就在这儿吃。”小政儿伸手接过碗, 一边用勺子喂自己,一边把身体转过去给乳娘一个背影告诉她,他现在很不高兴。
乳娘看他拿得稳,也就不强求了,只是站在后面侯着。
“哼,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我是自己吃饭的。”小政儿端着碗对着趴在狗窝里的大将军说。
大将军昂头看着小政儿端着的碗,黑豆一般的眼睛好像在发亮。
“你要吃吗?我给你……”
“小公子,大将军早上已经吃过了不用再吃了,吃多了不好。”守在狗旁边的奴仆见状赶紧阻止。
“好吧”小政儿半是惋惜半是庆幸的说。
这碗里是小政儿喜欢的鸡蛋羹,如果全部给了,他也有点点舍不得的。
赵絮晚早上起来全身到下都疼得不行,这床板是真硬啊。
昨晚本来想着奔波多日,夫妻之间也许久没有温存,结果上了床之后两人瞬间都不想了。
“这床……”赵絮晚躺在床上几乎要哭了,“我就说那个时候应该带上我们的床垫的。”
“那个时候都快走不掉了,怎么带?”异人坐在床上看着躺着的赵絮晚说。
“你还说”赵絮晚一把掀开被子,瞪着异人,“你那几箱书难不成比我的床垫还重?”
夫妻两个互相瞪着,谁也不让步。
最终以赵絮晚又重新躺回去结束,“我可告诉你,这棉花要重新种下去再长起来要大半年的时候,这床也得硬大半年,你自己受着吧。”
这下异人也气急的躺了下来,前半夜几乎无眠,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睡着这硬板床才感觉到在邯郸的时候睡觉是多么的幸福。
“回了秦,这生活也没见好多少!”异人闭上眼睛默默叹气。
“等下午我们几个带人把外面的地翻一下,看看能种点什么。”赵絮晚对着云和雨说。
“是”云和雨点头。
“昨天的床不舒服吧?”赵絮晚问两个侍女。
两人互相看了看之后摇头,“在赵睡的床下面都有垫子,这边没有,太硬了。”
说实在的,做奴仆确实不好,但也得看在哪里做,在赵絮晚家做可是幸福多了,吃穿都好不说,而且睡得也比旁人好。
很多奴仆一天劳累,睡得不好之后,身体基本都是一身的伤病,她们能睡的舒服已经很好了。
看她们的主家有各种稀奇的吃食,还有一些没见过的神奇的东西,哪里能有这么好的差事,幸亏当初吕商问有没有人愿意去伺候赵絮晚的时候,她俩很是踊跃积极。
这人呐,还是得有点积极性的。
“那咱们的第一步就是得找个地方种棉花了,这宅子肯定不行的。”赵絮晚叉腰叹气。
异人早上腰酸背痛的出门,见到吕不韦的时候他还在捶背。
吕不韦神情异样的看了一眼异人,随后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一般,摸着胡须神色有些尴尬。
“公子也要知晓节制才好,毕竟这要是见了大王或者别人,被看出来就不好了。”吕不韦看着异人眼下发青,还伸手捶着腰,只能“委婉”的说。
“节制什么?”异人皱眉看他,“我昨天没睡好怎么了?”
“没什么”吕不韦低头。
看他那样,估计没信,不过异人也懒得废口舌。
“唤我出来所为何事?”异人拿过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阳泉君那边有意和公子谈谈。”吕不韦双手紧握,“上次对他提议的事,他说可以,也说了华阳夫人对公子很满意。”
“对我很满意。”异人慢吞吞的把杯子放下,“可是之前让华阳夫人收我为子是为了回秦,现在我们已经回秦了,那又何必……”
“当然是为了……”吕不韦神情激动,差点就要说出来,好在及时止住了。
“大王年纪大了,公子要早做打算啊,毕竟我们根基尚浅……” 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异人。
异人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沿着粗糙的陶杯边缘缓缓摩挲,杯中的水纹映着他微蹙的眉心。“根基浅薄……”他低声重复着,“所以,阳泉君和华阳夫人的满意,就是那填土夯基的夯锤?”
“正是此意!”吕不韦见异人点破,也不再遮掩,“公子虽已归秦,然名分未定。太子柱膝下并非只有公子一人。华阳夫人虽得宠,却无亲生骨肉。她需要一位能承其衣钵,保其日后荣华的嗣子,而公子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需要一个强大的母族支撑,一个能让您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让太子柱和大王都不得不正视的名分!华阳夫人是楚人,其弟阳泉君在朝中势力不小,楚系外戚乃秦国举足轻重的一支力量。若能被她收为嫡子,公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这根基,立刻就稳了!”
异人沉默着,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从赵国邯郸那朝不保夕的质子生涯挣扎出来,回到这权力漩涡中心的咸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没有强大的依靠,他随时可能再次被倾轧下去。
“代价呢?”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认华阳夫人为母,便是彻底绑在楚系的船上。从此言行,怕是都要多一分楚地的考量了。” 他抬起眼,直视吕不韦,“阳泉君所求,恐怕也不仅仅是拥立之功吧?他想要什么?”
吕不韦心中暗赞异人的敏锐,脸上却堆起诚恳的笑容:“公子明鉴,阳泉君所求,自然是公子日后能记得今日雪中送炭之情。至于楚系……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借其力站稳脚跟,待根基稳固,何愁不能自成参天大树?眼下,这是最快捷最稳妥的登天之梯啊!华阳夫人对公子品貌才华本就欣赏,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
异人再次端起那杯水,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半晌,他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替我转告阳泉君,我同意和他还有华阳夫人先谈谈。”异人淡淡说道。
吕不韦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公子英明!”
异人撇开头,吕不韦狂喜的赞叹声在耳边,却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能感受到吕不韦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那是商人看到最大一笔投资即将获得丰厚回报时的亢奋,哪怕异人还没有完全松口,但在吕不韦眼里此刻就是同意了,毕竟谁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登天之梯……”异人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这梯子,每一阶都铺满了无形的代价。认一个素无亲情的楚女为母,将自身与楚系外戚牢牢捆绑,从此言行受制,根基染上他国色彩,甚至可能还会别的要求,一些他不知道能不能同意的要求,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明明回来的时候都没有靠华阳夫人,偏偏回来后又要扯上关系。
吕不韦的兴奋稍稍平复,敏锐地察觉到了异人沉默下的暗涌。他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公子,当断则断。华阳夫人深得太子柱的宠爱,她若开口,公子嗣位之事便有了定海神针。阳泉君在朝重量不小,有他襄助,公子方能在这咸阳城中真正立稳脚跟,不再是无根浮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至于将来……待公子大权在握,何愁不能独掌乾坤?今日之权宜,乃明日之基石啊!”
异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赵絮晚的影子。
“瞧瞧你这吃的。”午膳的时候小政儿把大将军抱了进来,它的狗盆被放在了小政儿的脚旁边。
大将军的饭是煮的烂烂的肉糜,大将军低头吃一口后嘴巴一圈的毛都沾上了汤汁。
小政儿嫌弃它吃的埋汰,准备拿布给它擦擦。
“别别别”赵絮晚摆手,“让它吃完再擦,你也快点吃饭。”
“我知道”小政儿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口,“阿母”
他嘴巴一鼓一鼓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有椅子。”
他的腿都跪疼了,讨厌的矮桌和垫子。
第60章
“好好好”赵絮晚给他夹菜, “已经和人催了,快了快了。”
“唉”小政儿叹气,“这个矮桌真的不好。”他摇头晃脑的强调。
“之前你阿父阿母可是跪了许多年的。”赵絮晚歪头看着儿子。
“为什么?”小政儿不理解, 从他有自己的意识开始, 他们家就有了高高的桌子呢。
“因为那会我们没钱, 现在有钱了。”赵絮晚说。
小政儿微微张大嘴巴,原来他们家不是一开始就有钱的吗?可是阿父不是秦公子吗?
“阿父也没钱?”小政儿疑惑。
看着儿子是真的一副懵的样子, 赵絮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啊, 你阿父也没钱。”
小政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怪事。没想到威严高大的阿父, 竟然也曾和没钱两个字沾边?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艰难地消化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谜题。
“阿父……阿父可是公子呀!”小政儿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公子怎么会没钱?公子不都是有很多很多钱吗?”
他挥舞着小手, 试图描绘出他想象中的公子的奢华图景。在他的认知里, “秦公子”这个称呼,本身就代表着金玉满堂, 仆从如云,怎么会和买不起高桌矮凳联系在一起?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副仿佛信仰崩塌的小模样,微微叹气, “是公子但也是质子。”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鼻尖,“你阿父当年离家在外,可不容易了。初去邯郸,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很多钱财,自然过得辛苦。”
不过过得再苦也比赵絮晚好, 毕竟对于秦公子来说吃得不好已经算天大的羞辱了,但对于庶人来说没有饿死是最幸运的。
小政儿还沉浸在阿父也曾“没钱”的震撼里,小眉头拧着,努力想象着阿父在邯郸的样子。他顺着阿母的话,懵懂地问:“那……阿父在邯郸,也是这样吃饭的。”
“是啊,”赵絮晚点头,语气轻快,“初时只能赁一间小小的屋子,屋里空空荡荡,能有矮桌就很好了。”
像赵絮晚他们这些庶人,有的连矮桌都没有,蹲着吃。
“那阿母呢?”小政儿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向母亲,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阿父在邯郸辛苦的时候,阿母在哪里?”
赵絮晚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切。她该如何对他讲述,在他阿父作为“落魄公子”在邯郸辛苦求存之前,在他阿父尚且拥有“辛苦”的资格之前,她赵絮晚所经历过的黑暗,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艰难时光。
她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苦涩,也有一丝不愿在孩子面前流露的脆弱。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温柔地覆在了小政儿放在桌子的小手上。
“阿母啊……”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在遇见你阿父之前,阿母的日子,和你阿父在邯郸时……不太一样。”
“不一样?”小政儿不解,“是什么呢?”他隐约感觉到阿母语气里那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小手在母亲温热的掌心下不安地动了动。
赵絮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以前都不重要了政儿,重要的是现在阿母过得还不错对不对?”
“对”小政儿被赵絮晚带着思考,“我们都很好。”
“对,要一直都很好,以后还会更好。”赵絮晚冲儿子笑。
就在母子俩说话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屋外微凉的空气走了进来。
“在说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娘俩的笑声。”他脱下外氅,挂在一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
“你怎么回来了?吃了吗?”赵絮晚起身。
“吃了,你坐着继续吃。”异人伸手按住赵絮晚的肩膀,让她坐下。
小政儿抬头看着阿父,好半天不吃饭,异人低头看着傻傻的儿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看什么呢?”
小政儿突然惊醒,眨巴眨巴眼睛,“阿父,阿母说你之前很穷。”
“咳咳”赵絮晚捂着嘴撇开头刻意的避开异人看过来的眼神。
异人闻言一愣,看着有些心虚的赵絮晚,又看着求知若渴的儿子,没忍住轻笑起来。
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儿子一把抱了起来。小政儿顺势搂住阿父的脖子,把热乎乎的小脸贴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父,等待着他的证词。
“嗯,你阿母说得没错。”异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额发,眼神仿佛穿越了时光。“那时候啊,刚刚去邯郸,路上耽误了很多时间浪费了很多钱财,确实过得比较辛苦。”
小政儿安静的听着这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秦公子的生活。他小小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只是眼神里明显带着担心和害怕。
“阿父”小政儿伸出小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噗嗤一笑,父子俩同步的看了过来,赵絮晚摆手,“你俩继续。”
“好了不说了,你看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对不对,政儿也是,不会像阿父那样的。”异人把儿子放下了,示意儿子继续吃饭。
等用完了午膳,小政儿被乳娘带着去散步,侍女们端着杯子上来后也都退下来。
整个厅内只剩下夫妻两人。
“怎么了?”赵絮晚端着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今日吕不韦和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得和你说一下。”异人的手搭在桌子上无意义的敲着。
“华阳夫人还是想收我为嗣子。”异人盯着赵絮晚,“阳泉君找了吕不韦说情,吕不韦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我一举入朝,而且楚系在朝的地位也很高,也许……”
“所以你都已经想好了。”赵絮晚声音很轻。
异人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赵絮晚。
“阿晚,这不是想不想好的问题。”异人放缓了声音,“华阳夫人无子,楚系在朝中根深蒂固,若能得她青睐,认我为嗣子,我在秦国的地位将截然不同!以前没有靠她也能回秦,但终究不是光明正大,只不过是偷偷摸摸罢,如果想要真的获得秦王的重视,还是得走别的路子,如果可以,也许这是我们翻身的一条路……”
“我们?”赵絮晚突兀地打断他,“我们指的是谁,是你和吕不韦,还有你即将攀附的华阳夫人和楚系?还是说,”她微微倾身向前,“这里面也包括了我和政儿?”
“阿晚”异人眉头紧锁,被赵絮晚话语中的锋芒刺得有些恼火,“你这是什么话?你和政儿当然非常重要,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保障,我……”
“更好的保障?”赵絮晚再次打断了异人的话,她猛地将手中的杯子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残余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异人,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告诉我,华阳夫人为何要收你为嗣子?因为你才华横溢?还是仅仅因为你身上流着秦王的血,又恰好是个在赵国为质无依无靠的好拿捏的秦公子?”
“你……”异人脸色一沉。
“她需要一个没有根基,需要仰仗她鼻息的嗣子!”赵絮晚毫不留情地戳破表象,“一旦你认了她做母亲,你就不再只是异人,你是她楚系的棋子!到那时,你过去的妻儿算什么?一个在赵国为质时娶的来历低微的女人,和一个同样带着赵国血脉的孩子?你告诉我,在你那位高贵的母亲眼中,我和政儿,会不会是你攀上高枝后,需要被抹去的污点?一个带着赵国血脉的孩子怎么比得上她们想要的楚国血脉的孩子。”
赵絮晚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就忍不住怒从心中起。
“够了!”异人猛地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我说了,我不会那样做,我也不可能被摆布,我还没有同意,只是说了要去谈谈,我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伤害你和政儿。”异人又神色颓废的又坐了回去。
“你受够了?”赵絮晚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异人。
“你说吕不韦是为了你的前程?好,就算他是真心为你谋划。可异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条路,真的是属于我们的路吗?踩着华阳夫人往上爬,就意味着要把我和政儿置于何地?置于楚系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置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需要而被牺牲的位置?你今日认她为母,他日,若她要求你为了大局,为了楚系的利益,疏远甚至舍弃我们母子,你当如何自处?你拿什么来保证我和政儿的安全?”
“我……”异人一时间怔住了,他突然发现无法给出斩钉截铁的保证。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在那个波谲云诡的局面里,在楚系庞大的势力面前,他能有多少自主权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毕竟华阳夫人的青睐,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你不能保证,对不对?”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和茫然,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缓缓摇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异人,我不管你心里盘算着什么宏图大业。我只问你一句,在你谋划着做华阳夫人的嗣子时,在你想着所谓的未来时,难道没有真正想过我和政儿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和政儿,终究是你通往权力之路上,可以权衡,可以交换,甚至……可以舍弃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