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10【一更】
***
傍晚过七点,秦蔻抱着M记的纸袋子回来了。
外头依然闷热得要命,这种天气,秦蔻都懒得化妆——化什么化,在外头跑上一趟,脸上黏糊糊的还不敢上手去摸,多难受的。
即便是素面朝天的出门去,回来的时候看起来也有点憔悴、有点狼狈,连高高扎起来的马尾都显得无精打采、蔫巴巴的。
屋内她藏的许多娇,那都是武林高手,五感敏锐。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门刚一打开,一只古铜色的手就伸了进来,顺势接过了她怀里的纸袋,有人语气低沉、柔和地道:“我来。”
秦蔻抬头一看,是楚留香。
他穿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袖口挽上去,勒在小臂中央,一只手抱着那个冒热气的纸袋子,另一只手无比自然、从善如流地伸出来,帮秦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然后又顺势把她的单肩挎包取下来,拎在了自己手上。
他叹道:“快回家吧,瞧起来是累了,今天都做什么了?”
秦蔻自然而然地接话、抱怨:“别提了,几个小孩儿找不到排练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来哭。”
Livehouse的本质就是个小型的音乐场地,主要的业务就是把场子租借给各个乐队。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的,但这年头纯靠外地乐队包场费用可撑不起来,更多的还是自家弄活动,争取每天店里都有活动,这就需要更多的舞台表演者。
所以挖掘本地小乐队也是她的工作之一,和本地小乐队签合同,合同也更有余地。
况且她以前自己也是搞这个东西的,心里还是有点情怀在的。
楚留香有句话没说错,秦蔻的确是一个具有侠气的女孩子,所以碰上能帮的、能扶一把的,她通常二话不说就帮了。这个小乐队和他们店里签过合同,成员还都是大学生,一周后在她店里做拼盘演出,这几天正加紧排练呢,结果他们租的那个排练室忽然出了状况,这周都用不了了。
小乐队和她认识也有一两年了,以前没地儿排练的时候,秦蔻还让他们来过自己家——她家里是有排练室的。
那打电话的小男生一口一个秦姐,委婉地表明想过她家来,被秦蔻果断拒绝。
下午就是出去联系了另外一个排练室给他们用用。
楚留香忽然一下子就对秦蔻的职业开始感兴趣了。
之前,他其实什么也没问过,秦蔻也没主动提起过,只是从话里话外,能听出她是有自己的铺子的,以楚留香这几日的见闻,他就猜测或许是食店啦、衣裳店啦……之类的,但今天她这么一说,又好像不是。
……所以排练是什么意思?
他决定上网去查一查。
至于为什么不问她……因为她看起来实在累得不轻,一回家就上楼去洗澡了,洗澡之前还不忘嘱咐他们:“不必等我直接吃吧,这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的是那个纸袋子里的东西。
纸袋子里热气腾腾的,装的显然是食物。
对了,她下午打电话过来,说是晚上回家带“炸鸡薯条”……想必这个就是了?
楚留香心下一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纸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出拿,招呼大家过来吃。
这纸袋子很大,里头满满当当装着数个塞着食物的纸盒、小纸袋,楚留香和一点红已对这时代的各种奢侈见怪不怪了,倒是陆小凤,他瞧见这个,忍不住惊讶道:“……此地之人,食物当真是都用纸来包着?”
其实难怪他这样咋舌。纸在古代,可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学子的书籍、以及练字用的纸笔,都是一笔大的支出,以耕养读、说的可不是平常的农人,得是大户。
今天下午看那什么劳什子古装电视剧的时候,陆小凤就觉得里面演得真的太夸张了——一个清贫的路边小贩,竟然随手能扯出那么大一张油纸来包食物?
油纸得用坚韧的皮纸刷上牛油、水油等,多用来做伞、糊窗户,谁会用它来包东西……而且还是用过就丢?街边买个小吃,小贩们多是用荷叶来包的。
现在瞧见这M记……陆小凤就知道,不错,这又是一个“何不食肉糜”系列的古今笑话。
楚留香笑道:“倒也不是,此地有一种名为‘塑料’的妙物,薄如蝉翼、透若水玉、又韧若寒铁,实在奇妙。”
众人说着,就齐齐坐在了餐桌上。
食盒一打开,只见纸盒中盛着四五只小小的鸡……这应该是鸡翅膀的下半部分,瞧起来和只小鸡腿没什么区别。这鸡翅根金晃晃的,应当是裹了面衣来炸的,盖子甫一打开,就只闻到一股浓郁油香,带着罪恶的富足席卷而来,根本容不得任何人没有胃口。
陆小凤拿了一只,放入嘴中,一口咬下——
好吃!
酥、脆、咸、香,外面那层面衣被油浸透,酥脆到了极点,只用牙齿一咬,就簌簌地落在了桌面上,随之入口的,则是鲜嫩多汁道令人难以想象的鸡肉。
陆小凤几下撕扯着吃了鸡肉,又嘬了嘬手指,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叹道:“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美味之物?”
再一看桌上的鸡翅、鸡腿,忍不住喃喃道:“难道此地的鸡当真长着三对翅膀六条腿?”
想到那场面,他忍不住觉得头皮发麻,但手却非常诚实地又拿了一块,一边暴风吸入冰可乐,一边咔嚓咔嚓嚼鸡翅。
鸡翅一致得到了大家的喜欢,就连吃饭喜欢吃清淡点的一点红也忍不住伸了好几次手,不过他还是干不出陆小凤那种吃完嘬一下手指的狂放行为的。
薯条也很受欢迎。
一般来说美式薯条要细一些,而欧式的薯条切得更大块,具体来说就是M记和汉堡皇的区别,秦蔻自己是很喜欢刚刚炸出来的汉堡皇薯条的,但是那一种要是外带的话……真是是种灾难。
所以她还是去的M记。
薯条也一致得到了古代侠客们的认可。
这种小小的、炸至金黄的小食,外皮脆脆、里面的芯儿又是沙沙软软,口感很足。没什么特别大的味道,只有简单粗暴的油香与细盐带来的淡淡咸味,都不用沾番茄酱,就足以征服所有人的味蕾!
油脂和碳水就是最棒的!
这时候,秦蔻也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出来了。
听见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楚留香抬头一看,登时眼前一亮。
晚上出门去玩,穿衣打扮自然也更靓丽些,只见秦蔻头发高高扎起,她的头发卷曲而浓密,洗过澡后半湿半干地披散时,就会有点像是某些沿海之地传说里的美貌鲛人,如今扎起来,又像是条大而蓬松的狐狸尾巴一样晃来晃去。
瞧见楚留香正双手抱胸、含笑看她,秦蔻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问:“怎么样?”
楚留香瞧着她十分有活力、晃来晃去的大辫子,忍不住笑道:“我还本以为你累了,想着不如今日就早点休息。”
秦蔻说:“出去玩怎么会累!”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
懂了,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
那就出门吧。
八点,城市里正开始热闹。
商场、电影院、剧本杀。
小吃、夜市、扎啤杯。
这是陆小凤和花满楼第一次走出秦蔻的家,第一次感受到空调屋之外的新世界。
热浪滚滚而来,霓虹灯在道路两旁不断地延伸、延伸、再延伸,车流也是美的,陆小凤手里拿着手机(由楚留香慷慨出借),看到这个也想拍、看到那个也想拍。
秦蔻凑过来,教他怎么用特效,怎么拍出流动灯带似得车流。
陆小凤瞧了一会儿,忽然说:“像银河。”
秦蔻“嗯?”了一声,歪着头看他。
陆小凤轻笑一声,也学着秦蔻惯常的动作,手上比划比划,对她说:“马路、车流,明灯,就很像……在地上流动的银河。”
地上银河。
真奇妙,原来夜晚并不一定要黑黢黢的,原来明灯是足以照亮整个城市的,原来夜晚也可以有这样多不会武功的男人、女人、小孩子在街边慢悠悠地散着步。
秦蔻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对陆小凤说:“银河啊……其实我都没见过银河,我们这里,晚上的灯太多了,天上的星星就会看起来很黯淡。只有在很原生态的地方,才有可能看到银河呢。”
陆小凤笑道:“有地上银河,还不足够?”
这般盛景。
秦蔻噗嗤一声笑了,说:“什么呢,我们这里的人,都追求的是远离城市喧嚣!追求田园牧歌、心灵放逐,还说工业的蔬菜都打了药,鸡鸭鱼啊都是转基因的,根本没有原生态的好。”
陆小凤的唇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地微笑,相当感兴趣地问她:“那假如有机会,阿秦会去我们所在的时代瞧一瞧么?”
秦蔻爽朗大笑:“怎么可能呢我又不傻!”
陆小凤:“…………”
陆小凤哈哈大笑起来。
第 42 章 11【二更】
***
秦蔻带他们去的是一家连锁影院,叫大西洋影院。
第一次的看电影体验嘛,那当然得要多震撼有多震撼了,所以她带他们去的这一家并不是在商场顶楼的那一种,而是坐落在城中老四区之一,雁塔区中夜晚最繁华的地方——大糖不夜城之中。
不夜城地风格就是浮夸。
这个影院与S省美术馆、大剧院坐落在一起,金瓦红墙,檐角飞扬,夜晚再打上一层金灯,那真是要多气派又多气派、要多威压有多威压。
陆小凤吓了一跳:“……这什么地方?”
秦蔻轻描淡写:“电影院啊,看电影的地儿,就这里,走、走,快进去。”
陆小凤:“…………”
他无语凝噎地盯着这栋已经差不多能代表“皇家威严”的建筑,瞧着来来往往、根本不把这地方当回事儿的行人,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告诉我,皇帝老儿住的皇宫也是收了钱就能进的,我恐怕也会信。”
秦蔻瞥他一眼:“你这嘴跟开过光似的。”
陆小凤震惊:“来真的啊!”
到点儿,电影进场。
买票的时候,秦蔻本来是想买那个最近很火的科幻电影,不过时间不合适,况且——对于一群连太阳系、银河系都没搞懂的人来说,要他们接受什么科幻浪漫似乎太超过了一点。
于是最后换了近期的特效大片——《弟斯拉》。
她特地选了中文配音版。
进场的时候,她悄悄抬眸,看了花满楼一眼。
花满楼梳着半丸子头,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白T,一只手捏着可乐杯,另一只手拿着电影票,排在队伍里进场。
他的神情很闲适,正侧过头和陆小凤说起了什么,又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吸了口可乐,气定神闲地进了场,坐在座椅上时,还忍不住靠在椅背上往后压一压,好像要试试这个奇异的椅子到底能压下去多少。
不过倒是小声地和陆小凤道:“听这回声,这看电影的地方实在大得很。”
如果不是这一句,想来没有任何人能意识到他的眼睛是盲的。
他悠然地坐着,感受影院里充足的冷气还有周围人乱糟糟的呼吸声,有人在玩手机——手指戳在那屏幕上的声音太特别了,花满楼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有人在吸可乐,还是大大的一口,然后这个巨大的厅堂忽然安静了下来,人们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轻了,聊天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透出了一股小心翼翼的……尊重来。
这倒是让花满楼觉得很新奇。
他们那时代也听戏听曲儿,然而多是在宴席之上,只是个添头,精彩则精彩,但也总少不得推杯换盏之声,对乐伎伶人,又哪里谈的上尊重二字呢?
电影开场,秦蔻拿起爆米花。
巨幕的视听效果是绝对震撼的,而她挑的这部著名的怪兽电影,情节够简单够无脑、怪物够震撼、爆炸、打斗场面那叫一个量大管饱,绝对叫你肾上腺素飙升!
她已经看过一遍了,这一遍,比起电影,她更想看古代侠士们的反应。
巨大的蜥蜴从海中一步步地走出,发出沉重的、令人止不住感受到压迫的脚步声,它张开大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画中人们尖叫、逃离的同时,陆小凤瞪大了双眼,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脊柱一直升到头顶,整个人倒吸了口冷气,扭头就问她:“这是话本?这是皮影戏??!等等,这些是假的没错吧?没错吧?”
秦蔻笑着说:“是假的,这都是特效,很烧钱的。”
这要是真的,这世界谁受得了啊?还不如早点跑到武侠世界避难去。
而坐在她另一边的一点红瞳孔地震,整个人惊得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睁圆了,看上去像一只被吓呆了的黑猫。
这样的反应,也只有在他穿越当天猝不及防看到电视机的时候才有了,属于限定款,秦蔻托腮,多欣赏了一下下。
过了好一会儿,一点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低低道:“……科技。”
秦蔻说:“对,是科技。”
楚留香和她中间隔着一个人,她试图观察的时候,不但没有观察到,反而被对方注意到了,于是楚留香悄悄地伸了只手出来,端着可乐杯绕过一点红,碰了碰她的杯子,像喝酒一样的喝可乐。
到了影片最高|潮、最烧钱的怪物互殴环节时,电影院里只听见不停的冷气倒吸声,花满楼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听见陆小凤倒吸冷气的声音,觉得很是有趣,于是也跟着倒吸了一口气;陆小凤身临其境,口中不住地小声道:“对了!弟斯拉,就这样,从下面一个滑铲上去……”
只听这极为震撼的声音,就知道这些惊天巨兽一定打得很惊人!
花满楼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小声道:“一个滑铲上去……”
观察到这一幕的秦蔻:“…………”
直到电影散场,陆小凤还尤在兴奋之中,在椅子上坐着,久久失神,半晌才道:“真乃神仙享受也!”
巨兽的传说嘛,古代也有,可说书先生就是说得再栩栩如生,又怎么能抵得上这样直接而震撼的冲击呢?
千年之后的人……的确是会享受的啊。
散场人流差不多的时候,他们五个人坠在最后头,慢慢地往出走。陆小凤他们几个要去趟卫生间,就剩花满楼和秦蔻,在影院门口等着。
花满楼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可乐杯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与秦蔻闲聊着。
花满楼只笑道:“那巨兽弟斯拉,也不知长什么模样,不过我幼时双眼尤能瞧见的时候,曾在广府的大船上见过麒麟,的确高如巨塔,所方才看电影时,我就只想象着是两只麒麟在打架呢。”
他竟然能如此坦然地说起自己的眼睛。
不过更令秦蔻震惊的是:“啊?你、你见过麒麟??麒麟是什么?”
不,等等,你们是从武侠小说里来的,不是从奇幻仙侠频道来的吧?
花满楼歪了歪头,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比划:“嗯……也是四条腿,两只眼睛,脖子能有好几丈那样高,身上有斑点,我还记得有人说起,这种麒麟会用脖子打架。”
秦蔻明白了:“长颈鹿啊。”
对哦,好像是听说过,郑和下西洋,把长颈鹿当麒麟带回来了。
秦蔻腹诽:所以你们是架空明么?
花满楼笑道:“原来此地管那种动物叫长颈鹿……也是,若说麒麟神兽是用脖子打架的,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的脑子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秦蔻看着他。
花满楼是个很俊朗的男人,这个世界上英俊的男人有许多,但气质如花满楼一般的,却实在太少。
他的唇角似乎总是带着微笑,而这种微笑又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仅仅只代表着耐心和柔和,连一丝冷硬的姿态都没有。
而且他的的确确是很愉快的,这种愉快和放松,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他是真的在享受,享受着许许多多的第一次,第一次扎半丸子头、第一次喝可乐、第一次穿着这样的短袖短裤走在夜晚的热风之中、第一次……看电影。
秦蔻忽然说:“花公子,其实我今天本来就是想要找你,想找你问一件事。”
花满楼说:“嗯?什么事?秦姑娘但说无妨。”
秦蔻微微抬眸,正视着这个俊朗的温柔男人,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下定决心。
花满楼静静地站着,并不催促她。
过了一小会儿,秦蔻斟酌着语言,慢慢地说:“我想问你……我应该怎么样和你相处?”
花满楼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秦蔻说:“花满楼,我从来没有过盲人的朋友。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很……很愧疚,我觉得我不应该说要来看电影,不应该用那种很雀跃的语气去说话。”
花满楼微微垂下了眸。
他看不见,所以与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侧一侧头,用耳朵去找说话的那个人。
他叹道:“我知道。”
他原本就是一个细心得惊人的人,电话里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秦蔻又说:“所以今天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
花满楼有一瞬间的失神,片刻之后,他柔声道:“这让你觉得烦恼了么?”
秦蔻点点头,说:“嗯呢。”
花满楼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安慰她什么,但秦蔻打断了他,紧接着剖析自己道:“所以当时我下意识地就想避开‘看’这个字,但是你知道的,这样的一个字,如果日常中我刻意地去避开,那种态度是很奇怪、很小心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适得其反,让你觉得更不自在。”
秦蔻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定了定神,转而抬眸,直视着花满楼,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没有过你这样的朋友,我没有受过关于疼痛与变故的教育,所以我绝不敢说什么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但……我不想因为我的态度让你伤心。”
花满楼听到面前这个姑娘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只脚无意识地在地上磨蹭,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无比真诚、无比认真地对他说:“我仰慕你的为人,想同你做朋友,但这样把事情藏在心里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决定直接来问你啦,花满楼,你能不能教教我?”
她的语气很安定,尾音有点上扬,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花满楼感到她原本有点紧张的身子忽然放松下来,好像在这一瞬间卸下了什么担子一样。
他有些微怔。
这些话……花满楼是没有听过的。
眼盲是不是一种痛苦?答案是肯定是,是谁也不能够否认的。
花满楼并非天生眼盲,而是在七岁的那一年生病瞎的。
眼盲之后的世界,与眼盲之前的世界,的确大不相同。但这种不同与他人所以为的却有点不一样。
肉|体上的痛苦、某一种感觉的灭失本身是可以习惯的,花满楼七岁眼盲,如今二十七岁,无论如何,他早已经学会了和他眼前的虚空世界去共生,眼盲本身已不会给他带来额外的痛苦。而他的听觉和触觉都异常灵敏,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或许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原来一朵花绽放的声音是那样子的轻柔、却那样子的热烈。
在他小的时候,痛苦更多地来自于周围人的态度。
他的父亲曾为他的眼盲伤心欲绝,从七岁到十五岁,江南花家请遍了江湖上有名的神医,把脉、吃药、给眼睛敷草药,这便是自他年少时便有的记忆了。
花满楼那个时候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在面对他这样遭遇忽然变故的孩子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教教他该怎么做。
大夫告诉他,他不应该劳累,要多休息,多敷草药,保不准会有恢复的希望。
有人猜测他小小年纪就瞎了眼睛,定是江南花家祖上不积德,害了孩子,花老爷应该去城外的白马寺多供奉些香火钱。
而以前他的玩伴们,城中其他家的孩子们开始不再和他来往,距离他远远的,好像他是个玻璃人,一碰就会碎。
那个时候,也唯有陆小凤会天天来他家摘果子吃,还企图把他珍藏的绿菊藏起来,就为了诓他一起上街去买街角的桂花糕吃。
后来的某一天,花满楼忽然就明白了——其实、或许,那些那样对待他的人,并不是淡漠、也不是不善良,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不明白怎么样面对他这样的孩子。
少年花满楼就大方地原谅了他们,也接受了这一切。
而如今……
千年之后,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里,这个语气总是很飞扬、很飒爽的姑娘,她这样认真地说:我没有受过相关的教育,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所以想请你告诉我。
他们那时代的人,似乎并不习惯于如此直白的去谈感受、谈相处之道,他们讲究的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讲究一拍即合,用一种外人所不能理解的、玄之又玄的方式悟到友情的真谛。
人类的真挚感情这般美好、纯洁,似乎不应该掺杂任何一丁点的磨合、试探与不愉快。
“高山流水遇知音”,曾让花满楼感动过。
而此时此刻,这样真诚温柔的话语,也让花满楼的心忽然被充溢满了,松一阵紧一阵地摇动着,好像要溢出雨水来一样的感动。
可以开诚布公地这样谈,可以这样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心情,
真好啊……
花满楼忽然笑了,对秦蔻说:“我想,你只要把我当成,比普通人还厉害那么一点的人来看就好啦。”
秦蔻一呆:“啊?”
这回答,超乎想象的……皮啊?
花满楼柔声道:“秦蔻,你的想法我已经知晓了,我已经眼盲二十余载,早已习惯了这件事,也无需像今天一样为这件事内疚,况且……今日这电影,我听得也很畅快。”
或许巨幕的影响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盛景,但这似是从厅中四面八方而来,各种陌生的、熟悉的、令人心惊的声音加在一起,又何尝不是难得耳闻的盛景呢?
他说:“今日有幸体验这‘巨幕电影’,我很开心,谢谢你,秦蔻。”
秦蔻微怔。
她似乎仍然沉浸在花满楼刚刚皮一下的回答之中,迟疑地问:“那你刚刚所说的,比正常人厉害一点是什么?”
花满楼眨了眨眼,笑道:“这个啊,这个就是说,假如秦蔻遇到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花满楼定会相助。”
他扬了扬头,似乎在凝神细听什么,似是听见了什么不太和谐的声音,他的眉毛微微皱了皱,凑近了秦蔻,说:“就比如,那边的那对男女。”
秦蔻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个身材娇小的漂亮姑娘,她面前站着一个男的,那男的是背对着她的,看不清长相,不过驼背粗腿头油的,反正挺辣眼睛。
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她听不到。
秦蔻问:“怎么了么?”
花满楼道:“那男子非要问那女子要什么‘微信’,那姑娘不愿意给他,他却纠缠不休,口出轻佻之语。”
秦蔻的眉毛皱起来。
花满楼道:“所以,要这样。”
说着,他忽然曲指一弹——
那男的瞬间膝盖一软,直接在那女孩子面前摔了个大马趴,做出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相当标准。
女孩子:“?!”
花满楼:神秘微笑.jpg
秦蔻:“…………”
秦蔻:“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好大声。
第 43 章 12【一更】
***
这种男的,秦蔻见得多了,刚刚花满楼一说那个情况,她立刻就明白了。
——无非就是看见了漂亮小姑娘,就上去搭讪要微信,人家小姑娘不愿意吧,就假装听不懂,继续舔着个脸说什么“小气什么,认识一下嘛美女”。要是姑娘还不乐意,一般他们就恼羞成怒了,说什么“你以为自己长得很漂亮么装什么装”这种话。
甚至还有那种社会新闻,就是这种恼羞成怒的男的,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下了,动手去打姑娘的。
平心而论,搭讪要微信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但为什么姑娘们会这么不安这么警惕呢?就是因为这群男的根本玩不起,不讲搭讪基本法!
秦蔻以前是乐队主唱,平时在酒吧里演出,她人又漂亮,说没遇到过这种男的那都是扯淡。
她爸爸妈妈其实对她搞音乐玩乐队没什么意见,但就是担心她周围的这种环境,那时候她爸爸秦建国会把她每周的演出安排记下来,到时间陪她一起去、一起回。
所以她看见这种男的直接摔个大的就觉得真的很好笑,笑得超级大声。
那个小姑娘直接懵了。
而那个男的也直接懵掉了,他就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摔倒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齐刷刷地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还有个女的就笑得特别肆意。
他的面子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而笑得超大声的秦蔻才不用管这男的此刻什么心情呢。
那个小姑娘还懵在原地,秦蔻直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问:“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顺便还瞪了一眼那个男的。
小姑娘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她,迅速看了一眼那个装作若无其事站起来的男的,不安地拉了拉秦蔻的手,说:“姐姐,我没事,我们快走吧……”
那男的:“不是你什么意思啊?就要个微信至于么?”
秦蔻的脸就沉了下去。
那男的身上还有一股酒气,大概是喝多了酒,平常人模狗样的时候说不出的话这时候也能说出口了:“你们女的一天天打扮成这样不就是想让人搭讪么,装什么装!”
他恼羞成怒,上来就要推推搡搡,小姑娘吓得赶紧拉着秦蔻的手:“姐姐咱们快走!”
花满楼若无其事地伸手,拍了一拍这男的的肩膀。
这只不过是小小的一拍,小小的一拿,但这男的立刻就感觉一股奇异的酸痛顺这肩膀一路下滑,连他的胳膊都酸痛得不得了。
花满楼道:“既不认识,赶紧走吧。”
这话很温和,并没有什么威胁的意思。
但是这个好面子的男人,却也不敢再纠结自己的面子问题了,他一言不发,站起来就打算走,结果一回头,身后站着四个……肌肉男。
留着长发,怪里怪气的,主要是每一个看上去都像健身房练过的,尤其是那个站在中间的、穿着黑衬衫的男的,虽然穿得文文气气的,表情也很放松,但总觉得一个能打死十个他……
搭讪男:“…………”
冷汗。
楚留香撩起眼皮瞧了这人一眼,又看见秦蔻相当不高兴的表情,温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秦蔻还有点气呼呼的。
她其实不太会骂人,最多也就会一句“傻X”,但是这男的是真恶心,听他那几句话真的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打人吧,这人这么多,而且他刚才嚷嚷那几声,已经让很多人都往这边看了,不好惹麻烦,但就这么放过他吧,又觉得很不爽。
楚留香的面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微笑,瞧了一眼秦蔻,又看了一眼秦蔻身边的那个身材娇小、表情还有点惊恐的女孩子,登时就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登徒子嘛。
他们刚刚来到这世界时,也曾惊异于此地男女的衣着之开放,但这几日下来,也慢慢的习惯了,原以为女子们如今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再不会有人另眼相看,也不会有人以此来作为自己侮辱她人的脱罪符……
他们那年代,一男一女要是出了任何纠纷,总有人会一丝细节都不放过,自这个女人的衣着打扮、外貌行事之中去寻找证据,证明这女人“原本就不是个好东西”“遇到这种事就是她自己活该”。
原以为这时代已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现在看来,无论是什么年代,男人都惯来会把错误推到女人身上。
楚留香当然是不屑于去做这样的事情的,第一,他女人缘极好,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就是不懂,只需要把女孩子当做个正常人来交流便足够了……第二,他的自信心十分稳定,也绝不会因为某个女孩子拒绝了他就大受打击、恼羞成怒、试图找回面子……
这样的男人啊……
楚留香抿了抿唇,面上没多大的表情,问秦蔻:“你想怎么处理,没事,说吧。”
秦蔻:“……其实有点生气。”
一点红哼了一声,问:“教训一下?”
他是个把尊严瞧得比性命更重要的男人,谁要是当着他的面侮辱他是懦夫,都得把命留下。
江湖,本来就是个残酷异常的地方,言语上的冲撞,也本来就是要命的事情。只不过这个时代,对人命看得十分重要,杀个人造成的后果……他不想给秦蔻添麻烦,才改口称“教训”。
那个搭讪男的脸色立刻白了,跳起来色厉内荏:“干什么?干什么?文明社会啊!打……唔!”
楚留香微微一笑,眼睛都没眨一下,两指戳了这搭讪男一下,精准地戳在了哑穴上,他立刻就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秦蔻冷笑。
哼,现在知道是文明社会了,刚刚上来准备推推搡搡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薛定谔的文明是吧?
一点红扫了她一眼,语气很淡:“你给个度。”
秦蔻挠挠头:“反正最好别破皮。”
一点红闻言,伸手动了那人一下。
那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疼得额头直流冷汗,但是周围的人一个都没注意到,因为他发不出声音!完全发不出声音!!
楚留香伸手一拍他的肩,解开他的哑穴,如沐春风道:“走吧。”
那人“啊!”了一声,一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蔻:“???”
被搭讪的小姑娘:“???”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点迟疑地问:“……姐姐,你们是黑|社|会么?”
秦蔻:“…………”
傻孩子,你就真这么直白的问么?
她打了个哈哈:“没有,姐姐是模特经纪人,他们都是我手底下的模特,健过身嘛。”
小姑娘仍然一脸懵逼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啊,这几个人真的身材巨棒啊!不是模特确实说不过去……应该是网红模特吧,是那种在X音上的身材博主么?想要账号,说起来这个经纪人姐姐也像模特,身材比例真的超级好诶!
她开始脑内狂想了起来,正打算抬头问一下经纪人姐姐男模团的X音账号,结果一回神发现,人家已经走了。
小姑娘有点后悔刚刚没要合照。
而这一头,众人一起走在街上,秦蔻正在问花满楼:“你刚刚那个,是暗器么?”
花满楼失笑,跟她解释:“不是,只是用巧劲击了他的膝盖一下……那人脚步虚浮、心跳也乱得很,莫说习武之人,恐怕连个稍微健壮些的普通人都比不上。”
他又忍不住小小抱怨:“不过那个可乐……喝起来不是很甜,居然放了这么多糖。”
这饮子一开始喝下去的时候甚至还有点火辣辣的,像某种带气泡的烈酒,后味才显出甜来,但刚刚他用手指蘸着可乐点出去,只这么一下,就觉得指尖有点黏糊糊的。
这感觉,和糖浆沾在手上的感觉也差不离。
……现代人为什么要把放了很多糖的东西做的如此清爽?真奇怪。
细心的秦蔻立刻就明白了,她看了花满楼垂下的右手一眼,说:“我有湿纸巾。”
花满楼“唔”了一声,眨了眨眼。
秦蔻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了湿纸巾。
她包包里装的是那种单独一片式包装的湿纸巾,拿出来,本来想直接递给花满楼,但是她一抬头,瞧见花满楼微微侧头的样子,手上又是一顿,说:“你稍等一下哦。”
然后把外包装撕开,用两根手指,把湿纸巾轻轻地塞进了他手心。
能方便一点是一点嘛。
她的手指上是有茧的,并不很柔软,花满楼的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神情微怔了一下,又复而笑了,轻轻道:“多谢。”
她真的很温柔细心。
秦蔻摆摆手,根本不放在心上,转而说:“唔……说起来你忽然让他跪下那一下,我真的没想到诶,你好坏心眼。”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一边坏笑一边抱胸道:“阿秦小姐,难不成你以为花满楼是个菩萨?”
秦蔻歪头。
这、这也不失为一种对他的刻板印象嘛……毕竟在她的印象之中,花满楼就是个圣父一样的角色,谁知道他其实挺活泼、还挺会使坏的。
花满楼微笑着,只道:“对我自己的事情,倒是无甚所谓,不过此事却有些不同,此人光天化日之下,口出污鄙之语,行事嚣张,想来是这般行事惯了,若是不叫他长个记性,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被骚扰。”
花满楼虽然是个温柔的人,但他的确不是菩萨,该出手的时候是很果断的。
秦蔻说:“我也觉得,这样子做更好。”
她笑着说:“如果能因为这件事,让世界上少了一个搭讪骚扰男,那你们才叫菩萨呢。”
她对花满楼扬了扬下巴,语气非常欢快:“花满楼,男菩萨!”
一语双关!
花满楼:歪头.jpg
秦蔻又把男菩萨这个荣誉称号四处乱撒:“阿楚哥,男菩萨!红哥,男菩萨!”
楚留香非常天然地大笑起来,作为互联网初学者的他完全没get到这个称号之中所隐含的奇怪意味。
一点红别过了头,颇有些不自然地道:“……我没有那样好。”
秦蔻了然:这是“被夸后浑身难受综合征”又犯了。
她又转而说回刚刚那件事:“说起来刚刚,不是我迟疑,主要是这里和你们那时候不一样的,你们那时候打个人杀个人也追究不到,但现在不一样,满街都是摄像头,闹出点什么事情来很麻烦的。”
古代也不允许杀人打人呐,但问题是古代律法的执行力很差,绝大多数时候属于你规定你的,我干我的,双线并行不悖。但现代就不一样了,满街摄像头,只有想不想管、没有能不能管。
一点红说:“我知道。”
秦蔻是和他们科普过摄像头的,他知道分寸。
秦蔻又问:“所以你刚刚做了什么?”
一点红轻描淡写:“卸了他的小指,又给他装回去了。”
其实就是分筋错骨手。
这门武功问世之初,就是一门用来刑讯的毒辣功夫,不仅卸大关节、也卸小关节,况且这大关节被卸下来,疼痛还尤可忍受,但像手指这样的地方,小关节一旦被卸,那可真是如万针齐攒、非常人所能忍受。
受一回,保准他能记一辈子。
一点红身为杀手,刑讯逼供的手段也是得会一点儿的。
秦蔻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开始有些不放心了:“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楚留香宽慰她:“放心,不过就是脱臼,让他吃个教训罢了。”
秦蔻放下心来。
一路走着,她一路上都在反刍这件事,越想就觉得越开心、越想唇角的微笑就绽放得越大。
就……怎么说呢,楚留香刚刚那句“你想怎么处理,没事,说吧”,真的好有侠气!!!就是那种又潇洒、又游刃有余的侠气!!
这种气度,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很难见。
普通人遇到别人的事情,第一反应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这也很正常,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况且遇到今天这男的这种低素质混蛋,真就和碰上蟑螂一样,对方是不会和你讲道理协商的,他就是来找事的。管这种事,不动手吧,能连着气好几天,动手吧,首先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再一个,即使打得过,能掌握好分寸么?万一出点什么事,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但是武林高手不一样啊!武林高手下手真的很有分寸啊,又能让他吃到教训,又能一点痕迹不留,还有那个点哑穴,配合的太好了,真的!
秦蔻的眼神简直亮晶晶,兴奋地要命。
楚留香含笑瞧着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下秦蔻的发顶。
看完电影,时间也不早了,五个人慢慢悠悠地顺着不夜城遛了个弯儿。
这条街道是X市夜晚大概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秦蔻觉得也大概是整个X市的滞销灯具集合地,到处都是配色非常迷惑的灯,像酒吧里面的蹦迪灯一样不停的闪烁,秦蔻刚刚看到一条路过的狗都被吓到了。
古人……古人的接受度也不是很良好。
陆小凤仰头叹息:“……好像有点理解你说的光污染是什么意思了。”
他对这个灯展很嫌弃,秦蔻深以为然。
可别瞧不起古人的眼见,陆小凤方才走在街上会惊异,是惊异于这个城市夜夜都是明亮的,惊异于千年之后的人们,终于非常强势、非常自然的把生活挤进了黑暗之中。
但是灯展这种东西是自古有之的,唐朝实行宵禁制度,但是到了上元节,也有“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的诗句,也有“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的美景。①
总之,不久之前还在盛赞“地上银河”的陆小凤,迅速地就把不夜城纳入到了“银河界泥石流”“大可不必”的范畴之内。
不过商业街嘛,买买东西还是可以的。
秦蔻强烈推荐汉堡皇最近的新款冰激凌——巧克力坚果脆皮新地!
巧克力脆皮这个东西,属于是城市小孩从小吃到大的东西了,其实秦蔻以前是不大喜欢的,觉得味道太普通,但是汉堡皇这个真的颠覆了她的认知。
那个脆皮,怎么可以那么薄!那么香!那个坚果的味道怎么可以那么浓郁,搭配上牛奶口味的冰激凌体,这个冰激凌当然不可能像五十块钱一个球的那么绵密香浓、奶味十足,不过对于秦蔻来说,已经很足够了。
就是比较担心古代男士们吃不吃得惯。
陆小凤学着秦蔻的模样,把顶部冰激凌小山上的巧克力脆皮敲碎,咬了一勺放入口中,闭上眼睛品了一下,慢慢道:“这巧克力浇头,嗯……品着虽然怪,但是又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秦蔻:“…………”
巧、巧克力浇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这说法倒是一点错都没有。
秦蔻还问他们:“你们那时候有这种东西吃么?”
花满楼说:“有酥山、樱桃酪等物,只是不大一样。”
他形容了一下,秦蔻大概了解了。
酥山听上去让人觉得是软乎乎、冰凉凉的,以前秦蔻认为应该是绵绵冰那样的东西,但其实是刨冰加酪浆,吃起来咯吱咯吱的。
这里距离秦蔻家不算太远,众人蹲在路边吃完冰激凌,就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家,十点过,陆小凤犹在看电影的兴奋之中,一直忍不住的念叨着。
楚留香洗过了澡,带着半干的头发半靠在床头,一点红进了浴室,浴室里传出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大橘可怜巴巴地窝在他的胸膛上,抓住他的一缕头发,楚留香眯着眼睛瞧了它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安慰道:“好阿橘,我得考虑红兄……”
大橘:“喵呜!!!!”
叫得很凄厉、叫得充满埋怨。
楚留香忍不住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安抚的口气道:“红兄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我总能瞧的出,他心里不好受,好阿橘,你快去吧,大不了明天,我陪去你去外头睡?”
擦着头发刚从浴室出来的一点红:“…………”
虽然这话没什么问题,但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叩了叩门,秦蔻说:“阿楚哥,红哥啊。”
楚留香:“怎么了?”
秦蔻说:“你们困么?陆小凤还想看电影呢,我家有影音室的,虽然效果比不上电影院,不过可以看点好东西哦!来么?”
好东西,当然就是指鬼片啦!
第 44 章 13【二更】
***
鬼片!刺激!
这种东西当然是人多了一起看才爽啊!
秦蔻家的影音室基本等于没用过——房子装修的时候,她就特别兴奋、特别喜欢提一些有的没的的要求,比如说:希望大露台上可以烧烤、可以做成空中花园、要有茶室、影音室、还得有排练室。
当时她爸还吐槽她呢——装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装间客房算了。
一开始还好,上大学嘛,经常带乐队还有宿舍的朋友来住,大家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后来工作之后,她就很少把人往家里带了。
况且一个人的时候她是真的不敢看鬼片!
家这么大,房间这么多,半夜起夜喝口水都不能细想,一细想能把自己吓死。
所以秦蔻很开心。
她也洗过了澡,卸过了妆,穿着家居的小吊带和短裤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饮料、一会儿拿薯片、一会儿抱被子和枕头。
陆小凤不明所以地抓住她:“为什么要搬被子?”
秦蔻神秘一笑,一副经验很丰富的样子:“害怕了可以躲在被子里。”
陆小凤:“…………”
陆小凤挠头,摸胡子,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他和花满楼住的卧房,也把被子抱出来了。
影音室不算太大,一间卧室的大小,不过里面布置得很舒服,有沙发床,平时看着就是普通的沙发,但可以加长,加长之后并排躺四五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秦蔻一开始是想放按摩椅的,又被她那开装修公司的老爹英明阻止。
现在看来,还是有远见啊。要是按摩椅,就不能抱着被子大字型躺着随便乱翻滚了。
楚留香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了这样子的秦蔻,忍不住失笑。
怎么说呢,一开始的那两天,她是真的飒爽,说一不二、风风火火的,然后等熟起来之后,就……变成这幅模样了。
很像小孩儿。
一点红拎着猫进来。
秦蔻问:“怎么带它进来了?”
一点红单手拎起一坨大橘,手臂稳若磐石,冷漠的黑色瞳孔与猫咪黄澄澄圆溜溜的大眼睛对视一眼,无情地说:“那我丢出去了。”
秦蔻赶紧阻止他:“算啦,先进来吧,要是它睡着打呼再丢也不迟。”
顺便恐吓大橘:“你再打呼,我就把你打呼的视频给整栋楼的猫猫们看,让你社会性死亡!”
楚留香:“…………”
溺爱大橘的楚留香表示强烈愤慨。
大橘被一点红丢在了沙发床,喵呜尖叫一声,直接肉弹冲击,撞进了楚留香怀里,还好楚留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抱在怀里撸。
一点红看了秦蔻一眼,对方怀里抱了个抱枕,盘腿坐在楚留香身边,她很放松,一下子靠在了沙发床的背靠之上,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屏幕看。楚留香的身形是高大的,她虽然身形高挑,但这样窝着的时候,看起来的确是小小一只,又天然至极。
他立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动。
秦蔻抬头望了他一眼,笑道:“想什么呢,快过来坐呀。”
她伸手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一点红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另一边,又侧过头去,尽量不去看她。
楚留香忽然道:“说起来……”
秦蔻:“嗯?”
楚留香托腮问她:“傍晚去看那弟斯拉的时候,你怎么总是瞧我们几个?”
啊,被发现了。
秦蔻歪头,比划比划,试图解释:“这就是一种……我自己看过的、我自己觉得很厉害很震撼的东西,就很想去看别人看到这东西是什么反应嘛……”
总而言之,是一种现场reaction。
秦蔻自己就喜欢去网上搜什么“外国人看到熊猫是什么反应”、“没看过贾嬛传的人第一次看是什么反应”,诸如此类。
这种视频的播放量一般还不低……想来和她有一样爱好的人应该也不少。
况且,他们还是古人,是江湖侠客,是书中人。
江湖大侠看恐怖片是一种怎么样的反应?秦蔻就很好奇。
门嗒咔一声开了,陆小凤和花满楼进来了。
电影开场,经典港片《乡镇老尸》。
九九年的片子,拍摄的效果肯定没有现在好,好在气氛、演技、情节都很在线。
陆小凤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相当放松。
恐怖片嘛,一般都是上来慢慢地叠情绪,这片子也不例外,开场平平淡淡,死了个人,死相甚至还有点好笑。
然后就是官差去调查死因嘛,这个名侦探陆小凤很熟悉,又转而想到,如果是江湖上出了一件死人这样蹊跷的事情,那毫无疑问会来找他破案。
然后就发现这几个人居然拿尸油做香薰蜡烛,官差断定之所以会死人,肯定就是因为这个人油!
真·点过尸油、放过天灯·杀手·一点红:“…………”
他瞳孔地震。
倒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
他那时候去点天灯,还只是因为当时那雇主的变态要求。那时他初出茅庐,无甚江湖经验,作为一个乙方,接了活之后还很认真,既然雇主提了要求,他就顺带着做一做,不过点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恶心得很,后来再不理会甲方这些奇奇怪怪的附加要求了。
……他甚至进化到了一个不爽会杀甲方。
但是这个电影……哄姑娘用人油啊?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变态了的杀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楚留香和陆小凤倒是很淡定,毕竟都是名侦探,侦探嘛,追逐危险和新奇的东西。
不过陆小凤显然低估了这部片子的吓人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看到楚人美的正脸时,他的呼吸都骤停了,手里捏着的易拉罐差点被他捏爆,还是花满楼反应快,伸手解救了那个可乐罐,也顺带着解救了陆小凤身上裹着的被子。
……对,没错,他已经把自己裹成个球了。
他勉强笑着,对着花满楼为自己挽尊:“我的评价是不如女装金九龄吓人。”
女装、紫色大棉袄、大胡子。
花满楼:“…………”
行吧。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准备拍拍陆小凤的肩膀,结果因为陆小凤把自己裹得太严实而无从下手。
等到了看到楚人美从马桶里探出头的那一刻,陆小凤:“…………”
他沉默了很久,虚弱地戳了下花满楼。
花满楼:“嗯?怎么了?”
陆小凤说:“手伸出来。”
这就是要说悄悄话了。
这么一间屋子,坐了五个人,其中四个都是高手,那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不过这却难不住花满楼与陆小凤,因为他们两个有一套绝密的沟通手段。
花满楼不是先天盲,而是后天遭遇意外而盲的,刚看不见的那段时间,他也曾经遭遇了“至暗时刻”,躲在榻上不想下去,害怕自己又没记清楚屋中的各项摆设陈列,磕磕碰碰。
——他不是怕磕碰,是害怕母亲看到自己身上的青紫。
那个时候陆小凤就整天都跑来他家里找他玩,他一开始在花满楼手心里写字让花满楼猜,后来他们觉得这游戏太简单了、无甚意思,两个人就猫在一起,发明了一套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暗语,比之写全字,要简单快速地多。
现在,陆小凤正是用这套暗语来和花满楼交流的。
他在花满楼手心写:花满楼,你能不能代替我去卫生间……
花满楼:“……”
花满楼:“…………”
花满楼:“………………”
他无语凝噎,忍无可忍,伸手在陆小凤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你清醒一点啊你!
第 45 章 14【一更】
***
陆小凤——风流倜傥、聪明绝顶,无论是何种危险,都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败于恐怖片。
电影后半段解开了女鬼生前的遭遇,陆小凤又看的怒火中烧,对这楚人美生前最后的遭遇同情不已,深深叹息。
中式恐怖故事的内核,其实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明白的。
为什么充满怨气的都是女鬼?
为什么女人只有变成了鬼才能复仇?
想到了这些问题,陆小凤就只叹道:“还是江湖好啊……”
最起码,快意恩仇,无论男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而楚留香正枕着自己一条胳膊,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床靠背上,曲着一条腿,气定神闲。
秦蔻就坐在楚留香和一点红中间,看电影的时候,连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差不多能听见,那根本就是平平稳稳,悠长稳重,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秦蔻侧过头去看一点红的时候,就看到他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根本不为所动,甚至她偷偷去观察他的时候,一点红的注意力还能迅速地从电影画面切换到她身上,问她:“害怕么?”
被抓包的秦蔻:“…………”
明明是我想要吓你们的!!
心理素质真的是好得离谱。
她很不可思议:“你居然连一点都不害怕么?你看这个阴间化妆技术,第一眼看上去不会很冲击么?”
说罢,伸手戳戳一点红的小臂。
一点红面无表情,动也没动,乖乖被她戳一下,小臂上留下一个指甲的月牙印。他又伸出自己白惨惨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那个月牙印,口中慢慢道:“还好。”
主要他也不怕死,倒是经常有些时候会去刻意做一些求死之举,譬如与楚留香的相遇便是。
况且,与友人在这小小的屋室之中看电影取乐,这件事本身,对他所带来的震动,远远要比电影本身更令他心绪激荡。
而楚留香呢,楚留香主要是……奇形怪状的尸首见多了。
就好比那前一阵子吧,他好端端地躺在自己家的甲板上晒太阳,忽然就来了三具被泡得发胀的尸首,实在是……
况且他的注意力总是飘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去。
比方说女鬼从马桶里爬出来的时候,陆小凤开始瞳孔地震,楚留香开始想:所以她是一路从管道里爬上来的么……?这、为了吓个人还真的是很拼命。
他喝了一口啤酒,无声叹道:楚姑娘也不容易啊……
电影看罢之后,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陆鹌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居然问:“这恐怖片瞧起来的确别有一番味道,还有没有?”
他居然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秦蔻:“…………”
秦蔻满腹狐疑:“你不是害怕么?”
陆鹌鹑爽朗笑道:“然而阿秦诚不欺我,裹上了被子,心中就没有那样害怕了!”
看来被子结界得到了古代侠客的认可!
秦蔻面无表情地掀开了自己的被子,说:“可以。”
然后她就勇敢地选择了世界级恐怖IP,加椰子!
之所以说勇敢是因为她自己也怕……但是就是很忍不住想要狠狠地伤害一把陆小凤,属于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
然后自己差点被吓晕。
楚留香就坐在秦蔻身边,当然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忽然一下骤停、然后就忽然加快,心跳声也极其不规律地一下下重重跳着,甚至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从手指缝里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
他不免失笑,又想起她方才说的那话。
就是想观察他们的反应,所以才大半夜地跑过来看这专程为了吓人的“鬼片”,结果现在倒好,不是她观察他,倒成了他观察她了。
不过说来,这倒也不能怪她胆子小。
今日去看那巨幕《弟斯拉》时,他便发现了,这电视剧与电影,的确是存在不小的差异,电影屏幕巨大,细节分毫毕显,人又得专程花时间、坐在那漆黑的电影院中去,注意力自然集中,想来这电影是要比电视剧精细上不少的。
楚留香不了解电影工业,但他见过戏班子。
一台戏要唱得好,那台前要有名角儿,要有好的乐班,要有行头、杂役、磨合。一出好戏,少说也得十几个人。
而这电影想来要的人更多。
如此之多的人,变着法儿、想着办法要人去害怕,想不害怕,也是难的。
画面上,那小鬼满身惨白,像是涂了一层白颜料,自屏幕上飘过。
画面外,刚才还自信微笑·实则人菜瘾大的秦蔻小姐脸色惨白,被吓得不轻。
楚留香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蔻的眼睫毛都好似在打颤,抬眸瞧了他一眼,相当不可置信地问:“你……你觉得很好笑?”
楚留香微笑道:“我想起一件以前瞧见的一个孩子,觉得与这孩子倒是相似……”
秦蔻:“???”
什么孩子能和这个神级小鬼佐伯俊雄相似啊……?
楚留香眨眨眼:“那时候我路过个村子,在村中富农家中休憩,那家中阿嫂是个爽利好客的,便说晚上要包饺子吃,结果……他们家的小子竟掉进了面粉缸,被阿嫂追打……”
秦蔻:“…………”
秦蔻:“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说恐怖片最怕什么啊,恐怖片最怕喜剧化的消解。
楚留香含笑瞧了她一眼,温声道:“好些了没?”
看电影虽好,把自己吓坏了可不好。
秦蔻笑了,用力点头。
不过对于陆鹌鹑来说,事情就没有这么友好了。
他毕竟是一个恐怖片的初级接触者,还没有感受到恐怖片制作者慢慢的恶意……
他虽然很是害怕,但依然把自己牢牢裹在被子里。不得不说,这法子倒是当真很有用,只要一缩进去,就只好像进了个金刚不坏、百鬼不侵的结界一般,叫人心里安心。
直到他看到加椰子从被子里慢慢爬出来……
陆小凤:“…………”
陆小凤:“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东西啊走开走开走开!!!
被子……被子不安全了。
花满楼:“…………”
花满楼:“噗嗤!”
陆小凤瞪圆了眼睛,简直好像快要跳起来一样:“你居然笑话我?”
花满楼忍笑道:“难道瞧见你这么吃瘪的时候。”
上一次看到吃瘪吃到简直凄惨的陆小凤,还是他和司空摘星打赌翻跟头的时候。
司空摘星与花满楼倒不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他是后来陆小凤出去混江湖认识的新朋友。
每次陆小凤出去玩上几个月,回来就和花满楼漫谈,什么司空摘星、西门吹雪……他本来是不认得这些人的,陆小凤说得多了,他竟也对这些人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了若指掌了,也算是与这些人成了半个朋友。
上一次瞧见陆小凤吃瘪,他翻跟头没翻过司空摘星,要为人家连挖六百多条蚯蚓,花满楼虽然觉得很好玩,不过陆小凤这厮……他挖完蚯蚓,连个澡都不洗就来找他恨恨地抱怨。
花满楼除却视觉之外,其余感官皆比旁人不知道灵敏了多少,陆小凤这个样子来找他,他实在觉得,他是这个赌注中唯一受到伤害的善意第三人……
所以今天他就觉得格外有意思,甚至还想作一副小鸡炸毛图送给陆大少爷。
真·损友·花满楼。
而另一边的楚留香和一点红就淡定很多,这两位经历了很多风雨的江湖前辈甚至还能在一起锐评一番。
楚留香摸着鼻子道:“为什么这样子的女鬼总是喜欢从奇奇怪怪的地方出来?”
一点红冷漠地道:“比之马桶,有格调多了。”
秦蔻虚弱地说:“嘤……!”
就算提前知道这个画面、做好了心理准备,人菜瘾大的秦蔻小姐还是被吓到了,甚至躲到了一点红身后。
一点红:“…………”
一点红木着脸,尽职尽责地做一根不会动的桩子。
秦蔻还问:“……结束了么?吓人的地方结束了么?”
一点红无奈道:“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秦蔻从他背后钻出来。
过了一会儿,陆小凤虚弱地说:“……想喝水。”
秦蔻弱弱地回答:“我也想……”
陆小凤:“你去。”
秦蔻推脱:“不不不,你去你去。”
陆小凤:“那我们来抽签!”
秦蔻耍赖:“我不管!而且你会武功,你怕什么嘛!”
一点红冷冰冰地打断他们:“我去。”
然后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楚留香一脸无奈的笑着,秦蔻躲在他身后,陆小凤……陆小凤躲在秦蔻身后。
他冷冷地盯着陆小凤瞧,过了片刻,坐在了陆小凤原来的位置上。
片子终于有惊无险地放完了。
两部片子放完,已经十二点多了,按理来说,是该洗洗睡了的时间,但秦蔻抱着被子,坐在原地,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楚留香在沙发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顺手揉了一把秦蔻的头顶,笑道:“怎么了?你该不会还意犹未尽吧?”
秦蔻说:“……那倒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期期艾艾地说:“就……反正,不敢一个人上楼睡觉……”
陆小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可不,他感觉自己可能连着一个月连看见被子都难受了……真想把自己直接打失忆掉!
……那看过恐怖片之后不敢一个人睡觉,那不是很正常嘛!
大橘:“喵呜!”
这只异常灵性的大猫非常自信地在楚留香怀里扭动了几下,跳出来,跑过来蹭了蹭秦蔻,眼睛圆溜溜,似乎再说:我可以陪你!
秦蔻:“…………”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猫窝是为什么被挪到楼下的!
楚留香失笑。
他双手抱胸,似乎做出了一副正在思索的样子,故意道:“那怎么办呢?不如……”
秦蔻:“不如……”
楚留香眨眨眼:“不如我戳你睡穴一下?”
秦蔻似乎想到了什么,登时眼前一亮,但又转而故意说:“可是我好清醒,我不想睡觉。”
楚留香失笑,温声道:“那怎么办呢?打斗地主好不好?”
秦蔻就笑了。
楚留香这个男人,他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的皮肤是自海洋之上的灿烂阳光所打熬出的古铜色,他的肌肉峥嵘、呼吸充沛,瞧上去极有压迫感——今天那个搭讪下头男,一转过身,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楚留香,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但秦蔻一开始就没害怕过他,他的双眼之中似乎总是满蕴着一股桃花味的春风,又有一些骨子里透出的风趣与调皮,充满了令人愉悦的亲和力。
而且他也真的很有亲和力。
其实真正温柔的人是很难得的,秦蔻见过很多人,许多人的温柔都是一种……很浮于表面的状态,像是一层面具一样悍在脸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柔和,但是字字句句其实都是在希望控制你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她以前有一任男朋友就是这样子的……嘴上说着支持你支持你,其实一直在劝她不要再玩乐队了。
后来三观不和分了手,听说这男的还把自己包装得特别无辜,喝醉了酒还捶胸顿足地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她分手云云。
别人转述给她的时候她真的想吐。
但楚留香不是这样的,他虽然是个很有江湖经验的人,但秦蔻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压根就没想过去控制别人、去教别人怎么做,他做事其实更多的是喜欢“顺”着别人去做,只要不涉及他的底线,他对人其实非常包容。
就很适合一起玩啊!
秦蔻于是终于不装了,图穷匕见:“就是那个,点穴!点穴,真的能让人说不出话来么?真的能让人动不了么?”
楚留香挑眉:“嗯?你想试这个?”
秦蔻眼睛亮晶晶,用力地点了两下头,说:“快点快点,在我身上试一试!”
秦蔻:兴奋.jpg
楚留香:“…………”
楚留香:摊手.jpg
真……真拿她没办法。
第 46 章 15【二更】
***
这倒也不算是胡闹,而算是一种体验。
就算是在他们的年代里,没有见识过江湖的人,也会对江湖、侠客、刀光剑影产生幻想和好奇,所以江湖上才会有很多知名人物,都会有《秘史》。
什么《楚留香秘史》啊《姬冰雁秘史》,一般内容都挺一言难尽的。
所以秦蔻会对这事情感兴趣,那也十分正常。
楚留香失笑,瞧着秦蔻双颊红润、十分跃跃欲试的模样,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一只非常好看的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轻轻一用力,暴起的青筋便自古铜色的皮肤表面凸出,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短而洁净,指腹有茧——这令他的手看上去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粗糙,任何一个看见他手的人,都会毫不怀疑,这是一只极其有力的手,倘若他想用这只手去碾碎、去折磨些什么,对方一定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像楚留香这样的绝世高手,他出手的力道、速度和控制都是有分寸的,不必刻意去计算,而这双手是长在他自己身上的,他自然平时也不会多看。
但秦蔻一看,却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一只属于江湖的手,也是一只属于“流量”的手。
就……说真的,这只手去某音上拍那种手部特写小视频,绝对能吸引一大批乌央乌央的手控。
所以她立刻就表示:“阿楚哥去拍那种手部特写,一定有很多人看。”
当然啦,其实也不只是手部特写能吸引人。
这年头,帅哥是真的稀缺。
当然了,其实帅哥在生活中本来就是稀缺的,毕竟大部分男的都懒得捯饬自己,但以前好歹在电视上有很多帅哥看,现在……就看丑非说帅,不然就是不尊重审美多样性。
难顶!
所以古代侠客们属于稀缺资源!
楚留香失笑,问她:“还要不要试了?”
秦蔻点头。
陆小凤叹道:“说来今日下午我们看的那电视剧里倒是也有这弹指神通的功夫,只不过……实在叫人难以当真。倘若我去拍,比那电视剧里的人一定好多了。”
秦蔻眼前一亮。
她暗戳戳地说:“可以拍啊,我家店是有认证账号的,我们拍个武侠小片段可以放上去!”
陆小凤:“嗯?这东西还可以自己拍?”
秦蔻说:“手机就可以拍呀……不过设备问题,拍得肯定没专业团队好,拍了也只能放在我自己的某音上让别人看啦,感觉点赞和收藏应该会蛮多的?”
陆小凤起了兴致:“这等趣事,怎么能没我?反正喝了酒就是要胡闹的,既然提起了,不若我们便也一起拍个这短剧玩玩,也叫现代人好好瞧瞧,武之一字,究竟是怎么写的。”
他的恢复能力倒是真的快,刚刚还被加椰子吓得极其虚弱,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活力了。
人来疯秦蔻:“好耶!”
而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就是玩嘛,玩什么不是玩呢?
但问题在于,要拍短剧,要拍这个弹指神通的手法,似乎……就有点需要那么一点情节。
陆小凤道:“下午那电视剧之中,倒是有现成的情节,英雄救美嘛。”
而且关键是要带秦蔻玩啊!他们自己倒是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拍下来,但这样秦蔻岂不是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楚留香回想了一下下午那个辣眼睛的电视剧,迟疑道:“那电视剧中……英雄救美后,那二人便开始在空中转圈,实在是不解其意,这个也要演出来么?”
陆小凤:“……是哦。”
他居然真的开始认真得去思考了:“那二人瞧起来不像是真的会武的,想来是用细绳吊在身上,又催动那细绳转动……这等事说来用一根细绳就能解决,但真要说轻功,阿楚哥,轻功能做到么?”
楚留香摇头:“未曾见过这般功力。”
其实凭空滞空是能做到的,这得靠发功者浑身的肌肉去发力,现代的顶级舞者、顶级的运动员是可以做到的,古代侠客们来现代属于降维打击,自然也能做到,且做得更好、时间更长。
但长时间滞空转圈圈什么的……还真是……
秦蔻:“…………”
这只是一种垃圾电视剧里最常用的发粉红泡泡的工业糖精而已啊!不许当真!不许当真!
秦蔻赶紧制止:“这个不必、这个不必。”
自动代入导演一职的陆小凤:“那这剧情便可改一改,英俊正派少侠瞧见被登徒子点穴挟持的小娘子,断然出手,救下小娘子,而后护送小娘子归家,二人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秦蔻:“…………”
啊这……好没爆点的故事啊。
不过……还挺武侠的。
——真正的武侠。
现在市面上的电视剧,比之二十年前,设定那叫一个恢弘,在人间的,那就起码得是郡主公主、皇帝将军起步,要是仙侠,那更厉害了,必须得是这个魔那个仙、凤凰后裔啦天帝天后啦,名头拉出来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再看干的事吧……那真是一个比一个埋汰。
归根到底,现在的那些“武侠”、“仙侠”,其实所有的事情不过都是男女主角play中的一环罢了……根本没有所谓的“侠气”。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叩天问道、以武犯禁。
秦蔻于是忍不住笑了,说:“这里地方太小了,走走走,上露台去呀!”
大露台!
凌晨一点钟,这个闷热的城市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小区里的灯火已全部熄灭,唯有道路两旁的路灯还在亮着,照出柏油路的地面,路上没有车,偶尔才能听见一声车辆驶过的呼啸,夏日的晚蝉躲在树影之间懒懒散散地叫着,到了顶楼,反而声音愈发清晰。
秦蔻的露台花园很漂亮,有芭蕉、喜林芋和龟背竹、有阳伞、户外沙发与躺椅。其实这个点儿,坐在这里吃个烧烤、喝个酒什么的都很不错。
地方有了,接下来就是演员的选角问题了。
秦蔻——当之无愧的女主角,不如说今天这顿饺子就是因为她想吃口醋才包的。
陆小凤——他好像已经很自觉的进入了导演这个角色之中,甚至还扒拉来了楚留香的手机准备摄像(秦蔻有相机,但是相机的操作似乎太复杂了一些,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不如直接用手机)。
这种能把发生过的事完完全全的记录下来的技术实在让他很喜欢,如果他们那个时代也有这种科技的话,陆小凤总觉得自己会经常录录像,比方说录一下今天花满楼家的饭桌上又有什么好吃的啊,再比如说西门吹雪开玩笑说要刮掉他胡子的那个笑容啊……之类的。
虽然西门吹雪完全没在开玩笑,他真的认真得离谱,非得看着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才肯出山来帮他。
花满楼——花满楼表示他可以扮演一株植物。
秦蔻:“…………”
陆小凤:“…………”
陆小凤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满楼信心满满:“放心,我自有打算。”
秦蔻:“?”
好叭。
然后就是楚留香和一点红了。
按照一般的刻板印象来说,楚留香,毫无疑问的主角,正派人士。而一点红呢,他这个人个性倒是蛮怪的,亦正亦邪,冷酷毒辣,杀人不眨眼,叫人一见,难免就觉得害怕,所以演反派角色更合适。
但问题就在于,这个剧本里的反派角色他……是个登徒子啊!
叫一点红这种浑身散发着单身的清香,平时目不斜视、连旁的女人多连一眼都不看的男人去演一个沾花惹草的采花大盗,那岂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留香摸着下巴,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这个反派角色:“那还是我来吧。”
他对着一脸漠然的一点红眨眨眼,只道:“那正派少侠一职,就请红兄代劳吧。”
一点红:“…………”
一点红莫名其妙地成了正派少侠一枚。
就……整件事情都透露出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微妙与戏谑,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
秦蔻的双颊红润,双眼明亮,任谁都看得出,她此刻心情极好,对接下来的游戏抱有极大的热情,她正瞧着他,虽然不说话,但眼神很是期待。
黑衣杀手抿了下唇,轻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勉强答应下来。
楚留香勾唇一笑。
他和一点红认识的时间虽然不久,但早已成了生死之交,感情极深。楚留香是个眼力极佳的人,他第一眼看见一点红时,便知道这毒蛇般的青年胸中有一颗黄金般的心、
只是这冷傲孤独的黑衣青年已一个人独行太久了,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摘掉自己身上的污点标签,也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卸下担子。
从这一点上来说,楚留香其实很庆幸他们来到了这个千年后的时代,认识了秦蔻。
大戏既然要开演,那行头肯定是少不了的,好在演员们不用上头套,衣裳也有现成的——他们穿越来时的行头可还没扔呐,洗干净放着了。
而秦蔻这边呢,她倒是有几件那种汉元素服装,形制当然问题很大,不过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买衣服就是买个好看好玩罢了,哪里有心情管版型不版型的问题。
换好衣服,迅速出来。
正好在楼梯口等上了一身黑色劲装的一点红。
他的头发用一根鲜红的发带高高扎起,浑身都被那衣裳裹住的,只露出一小截惨白的脖颈与手腕。
这种交领右衽的衣服其实特别不好穿,非常考验体态,只要腰背有一点点驼,那这种衣服就能把缺陷放大三成,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些古装剧里的男的看起来就格外……一言难尽的原因。
但武人的体态当然是不可能出问题的。
一点红的衣裳属于短打,有点像电视剧里夜行衣的制式,这衣裳裹得很紧,腰带一勒,便显出了宽肩窄腰、四肢颀长,浑身充满蓄势待发的彪悍之感。
而秦蔻看他的时候,他当然也在看秦蔻。
她这衣裳就真的很像是那种叫“抱腹”的小衣了,外头挂着件褙子,下|身穿的是七破的间色裙,像模像样的,只是裙子不长,堪堪到小腿,她也不穿衬裤、不穿布鞋,露着两条秀美小腿,足上踏着双带着点足跟的凉鞋,亮闪闪的。
他以前根本就没有盯着女人看的习惯,对女子的穿衣打扮也不甚了解,这般打扮,他隐隐觉得不是很“古代”,但……的确是好看的。
秦蔻瞧见了他,倒是忧心忡忡的:“你这衣服看起来好厚实啊,会不会热?”
半夜的X市气温的确降了点,但也远远达不到“凉快”的标准。
一点红道:“不打紧。”
武人不畏寒暑,他在那样的大漠里,尤可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挣扎五日未死,这里又算得了什么?她实在是多虑了。
秦蔻:“唔,那走吧。”
她又小小声地和他抱怨:“陆小凤的那个剧本,真的有点无聊!”
一点红:“…………”
一点红迟疑道:“你想最后再转几圈?”
秦蔻立刻:“……我不是,我没有!”
一点红挑了下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淡淡道:“我明白了。”
秦蔻:“???”
你明白了什么了?
第 47 章 16【一更】
***
夏夜的晚风里都带着燥热。
露台的桌子上,透明玻璃杯被陆小凤拿起来晃一晃,冰块就与杯壁轻轻地撞击着,也撞出了杯中蜂蜜色酒液中的气泡,气泡咕嘟嘟上浮、破裂,迸发出烤面包、茉莉毛尖与小麦交织的复杂香气,流淌在舌尖时,只让人不知今夕是何年。
陆小凤一只手稳稳地捏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只忍不住叹息:现代人……未免真的太会玩了!
茶与酒,本是两种极其富有生命力与魅力的饮料,但多少年来,这两味都是并行不交织的,但谁能想到,千年之后,竟真的有人将这两味结合起来,而且结合得这样好!
新晋大导演·陆小凤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瞧着里面的画面。
画面之中,是个明艳漂亮的姑娘,正走在路上,她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一面脚步匆匆,一面又止不住地往后看,好似后面有人在追着她似得。
这姑娘当然正是秦蔻。
就是她的演技真的怪做作的,瞧起来高兴得很,又一直在努力地把自己瞧起来的嘴角往下压。
而她身边,花满楼怀里抱着一小盆龟背竹退后。
陆小凤:“…………”
行吧。
地方不够大嘛,真的上演什么极限追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用周围参照物的后退来表现女主角逃跑的距离——花满楼是这么说的。
……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怪严谨的。
镜头之外,正派少侠一点红双手抱剑,立在一旁,神色还是一贯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来,他也没看秦蔻,楚留香进入画面的时候,他正自桌上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镜头之内,女主角频频回头,见身后没有来人,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尽力地表现)神色放松了一些,然而一回头,她却猝不及防地惊叫了一声,贡献出了自开场以来的最好演技!
不过这声惊叫倒也不是演的……
楚留香当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她刚刚回头的时候还奇怪呢,怎么这人突然不见了呢?结果一回头,猝不及防,就见一个黑影忽然一闪而过!
这!
刚刚看完的恐怖片里各色女鬼小鬼交闪现的画面顿时冲击了秦蔻的大脑,她忍不住惊叫一声……不,是半声。
后一半的声音还未出口,两根修长的、指甲短且洁净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无甚怜惜,只在她脖颈侧轻轻那么一点,她的声音登时就被掐断!
气氛组·植物·花满楼:摇动龟背竹以营造可怕的氛围.gif
导演·陆小凤:“…………”
他总觉得他们现在不太清醒。
但人为什么要时刻清醒呢?
与朋友在一起,当然就是要胡闹犯傻,倘若与最真心的好朋友在一起时,也得清醒、也不能乱玩,那活得岂不是太累了么?
而秦蔻睁圆了眼睛。
她半张着嘴,试图开口说话,然而她的喉咙却当真好似被掐住了一般,只能发出一些茫然无措的气音,甚至有些颤抖,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这种忽然失去发声能力的感觉,真的很可怕。她现在有点理解今天那个下头男为什么会那么惊恐了。
但她的喉咙其实没有被真的掐住,也一点儿都不疼。
楚留香方才点的位置正好就在她的脖颈侧,人的脖颈其实是很脆弱的,随便压迫一下咽喉,那感觉都火难受得要死。楚留香刚才骈指如剑,她甚至都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点尖锐的风声,但他的手指落下时,却又有如一片落在池塘中的桃花花瓣,只泛起了一点无迹可寻的淡淡涟漪。
……好厉害。
楚留香的身形是很高大强壮的,不说和她身边的现代男士去比较了,就说着四位古代男士,一打眼过去,绝对第一眼就会被这位阿楚哥吸引到,因为他真的……太有压迫感了。
在秦蔻的武侠固有刻板印象之中,一直觉得轻功好的人应该都是体重很低、身体很纤细的类型,但楚留香的出现,完全打破了她这个刻板印象。
他的行动哪里能和呆笨产生一点点的联系呢?他真的非常敏捷、非常轻灵,而所有的动作之中又总是带着一种温和而调皮的漫不经心,将他身上那种固有的压迫感全都消散于无形,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力与美的极致享受。
举重若轻,好厉害。
而且,好神奇。
就那么轻轻一下,也没有不舒服,就是觉得喉咙处有一股暖流经过,秦蔻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呢,就……就真的发不出来声音了!
嘴巴倒是还能动,舌头也是……看来这个哑穴,应该是作用于声带的?
……她又觉得不对,因为假使说这样的功夫就是在人身体上的某个点打一下,就能造成失声的效果,那根本不应该失传啊,现代人虽然不会武功,但穴道还是认得的呀,不然眼保健操怎么说“挤按睛明穴”呢?
或许用科学去解释武侠就是很不可取,就像用科学去解释大橘的胃袋一样,不同的世界观之下,生物本来就会具有一些不一样的特性。
她失了声,脑子却在疯狂的头脑风暴。
这时,登徒浪子阿楚哥终于登场了。
他就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就足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他身上穿着件并不是很考究的衣裳,衣襟也十分不羁的敞开,又不知道从哪里薅了根草,撷在嘴中,慢条斯理地嚼弄着,神色淡淡的,正在瞧着秦蔻。
楚留香是足够英俊的,然而他一旦不笑起来,那种分明的棱角便显示出坚定、冷酷与铁石心肠来,他的眼神就这样打在秦蔻身上,以至于让她竟真的产生了一种头皮发麻的后怕感。
秦蔻已忍不住被代入了那种情景之中,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倘若这里真的是拍摄场地,倘若楚留香生在这个年代,是个正正经经的演员,那他也一定是个非常好的演员。只一个人、只一个眼神,就能把自己的对手戏搭档完全代入进去。
黑暗版阿楚哥似笑非笑道:“你要去哪里?”
秦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危险的登徒子的唇角就溢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轻描淡写道:“你现在总算安静一点了,这就很好。”
秦蔻小姐瞪着眼。
——现在她确定了,如果她去演戏的话,一定就是那种只会瞪眼式演技的木头人。
但不要紧啊,这只是个过家家酒的游戏而已。
楚留香双手抱胸,唇角又噙起了微笑,瞧见她这幅模样,又好像有点止不住心里头的那点笑意,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上来伸手要握住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柄青光莹莹的剑忽然闪电般的刺向了楚留香的手腕。
这柄剑薄、窄,若以手指轻轻弹击,则会微微颤动,好似毒蛇吐信、毒龙出洞,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狠辣与迅捷,擦过秦蔻纤白的咽喉时,她只觉得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气已极其无情地打在了她的身上,只一刹那,她咽喉处的皮肤已浮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而一点红整个人都已像一根剑一样射了出去——
他出剑时,楚留香就已经缩手,他漆黑的目光之中爆射出森冷的杀气,手腕巧妙地运转着,肘部以上全然不动,却在一瞬间就出了三四剑,楚留香唇角含笑,似是全然没有看见这爆射的精光,但他的步伐却十分的灵巧敏捷,剑光贴着他的身子,却始终没能划破他的皮肤,饮入他的鲜血。
——以上,是导演陆小凤和植物花满楼的视角。
他们二人也是他们那个时代江湖中的超一流高手,花满楼仅凭借风声,就能将这二人的招式拆得七七八八。
而在女主演秦蔻小姐的视角之中,那就是……刷刷刷!刷刷刷!
她甚至都看不清一点红的出招和楚留香的应对,二人的身形极快的变化中,一点红掌中的那口剑早就抖出了无数残影,她只能瞧见剑尖爆裂的青光与他眸中似乎燃烧起来的、又烈又毒的火!
而楚留香的嘴角甚至依然带着微笑,刀光没有切碎他的微笑,剑影也没有刺破他的风度,他的衣裳比一点红的劲装要松垮许多,衣袂在翻飞,而那衣袂飞起的猎猎风声,也已经击打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耳边。
一种奇异的、宛如电流击透的颤栗忽然自她的脊柱上升起,她紧紧地盯着在打斗的二人,眼睛都好像直了,双颊慢慢地发烫,只觉得心脏被紧紧地攥住,像是摇动的金玲,松一阵、紧一阵,再松一阵、紧一阵。
这……就是武侠。
这种极致的暴力,人类野性的极限,这样子直白的、赤|条|条地呈现出来,令观者全然无反抗之力地彻底拜服,眼睛挪不开、肾上腺素飙升!
秦蔻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太喜欢现在电视上放的那些仙侠剧了。
仙侠剧的设定是很宏大,里面的神啊仙啊的,只要动动手指,三界就得为他们陪葬。
可是动动手指就毁灭全人类这种事,想要看起来不像过家家酒,是得有本钱的。
没有拳拳到肉、没有凶悍的眼神、没有爆发力极强的身体……说真的,秦蔻根本不相信他们有精气神能毁灭全人类。说真的,超人也能毁灭世界,但你看看人家那颜值、那坚毅的下颌线,那超级富有男性魅力的身体,根本容不得观众不相信啊!
秦蔻彻底原谅陆小凤的无聊剧本了!
她现在只等着正派少侠过来救她了!
秦蔻:星星眼.jpg
局外人陆小凤:“…………”
秦蔻的表情真的太兴奋了……
不,你那么兴奋,就会让人的观感从英雄救美变成妖女挑唆互斗哇!
……现在看起来这个故事里唯一的好人角色是红兄么?
而一点红和楚留香这一头呢,他们俩其实打得还挺酣畅淋漓的。
武学一途,不进则退,一点红这样的职业,倘若不日日打熬身体,怕不是属于纯粹找死,故而他自小就养成了每日练武的习惯。但自来了现代、来到秦蔻家中之后,他已经有好几日没动剑了。
不练剑也并非是一种享受,而可能是一种煎熬。
楚留香像是瞧出了他的想法一般,真的与他酣畅淋漓地斗了一场。
三十招后,一点红过了瘾,二人停手,楚留香飘然而去,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开始喝酒。
一点红的剑回鞘,发出“锵”的一声。
他霍然回身,冷冷地瞧着一直立在一旁旁观的秦蔻。
很好,正头武打戏结束,该收尾了。
被登徒浪子袭击的姑娘被路过的少侠救下,姑娘感激不已,对少侠道谢后,二人就此别过。
秦蔻朝他眨眨眼,指了指自己的咽喉。
一点红没什么表情,神色有些漠然,他动了一下手,刚刚还在握剑的那一只白惨惨的手,指节处就发出嗒咔一声,似乎是小小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就……这个少侠他,有点冷漠。
下一刻,只见一点红眼睛都不眨一下,骈指如剑,在她肩头戳了两下!
他的力道比之楚留香更大一点点,秦蔻只觉得一种细微的疼痛自皮肤表面浮起,随即是麻,四肢在一瞬间被麻痹,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她瞪圆了眼睛,一声不吭,朝后倒去——
这种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感,是她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
她其实身后就是躺椅,一点红的发力方向很正确,他顺势过来,扶了一下秦蔻的后脑,让她坐在了躺椅上。
一点红定了定神,薄唇紧紧地抿着,他瞧着秦蔻,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似乎有冷光闪过。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秦蔻:“???”
剧本到这里不就结束了么???
一点红薄唇动了动,只冷冷道:“谁说我是来救你的?谁说我和他不是一伙儿的?”
秦蔻:“…………”
秦蔻:“……^%(*)_%$#!!!”
好家伙,原来他一个人拿了欧亨利剧本。
第 48 章 17【二更】
***
陆小凤已经开始狂笑。
秦蔻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刚刚上楼的时候,一点红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我明白了”。
感情是明白了怎么把普通武侠苏剧变成普法栏目剧是么……
再看一点红,他倒是仍然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中那种如刀锋般的冷光已经收了起来,看起来又好相处了一些。
他伸出手来,在秦蔻身上轻轻点了几下,解开了她的穴道,秦蔻就立刻大声地笑了起来,毫无形象地笑倒在了躺椅上。
一点红没说话,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脱掉了上衣,露出了穿在里面的黑色T恤。
这T恤就是他刚来的时候秦蔻带着一起出门买的,许是因为刚刚酣畅淋漓地对了一次招,他身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使得这件原本就很贴身的衣裳越发明显地勾勒出了他身体的形状,他倒是不甚在意,坐在了秦蔻身边的一把躺椅之上,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酒。
再抬眼,发现秦蔻正含笑望着他。
一点红挑眉,道:“喝酒么?”
秦蔻说:“不是。”
他问:“怎么了?”
秦蔻说:“想到你刚来的时候,穿个背心都浑身不舒服。”
现在已经很自然地可以在她面前把外衫脱了,露出里面他最开始很抗拒的贴身衣裳了。
一点红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裳,又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
是了,他好似已经有一点习惯了。
习惯了拖鞋、啤酒与家居服,也习惯了友人环侧,吵吵闹闹、乱糟糟的日子。不再只环抱着剑、只能环抱着剑,也不再对任何一个靠近的人抱着冷酷的决心。
这算是由俭入奢易么?
楚留香就正靠在一点红坐的那把椅子的椅侧。
他含笑瞧着一点红,对他伸出了自己的酒杯,晃了晃,冰块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一点红的五感相当敏锐,此刻刚打了一场,肌肉尤还在兴奋,杯壁的冷雾沁出,只好似立刻沁入了他的皮肤,使得他的肌肉忽然收缩,又骤然放松。
他举起酒杯,与楚留香轻轻碰杯。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楚留香对他的耐心,他全看在眼中,他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嘴巴笨得很,不知如何向他去描述胸中的感激。但倘若他遇到任何事情,他都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蔻凑了过来,一边说:“带我一个”,一边握着她的杯子与二人碰杯。
她的指甲也修剪的很短,但上面覆了一层亮晶晶的美甲,她足上踏着双编织绳的凉鞋,露着脚趾,脚趾之上,颜色更鲜艳。
一点红就觉得秦蔻很像乌鸦。
倒不是说其他的,就是这种收集亮闪闪的东西的癖好很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点红总觉得她对他们也有那么一点点这样的恶趣味。
陆小凤说:“等等!”
他一只手握着酒杯,一只手拿着手机,顺便对花满楼说:“花满楼,快过来!拍个照。”
短短两天,陆小凤就对拍照、拍视频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带着楚留香的手机拍拍这个拍拍那个,楚留香倒是没多大所谓,他自己也才拿到手机三天,还没来及养出什么手机依赖症呢。
这种大家一起在露台上喝酒的场面,不拍能行么?
秦蔻瞧着陆小凤,默默鉴定:很好,绝对的社牛e人一枚。
而且花满楼也绝对是e人。
他这个人粗看之下,还挺有迷惑性的,谦谦君子、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得是符合古代封建社会对君子一词最完美的定义。
但真正相处下来,她发现花满楼是真的还……挺活泼的,而且想法也偶尔奇奇怪怪。
脑回路不奇怪的人也没办法和陆小凤这样的人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楚留香就不必说了,标准社交达人,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直接拉满。
而秦蔻自己也是个人来疯,而且人越多她越兴奋,不然也不可能干出这种大家一起来玩过家家的傻事。
这么说起来,一点红应该是这个社牛团伙中唯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社恐人士?
……怪不得秦蔻总觉得他时常对过于热情的她看起来有种想赶紧逃离的不自然感。
她忽然噗嗤一声又笑了。
楚留香问:“想什么呢?那么开心。”
秦蔻抿着嘴,笑得很含蓄,但不肯说话。
楚留香含笑,伸手揉了她的发顶一下。
冰块在杯中叮叮当当的响,冷雾凝结成水珠,自杯壁外侧流下,流进了秦蔻的掌心之中,有点黏湿,有点滑,她的手用力地握紧了杯子,和众人碰杯,仰头喝酒。
酒液是西柚色的,带着果汁、柑橘皮与啤酒花的苦涩。
陆小凤忽然站了起来,用一根筷子敲击着杯子,开始唱起了歌。
声音不大,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们喝的是精酿啤酒,这一家的精酿果味与酒味平衡得很好,总会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某种小甜水饮料,但啤酒这东西——尤其是对没接触过白酒、只喝低度发酵酒的古代人来说,容易下口与容易上头可并不冲突。
就是这个歌嘛……
好了,确定了,陆小凤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这个歌说是魔音入耳都属于抬举他了。
他开始唱歌的时候,一点红的面色都僵住了,霍然转头,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盯着陆小凤看,楚留香拍了拍一点红的肩头,无奈摇头。
秦蔻:……他是在搞金属核艺术么?
只有花满楼面色如常,甚至唇角含笑,面朝着陆小凤的方向,和秦蔻说悄悄话:“你看,这小子吵起来,是不是实在叫人头大如斗?”
秦蔻忍不住笑:“我看你根本不介意他这样子嘛!哪有头大如斗。”
花满楼眨眨眼,无奈道:“习惯了嘛……”
说真的,他从四五岁开始,就一直习惯陆小凤在身边吵吵闹闹的日子了,倘若有一天他这入耳的魔音消失了,那他估计才会难受呢。
一曲终了,花满楼非常给面子的为陆小凤鼓掌。
秦蔻这个人来疯又跑下楼去拿自己的木吉他上来,教陆小凤唱歌,唱《将进酒》。
陆小凤信心满满地表示自己学会了,然后就把秦蔻自己的调子带到沟里去,神仙都救不回来的那种,气得秦蔻伸手去掐他。
这天的最后,秦蔻只记得自己抱怨睡不着了,要通宵了,然后楚留香就朝她眨了眨眼,伸出了他的两根手指头。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时分了。
秦蔻:“???”
秦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像是只在地上打过滚的长毛猫,她呆了好一会儿,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才回想起昨天自己最后的记忆。
……这就是点睡穴?!!
这未免也太神奇了一点吧……?就、真的一个指头戳过去,瞬间昏迷八小时么???吃个安眠药还有副作用呢,醒来之后口干舌燥感觉自己快脱水一样。
秦蔻:呆滞.jpg
这……感觉楚留香要是在现代定居,完全可以开个老中医睡眠专诊的样子,一定能赚不老少,一点红不是想在现代打打工么?正好可以和老中医楚师傅一起搭档。
她打着哈欠起床,梳头洗脸换衣服,踩着拖鞋慢悠悠地往楼下走。
而在楼下,古代侠客们早都已经起来了,而且没人和她一样,带着两个因为熬夜而产生的巨大黑眼圈。
一点红和楚留香在厨房。
昨天,秦蔻见缝插针的科普了烤箱和空气炸锅的用法。
楚留香这个无论从各种方面都看起来非常稳重的人……意外的口味很小孩子,就是那种对美式快餐完全毫无抵抗力的小孩子。秦蔻之前带他们吃火锅啊、烤肉啊,他就一直表现得还好,但是昨天晚上吃M记,秦蔻就发现他对薯条情有独钟。
刚好,她家里又有速冻薯条又有空气炸锅。
而陆小凤和花满楼正在看电视剧,古装电视剧。
秦蔻打着哈欠的时候从他们身边经过,就看到了陆小凤非常微妙、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神情,然后再一抬头去看电视屏幕,发现他们正在看的电视电影……是某一版本的《陆小凤传奇》。
第 49 章 18【一更】
***
《陆小凤传奇》这一部书,真要说起来,其实还拍过蛮多个版本的。而陆小凤正在看的这一个版本,就是其中最受欢迎、口碑最好的一部。防盗
平心而论,这部电视电影,在特效、服装、道具之上,还是能看出剧组的预算颇为窘迫的,但选角很优秀……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现在就是在对着这个西门吹雪。
严格来说,这位西门吹雪样貌英俊,神色冷酷,风度气质也很像那么一回事儿,只是皮肤稍微黑了那么一点、脸稍微长了那么一点。
陆小凤:“…………”
秦蔻:“…………”
陆小凤唰得一声回头,一边疯狂地摸着他的小胡子,一边幽幽地瞧着秦蔻,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能看到他胳膊上寒毛直竖。
秦蔻:心虚,jpg
就……这件事该怎么说呢。
要告诉一个鲜活有趣、嬉笑怒骂的活人,说他其实是一本书里的人物,其实是有点说不出口的。楚留香与一点红那时候也是一样,她一开始想着,先熟悉起来,先等他们习惯了现代的生活之后再说……然后他们就自己发现了。
现在,陆小凤也自己发现这件事了,而且看起来是以一种更加猝不及防、更加富有冲击力的方式发现的。
陆小凤:盯.jpg
秦蔻:“…………”
秦蔻开始用手指绞头发了。
秦蔻:“……这件事情,很难解释,嗯……你听我给你解释……”
花满楼:“噗嗤。”
花满楼居然忍不住笑了,伸手敲了敲陆小凤的肩头,道:“好了,你别吓唬她了。”
秦蔻:“?”
陆小凤忽然笑了起来,眨眨眼,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有这么有趣的东西?”
秦蔻:“???”
啊?
怎么回事?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二位古代侠客。
他们当然已经习惯于穿着现代的装束了,由于秦蔻还没来得及带着这二位去买衣服,所以陆小凤身上穿的是楚留香尺码的黑衬衫,袖口松松地挽起,颇有些oversize的时尚感。
但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能很明显的感觉到那种十分抓人眼球的特别感。
这种特别感其实来自于一种奇异的松与紧。
陆小凤是个松弛的人,只要走近他身边就会发现,他的肌肉永远都是放松的,他的神情也永远都是带笑的,而且还有些爱玩爱闹的小动作,像是摸胡子啦,偶尔无聊地时候去戳戳花满楼肩头啦……之类的。
但他身上又是有紧的一面的,这种紧来自于,侠客对行走坐卧最基本的要求,所以他的脊背永远都是笔直的,即便再松弛的时候,他的身体也绝对能一秒进入状态,反应迅捷如闪电。
这种近乎矛盾的松弛感与端正感,就构成了陆小凤,一个活生生的陆小凤。
她一直很纠结怎么告诉他们这件事。
但他们居然已经知道了?而且表现地这样自然、这样松弛??
秦蔻迟疑地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小凤:“昨天夜里。”
秦蔻震惊:“我怎么不知道?”
陆小凤朝她眨眨眼:“因为你已经睡着了啊。”
昨天到了后半夜,其实秦蔻已经完全属于困得不行的样子了,她喝了不少酒,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随便乱弹,楚留香就失笑着问她要不要去睡觉,结果被秦蔻小姐一口拒绝,说她睡不着,要通宵!
但其实她的黑眼圈已经很重了。
然后楚留香就对着她眨了眨眼,点了她的睡穴。
但侠客们却是不困的。
秦蔻是个很慷慨大方的人,她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恨不得一次性带他们体验个够,她自己的酒柜里有足够多、足够新奇的酒,也会抱着一大堆上来与他们共享。
陆小凤喝得有些熏熏然时,便用筷子击打玻璃杯,又再次唱起了刚刚秦蔻所唱的那首《将进酒》,当然,听起来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挣扎。
花满楼无奈地轻轻摇头,又侧耳听着一点红的动静,坐在角落里的一点红一只手抱着剑,一只手拿着酒杯,在陆小凤举杯的时候,他也伸出了自己的酒杯,与这个他才刚刚认识了两天的青年人碰了碰杯。
而楚留香就是那时候告诉他们这件事的。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叫做古龙的大先知,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位大先知极会做梦,每每都能梦见陆小凤这个来自异世的英豪,梦醒之后,便以他、以他的朋友们为题,写了下长长的文字。
陆小凤熏熏然大笑道:“楚兄这样说,难道是欺负我喝醉了?真可惜,我这个人倒是也喜欢装醉。”
楚留香含笑道:“那么陆兄,你现在究竟是真醉呢,还是装醉呢?”
陆小凤摇头晃脑道:“真醉又如何?装醉又如何呢?”
楚留香眨眨眼:“如果是装醉,我就真的灌醉你这小混蛋,再把你吓醒。”
陆小凤忽然呆了片刻,说:“楚兄刚刚所言……是真的?”
楚留香叹道:“我想,秦蔻或许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
秦蔻这个人,的确是个心肠非常好、也非常温柔细心的人。
一个温柔细心的人最有可能出现的毛病,那就是太为他人着想。
楚留香就想到了他发现这件事时的情形。
那时他自己发觉了秦蔻态度之中的不对劲,又自己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故而便直接开口问她。问出口后,便只觉得她的神色十分不对。
是有点慌张的,也是有点不安的——一个隐瞒了事情的人被一语道破之时,会出现这些情绪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但楚留香印象很深的是,她居然还有些歉疚。
楚留香有些错愕。
他们是书中人这件事,于情于理,与她都毫无关系才是。但她居然是歉疚的,歉疚过之后翻出了原著给他们瞧,却自己跑得远远的,似乎如果看见了他们错愕、失神、怀疑人生的表情会让她格外难受一样。
更别说,之后还想出了那样一个解释去宽慰他们。
所以楚留香想,或许说出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很艰难的,但这件事早晚是要被陆小凤知道的。
所以……由他来代劳,又能怎么样呢?
陆小凤忽然跳了起来,抓过楚留香的手机,在某搜索引擎之中搜索了“陆小凤”三个字,然后毫无疑问,是一阵错愕和失神。
花满楼侧了侧头,去找陆小凤,轻轻道:“……陆小凤?”
陆小凤还在兀自失神之中,楚留香瞧着他,心中只暗自道:……这感觉,倒是当真不怎么好受。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复而从呆若木鸡的陆小凤手中取出了手机,点开了那个淡蓝色的读书软件,搜索了《古龙全集七十二册》这集合了古大师毕生心血的大作,塞在了陆小凤的手里。
事实摆在眼前,哪里还容得人不信呢?
楚留香勉强笑了一下,只道:“这位大先知的文字倒是有一种十分别样的力量,想来他梦见的你,与你本人倒是有七分相似,写出的文字也格外鲜活有趣儿,你说是不是?”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
楚留香便闭上了嘴。
……他现在竟也产生了一些歉疚感。
片刻之后,陆小凤忽然抬头,道:“阿楚哥啊……”
楚留香:“嗯?”
陆小凤举起手机对着楚留香晃了晃,楚留香定睛一看,只见手机屏幕之上,赫然就是那《古龙七十二册》的目录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陆小凤传奇》一到七册。
陆小凤忽然狡黠一笑,对楚留香道:“楚兄你瞧,此书居然有七册之多,看来我陆小凤,还能在江湖上混不少日子嘛,那些想让我去死的人,看了这书,恐怕气得连鼻子都歪啦!”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
花满楼也笑了,只道:“所谓祸害遗千年,想来指的正是这样的情况。”
陆小凤勾唇一笑,将手机放在桌上,悠然地道:“我也只不过是个小混蛋、小祸害而已,司空摘星那王八蛋才是个大大的祸害,我倒要瞧瞧,那猴精能活到哪一册。”
花满楼道:“你就不想看看我的?”
陆小凤板着脸道:“不想。”
花满楼笑而不语。
所谓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好兄弟,就是有这种默契,花满楼要是猜不到他接下来还有话要说,那才是奇哉怪哉。
陆小凤转而笑了,又道:“我做什么要看你的呢?你就不能自己听一听,大不了,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你听咯。”
花满楼失笑摇头:“你啊……”
瞧着他们二人,楚留香也经不住露出了微笑。
他们就这样在极短的失神之后,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件事。甚至陆小凤还笑着问他:“这位古龙大先知会做奇梦这件事,是楚兄自己编的吧?”
楚留香摸摸鼻子,望天不说话。
陆小凤大笑道:“这说法听起来倒是也很真,只是问题只有一个,楚兄这个书中之人,又是怎么知晓得呢?”
楚留香苦笑道:“你倒真是聪明得很,只是老兄,我可拜托你,聪明也不必问得这样清楚。”
陆小凤道:“那你说说,当时阿秦告诉你们这事的时候,她是怎么安慰你们的。”
楚留香的唇角便不自觉地泄出了一丝微笑。
他道:“她说,古龙大师乃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因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这个世界,把我们的故事写了出来。”
陆小凤道:“噗……这个好假!”
楚留香也失笑道:“是吧。”
陆小凤只道:“楚留香不亏是楚留香,令少女夜半不关窗的楚香帅,果然有一张很会骗人的嘴巴。”
楚留香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打断他:“老兄,我可求你,别说的我好像把你骗得很惨。”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陆小凤又道:“不过我就是我,陆小凤就是陆小凤,写在书中、不写在书中又有什么区别呢?不知这位古大师若还在世,猜不猜的到我现在在想什么?”
花满楼道:“你在想什么?”
陆小凤道:“我在想,倘若他还活着,我一定要和他一起喝酒!”
《谁来与我干杯?》①
我!
***
这就是昨天夜里,秦蔻睡着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了。
陆小凤这个人,平生什么最强,是他的轻功么?是他的灵犀一指么?还是他喝酒的能力、交朋友的能力?
其实都不是,他最强的,就是这种笑对自身的能力。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绝望,也都不会去怀疑自身,因为陆小凤就是陆小凤,无能能够消解他的存在。
而花满楼呢?
他早就已经经历过了巨大的痛苦,他经历了一次牙牙学语,摸索着站立、走路,又被那个意外所打趴在地上,像是重新回到一岁,回到学走路的那个年纪。
他经历了那种痛苦,又走了出来,带着对生命的热爱与感激,无比温柔的活着。
这样的人毫无疑问是强大的。
陆小凤与花满楼,正是这样两个强大的人,他们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已经完全地接受了这件事,也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安慰说法。
而且陆小凤很快发现了他在这个世界其实也很受欢迎。
这让他很开心、乐不可支,而且还有人改了戏诶!有人扮演他们,在电视上讲他们的故事,这难道不是件很棒的事情么?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拉着花满楼来看电视了,看的是“央视”版本的电视电影。
平心而论,这电视电影拍得实在很不错,尤其是前两部。
这前两部似乎是杜撰的,因为他和花满楼其实是自小长到大的好朋友,不过这故事的确很精彩、打斗也很是那样一回事儿,司空摘星也真的很像个猴精……
还有给瞎子数河灯!
陆小凤就和花满楼说:“这电影里,我给你数河灯,这电影之外,我还给你念《陆小凤传奇》……你瞧,我是不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好朋友?”
花满楼说:“陆小凤呀……其实你知不知道……”
陆小凤:“嗯?”
花满楼笑道:“……有种东西叫做自动听书功能?”
陆小凤:“哈!怎么被你知道了!过分!”
花满楼神秘微笑。
所以这观影体验其实很好,直到他看到了第三部,看到了西门吹雪。
陆小凤:“…………”
秦蔻还在那里不明所以呢:“……所以,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那你看电影的时候怎么这么一副寒毛直竖的样子?”
陆小凤板着脸说:“因为我在想一件事情。”
秦蔻问:“什么事情?”
陆小凤说:“我在想,如何能把这个影像带回去,让西门吹雪看见,再给他的表情拍个照,最后我还能活着从万梅山庄走出来。”
秦蔻:“…………”
花满楼:“…………”
第 50 章 19【二更】
***
陆小凤这样深沉地说着,还摸了摸他的小胡子。
很显然,他没有在开玩笑。
花满楼无奈望天。
而秦蔻……秦蔻的眼神……居然在两眼放光!!
她作为一个也喜欢搞恶作剧迫害朋友的人来疯社恐,脑回路在这一刻与陆小凤完美对接,不仅不觉得他这想法实在太危险,反而一瞬间兴奋起来,手在空中比划比划,给陆小凤出主意。
“我想想啊……弄个笔记本电脑充满电可以带走,里面把片段下好就行了嘛!如果想要反复观看地话,emmmm……充电是个麻烦事,带个发电机回去吧!顺便带几桶柴油……你拿得动么?”
花满楼:“…………”
感觉这里站着两个陆小凤,闹腾程度翻倍啊怎么回事。
陆小凤饶有兴趣,继续和秦蔻研究:“发电机?这发电机长什么样子呢?柴油又是何物……带这么多东西进万梅山庄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带出来……”
秦蔻:“啊!”
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题,兀自从兴奋中脱离出来,一只手托着腮,严肃地考虑着什么。
陆小凤:“怎么了?”
秦蔻期期艾艾:“嗯……就是那个……”
陆小凤:“?”
秦蔻:“……就是说,能不能再带台摄像机回去,要是你还有机会回来,也给我看看西门吹雪当时的表情呗。”
刚刚从厨房里出来的一点红:“…………”
花满楼:“…………”
这里站着的绝对是两个陆小凤!绝对!
陆小凤摸下巴:“唔!可以啊,我会在西门的追杀下努力地保护摄像机的,放心,一定让你看到。”
秦蔻:好耶!
不过……假使他们回到原来的世界之后,还能再回来么?
短短几天,她其实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下班回家,家里不是空荡荡、黑洞洞的,而是充满人气、充满欢声笑语与食物的香气。假如他们回去了……
……这就叫由奢入俭难么?
不过,人不能因为注定的分别而去患得患失的。
她一向认为,相聚一天,那就有一天的意义,倘若只因为最后要分别,就在相聚时心不在焉、患得患失,这也太因噎废食了。
她转而凑到了一点红身边,问他:“今天吃什么呢?”
好像已经非常默认他的手艺了。
一点红垂眸看她,心头还在想着刚刚那句话。
——回去。
回去之后,还能不能再来呢?
她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老实说,一点红并不是个不潇洒的人,他与楚留香相识、肝胆相照后,那也是说走就走、天涯不见。
但他们的相识,是相识在刀光剑影之中的。
即便是江湖人,刀光剑影也只是少数时候,就好比楚留香,盗九龙杯、调查天一神水、入大沙漠,也都只是少数时间。
而填充在这一个个精彩故事之间的,便是细细碎碎的日常。他会在自己的小船上喝冰冰凉的葡萄酒、在甲板上不停地给自己翻面,企图把自己晒成一条均匀古铜的咸鱼、会跑到厨房里偷吃宋甜儿刚刚炸好的小鱼干然后被她笑骂……
总之,就是这个样子的。
杀手的生活自然也不是整天十二个时辰就杀杀杀的,除却那些刀光剑影之外,一点红……一点红没有生活。
生活里是要有人的,有人气的地方才叫做生活,但他身边……连半个人影都无,不做活的时候,他便是个四处流浪之人,仰慕塞外的风光,便去塞外;想看江南的街景,便去江南。
但说要欣赏风光,却也没多少心情欣赏,更多的还是只像个四处漂泊的孤魂野鬼。
所以他与楚留香相遇时,事情完了,才能头也不回的走。
因为他们乃是相遇在刀光与剑影之中,也必须分别于这样的时刻,他不屑于、也不想去在别人的生活中横插一杠。
倘若不是这一次的意外,他……他绝不会有机会走入别人的生活。
倘若一个月前告诉他,他会在一个人的家里,在一个人的灶房里,为这个人烧火做饭,恐怕他只会觉得这个人的脑袋实在是有坑。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倘若真的有人脑子里有坑,那个人也只会是他自己。
一点红无声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面上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看什么都铁石心肠的模样,他瞧了秦蔻一眼,说:“是和网上的视频学的。”
今天吃家常菜。
秦蔻是不买菜的,即使要买,也是买河马的生鲜净菜来用,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也不清楚菜市场的位置,一点红早摸清楚了她的性子,知道她不晓得,早上自己下楼,用那“低德地图”寻见了菜市场。
说来这“低德地图”,他第一眼瞧见的时候,简直都惊呆了。
在他们那时代,私藏舆图可是大罪……虽然说他犯的大罪也不是一条两条了,但猝不及防,看见这比舆图要精细、要好用的多的地图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手机上时,他还是惊了一跳。
……而且他还是用这“低德地图”去找菜市场。
这就有种用神兵利器去砍蚊子的独特倒错感……这个时代,真的是处处充满了这种倒错感。
总而言之,一点红顺利地找到了菜市场,顺利地买回了菜,做了一顿不错的家常菜。
西红柿炒蛋、照烧鳗鱼(这个是半成品)、辣椒炒肉、腊肉炒青菜,再蒸一锅米饭。
就是青辣椒翻炒时那个气确实很冲人,以至于一点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秦蔻还去弄了个湿毛巾给他敷。
他觉得这玩意儿,当个刑讯用的刑具是肯定没问题的。
下午,陆小凤和秦蔻继续研究怎么迫害西门吹雪。
秦蔻说:“反正都决定带笔记本电脑回去了嘛,不如我们多看几个片子,多挑几个奇形怪状的西门吹雪下载一下?”
陆小凤惊了:“居然还有别的?”
秦蔻说:“是啊,你、你们,可是很出名的。”
于是下午的活动就变成了一起欣赏各个版本的陆小凤。
陆小凤很快就发现,想迫害西门吹雪是要自己遭报应的。
比如这一款《陆小凤与花满楼》。
名字起的挺好,感觉是要歌颂他和花满楼的友谊,而且他昨天晚上熬夜看完了七本陆小凤传奇,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古龙大师,他是不是忘了花满楼啊……?
就……后面几本,就很少有花满楼出现了。
所以他对这个《陆小凤与花满楼》,还是相当期待的。
结果一开场,里面的陆小凤看起来有四十多岁。
不过二十五出头的陆小凤:“…………”
陆小凤:机械摸胡子.gif
陆小凤颇为疑惑地说:“这故事难道讲的是我们中年之后的事情么?”
秦蔻乐不可支:“不知道哇,我没看过。”
陆小凤:“……你没看过笑那么开心干嘛?”
秦蔻笑而不语。
就,看陆小凤吃瘪啊,真的很有趣啊。
然后是花满楼出场。
这个花满楼……怎么说呢,各种方面看起来都不对、特别不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真正的花满楼:OVO
花满楼:“……你们怎么不说话?”
陆小凤:“…………”
秦蔻:“…………”
陆小凤:“换台吧换台吧……”
秦蔻阻止他:“等一等,我们不是为了整蛊西门吹雪么?西门吹雪还没出场,可不能退!”
于是继续忍受到西门吹雪出场。
然后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黑衣黑面、马脸冷酷的男人。
陆小凤:“…………”
陆小凤的沉默震耳欲聋。
坐在一旁的一点红忽然冷冷嗤笑了一声,口喷毒液:“他不应该叫西门吹雪,该叫西门吹炭。”
陆小凤……陆小凤感到不理解,死活不理解。
他只道:“我翻遍了《陆小凤传奇》的全册,一个字一个字的细读,翻来覆去,也没读出西门吹雪的脸又长又黑,为什么你们现代人会这么想呢?”
秦蔻:望天.jpg
那就换下一个,2001年出品,古龙大乱斗,剧情改的连熊耀华魂兮归来都不可能认得的《策马啸西风》!
里面的西门吹雪……里面的西门吹雪更不得了了,马脸倒不是马脸,只是脸还是很黑,黑倒也不是问题,陆小凤连着被荼毒两次,已经开始自我洗脑西门吹雪也可以去海边晒晒太阳,给自己美个黑什么的。
关键这个西门吹雪……他、他还有一蓬乱糟糟的、像是稻草一样枯的白头发,他倒是穿着白衣裳,但是白衣裳的衣襟之上,居然大剌剌地刺了“西门吹雪”这四个字!
陆小凤:“???”
不……等等,你们现代人对绝代剑客倒是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啊!!
秦蔻问:“那这个要不要也下进去给他看?”
陆小凤板着脸道:“我只是想恶作剧而已,我不是想真的死。”
秦蔻:“噗!”
陆小凤、陆小凤觉得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他还真想看看,还能有什么更奇形怪状的西门吹雪!
他的手握着遥控器,在武侠分区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忽然,一部名为《西门无恨》的电视剧,映入了他的眼帘。
西门无恨,听上去和西门吹雪是有关系的,或许是西门吹雪的儿子、亦或者是西门吹雪的女儿?
陆小凤:好奇.jpg
他迅速地点开了这部片子,倒要好好瞧一瞧,西门吹雪还能怎么被编排出花来。
而坐在他身边的,则是一副悠然自得模样的楚留香。
楚留香年纪更大些,性格也更沉稳,他年少无知时,也曾去看了李红袖的藏书《楚留香秘史》,自此之后,他就明白,有的时候,人的好奇心不能太过旺盛。
他在知晓自己是本书中人物、又知晓自己在此地极为出名时,就明白,这跟自己有关的电视剧吧,还是尽量少看为好。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过来人的智慧。
而陆小凤显然没能掌握这种智慧。
但那其实也没关系,他觉得看陆小凤看电视时那种惊恐、怀疑人生、陷入沉思的表情,其实还挺有趣的。
这时候他就很能理解秦蔻为什么喜欢观察他们看鬼片时候的反应了。
所以,陆小凤要看这西门无恨,他自然也没有意见咯。
楚留香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口茶水,等着电视剧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