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偏宠
【“枢密使想要什么。”
李怀瑾温声反问。
凝视着他, 霍悯之又牵动唇角:“可是我想要什么,太子殿下就会给予我什么?”
李怀瑾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未尝不可。”】
长枪相击, 霍暃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
加练结束。他持着长枪, 坐在演武场旁, 接过武将抛来的水壶,痛快豪饮。
“赵哥!”喝完水,霍暃看着天幕, 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武将:“霍悯之先前真的和陛下这样说话吗?”
不像啊, 霍悯之哪里这么猖狂过。
赵哥一巴掌拍上霍暃的脑袋,粗声粗气:“叫什么名字?叫哥。”
霍暃“嗷”的一声捂住脑袋,哼哼唧唧:“哥……我哥。我哥之前, 真的这样和陛下说话吗?”
取下腰间水壶,赵哥也喝了口水,才漫不经心地答:“我怎么知道。”
霍暃:“……?”
霍暃不敢置信的看向赵哥, 而赵哥说:“你哥早早就回京城了,我们之间都是信件往来。你觉得你哥会在信里说这些事吗?”
霍暃心道这不一定,霍悯之这人什么都能干出来。
但面上, 他还是嘟囔到:“霍悯之也不跟我说……”
赵哥又是一巴掌:“叫哥!”
【李怀瑾一向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想要,他得到。
或许从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以至于在招揽人才时,他也依旧是这副自信模样。他就像熠熠生辉的太阳,落入了人间,落在了凡尘。
这颗太阳光芒万丈,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人目光。恰如此时,霍悯之就难以遏制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未尝不可?”
唇舌缓缓碾过这几个字,霍悯之笑了。
“若我要太子殿下登基, 若我要殿下的偏宠,殿下也能给予我?”】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起。
太嚣张了,太霸道了!
回忆起霍悯之老狐狸的样子,没见过霍悯之年少轻狂的臣子心下喃喃:太尉曾经这样霸道吗?这样轻狂不羁吗?根本看不出来啊!
众臣难以遏制地看向霍悯之。而霍悯之的笑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确曾如此轻狂,也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缪太子已被废,谁也不知道太祖会不会废第二个太子。他不否认,他就是奔着从龙之功去的。当时的他还是太过废物,他需要足够多的功勋,需要足够多的银两,需要养活他和他的胞弟。
同时,他也不能功高盖主。
太祖是一个对他宽容的君王,不代表新君对他也会宽容。
他需要新君的承诺,纵使承诺不可信。
【“可以。”
李怀瑾并不迟疑。
他轻且快地点了头。或许是过分果决,又过分果断。霍悯之愣了愣,愕然地睁大了眼。
而在他的注视下,李怀瑾思索了一下,才又道:“只是我不可能逼父夺位,继承大统需要时间。但待来日我登基,必信任枢密使,偏宠枢密使。”
霍悯之:“……”
霍悯之又追问:“太子殿下可能坐稳太子之位?”
这话很冒犯,但李怀瑾只是奇怪地看了看他:“除了我,你认为太子之位有何人配得?”
李怀瑾真的很自信。
他或许认为是他的,本就该是他的。他能抢到的,也本就该是他的。李怀瑾也是个争强的性格,但争抢从没有什么不好,上进从没有什么不好,努力从没有什么不好。
李怀瑾也从没有什么不好。】
本就如此。
天子微微颔首。
李怀瑾自有李怀瑾的道理。
虽不强求别人与他一般做,一般想。但在天子看来,世间从没有什么不是可为,世间从没有什么是做不到。不可为,做不到,就是还不够努力。他并不是举手摘星的天才,他能得到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着他自己的努力。
他的聪慧,是需要在背后苦读,是需要无数时间累积出的聪慧。他的武艺,也是无数次受伤,无数次摸爬滚打出的武艺。李怀瑾不像真正的天才,提笔就是文章。也不像真正的天才,提枪就能征伐。
但李怀瑾从不介怀自己需要努力,才能取得聪慧与武艺。
努力不好吗?努力可太好了。努力说明他吃苦且上进,他难道不是一个吃苦且上进的君王吗?他自然是。努力能得到的东西,他都得到了。他做的难道还不够好吗。
他都做得这么好了,他为什么还要介怀自己是通过努力得到的这些?
他努力,他得到。他想要,他也要得到。
他凭着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谁能说不好?谁配说不好。
没有人配说他不好,没有人配说他得到的东西不好。
他凭着自己努力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霍悯之:“……”
悯之默然,他似乎无语凝噎了。
但平心而论,霍悯之也不得不承认,李怀瑾的话的确有道理。太祖诸子皆平庸,唯有李怀瑾是颗闪闪发光的太阳。他礼贤下士,温柔温和,善于倾听,从不否定,比太祖更符合儒家诸臣心中明君的形象。
他在文臣中拥有数不清的拥趸者,而此时,他不满于此。
要来拉拢他,要来拉拢武将了。
霍悯之垂眸看着李怀瑾:“太子殿下的太子之位还真是稳固啊……只是偏宠臣,太子殿下可能做到?”
李怀瑾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容道:“我本就很喜欢你。偏宠一个本就喜爱的人,有何难?”
霍悯之:“……嗯?”
霍悯之顿了顿,缓缓反问:“殿下,喜欢我?”】
这番话语未曾真实发生。
但李怀瑾想了想,勉强认为天幕说的是对的。
他曾经的确喜欢霍悯之,只是他更喜欢霍悯之桀骜不驯的样子——当然,也不能太桀骜不驯。
曾经的霍悯之就刚好。
现在的霍悯之有些太谄媚了……也太奇怪了。他谄媚到几乎超越佞臣,谄媚到让人难以安心。李怀瑾倒不是不喜欢佞臣,也不是不喜欢被谄媚。只是霍悯之的这份谄媚让人怎么都怀疑他不怀好意,不安好心。
这就有些冤枉霍悯之了。
霍悯之对太祖的确不怀好意,也的确不安好心。他曾数次想刺杀太祖,只是碍于残存的良心,不希望天下大乱,便都放弃了。
但青天可鉴,他对李怀瑾可全是好心好意。莫说是刺杀,若有谁敢对李怀瑾动武,他定能当场拔刀,展示自己自太祖处学来的太祖长刀,将贼人大卸八块。
他对陛下过分谄媚……其实只是天子的个人感受。
霍悯之自己倒不觉得。
他的确对陛下比以往更好了些,但这是因为他以往的态度太坏了。霍悯之自己想起来,都颇有些无地自容。他曾经迁怒太祖,也迁怒太子殿下。可褪去这份迁怒后,霍悯之才看清,自己的这份迁怒多么没有道理。
当然,他还是会迁怒太祖,只是不会再迁怒陛下。
毕竟将心比心,陛下真的给予他了偏宠,真的待他很好。
而良臣不就该是这样的吗?顺从天子,顺应帝心,不忤逆圣意。
他做的很好啊。
【李怀瑾毫不避讳的颔首:“自然。枢密使是大昭的英雄,英勇非凡,而吾最崇英勇之人。自然喜爱枢密使。”
霍悯之:“……”
霍悯之的神情有些扭曲,像吃了苍蝇。
但最终,他还是干巴巴道:“多谢太子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李怀瑾却依旧直接:“没有什么不敢当的。一句话而已,枢密使自然当得。何况枢密使的英勇,当下的大昭除却父皇,又有何人能比?”
“因而,我想枢密使也做我的良臣。”】
【“枢密使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年华。”
望着霍悯之,李怀瑾微微一笑:“枢密使可曾读过史?”
霍悯之并不是大字不识的粗鲁武将,他自然读过,只是觉得李怀瑾此时不怀好意。而有些犹疑的点头后,他听李怀瑾道:“既然读过史,枢密使可知有多少重臣,只能做一任君王的臣。”
霍悯之:“……太子殿下,这是在威胁臣?”
“不,不是。枢密使误会了。”李怀瑾笑着道:“我只是想说,枢密使还年轻,胞弟也不过总角之年,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而我,就是枢密使最好的退路。”】
《昭文故事》在当今的大昭,连影子都没有。
而陛下与太尉的私事,自然也无第三人可知。众臣不知这是真是假,但先前讲沈显的篇章时,曾有与沈显关系好的官员问过沈显真假。
沈显答:“真假参半。”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的确分不清。既如此,除非过分离谱,过分荒唐(如陛下卖沟子),便只好皆视作真。
将假的视做了真,总比将真的视做了假要好。
“当真是……”
众臣暗暗对视一眼,皆明悟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给一颗甜枣再打一棒子,李怀瑾用的很好。
他告诉霍悯之,选择他是最好的答案。霍悯之也不负他所望,真的选择了他。至此,这对君臣开始“相辅相成”,霍悯之为李怀瑾取得了部分军方支持,李怀瑾也为霍悯之保驾护航。
原文中这段拉扯更加精彩,是真正的博弈。独家讲坛译版毕竟有独家讲坛自己的偏好,难免有些暧昧。
不过也无伤大雅。】
众臣:“……”
明明很伤大雅!他们就说,太尉一定不会这么嚣张!
不、不会吧……
众臣有些犹疑,而李怀瑾点评道:“若是能将原版放出便好了。”
难免有些暧昧吗?明明非常暧昧。他怎么不记得霍悯之离他这么近?他怎么也不记得霍悯之敢这样同他说话?
虽嚣张,虽桀骜不驯,但霍悯之也是人臣。
岂有人臣如此对太子的道理?
【但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明君贤臣的逻辑吗?
李怀瑾无疑是明君,但霍悯之是贤臣吗?
要知道,哪怕是顾何惟薛缭等人,在野史中也留存部分底线。身为野史直接记载他爬龙床,并与李怀瑾诞下一子的狂野人士,霍悯之真的能算是贤臣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晚上八点还有一章!
第32章 厌恶
霍悯之:“……”
李怀瑾:“……”
李从瑜:“……?”
倒吸一口凉气, 李从瑜在心里止不住的嘀咕:诞下一子?这子是谁?不会是李谂吧!
他倒很乐意把这个不孝子送给太尉,只是为何是皇兄与太尉诞下一子?也不知是谁生的,但就不能是旁人吗?罢了罢了, 还是不让这个逆子惹皇兄不快了。
李从瑜摇摇头, 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摇出去。
【霍悯之自然不算贤臣。
且不论野史。他本性张扬恶劣, 对任何不喜之人都报以同样的态度,从不屑与之虚与委蛇。
但在已经登基的李怀瑾面前,霍悯之却极为谦卑, 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和顾何惟争一争, 究竟谁才是李怀瑾身边的第一佞臣。】
霍悯之顿了顿,忽然笑了。
与顾何惟争一争?
这倒不必了。第一佞臣的位置还是留给顾何惟吧,他不屑于此。他要做的是第一良臣, 第一忠臣。
霍悯之称自己为忠良毫不亏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亏心。他难道不是忠良吗?他当然是。在枢密使的位置上,他替陛下尽可能的拉拢自己的同僚,哪怕远在边境的同僚根本无法提供多少助力, 他也在做。
他为陛下取得聊胜于无的军方支持,纵使这依旧无法改变陛下登基后为文臣左右的局面。
可这是因太祖到死都不愿给予陛下兵权,从不是他与陛下的错。
他已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 他为何不是忠良?
谁又有资格说他不是忠良。
【可是后来的低姿态,就能改变往日诡异的态度吗?
哪怕日后火葬场, 成为李怀瑾最忠实的拥趸之一,也无法改变霍悯之在最初并不喜李怀瑾,甚至堪称厌恶李怀瑾的事实。】
“……”
望着天幕,霍悯之扬起的唇角缓缓落下。
【听到这里,或许会有人说:独家讲坛独家讲坛,你又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昭文故事》纵使有昭文朝群臣参与,但流传百年的故事也没有那么可信, 不要尽信《昭文故事》好吗?
可这次,当独家讲坛拿出《文帝随笔》,你又要如何应对?
《文帝随笔》中,李怀瑾曾明确提及霍枢密使并不喜欢他。
这个霍姓枢密使是谁,不必独家讲坛多说了吧。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李怀瑾。大抵他就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吧,有个性的人总是会做出一些有个性的事。】
李怀瑾笑了笑。
最初的太尉不喜他吗?
的确,他看出来了。
李怀瑾并不愚钝,甚至因童年往事,他对他人的情绪其实颇为敏锐。可是李怀瑾一向不在意。他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不在意他人的喜恶,不在意他人的评判。
他只在意他自己。
李怀瑾的确是一个有些霸道的人,对臣子亦是如此。
臣子,只要他喜欢就好了。他为何要在意臣子喜不喜欢他?臣子喜欢他是天经地义,臣子不喜欢他是悖逆妄为。不喜欢他的臣子自有人教他们做事为人,他难道还要为了这些事辗转反侧吗?
必不可能。
曾经的太尉不喜欢他而已。李怀瑾一向自信,自信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你瞧,太尉现在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而在《昭文故事》中,霍悯之面对李怀瑾,频频默然。
对着这个太阳似的小太子,他时常说不出话,也时常不知作何感想。
但李怀瑾却因此很喜欢找霍悯之说话。
《文帝随笔》中提及霍悯之不喜自己时,李怀瑾还说,默然的霍悯之很有趣。他认为霍悯之明明不想同他交谈,也不想应付他,却不得不回应他,不得不应付他的样子很有趣。
好吧,我们文帝就是这样一个蔫坏的美男子!】
霍悯之:“……”
对陛下的故意而为之,他真是好、意、外呀。
霍悯之不否认,自己曾经的确厌恶陛下。但陛下那时却时不时就来找他,或带了古籍与他交谈,或想要与他对打习武。
对打习武他倒是能找个借口拒绝,什么怕伤到太子殿下尊贵的躯体云云。但古籍,霍悯之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和陛下商讨,纵使他对古籍不感兴趣,也已经快被烦死了。
想了想,霍悯之又释然了。
毕竟陛下的性格本就有些……霍悯之不知该怎样形容。但总而言之,陛下的确是一个天生的帝王,敏锐聪颖。或许在陛下眼中,自己这样有些厌恶他的人,就是个鲜明的靶子,等着陛下戳弄。
现在的霍悯之自然心甘情愿,无论是与陛下交谈,还是与陛下习武,他都已经乐在其中。但很可惜很可惜,也不知为何,现在的陛下又不愿寻他。
霍悯之对此分外惋惜。
【除了幼时宫人,李怀瑾或许从未再遇到不喜他的人。
也是因此,他对霍悯之很感兴趣。
小太子大抵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霍悯之到底是为何而不喜他呢?纵使李怀瑾并非生来就是太子,但李怀瑾生来就是太阳,太阳生来就是要被人喜欢的,李怀瑾也是生来就要被人喜欢的。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李怀瑾,不喜欢太阳呢?】
太、阳?
李怀瑾牵了牵唇角。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是太阳,也不认为自己生来就要被人喜欢。
但他认为自己足够优秀,优秀到配得上很多人的崇敬,配得上很多人的喜爱,配得上很多人的敬仰。
他是天下的天子,他合该得天下万民的心意。
霍悯之也是这样想的。
霍悯之不会认为曾经的自己不知好歹,毕竟被仇恨蒙蔽了眼的蠢货,怎样做怎样想都是合理的。他已跳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圈套,走了出来,自然看清自己曾经是怎样的愚蠢。
他是一个很宽和的人,如何会觉得蠢货不知好歹。
【就像小说中,主角常常对不为他身份而折腰的人感兴趣。很俗套的逻辑,很俗套的故事,但李怀瑾也因此对霍悯之产生了兴趣。
不喜欢他的人实在太少见了,何况这还是一个不喜欢他的臣子。
李怀瑾迫切的需要知道霍悯之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他未来是天下人都喜爱的天子,现在也要做天下人都喜爱的太子,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完美的人生中出现霍悯之这样的瑕疵。
他要驯服这个瑕疵。】
【从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顾何惟,顾何惟会给予李怀瑾完美的答案。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薛缭,薛缭会给予李怀瑾有些天然的答案。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沈显,沈显会给予李怀瑾有思考的答案。
但此时,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霍悯之。
霍悯之给予了李怀瑾个性的答案。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为什么不喜欢李怀瑾,但他的确满身是刺,恨不得将小太子扎出满身的窟窿。不愧是昭史中记载为嘴毒狠厉阴鸷跋扈的人。
但小太子百折不挠,一有时间就与霍悯之深入交流。】
天幕默了默,忽然一字一顿的重复。
【深,入,交,流。】
众臣:“……”
干什么干什么,天幕你又要干什么!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天幕的污浊到底是感染了人世间——他们居然懂了天幕在说什么鬼话!
霍悯之唇边的笑顿了顿,他讶异地看着天幕——这也能?
天幕告诉他,没错,这也能。
【没错!沟子学家独家讲坛再度上线!小太子,你究竟是怎样驯服霍悯之这样桀骜不驯的狂野之人的?!必然是哔哔哔哔哔——】
又是一串消音,李怀瑾微笑地看着天幕。
皇兄明明笑着,周围的温度却好似在不断下降。李从瑜很想开口伸张正义,痛斥天幕一番,以确保自己的立场皇兄能看的清楚。但李怀瑾含笑的眼看来,他又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低。
“皇、皇兄……”李从瑜小声:“你看我干嘛呀。”
李怀瑾轻笑出声,又敛了目光:“没什么。”
李从瑜:“……”
嘤——
【幸福之路长且漫漫……不对,驯服之路长且漫漫,我们小太子走的很艰难。
但有成果就是好的。霍悯之的态度软化显而易见。】
【短短不过一年,霍悯之就是从口嫌体也不正直,到了口嫌体正直。他面上依旧是不喜小太子的模样,但却会陪着小太子出府玩耍,甚至陪小太子谈那些他觉得无聊至极的古籍,或是装模作样的陪小太子练一练武。
而《昭文故事》中,李怀瑾敏锐察觉到了霍悯之的变化。】
【“枢密使可是我的良臣了?”
与霍悯之在院中同行,李怀瑾侧首看向霍悯之。
高大的男人正在端详树上的花枝,似漫不经心地答:“臣一直是太子殿下的良臣。”
李怀瑾却道:“是吗。可是孤怎么觉得,枢密使似乎不太喜欢孤。”
“嗯?”霍悯之扬了扬眉,抬手折下一枝花,递给李怀瑾:“臣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李怀瑾拿着花枝,倒也不嫌弃,摆弄了两下才又问。
“枢密使可曾对父皇也说过这话。”】
“天幕何时能不以昭文故事做参照。”
李怀瑾似叹非叹,却又真心问道:“讲汉武朝时,有哪位讲史人会以汉武故事做参照?”
传记故事就是传记故事,反复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变成史实。纵使先前的故事的确有真有假,甚至真为多,假为少,但《昭文故事》一定没有霍太尉参与编撰。
霍太尉的篇章怎么这么多戏说?
李从瑜小声安抚道:“皇兄……莫生气。天幕,天幕的胡言乱语,也无人会当真。”
何况天幕以此做参照,大抵也是因为《昭文故事》有本朝臣参与……谁也不知,讲述的本人是不是也参与了编书——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推推预收:《不对,这很不对》
仙历武衡八十九年,界门开。
群魔闯入人间,妖气四溢,屠虐修士与百姓。
仙山琼阁几欲尽毁,魔尊亲临之际,掌门出关,欲与之死战。
偏偏此时。
“诸位好啊。”
一个少年持一把剑,一只弓,推开魔尊,对掌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问一下,浮云山怎么走啊。”
掌门:“……”
魔尊:“……”
你谁?-
莫名其妙来到异世界,丧失所有记忆的谈玉只有一把剑,一只弓。
他给剑取名且慢,给弓取名承让,凭着它们杀出了一条路。
哪怕寻找记忆的路上难免有些磕绊,谈玉也无所畏惧,总向着人最多的方向走去。
只是……不对。
我怎么打败魔尊了?
我怎么成座上宾了?
我怎么成掌门了?
怎么还有人要来给我暖床了?!
谈玉猛地坐起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新任魔尊叶韫舟轻笑一声:“怎么。本座服侍掌门,掌门不满意?”-
种马的爹浪迹天涯的妈,无依无靠的叶韫舟从小就要和几百个兄弟争。
可是他不想争,他渴求的唯有平静人生,与一生一世一双人。
命运裹挟着他向前,父亲急性铁中毒,兄弟们也因此不省人事。叶韫舟不得已继承了魔尊之位,扛起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他要为父报仇。
叶韫舟这样想着,找上了谈玉。
“美人……”
不对,他怎么一见钟情了?-
叶韫舟:我们老魔家是不是被做局了?
谈玉:我不造啊-
#双洁
第33章 仙人
【霍悯之愣了愣, 如本能般蹙起了眉。
“同陛下这般说话?”
他看向李怀瑾,而李怀瑾也看着他。而长久的对视后,霍悯之轻嗤出声:“殿下以为呢?”
“殿下以为, 臣会这般和陛下说话吗。”】
李怀瑾:“……”
他并不会为虚妄而生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太尉知道自己被同僚这般编排吗?
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怀瑾忽然有些好奇:无论心中所思所想, 霍悯之对他倒从一而终。只是先前在朝中究竟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引众怨,才会被编排成这幅模样?
太尉并不知道。
霍悯之其实认为自己的性情并不至于此。
比之天幕, 他并不会将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想法尽数摆在面上。哪怕曾经再厌恶陛下,厌恶太祖,他也依旧没有如此跋扈。甚至曾经面对太祖时, 他也算得佞臣。
对同僚亦是如此。
天幕说,沈显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霍悯之想,自己应也是如此。
他也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没有和同僚闹过矛盾,他也是一个温和的人啊。至于有些人和他说几句话,就莫名其妙的火冒三丈……大抵是他们气性大吧。
这怎么能怪他呢?
【李怀瑾眨了眨眼, 忽然弯唇笑道:“枢密使是父皇的良臣,对父皇的忠心自然是日月可鉴。”
霍悯之:“……呵。”
他意味不明地咀嚼了一番这个词:“良臣。”
李怀瑾微微颔首, 而霍悯之再度默然。而静默良久后,他才又道:“太子殿下。”
霍悯之垂着眼,神情令人看不明晰。
“若臣说,臣只是太子殿下的良臣呢。”】
良臣。
霍悯之的确是他的良臣,也只是他的良臣。
但这些事心知肚明便好,怎能如此嚣张直言?
李怀瑾端起茶盏。
虽不是第一次意识到,天幕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李怀瑾还是第一次明悟, 它竟有这般清高,这般与尘世格格不入。
太祖那时仍是皇帝。一臣不事二主,霍悯之不是顾何惟,是太祖钦点的伴读,哪怕的他那时已能独自处理朝政,霍悯之也不能光明正大与尚且只是太子的他勾结。
这是要命的。
霍悯之自己死了倒无所谓,但他不可能允许自己连累霍暃……霍悯之对这个胞弟的拳拳爱护之心,李怀瑾心知肚明。
他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霍悯之的确只是李怀瑾的良臣。
太祖只是他向上爬的阶梯,李怀瑾才是他效忠的君王。】
【谁也不知,霍悯之为何厌恶而李怀瑾。就如谁也不知,在与李怀瑾相识相知后,霍悯之又为何一步一步改变了对李怀瑾的态度,将他视作自己的圣主。
他不是儒家子弟,甚至不屑于教条规训。霍悯之不是那种会因为李怀瑾是明君,就追随他喜欢他的人。霍悯之对一个人好,只会是因为他想对那个人好,而不是旁的身外之物。
不同于顾何惟,不同于薛缭,也不同于沈显。
霍悯之追随李怀瑾,选择李怀瑾,只因为李怀瑾是李怀瑾。他不需要李怀瑾是明君,不需要李怀瑾是圣主,不需要李怀瑾是太阳。不需要李怀瑾救他,不需要李怀瑾帮他。
他只要李怀瑾是李怀瑾,他就追随李怀瑾。】
天幕的这番话有些绕,但能入中枢的人,没有不聪明的。
他们都听懂了。
“太尉至情至性……”
无论心里是怎样想的,嘴上,他们都说的很好听。
唯有薛缭又对天幕露出一个难言的表情。
“难道我就是因为陛下救我,所以追随陛下吗?”
自天幕讲述霍悯之始,与这位太尉相看两厌的薛指挥使就频频皱眉。
纵使他当真是因为陛下救他才追随陛下,那又如何?陛下若不救他,他还有追随陛下的资格吗?他早就死了!
“天幕真是……”
薛缭不满地嘟囔着,而霍悯之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天幕。
只因为陛下是陛下啊……的确。
他追随陛下,的确因为陛下只是陛下。他不需要陛下为他做任何事,他不需要陛下救他,他不需要陛下向他伸出手,他甚至不需要陛下垂怜他。因为遇到陛下时,他已经走出了人生最深的苦难。
他挣脱泥淖,一步一步靠自己爬到了能与陛下相识相知的位置。他凭自己有了今天,凭自己有了与陛下君臣相得的今天。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们无从得知,从厌恶到追随,霍悯之究竟是怎样在短短两年里,走了这样大的一个跨步。
或许这就是李怀瑾的人格魅力。
毕竟时至今日,时至百年后的今日,凭借着史书上近乎单薄的词句,我们也会爱上这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何况是霍悯之。
承认吧,霍悯之,你也在为我们文帝陛下啄米!】
霍悯之笑了。
是啊,他的确为陛下着迷。
明明尚只是太子,陛下举手投足就已皆是明君风范。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人折服,何况是他。霍悯之很认同天幕的一些话,认同童年塑造人一生的秉性。
自从父母死了,霍悯之就变成了被仇恨驱使的人。
若他只是一具空壳便罢了,他或许会竭尽全力寻找出那两位士兵,或是直接罪连太祖,杀死太祖。
可他不只是空壳,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良心还在,他不愿接受天下再次大乱,他也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太祖的罪过,甚至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那两位士兵的罪过。他清楚自己在迁怒,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迁怒。
愤怒烧得他不似活人。
直到遇到陛下。
陛下的过去,霍悯之其实有所耳闻。毕竟童年这般苦痛的皇子,当今世间实在难以寻觅到第二位。霍悯之本以为陛下会是一个阴沉、阴郁的太子,步步谋划小心算计。毕竟有这样的童年,他很难想象陛下性情的第二种可能。
可是陛下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陛下并不阴沉,更不阴郁。陛下像一个太阳,对谁都笑着。
同时,这个笑并不假,并不是强颜欢笑,并不是委曲求全的笑。
陛下真的认为他很快乐。
霍悯之看得清楚,陛下并没有被仇恨浸染,也没有被童年扭曲,他义无反顾的长成了一颗太阳,和他截然不同。
霍悯之本会厌恶这样的人。
可看着陛下温和的笑容,听着陛下轻缓的话语。
霍悯之心底却也漾起了涟漪。
【李怀瑾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他的配得感很强,他很自信,很阳光,很明媚,也很温柔。并不同于自己淋过雨,所以要给别人撑一把伞。李怀瑾的温柔是哪怕他没有淋过雨,也要给别人撑一把伞。
本系列的男嘉宾们,人生中多少都有些苦难。霍悯之的苦难我们暂且不知,但乱世里出生的兵卒,又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李怀瑾的童年也很苦,很难。
可他没有被苦难改变,他依旧坚韧不拔,依旧是不会蒙尘的太阳。
依旧熠熠生辉。
李怀瑾的个人魅力足以折服任何人,面对这样的人没有人会不心动。
即使在最初,霍悯之厌恶他不喜他。可后来,霍悯之还是跪倒在他的衣袍下,与他人一同山呼万岁。】
李从瑜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
他暗暗激动握拳,赞同天幕此时的所言所语。
没错,皇兄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童年很幸福,哪怕是在此时回想起来,也幸福的不得了。从小到大除了药,李从瑜没吃过什么苦。虽然有时会被被兄弟们欺负,但皇兄也不会坐视他不管。
几乎每次,在他被欺负的第二日,那个欺负他的皇子就会来寻他道歉。李从瑜知道,是皇兄让他们来找自己道歉的,也不知皇兄怎样做到。但久而久之,那些皇子也不再敢欺负他,甚至会主动带他玩。
李从瑜是在皇兄的臂膀下活着的。
皇兄就像大大的鲲鹏,展翅庇佑着李从瑜。
李从瑜也很喜欢他的皇兄。
他的皇兄真的待他很好很好,哪怕李从瑜已经长大,不再如曾经那般病弱,也见过了很多很多的人,但从没有人像皇兄一样,无条件的庇护他,无条件的待他好。
想着想着,李从瑜的眼眶又有些酸了。
他看向李怀瑾,李怀瑾正望着天幕。
日光洒落,为天子分明的侧颜临上金边。
“皇兄……”
李从瑜小声唤道,李怀瑾侧目看来,微微一笑:“怎么了,从瑜。”
【为李怀瑾着迷,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哪怕是曾经的霍悯之也这样认为。
哪怕曾经的他不喜李怀瑾,哪怕曾经的他厌恶李怀瑾,他也依旧认为李怀瑾很有魅力。元兴十七年时,霍悯之曾做诗,感叹自己梦到了仙人,被仙人垂怜,三生有幸。现代分析,大多认为是仙人指代的是李怀瑾。
所以,在史学家公认仍与李怀瑾不同路的时候。
霍悯之,你梦到什么了?】
李怀瑾:“……”
霍悯之:“……”
李怀瑾笑了笑:“天幕促狭。”
李从瑜倒是有些羡慕。
虽然皇兄就在身边,但……他也想梦一梦皇兄。
【不过文帝陛下的魅力实在太大,也不能怪谁。而自李怀瑾十七岁始,霍悯之就彻底跪在了他的衣摆下。
十七岁,距离李怀瑾登基不过一年。在那一年里,自长安霍府的信源源不断送往边关。霍悯之替李怀瑾拉拢着他的同僚,霍悯之也替李怀瑾铺着踏往帝位的路。
那时,他只是枢密使,而不是节制天下兵马的太尉。
他能做的事不多,却也竭尽所能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李怀瑾沉吟片刻。
若霍悯之早些是太尉便好了。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曾经的太尉性情桀骜,自视为太祖独臣直臣。李怀瑾毫不怀疑,自己若主动拉拢他,第二日便会被告上天子御案。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对他帮助没有那么大的霍悯之。
若霍悯之早日走上太尉之位,他就不需要退而求其次,更不需要委屈自己,忍耐太尉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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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故土
【李怀瑾也没有辜负他。
文帝曾允诺霍悯之, 待来日登上帝位,必偏宠他。
这份偏宠从不是空头支票,更不只是说说而已的戏言。李怀瑾的确做到了他的偏宠。
太尉, 位列三公, 掌天下军政。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位置, 何况那时的李怀瑾刚刚诛杀了一位意图谋逆的太尉。帝王多疑是寻常,而前人的罪孽又未尝不会影响后来者。可即使这般多疑,李怀瑾还是没有疑心霍悯之——他将太尉之位, 给予了那时仅有二十九岁的霍悯之。】
微微抬起下巴。日光闪烁间, 霍悯之的眉眼张扬。
天子的信任,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存在。
陛下必然信任他。纵使他不比顾何惟,于陛下相识于微末。纵使他不似薛缭, 得陛下救赎。纵使他也不如沈显,曾与陛下相知相伴。
可陛下依旧信他爱他,待他与旁人不同。
太尉手握军政大权, 文臣亦可居之。这无疑是块令人眼红的大肉,朝臣那时皆劝谏陛下,欲要陛下将太尉之位给予位高权重的老臣。
可陛下没有选择他们。
天幕说, 陛下厌恶老臣,霍悯之听得清楚。但无论陛下的本心如何, 陛下的本意如何,霍悯之都不在乎。他只看到陛下没有选择前仆后继的重臣,而是选择了他。
选择了霍悯之。
偏宠是一个很空泛的概念。于帝王而言,分享御膳是偏宠,抵足而眠也是偏宠,甚至在朝中赞誉其几句亦是偏宠。可陛下却没有选择这样偏宠他,而是选择给予他切实的权利。
能握在手中的, 才是最好的。
这是霍悯之信奉的道理。握在手中的刀剑能让他杀死敌人,握在掌心的权利能让他切实的碾碎障碍,握在手中的钱币能让他得到好的生活,养活自己与胞弟。
只有能握在手中的,才是最好的。
而陛下给予了他最大的权力,令他也走到了升无可升的地步。
【廿九岁的太尉,几乎是亘古未有的存在。
可李怀瑾信任年轻的朝臣,也信任霍悯之。他信任这只有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坐好太尉的位置。
霍悯之也不负他所望。
其在位期间,大昭共发起了数十次对外战争,无一大胜而归。纵使这并非尽是霍悯之的功劳,他亲自领兵也不过十余次,更多是其余大将在亲身征战。但比起大昭曾经的屡战屡败,若说这不是霍太尉的功绩,也不可能。】
数十次……对外战争?
孔克己笔尖一顿,他缓缓看向天幕,缓缓看向天幕展现的沙场兵戈。
他到底还是无法接受征战。
虽不致迂腐到认为战争即为不义,但孔克己依旧认为征战劳民伤财,于天下安定不利。
孔克己已在准备请辞。
在听过沈显的篇章后,孔克己才发现自己曾经的眼界是多么狭小。教化本就是天下的事,本就是有利于天下万民的事。沈显既然能教化外夷,他又不比沈显差在哪里,唯一差的大抵就是四夷当下仍是外敌,他不好踏入其国境。
但也无妨。
贫苦的,读不起书的,识不起字的人依旧有很多。
当下能入科举的,依旧没有真正的贫苦人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依旧只是一场美梦。
孔克己不要做梦,孔克己要真实。
他要去开民智,要以自己的方式安天下。
纵使他无法救每一个人,纵使他无法教每一个人,他也要尽自己的努力,尽可能的为未来的太平天下出一份力。
孔克己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此,也算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古之圣贤。
【太尉要做的事并不少,何况霍悯之这样年轻,又这样勇武,也不可能永远不上战场。
因此,霍悯之既要与兵部负责后勤统筹,也要在前线征战,都是劳心劳力的工作。所以这样打了十几次,在彻底收复燕云十六州与辽东后,他就不再征战。
而那时,他的胞弟霍暃也已经长成。】
提起霍暃,李怀瑾的心情也好了些。他弯唇笑道:“霍小郎君倒是个好的。”
李从瑜一愣,看向李怀瑾:“皇兄已见过了?”
李怀瑾微微颔首:“前几月便见过了,皇兄给他封了个昭武副尉,此时已在益津关了。”
“哇……”李从瑜感叹道:“初封便是昭武副尉吗?皇兄竟如此欣赏他!”
“所以说,霍小郎君是个好的。”李怀瑾笑着,微微颔首:“他与薛指挥使对武,生生打了近两刻钟才落下风。虽然落了下风没多久便输了,但也足以见他的武才。”
“天呐。”李从瑜小声:“居然与薛指挥使打了两刻钟……”
虽然很喜欢指挥使这个官位,但李从瑜其实有些怕薛缭,他总觉得薛缭阴测测的。但是又不好明言,毕竟薛缭是皇兄近臣,也没对他有什么不好。
可是一听到霍暃与薛缭打了两刻钟,他还是觉得霍暃很英雄,很有男子气概——纵使他从未见过霍暃。
好样的霍暃!就这样狠狠的与薛指挥使互殴吧!
李从瑜暗暗捏了捏拳。
【霍暃的功绩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但我们还是到他的篇章再细说。总而言之,霍家一门两将星,也算是昭文朝一大景观。
而霍悯之最大的功绩,无疑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那时,燕云十六州已遗失百年。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早已成为不争的事实。甚至事实上,北狄的部队也有不少汉人,可他们侵扰大昭边境,劫掠大昭粮草。百年之久,他们说的是胡语,从的是胡俗,穿的是胡袍。
他们早已忘却了故乡,忘却了长安。】
燕云十六州的重要性,大昭众臣心知肚明。
没有燕云十六州,中原也不过是夷狄的跑马场。
太祖迫切的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可是操之过急,反倒死在了征战的路上。李怀瑾无疑也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但他清楚,当下的大昭经不起任何波澜,经不起新的战争。
战争需要动员全国上下万千百姓。
可是太祖时期,他们已经打了太多太多的仗,死了太多太多的儿郎。家家挂白绸,家家着素衣,而每到清明时节,哪怕是长安城中都会下起银白的纸钱雪。
他们已经死去太多人了,而新的战争,就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怀瑾不想做第二个秦二世,也不想做第二个杨广。
他并不好大喜功,纵使也将燕云十六州与河西走廊视为终身努力的目标,他也不会贪图这短短几年、十几年。
他有足够多的时间,他等得起。
李怀瑾当下只会专心内政,只想让百姓安居乐业,重新过上太平年间的生活,只想将天幕所言的家家有余粮,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的话语变作真实。
当然,若是夷敌来犯,他也不会置之不理。
【明明是同样的汉人,明明百年前说着同样的话语。但异国将他们生生撕裂,撕裂成对立的两面。
而霍悯之打破了这样的撕裂。
破而后立,打破旧有的秩序,就要在其上建立新的文明。
随着兵戈停止,昭文帝颁发的各种仁政流入燕云十六州,流入汉人故土,重新带来了汉人的文明与种子。他知道他们恐慌,他知道他们不安,所以他安抚他们,保护他们,对待他们如对待自己的孩子般宽和,对待他们如对待自己的孩子般亲昵。
他给予他们免税五年的权利,他给予他们不必服徭役的权利,他甚至在恢复秩序恢复农耕的第一年开仓放粮,让他们不必饿着肚子耕种。
李怀瑾无疑是仁君。
但民族融合从不是几十年的事,而是几百年的事。
昭庄帝李谂没有延续他的想法,也没有延续他的作为,以至于燕云十六州后来再度生乱,但这也是后话了。】
“……”
李怀瑾近乎漠然地看着天幕,而李从瑜绝对惊恐。
可否不要再提及这位不孝子了!
李从瑜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怀瑾,只觉得皇兄已气到近乎七窍生烟。
不,李怀瑾并没有这么生气。
对于一个注定不会出生,出生了也只有死路一条的孩子,他留有的唯有漠然。他只是有些怜惜另一个自己,怜惜在天幕口中已成过去的自己。
怎么选了这样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继承人,依旧能得千古一帝的称号吗?
李怀瑾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闭了闭眼。
……后人爱他。
【李怀瑾对燕云有优待,也鼓励中原百姓迁移去燕云。战后的燕云大片的无土之地,李怀瑾就做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决断——他将燕云地区的豪强迁去长安,在他的陵墓旁建立新的城区,同时将燕云的土地免费分发给百姓,不论男户女户。
与此同时,这片土地可以承袭。只要有子嗣,无论男女,都可以继承自家的土地。
这也是在鼓励生育,历朝历代都在做。即使这个政策也埋下了隐患,但身为封建时代最大的地主,身为皇帝的昭文帝能想到迁豪强分土地,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先进。】
李怀瑾:“……”
迁豪强,分土地。
这词句不难理解,因而李怀瑾才能看出自己未来的目的。
诚如天幕所说,皇帝就是皇权下最大的地主。纵使这话有些难听,但动地主,几乎就是动摇皇权的根基。李怀瑾不会做自己威胁自己的事,因而他既然敢学汉武帝,迁移地主建立新邑,便必然是朝野皆为他掌握。
地主,最为狡诈,最喜阳奉阴违的一群人。
李怀瑾知道他们多么惹人厌烦,如同附骨之疽,除不掉杀不尽。
——甚至不能杀。
【土地兼并永远是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之一。时代的局限性让皇帝注定无法解决土地兼并,毕竟这是有地主就必然会存在的。而地主也无法解决,皇帝杀地主打地主,几乎等同自杀。
但即使如此,李怀瑾也保证了燕云在他的治下安然太平,成为一片欣欣向荣的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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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阵图
【与此同时, 霍悯之还改良火器,发明新式鸟铳。其后期征战辽东,肃清北狄时, 便数次使用大规模火器军团。】
【而火器, 带来了文明的北狄人。】
“火器……真是个好东西。”
李怀瑾轻轻道:“也不知太尉可有头绪了。”
李从瑜自小长在宫中, 没见过火器,还不知道其杀伤力在未来能发展到多么骇人,只老老实实附和道:“太尉聪慧, 即使当下没有, 日后也会有。”
李怀瑾颔首:“嗯。”
【可美好并不长久。乐土,只是在李怀瑾庇佑下的乐土。】
天幕再度急转直下,打破了和谐的气氛。
【于一个王朝而言, 合适的继任之君永远不可或缺。一如汉宣帝曾说,乱我家者太子也,这句话放在李怀瑾身上同样适宜。
乱我家者, 太子也。
李谂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继任之君。哪怕是燕云,哪怕是刚刚回归中土不久的大地,他也废掉了大半抚民安民的政策。】
李从瑜:“……”
稍有些起伏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李从瑜暗恨。
以往不都是祖宗连累子孙。怎么到他这就是子孙连累祖宗!
天幕虽不确定李谂定是他的子嗣,只说疑似。但皇嗣的出身一般无疑问, 既然有疑问,就定是有问题。
“……皇兄。”
天幕也不说些好的,李从瑜心中万分委屈,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拉李怀瑾。
李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些什么,只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皇兄的指尖很暖,包在掌心, 像握住了一把日光。
李从瑜轻轻捏了捏李怀瑾的指尖,想起李谂干的这些破事,嘴角不自觉向下垂了垂。眼眶又有些发酸,李从瑜强压下泪意,只努力咧嘴,对他的皇兄笑出来:“从瑜最喜欢皇兄了!”
什么逆子都滚一边去吧!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和皇兄的感情!
李怀瑾:“……”
李怀瑾无奈:“嗯。”
【这样的事悖逆,但放在李谂身上却很合理。
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怨着父亲,又追随着父亲,模仿着父亲的人。李怀瑾驾崩后,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几乎都被李谂摧毁。而不止政治遗产,实际上的遗物也并未留存多少。】
【霍悯之与薛缭不同,他不是李怀瑾的遗物。
但不是遗物,就会有好的结局吗?
李谂冷冷一笑:想要HE?做梦!做的还是青天白日梦!】
“……什么诶曲,什么亦?”
继任之君到底还是君王。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众臣不敢妄言。
与此同时,众臣也不敢在太尉面前谈论太尉之死,于是便议起了这鬼画符。有见多识广的人窃窃私语:“像是西域再向西行的外邦语言。”
静静看着天幕上的那行文字,霍悯之没有去深思,而他的心绪也没有任何起伏。
依照继任之君的性情,自己必然会大难临头。可这又有何妨?
霍悯之动了动唇角。继任之君的厌烦乃至屠刀,不过只是他与陛下君臣相得的佐证。因为陛下喜他,因为陛下爱他,所以继任之君恨他。
为何恨他?为何厌他。
自然是因继任之君得不到陛下的爱怜,而他得到了。
霍悯之对这个未来并不恐慌,甚至有些自得。
他清楚,陛下不是会重蹈覆辙的人。这个孩子能否出生,即使出生又能否活下去皆是未知。他为何要为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承皇位的人而恼怒?为何要为了已不再属于他的未来而愤怒。
燕云会成为他的功绩,却不只是他的功绩。
他要更璀璨的功劳,他要更伟大的自己。
他要成为陛下龙椅上最明亮的金玉。
【李谂实在是一个……一言难尽的儿子。你若说他是坏孩子,他又把父亲的爱臣几乎都送下去,与父亲团聚。你若说他是好孩子,他还是把父亲的爱臣几乎都送下去,与父亲团聚。
霍悯之也不例外。】
“……”
霍暃的脸色变了变:“霍悯之死了?!”
猛地起身,死死注视着天幕,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霍悯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而赵哥又是一巴掌扇上他的脑袋:“说了多少遍了!叫哥!”
一声闷哼,霍暃捂着头,好长时间没说话。
“咋不说话?哭了?”
赵哥以为他被打哭了,凑过去看了看:“真哭了?”
霍暃没哭,霍暃只是面无表情地咬了咬腮。
“霍悯之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他的神情有些狰狞。而落下手,霍暃又指着天幕破口大骂:“霍悯之现在都成老不死了,再多活几年,活到我死了再死能怎样!”
霍暃的记忆中没有父母,只有霍悯之。霍悯之对他而言,就是爹。
清楚霍悯之为何参军,也清楚霍悯之和霍暃相依为命的赵哥没有再扇霍暃。他搓了搓自己蒲扇般的巴掌,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霍暃的肩。
而霍暃猛地一缩,他还没拍到。
赵哥:“……”
赵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揣着手道:“往好处想,万一你先死了呢?”
霍暃:“……”
赵哥叹息什么“功高盖主”,什么“鸟尽弓藏”。而霍暃愣了愣,还真的顺着想起来,又满意了。
“那行。”霍暃又拍拍屁股坐下了:“我先死了就行。总之,不许霍悯之先死!”
赵哥:“……”
赵哥目瞪口呆的看了他一眼:“你居然真是这么想的?”
【李谂折磨人的手段确实很高超。
谁也不清楚身为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君主,还没有悲惨的童年,幸福一生的李谂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子,去折磨他父亲的爱臣。
有人猜测他是出于忌恨,忌恨父亲更爱他们不爱自己。但李怀瑾真的不爱他吗?李怀瑾很爱他,李怀瑾甚至在他幼时抱着他坐龙椅,批奏章。
还有人猜测他都是为了政治需要,清除老臣旧臣罢了,还说李怀瑾也做过这样的事。可是清除老臣旧臣,何必需要折磨他们?明明一声令下就能做到的事,他偏要迂回辗转,让老臣日日在心惊胆战中活着。
何况,霍悯之不是薛缭,没有罪孽。
废了霍悯之的太尉之位,将他贬谪也好啊。一个大将,还是另一位的大将的血亲,怎么说杀就杀了呢?】
霍暃真是这样想的。
他和霍悯之曾约定过,霍悯之要活到他死,他死了霍悯之再死。
霍暃曾经和霍悯之的关系其实很好。只是他长到三岁,霍悯之就开始常年征战在外,只寄冰冷的金钱给他,让邻居养他。邻居对他很好,但冰冷的银两安抚不了霍暃的心。
他努力认字写字,只为了读霍悯之的信,并给霍悯之回信;他努力习武弄枪,只为了未来和霍悯之一起上场杀敌,让大昭的史书记住他们兄弟二人的名姓。可他的努力,霍悯之都没看在眼里,甚至还劝他不要习武。久而久之,在霍悯之接他到京城后装了一段时日乖小孩的霍暃就彻底不装了,摊牌了。
哥哥不叫了,每天也不殷勤的跑来跑去帮霍悯之忙。
只是这样,霍悯之反倒更关注他了。
于是霍暃就决定一直叛逆下去。
其实霍暃并不讨厌霍悯之,虽然也没有多么喜欢吧!
但想起什么,霍暃板着张脸,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弹了弹衣袖,又冷哼一声,一本正经地叽里咕噜道:“反正霍悯之和我说好了,我死了他再死。我没死,他就不许死!老成干了都要给我吊着命等我死!”
赵哥:“……”
你哥知道你这么别扭吗?
【但李谂不管。
他说过,他要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明明北狄已被打到了冰天雪地中,明明西夷也早已迁移至远方。可李谂还是不满足。他还要攻,还要打,他要打的夷狄皆亡国灭种,他不要给他们留下一寸生机。
李谂是一个过分霸道,过分独裁的君王。
曾经在父亲面前,他是一个乖巧的孩童,摇头晃脑的背四书五经,听先人教诲。可是父亲死了,他就原形毕露。
他命那时已经不再年轻的霍悯之挂帅出征,与此同时,他还赐给了霍悯之一样物品。】
不妙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阵图。】
霍悯之:“……”
李怀瑾:“……”
后槽牙狠狠磨了磨,李怀瑾气极反笑:“阵、图?”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李家还有发阵图给大将的习惯?
李从瑜瑟瑟发抖。
而感受着周遭同僚近乎同情的目光,心如止水的霍悯之终于感到了麻木。望着天幕上展现出的阵图,霍悯之头晕目眩的同时,也咬了咬舌尖,试图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是在做梦吧。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霍悯之缓缓闭上了眼,神情几近安详。
而众臣的脸色就未有几人好看。
“……阵图?”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有知兵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
古往今来,皇帝给将军发阵图,几乎就是要求将军按照阵图行事。前人的先例早已有过,阵图究竟是怎样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物,不必再说。
众臣恍恍惚惚间,第一次想去金銮殿跪着,求当今不要驾崩,务必延寿百年。
更不要放这个逆子继位!
【阵图,这两个字一出来,就已经堪称恐怖。
行兵打仗需便宜行事。而阵图,则是要将领依照帝王所画之图行军,所画制图布阵,所画之图退敌。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当时是怎样想的,但独家讲坛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已经想感叹宗庙好高风好大,我以我血荐太宗!】
“李谂疯了?!”
霍暃再度跳了起来。
赵哥这次倒没扇他巴掌,只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到底是继任之君,怎能随意唤其名姓?”
霍暃憋了憋,还是没憋住:“不是,他都不要脸了,想杀霍悯之就光明正大的杀!这是要在战场上害死霍悯之吗?”
赵哥有些沧桑地摇了摇头:“唉……”
“霍暃,你还小,你不懂。”
赵哥长叹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曾经算命先生说,你哥命中必有一劫,想来就是这一劫了……”
“屁!”霍暃骂道:“我才是霍悯之的报应好吗?!那李谂算什么东西,一个还没出生的玩意,他娘生了他也算排毒了!”
赵哥又是一巴掌。
“不许说脏话!”
【但最终霍悯之还是领旨,谢恩,出兵。
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的战场。
毕竟阵图谁用谁倒霉。大昭几乎将给将军阵图,看做想要将军去死的直言。毕竟前朝旧事犹在,阵图几乎是再不知兵的文臣都不愿提的物什。
可偏偏,李谂给了霍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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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胜
【霍悯之的确是个幸运儿。
哪怕带着阵图上战场, 他也没有如李谂所期望的那般战死沙场。霍悯之本就不逊,何况李谂又不是李怀瑾。而在用阵图打了两三场败仗之后,他就舍弃了后方传来的阵图, 顶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名头, 杀了个大胜而归。】
【可这不是李谂想要的大胜。】
“那他想要什么?”
唇角挂着一抹冷冷的笑, 李怀瑾讥讽道:“他不是说,他要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他不是说他还要打,还要战?霍太尉真的给他取得了大胜, 他怎么又不满意了?”
李从瑜抿着唇, 不敢说话,只紧握着皇兄的手。
而霍暃就没这么大顾忌了。
他张口就是怒骂:“我去他的!不是他想要的大胜,那他想要什么?想要霍悯之直接战死沙场吗!霍悯之没死他是不是很意外啊?没坑死霍悯之还真是让他败兴而归了!”
这次, 赵哥也没阻拦他,只长吁短叹。
“这就是大将的命运……”
虽从不明言,但赵哥其实很羡慕一些早逝的大将。至少死的早, 就不会有被君王舍弃的那一日。霍悯之是三朝老臣,还是武将。常年征战让武将身体最易亏空,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告老还乡, 甚至死在任上。
可未来继位的天子仍想杀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望着天幕,赵哥的喉间有些苦涩。
天子的心思, 谁能捉摸得透呢。
【违逆天子,违抗帝意。
这次班师回朝,迎接霍悯之的不再是鲜花与掌声,也不再是天子的慰问与关怀。曾经那位会关心他,会体贴的问候他,会给予他褒奖与殊荣的天子已经死了。
等待他的,只有李谂漠然的目光, 只是沉重的枷锁与牢狱。】
霍悯之面无表情地立在天幕下。
现在的他还不是未来的英雄,他还不知道鲜花锦簇是什么感觉,但他已知道大权在握的感受。如果在新君治下,他的结局是落狱,是被屈打成招乃至冤杀。
那霍悯之宁可早早战死沙场。
身为将军,最可悲的结局,莫过于荒诞的死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霍悯之不想死去。若一定要死,他只想重如泰山。他宁可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取敌军的性命,也不要死在自己的君王手中。
……不。
霍悯之凝视着天幕。
李谂从不是他的君王。他选择效忠的,他想要效忠的,唯有当今陛下一人。
【霍悯之落狱了,因不使用阵图,因不愿带着手下死于非命。
仪鸾司的酷吏妄图屈打成招,可霍悯之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愿承认任何不属于他的罪名。最终无法,只能罗织些他人供词,以不少都前后矛盾的证词去杀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
【或许是顾忌着前线的霍暃,也或许是并没有那么厌恶霍悯之,又或许是这位将军的功劳实在难以抹去。李谂没有将他如薛缭般虐杀。
而是给予他一把刀,一份恩典,让霍悯之在牢中自尽。】
自尽、吗。
霍悯之漠然地垂下眼。
倒比他想的结局要好很多。
曾经,霍悯之也忧心过自己若功高盖主,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可是太祖没有杀他,陛下也没有杀他。而身为深宫天子,面对过跋扈的老臣,陛下却依旧信任他,爱重他。
二十九岁的太尉,霍悯之正处在人生的高点中。
除却童年,他至今都在向上走。霍悯之没有从高处落下的经历,但也能够想象这是怎样的绝望。
那时,已经没有人会救他了。
有这样的陛下,老臣必然皆自顾不暇,他的胞弟既然也在边关,难免不会被新君刁难。
没有人会救他,也没有人能救他。
【有人说,霍悯之是幸运的薛缭,也是不幸的沈显。
他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又或许留下了,但被李谂摧毁。死后,霍悯之的遗体遭到酷吏分裂,还是感念着他恩情的狱卒将他一点一点重新缝合,入土为安。】
“……”
霍悯之望着自己的指尖,缓缓笑了。
【至此,一位大将的一生,就这样落下了荒唐且戏剧的帷幕。】
【而他死后不过三年,燕云再度大乱。可这次,燕云百姓记挂的昭文帝早已成为冢中枯骨。
而平复燕云的霍将军,也再也回不来了。
……】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霍悯之篇》】
……
林知绪终于赶到了长安。
只是长途跋涉后难免身有脏污,何况天幕亦在,林知绪便先回了宅邸洗浴沐发,换上官袍,才入宫面圣。可不知是周身气度过分轻佻,他即使穿了官服也不像官员,倒像浪迹天涯的游子。
李怀瑾早早收到了他的帖子,知晓他今日会到。
但却没想到,今日天幕也降临了。天幕所说的李谂一次比一次荒唐,观过天幕,李怀瑾心情有些不妙。本向召见霍悯之君臣相得一番,却也等着林知绪。
“陛下,林郎中来了。”
缓缓落下最后一笔,内侍通传。李怀瑾放下镇纸:“请林郎中入内。”
清风卷着袍角,林知绪迈入殿内,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知绪。”将宣纸递给内侍,李怀瑾对着林知绪笑了笑,才迎上前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林知绪倒也真的不再多礼。
“多谢陛下。”
直起身,林知绪笑看向李怀瑾,露出一口白牙,在有些黑的脸上颇为显眼:“陛下,新堤已成,臣幸不辱命。”
“好、好、好。”李怀瑾道:“我早些时日便收到消息了。不愧是知绪,朕心甚慰。”
说罢,李怀瑾又回眸看向屏风:“知绪先前命人送来的苏绣屏风,我也很喜欢。你瞧,已用上有些时日了。知绪,和我一起去屏风后坐着谈,可好?”
自然没什么不好。
林知绪一向话多,跟在李怀瑾身后时便说个不停。他从去时路上发生的趣事,一路谈到到江南后发生的趣事,最后再以归来路上发生的趣事收尾。
李怀瑾也不嫌烦,就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对了,陛下!”说的口干舌燥,林知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忽然想起什么:“除了屏风,臣也为您带回来不少特产呢!只是今日匆忙,臣想着陛下召臣也是议事,便没拿。明日,臣亲自给陛下扛入宫中!”
李怀瑾颔首:“知绪有心了,可是江南特产?”
“不只是江南特产。”林知绪比划:“臣想着地方上供的好东西陛下都见惯了,便带了些民间独有的。臣这一路赶来走走停停,买了好些呢。”
李怀瑾弯了弯唇:“是吗,我颇为期待。”
话完家常,就可以开始说正事了。李怀瑾亲自抬手为他斟了杯茶,才温声道:“知绪来时,可有观天幕?”
天降异象,天幕几乎覆盖大昭全境。林知绪不可能不知晓。
“臣这一路上,都听百姓们谈天幕呢。只是……”林知绪顿了顿,似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臣与他们所见不同,百姓所见,皆为利国利民的良策,但是臣……”
李怀瑾:“……”
李怀瑾无奈道:“天幕促狭,却也知分寸。”
他轻声解释了一下仪鸾司谈查到的内容,见林知绪似恍然大悟,才又近乎循循善诱地问:“知绪近日观天幕,可有何感想?”
林知绪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臣在期待臣的篇章。”
李怀瑾一顿:“知绪可是在期待自己的未来?”
林知绪“唔”了一声:“其实臣更期待臣在《昭文故事》中是何形象。这故事听着蛮有趣,臣与陛下也相识自少年时,定有许多事能大书特书。”
李怀瑾笑了笑,似有些无奈:“知绪啊……”
但李怀瑾到底没说些什么,更不可能斥责林知绪。只道:“说到天幕,自天幕出现后,朕便得了份恩典。”
李怀瑾挑挑拣拣,将小天幕一事娓娓道来了大半。而林知绪对着他面前左看右看,最后才似恍然大悟:“臣果然瞧不见!”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并没有说自己尚未放出小天幕,而是开门见山道:“知绪。小天幕上的后世之人说,你会早逝。所以这次回来,你定要让医师好好瞧瞧身子,莫要再像以往那样逃诊了。”
林知绪:“……”
林知绪蹭了蹭鼻尖,道:“后世之人也不是事事皆知……吧?”
见李怀瑾微微板起了脸,林知绪才连声求饶:“陛下,臣只是觉得医师太凶了……”
李怀瑾叹了口气:“凶与不凶,身子最要紧。难道知绪要朕明言,朕挂心知绪,忧心知绪,希望知绪与朕一起长命百岁吗。”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臣的身子臣自己清楚。”林知绪笑眯眯地道:“至少现在,还很好!”
李怀瑾:“……”
……
送走林知绪,李怀瑾按了按额角。
他并不希望林知绪早逝。
林知绪是个能臣,虽年纪轻轻,但于水利一道实在是天赋异禀。虽性格有些一言难尽,先帝也因此常贬他去各地,所以至今才只是个工部郎中。
但李怀瑾不同于先帝,他从不介怀包容自己的能臣。
何况大大咧咧也没什么不好,且林知绪只是私下里活泼开朗些。在朝政大事上,他又粗中有细,有耐心,一向不会出什么差错。哪怕往日被人送了贿赂,都只会傻呵呵的来找他问自己是不是很受欢迎。
李怀瑾倒巴不得这样的臣多些。
这样想着,李怀瑾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桌案。
今日天幕吐露的太尉功绩,大多都是需要时间筹谋的。但火器改良倒可以先提出个章程。而新堤建了两年,江南今夏应也不会再有大水患。既如此,当下要紧的便唯有神种了。
李怀瑾又召出了小天幕。
莹蓝映在天子的眼底,小天幕上的积分一跳一跳。
而在李怀瑾的注视下,它缓缓定格。
【用户:李怀瑾
初始名:飞离永无岛的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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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有榜单……但是一觉睡醒已经晚了!总而言之,我来了宝宝们
——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陆游
第37章 神稻
司农寺卿得陛下召见。
明明是年余六十的老者, 平日甚至稳重到有些迂腐。但此次面见陛下后却老泪横纵,连声念着什么“大昭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天下有救了”。
……
翌日, 宫门外。
候早朝的群臣皆官服妥帖, 司农寺卿却仍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他腰杆笔直,连那张皱巴的老脸都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岁, 迎来人生的第二春。可旁人若问起他有什么喜事, 司农寺卿又只瞥其一眼,依旧一副不可言说的神秘模样。
众臣:“……”
怎么轮到这厮小人得志了?
不过未待群臣腹诽多久,随着早朝开始, 一切平静皆被一句含笑的言语击溃。
“天降神迹,朕幸得垂怜。”
“昨夜有鹤入梦,为朕送来了一颗水稻。那稻谷颗颗饱满, 一株上有近三十个稻穗。梦醒时,朕便见榻边落着数不清的水稻种子,其上有纸, 言此为亩产十五石的水稻……众卿,可有何高见。”
众臣一愣, 哗然大惊。
“亩产十五石?!”
这个亩产几乎可以称作神迹。只是,正因是神迹,陛下又说的过分轻易,令众臣惶恐间,亦不敢相信。
莫不是陛下想逗逗他们?
思至此处,甚至有谏臣眸光一厉,打好了腹稿。
可李怀瑾没有说半句假话。
他前日兑换水稻种子后, 兑换进度条一直卡着。直到他那夜入梦,梦到仙鹤衔稻,醒来时又见跪了一地的内侍与宫女。听他们磕绊地说着什么昨夜金光大现,鹤唳动天,他们进入殿内看到满地鼓鼓囊囊的袋子,随后陛下便醒了……
李怀瑾这才知晓,水稻种子竟是以这种方式送来。
他无意加重君权神授,也无意将自己与神明捆绑在一起。可天幕……
李怀瑾并不知道什么是该死的仪式感,他只觉得天幕实在促狭,却到底不能说些什么。只能召见司农寺卿,领他见见水稻种子。随后再在翌日早朝将这场神迹勉为其难地告知众臣,让众臣与他一起惊愕。
众臣的确分外惊愕。
但未过多久,他们便都回过神来,蹙眉想要劝谏天子。而见这幅模样,清楚自己没有被相信是李怀瑾无奈,却终是抬了抬手。
“请神种——”
御前内侍扬声,当即有人入殿,搬来一袋沉甸甸的稻谷。随后,李怀瑾温声道:“这便是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种子了。众卿可愿与朕一观?”
自无人不愿。
他们将信将疑地上前,拨开那个巨大且材质不明的袋子。而那颗颗饱满,金黄澄澈的稻谷映入眼帘,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陛、陛下——”
这每一颗稻谷,都比大昭当下的水稻要饱满。这每一颗稻谷的颜色,都比大昭当下的要耀眼。光看着这种子,就不难想出能长出怎样粗壮的稻,结出怎样的穗。
而他们拨了拨,甚至有人将手探入底部捞出,却没有半颗坏稻。
这样好的稻子哪怕亩产没有十五石,仅仅是十石,五石,也足够啊!
不,这么好,这么美的稻子……它定然能有十五石!
“陛下,陛下……”
“陛下,天佑大昭,天佑大昭啊!”
而传阅那字字间距相同,大小相同,材质奇特,上书“这是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的纸张时,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甚至有体弱的老臣当场昏厥。司农寺卿望着一片狼藉的早朝现场,心中骄傲之余,难免有几分自得——他可是除陛下外首个知晓这消息之人,却也没如这些人般狼狈。
而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种子,也将落到他们户部司农寺手中!
原本,司农寺卿还对沈显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户部尚书有些怨言,并认为天幕造谣沈显与陛下有些丢户部的颜面。但自从陛下说,这份良种是天幕给予的,他又顿时转变了态度。
天幕,好啊!好东西啊!有文化,懂史!还重视百姓,真好啊!
忽然,有人双膝重重落地,打断了司农寺卿的思绪。
“陛下!”这人声嘶力竭:“可否让臣护着神种。这消息惊人,可当下却偏偏过了春耕!神种留存一年,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思,不如让臣……”
“尔这竖子安敢妄言!”有老臣当即骂道:“你怀的什么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还敢说是护着神种?神种落入你手里,怕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陛下,不如让我……”
老臣转而自荐,要知道神种在谁手里过了一遭,多少会成为那人的功绩。这样的天降馅饼落到司农寺手里,难免有人看不过眼,想分一口。
李怀瑾倒不介意他们的这些想法。
他笑看着下首乱作一团,直到司农寺卿也被牵扯进来,才抬了抬手。
“好了,好了。”天子的声音依旧清润:“我知众卿皆为国之栋梁,我之肱骨。也知众卿护神种之心急切……可这神种能够一年三种,若在长安,便是一年两种。”
“六七月播种,也是可以的。”
……
早朝晕了一片朝臣,太医有的忙了。
当下已到六月,正是神种播种的时机之一——李怀瑾原本也忧心现在就兑换水稻,是否会影响一年后播种时的水稻种子。只是他点开种子,将要兑换时,却发现每一样农作物都详细描写了播种时间与收获时间,与需注意的事项。
而当下既然有了种子,便可以落到实处了。
未过多久,刑部便编写出了有些粗糙的“神种法”。并让顾何惟监督,在城郊的试验田中开始新一轮的水稻播种。
这一轮水稻,李怀瑾是打算留种的。
天幕给予的种子足足有五十斤,一个个袋子能将他的床榻围的全无落脚之地。但于大昭而言,五十斤种子不过沧海一粟。
若要大昭上下百姓皆能种这神种,起码要几年光阴。
不过……只要在做,距离百姓家中皆有余粮,城中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的未来,便愈发近了。
白龙鱼服出宫,望着大片的试验田。
李怀瑾俯身,轻轻捻了一捧土。
张开手,土顺着他的指间落下。
“……”
真好。
……
边关。
黄沙滚滚,连澄澈的蓝天都晦暗三分。
营帐内,压抑的气氛令人几乎无法喘息。
“都知道了吧。”赵哥缓缓抬眸,环视一圈:“斥候传来消息,北狄人又在益津关二百里外扎营了。”
益津关是大昭重关,自霍悯之把北狄四太子打的跑回黑水找父王后,北狄人便鲜少会侵扰此处。
可这次,他们又来了。
而在众将领深觉焦头烂额之际,霍暃请战。
“让我去吧。”霍暃难得老实:“我保证,我能全身而退。”
霍暃本就是一个热血少年,天老大他老二地老三——甚至偶尔,连天老大都不愿认。他这样的少年,没吃过什么苦头,满心都是安天下的大志向。霍暃的锐气没有在一场又一场对打与操练中被压下,也没有被边关的风沙磨平,虽然吃了些苦头,他却依旧向往着建功立业。
赵哥说得对,男儿不建功就是废物,天大的废物!
霍暃不愿做废物。
但来到边关,也不是日日都有机会打仗,不是日日都有机会建功。
这是霍暃第一次嗅到血的腥气。
“你去?”赵哥审视着他。
霍暃重重点头:“我想去。”
“呵。”赵哥直起身:“战场从不是儿戏。你不过是因霍悯之才得了陛下赏识,获封昭武副尉。天幕说的功绩尚未发生,霍暃,你是心高气傲了,还是当战场是你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番话的本意是激怒,可霍暃却万分认真:“我知战场不是儿戏,也不是我的后花园。我也没有心高气傲。只是功绩不去做,又怎么会发生呢。”
“天幕所言的我很厉害,但我一定会比天幕所言的我更厉害。”
众将闻言,皆凝视着霍暃,今年不过十六岁的少年也顶着一道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明明是想挑剔,可纵使脸颊仍有软肉,仍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但霍暃此时板着张脸,剑眉倒竖,又当真有几分他兄长的模样。
“……”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
赵哥给了霍暃八百人,去骚扰北狄驻军。
他们忘不了霍悯之的嘱托,却也清楚,来到边关的男儿总要上战场。他们不能扣着霍暃,让霍暃失去证明自己的机会,做一个兄长荫蔽下的废物。
但——
“只是骚扰。”赵哥强调。
霍暃点头:“只是骚扰。”
众将只希望霍暃在外围派小波人去骚扰军队,最好放把火,让北狄人头疼头疼。北狄此次带的人并不多,一把火就能引起大骚乱。
但霍暃好像不懂什么是骚扰。
明明应的老老实实,乖乖巧巧。他却带着八百人,直接在北狄人的营地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砍了百来人才彻底冲出了营地。
只是,他带的八百兵,此时也残存无几了。
“霍暃!你听不懂军令是吗?!”
回到营地,率先迎来的不是夸赞,而是赵哥的怒吼。
“什么叫骚扰!你带着八百人冲进去不是骚扰!是送死!你要不要命了!你要不要命了!”
赵哥抓着霍暃的肩,用力摇晃着。
“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和你哥交代!我们怎么和你哥交代!”
“霍暃!你要想死直接跟我说!你赵哥给你个痛快!”
赵哥骂的唾沫横飞,而霍暃垂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但谁都看到他想要拨开赵哥的手。
“……赵哥。”
不知过了多久,赵哥骂的有些精疲力尽,霍暃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哑的不像他:“北狄人营地,一直有那么多汉人吗?”
赵哥:“……”
赵哥缄默下来,而另一个将领上前,拍了拍霍暃的肩。
“怎么了?阿暃,怎么愁眉苦脸的,可是发生了什么?北狄人军中不是一直有很多汉人吗。”
将领们暗暗打着眉眼官司,而霍暃的声音更哑了。
“我说的,不是士兵。”
霍暃缓缓道。
“是奴隶,被鞭打的……汉人奴隶。”——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章
第38章 庇佑
青天白日, 艳阳煌煌。
快步迈入殿内,绣着暗银蟒的墨色衣袍翩飞,衬得薛缭愈发锐利。他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透着晦暗的血腥与压抑的杀气。
“陛下。”
可随着单膝落地, 略显粘稠的声音响起, 曾让人不安的气质在一瞬收敛。
在李怀瑾面前,薛缭一向乖觉。
“阿缭来了。”
收起奏章,天子含笑看向薛缭。
随着神稻的消息被有意放出, 传遍朝野, 多数百姓都只欢欣鼓舞。他们真的愿意相信那个传奇故事,甚至添油加醋的宣传天子有神庇佑。与此同时,他们也期盼着日后收获后, 朝廷给他们分发稻种。若有了神稻,他们就不会再饿死了!
喜意沸腾,一如烈火烹油。随着刑部新法颁出, 彻底确信的百姓就连耕种都更有力气。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妄图偷取试验田中的神稻。
仪鸾司日日都守着稻田,抓了几十个心怀不轨之徒。
薛缭今日便是来汇报此事的。
他将那几十人自述的身份、背景经历、偷取神稻的本因、及仪鸾司探查到的内容一一上报给李怀瑾。而不出李怀瑾意料, 那几十人中多是潜藏的别国探子,但也有少数实在吃不起饭的百姓。
“幸得陛下庇佑, 神稻安然无恙。”
“……”天子微微颔首:“阿缭做事,我一向放心。”
只是,百姓。
长安城中显贵众多,但百姓也不在少数。纵使长安富硕,可富硕从不会平等落到每一个百姓头上。哪怕是曾经唐时的开元盛世,长安城也不乏乞丐。当下的长安有吃不起饭的百姓……实在是太寻常了。
而除了长安,偌大的天下又有多少百姓能够吃饱?又有多少平民在平日里便能吃得上白米白面?几乎没有。天子清楚, 他们平日里果腹的食物,是贵族不会多看一眼的糟糠。天子希望他们能吃饱,希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希望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可神稻生神稻也需要时间。
若要大昭百姓皆过上食白米的日子,起码要十年。
十年,他等得起。
只要一年比一年吃饱饭的百姓多,百姓也等得起。
而当下……
视线缓缓聚焦,李怀瑾看着薛缭,薛缭依旧静静跪在那里。
“阿缭。”
李怀瑾轻唤,薛缭一顿,抬首看向天子。
“陛下,臣在。”
拉住薛缭的手,李怀瑾牵着他起身,温声道:“天幕所说的仪鸾狱,阿缭可还记得?”
仪鸾狱,仪鸾狱。顾名思义,是仪鸾司的监狱。
在此之前,李怀瑾从未想过给予薛缭这般大的权利。薛缭只是刀,李怀瑾自然只会想把刀握在手中,一把刀要倾天的权柄作甚?但天幕却给他展现了未来自己使用这把刀的狠厉。
……未尝不可。
薛缭不同于寻常朝臣,他是完全依附于李怀瑾的酷吏。
无论继任之君是谁都容不下他,他是独属于李怀瑾一人的刀。
既然只是一把刀,那只要握得住,握得紧,不会令刀落下伤了自己,将其磨的再锋利些有又何妨?
自然无妨。
李怀瑾确信自己能够控制薛缭,也确信薛缭足够忠诚。
逆着日光的眉眼瑰丽,薛缭微微屏住呼吸。他足够了解陛下,必然清楚陛下同他说这些的意义。
“陛下。”薛缭一板一眼:“臣记得。”
李怀瑾笑了笑:“阿缭既然记得,那可愿与朕一同,将其落到实处?”
“短短半月就抓了几十人……”
天子的笑温柔,说出的话却万分讽刺:“百姓或许会被杀鸡儆猴,被律法约束。但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亩产十五石的神稻,放在交趾都是神迹。这般神迹降临大昭,那些蛮夷如何会坐视不理。”
“再抓下去,大狱怕是也要被仪鸾司装满了。”
“只是大狱是刑部的官署,刑部尚书恐怕不会那么欢迎阿缭。所以,阿缭也该有自己的官署了。”捏了捏薛缭的手,李怀瑾垂眸看着他布满茧子的指尖,温声笑道:“既如此,朕为何不为阿缭建一个仪鸾狱?”
或许是有些痒,薛缭的指尖蜷了蜷,在李怀瑾的掌心轻轻搔了一下。此时,他的双眼亮的吓人,少年似乎正压制着什么,但注视着李怀瑾,注视着那太阳般璀璨明亮的人,他又怎么都压不住高高扬起的唇角。
“……陛下。”
耳边似乎仍在回荡陛下所言的“为阿缭”,那段短短的词句在薛缭的脑中不断循环。动了动唇,嗓子哑到只能艰难挤出声音,可他还是听到自己说:
“缭,定不辜负陛下!”
……
仪鸾狱,到底还是出现了。
不过李怀瑾打算给它改个名字,毕竟仪鸾司的“仪鸾”二字,只是取自宫室。而比起让仪鸾司不再只是掌管礼仪的官署,深思熟虑后,李怀瑾又决定将薛缭所掌握的后仪鸾司从仪鸾司中独立出来,也好各司其职。
天幕所说的锦衣卫就不错。
李怀瑾毫无心理负担地剽窃了未来某朝太祖的创意。
只是建新狱一事急不得。这几乎是给予了薛缭动用私刑的特权,需要与朝臣商议。而在仔细筹谋后,李怀瑾先与顾何惟及刑部尚书通气,得到支持后,才于早朝提出了此事。
但不出意料,依旧得到了多数朝臣的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啊!”
倒不是妄图左右陛下,只是给酷吏单独建一个监狱……往日再善用酷吏的天子也没有这般做!到底要抓多少人,才需要给酷吏单独建一个监狱,难道大狱已装不下这群疯子了吗?!
心中并没有被以下犯上的愤怒,李怀瑾只平静道:“神稻遭外邦觊觎,若非后仪鸾司仔细看顾,怕是早已不复。短短半月时间,后仪鸾司便抓了几十探子入狱,如此下去,恐影响刑部做事。”
刑部尚书心说不影响,他的大狱已经快姓薛了。可望着笏板,清楚陛下意图的刑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在众臣的凝视下大声支持。
“是,薛指挥使与后仪鸾司官员出入大狱频繁,确实影响刑部。”
即使有了刑部尚书支持,但朝臣依旧不情不愿。观着他们神色,天子又温声安抚:“仪鸾狱只是非寻常时的暂时,日后会撤销。”
朝臣:“……”
依照您宠爱那酷吏的态度,真的会撤销吗?
可纵使心底不信,天子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们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只得不情不愿地应声。
“陛下圣明——”
……
后仪鸾司改制为锦衣卫,薛缭也成为了锦衣卫指挥使。
近日,因着林知绪早逝一事,在让各个医师为林知绪看身子时,李怀瑾也常翻阅天幕。而自薛缭的篇章下,他意外得知了锦衣卫的着装与要求——虎背蜂腰螳螂腿,红衣金绣飞鱼服。
很帅气,但薛缭不适合着红衣。
于是,李怀瑾只笑纳了选拔标准,并没有将极有特色的飞鱼服也落到实处,依旧让仪鸾司都随着薛缭穿黑衣,不同品阶悬挂不同材质的腰牌。
天子的偏宠显而易见,薛缭近日愈发得意了。
自从陛下为他设立后仪鸾司,又将后仪鸾司独立出来改设锦衣卫,薛缭每日都开始拿下巴看人。特别是在面对霍悯之与顾何惟时,恨不得把下巴都翘到天上去,并在二人面前喋喋不休的炫耀自己有多么得陛下恩宠。
“哎呀,我这身衣裳都是陛下特意命人为我制的。”薛缭得意洋洋:“天下独此一份,霍太尉与顾左丞没见过吧?倒不是你们眼界小,只是陛下的恩宠啊,实在……”
下属:“……”
下属悄悄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霍悯之,与皮肉都不笑的顾何惟,很想抛弃薛缭直接跑。
大人,您再说下去,我们怕是会被打啊!
……
天幕出现的间隔时间愈发长了。
晚夏的风有些冷,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李怀瑾又召出了小天幕。
[那年你霍哥对着倒贴的小太子微微一笑,不知道什么叫对手。试问你文帝那么多翅膀,到底哪个翅膀有你霍哥当年的待遇。你霍哥打开回忆,那年今日便是:小太子又来找我玩了,好苦恼。哎呀,小太子怎么又给我带东西,好苦恼。小太子怎么又在勾引我,好苦恼。哎呀小太子好矜持,怎么不爬床啊,好苦恼。
梦到小太子了,我不会爱上了吧?好苦恼!]
[霍悯之推就这样造谣吧!我们太宗从没有倒贴任何人!我们太宗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礼贤下士的好皇帝好太子好皇子,独家讲坛的造谣式科普说的很清楚了!他只是好奇霍悯之咋这么不知好歹居然不喜欢他!]
[呵呵,不承认小太子倒贴霍悯之的请去看独家讲坛公布的史料。要我复制粘贴过来吗?们太宗最爱你霍哥了好不!爱到兄弟一起笑纳。知道什么叫暃暃类悯不。]
[别吵了别吵了,走过路过给你霍哥他弟拉拉票。什么叫饮马贝加尔湖啊(战术后仰),什么叫阳光灿烂向日葵啊(战术后仰),什么叫大昭武将第一人啊(战术后仰),什么叫和哥一起打了半个天下啊(战术后仰)。]
[好的好的,走过路过请支持林知绪好吗。我们林知绪推都只是老实人不会说话,但治水小能手林知绪没活到老就永远没有老头形态不会伤我们心,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文帝在我们心中永远年轻,顾何惟死的时候也快四十了,薛缭霍悯之已成老头,唯有我们林知绪不是被小伙爱的老头!支持小伙和小伙!]
“……”
李怀瑾耐心地翻了几页,却看了满眼毫无意义的争吵。
怎么这么多废话?
他缄默地看着小天幕,长睫下的金眸有些晦暗。
但到底,天子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抬手将其关闭。
罢了。
后人至今未说林知绪因何早逝,李怀瑾想起史书上同样早逝,却因死因不明没有得到记录的几人……
或许是后人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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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请辞
入秋后, 边关战报一封接一封被送回京城。
“霍小郎君当真英勇……”
难得召见太尉,商议边防之际,李怀瑾对霍悯之感叹:“二惠竞爽, 太尉当年便分外英勇, 没想到霍小郎君青出于蓝胜于蓝。”
霍悯之轻轻扫了眼天子御案的战报, 笑眯眯道:“阿暃不过喜欢舞刀弄枪罢了。若不多加管束,他怕是会成为京城一大混子。幸得陛下赏识,将他送去了军营, 他才得以建功立业。”
“阿暃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只要能报答陛下, 他定会万死不辞。”
李怀瑾笑了笑:“太尉说笑了。霍小郎君这般勇武,纵使没有我赏识,也定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说着, 李怀瑾又将战报递给霍悯之:“太尉请看,霍小郎君此去数月,竟已杀敌数千, 当真是英武非凡。只是……”
天子欲言又止。
而道了声谢,霍悯之没有深思,只垂眸看向了战报。
“……”
他的笑缓缓凝固了。
什么叫, 孤军深入敌营?
霍悯之死死凝视着那一行行过分详尽的战绩,只恨霍暃不在他面前, 他不能一掌呼上霍暃的脑袋,让这个混账好好清醒清醒。
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吗?知道北狄四太子有几斤几两吗。
什么都不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敢携八百人冲进敌营?
也就仗着自己运气好,没撞上北狄四太子。若当真撞上了,他怕是能黑发人送黑发人,直接与这个混账小子说永别!
“……多谢陛下赞誉。”
心砰砰砰砰跳得急促。平复了片刻呼吸, 霍悯之又弯起唇角,放缓声音:“只是臣觉得阿暃还是太过轻佻。在边关多磨砺磨砺,也是好的。”
还是先别滚回来了。霍悯之自然看出了这份过分详尽的战报是曾经同僚给他的告状书。但他想,既然只是告状,而不是直接飞书给他,霍暃应也没有那么混账,还能在边关再活一段时间。
当然,当然。
如果霍暃真的因一腔孤勇犯了什么大事,霍悯之也不会吝啬自己蒲扇般的巴掌。
眸光轻轻划过太尉黑如墨汁的面庞,李怀瑾缓缓道:“我也这般觉得。霍小郎君虽英勇,但孤身入敌营实在过分冒险。霍小郎君这个年纪,还只是报效大昭的苗子,若这颗好苗子出了什么意外……朕又要如何接受呢。”
有些过分低的声音响起,像一片羽毛扫过耳畔。
霍悯之看向天子。
低垂的眼帘令他看不明晰那双璀璨明媚的眼。但霍悯之还是生生从中窥出了几分悲悯,看出了几分心痛。
“……”霍悯之放轻声音:“陛下。”
天子抬眸,而霍悯之微微一笑:“陛下,阿暃既然勇武,便定能有承担后果的能力。陛下不必怜惜他,若阿暃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臣愿自请摘去太尉官职,替陛下征战沙场。”
李怀瑾:“……”
李怀瑾似一怔:“太尉为朕之肱骨……朕还等着太尉为朕研发出新式火器让战士征伐。朝中不能没有太尉,何故出此言。”
霍悯之却笑道:“新式火器是为了大昭将士更快的收回故土。臣若日后再上战场,也是为此。大昭唯一不能没有的便是陛下,朝中唯一不能没有的便是陛下。为了陛下,为了大昭天下,为了万民百姓……”
“哪怕战死沙场,臣亦心甘情愿。”
……
天幕此次消失了几月余。
自从不再奢求自后世人的争吵中捕获林知绪早逝的本因,李怀瑾便也不再日日翻阅小天幕。百官忙碌,天子也不甚轻松,需要他做的事很多,特别是将要收获的神稻。
天上的神稻落入人间,凡土没有足够的养分,当真还能有十五石的收获吗?
纵使神稻的确长势喜人,但没有人不为此焦虑。
特别是薛缭。锦衣卫日日都要防着去折水稻的贼人,薛缭已有好些时日都像被打湿了羽毛的锦鸡,不再耀武扬威。
终于,百官日等夜等,盼星星盼月亮。
水稻成熟了。
……
“十五石……”
“三十石……”
“五十石……”
“一百、一百石!”
“一百五十石……一百五十七石!”
镰刀落到地上,松软的土地吞没了本该发出的声响。堆成山的稻谷落在一旁,农人愣愣的看着司农寺卿,而司农寺卿涕泪横流,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足足有一百五十七石!一百五十七石啊!”
这些稻子是司农寺卿带着深耕于田的农人亲自割,亲自称的。这个数字实在过分骇人,莫说司农寺卿,农人也不敢置信。他们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粝的手颤抖着,他们又看向成山的稻谷,金灿灿的稻谷在太阳下发着光,像一座金山。
“一百五十七石……”
双唇嗫嚅着,两行清澈的泪划过他们黝黑的面庞。
他们清楚,他们一共割了十亩地。一亩地就是十五石多的稻子。而这些稻子,偏偏又都能留种。
他们不知道这些神稻能分给多少人家,会分给哪些人家。他们也不知道神稻生神稻究竟要多少年,天下遍布神稻又要多少年。但他们清楚,只要有了神稻,他们就可以吃饱肚子,也让家人吃饱肚子。
……不会有人饿死了。
司农寺卿的双手颤栗着,呜咽的声音自喉间发出。
有了神稻,再也不会有百姓被饿死了。
……
手握神稻,曾不确信这稻种当真如此稳定高产的百官紧锣密鼓的商议起来。
神稻该怎样发,发给谁,又该设定怎样的标准,才能让百姓不为其而生出矛盾与怨言,都需仔细斟酌,在不断的争吵中更新迭代。但这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幸好当下距离春耕仍有数月,李怀瑾便先将神稻收入了粮仓。
而在百官皆为神稻忙碌的时日,深思熟虑良久的孔克己终于再度面见了天子。
紫宸殿还是那般高大,太阳还是高悬在殿上。
可迈入其中,孔克己心境却截然不同。
“陛下,可是未见臣的请辞书。”
他开门见山。
本想与他寒暄几句的李怀瑾缄默片刻,轻轻开口:“朕也想问此事。右丞为何想要请辞?可是朕做错了什么。”
“不。”孔克己的声音很低:“陛下从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臣错了。”
推心置腹对孔克己来说很难,他已经身居高位太多年,忘却了自己的真心,忘却了自己为官的本意。
可此时,随着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似也没有那么困难。
“曾经,臣贪恋权柄,不愿放手予陛下。臣错的荒唐,臣错的可笑。但幸蒙陛下不弃,才令臣安居右丞之位。天幕言,臣阳寿不多,唯愿残存的年华,可以再为陛下做一点事。”
“臣想要教化万民,广开民智。”
“……”李怀瑾静静看着孔克己,孔克己则垂着首,不再与天子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
“右丞。”李怀瑾起身,扶起了躬身长拜的孔克己:“右丞有这个想法,朕心甚慰。只是右丞可否详说一番,如何教化?”
孔克己苦笑了笑:“臣不过照猫画虎,模仿沈尚书,携着些许家资,走到何方,便教到何方罢了。天下百姓那么多,没读过书的男男女女那么多,臣不能教导每一人,只是尽些自己的微薄之力。”
“……”李怀瑾缓缓颔首:“好。”
“朕所能做的不多,但右丞若想,可去宫中藏书阁抄录古籍。”
……
带着一箱书,孔克己终是离开了长安。
与此同时,天也渐渐冷了下来,而天幕足足消失至了冬日。
近半年光阴里,它都未曾再出现。
众臣仿佛又回到了往日,没有天幕在的往日。纵使陛下说,神稻是天幕赐予,但除了顾何惟与薛缭,谁也不知天幕赐神种的规则与道理,只以为是心血来潮才奖赏凡人。
这奖赏的确诱人,但朝臣也说不出为了奖赏继续观天幕的话语。
陛下只认为天幕促狭,但在众臣看来,天幕实在恶毒!
被天幕一次次抨击,一次次折辱,众臣早已受够了这天幕。哪怕有神种做诱惑,他们也不愿再接受天幕重归于世——何况亩产十五石的水稻虽当下不足,但日后定能遍布大昭,让大昭百姓吃饱。既如此,又何必为了……为了……
“……”
朝臣很想硬气的说一些话,或只是想一想。
但既有神种现世,天幕怕不是真的有神机。罢了,如果真有神种,忍耐天幕也无妨。
朝臣忍气吞声。
可这次,即使他们退让到这地步,天幕依旧未出现。
……莫不是他们真的触怒了天幕背后的仙家?令天幕不再现世?
这可真是太好——咳咳……
朝臣感受着周遭有无窥视视线。而他们左思右想,又觉得法不责众,哪怕真的想了想,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而怀揣着这样的心思过了些时日,随着临近年关,愈发忙碌的朝臣也无心再计较天幕事宜。他们当下还是更紧着眼前,为将要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这是一个丰收佳年。
民间丰收,试验田的良种更是丰收。而随着一场大雪洋洋洒洒的落下,覆盖了长安,众臣又再度欢欣鼓舞起来。
“好大的雪,好兆头!”
“一步雪就是一锭银子,咱们也不坐轿子,踏着雪去官署去!”
“好啊,好啊。”
瑞雪兆丰年,明年怕也是丰年。
众臣心下安定,也没有天幕搅局,自然觉得一切都欣欣向荣。
而踏入燃着暖炉的官署,众臣肩上的落雪微融,却依旧无法阻碍他们伏案疾书。年关要紧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哪怕李怀瑾这个陛下,都无暇顾及其他。
“啊……”
正午时分。
天子终于自奏章中抬起头,而鹅毛大雪中,红日也黯然三分。
暖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白茫茫的雪遮天蔽日。李怀瑾望着窗外朦胧的雪影,起身行至窗边,轻轻推开了窗子。
冷意迎面袭来。
紫宸殿燃的暖炉一向是宫中最多,所以李怀瑾在殿内只批了大氅。即使如此,冷风一吹竟也不觉得冷,反倒神清气爽。
只是……
金眸微微眯起,望着天边,朦胧的大雪外似乎还隐隐有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乌黑方正,分外眼熟。
可雪实在太大,大到雪花落入掌心都需几息才能融化,李怀瑾很难确认那不是自己错看。他抬手,轻轻接了一片雪,注视着其融化后,又掸掉了掌心的湿润。
有些冷了。
大氅还是过分单薄,随着面庞在风刃中攀上薄红,李怀瑾再度关上了窗。
……
大雪直到傍晚才停歇。
而随着大雪初停,艳阳洒落,一阵清亮的琴音不知自何方飘入殿内。
李怀瑾愣了愣,抬眸看向窗外。
【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疾驰的风卷着花,卷着叶,卷着尘土,也卷着岁月与生命。它会轻柔走过,也会浩浩荡荡的来,浩浩荡荡的去,却鲜少留下自己的痕迹。它改变着周遭,改变着人间,却独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记得自己在风花雪月中是风的林知绪一跃而起,奔向屋外。
【林知绪,就是一把抓不住,也握不住的风。】——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双更好疲惫……梦里都是在写文,所以最近几天大概没有双更
因为写的很累于是开了个hp同人换换脑子,《黑魔王养成日记》,宝宝们的话感兴趣可以看一下
——
好大的雪,好兆头!一步雪就是一锭银子,咱们也不坐轿子。——《大明王朝1566》
第40章 沉稳
【身为风花雪月组的最后一位, 林知绪如何不算压轴。
虽然他从生到死都不算权臣,但我们本期的大栏目标题早已从薛缭篇就名存实亡,也不必再在乎这些小事。】
【而林知绪直到第五次票选才胜出, 独家讲坛并不意外。毕竟林知绪是一个不温不火的冷门。
虽然他也没有那么正常, 但在过分火热的昭史同圈, 前有沈显这样的圣人私心,后有薛缭这样的烂人真心。前有顾何惟这样的高冷堕落,后有霍悯之这样的疯批纯爱。
身为一个除了早逝, 人生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人, 林知绪是冷门实在是太正常了。】
众臣:“……”
人生没有瑕疵不好吗?
他们不懂天幕诡异的逻辑,也不想懂。与此同时,他们更不明白天幕为何要出现。明明已消失了这么久, 彻底消失不好吗?
众臣心中暗恨,而被如此评价,林知绪也不恼。
回到京城已有半年, 他本晒黑的皮肤又被捂回了白色。立在天幕下,林知绪乐呵呵的:“这是在夸我吗?”
虽然冷门在后世,貌似是人气不高的意思。但林知绪想, 天幕说他没有任何瑕疵,难道不就是在夸他吗?
如果人气要痛苦来换得, 那林知绪宁可自己一直低迷。
林知绪开开心心,薛缭却不乐意了。
“什么叫烂人真心?”薛缭抱着双臂,问下属:“我是烂人吗?”
下属:“……”
您真的全无自知之明啊!
【不过冷门也没什么不好。例如,在其他人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炸tag时,林知绪就在岁月静好。】
这几日大雪,天也冷的很。
吩咐内侍去寻李从瑜,让他不必入宫, 好好护着自己不要感风寒后,李怀瑾才来到了窗边。而刚刚站定,他就听到了这句话。
微一蹙眉,李怀瑾有些不明所以。但联系上下文,这也不难理解——左不过是什么地方被破坏。
李怀瑾虽有些不明白天幕为何要使用外邦语言,也不明白后世人究竟毁坏了何物,却也接受后世的奇异。
【与此同时,也有人说林知绪就是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经营自己弱智生活的傻子。这就是冷门的坏处了,在这句话如圣经般被营销号们传唱时,完全没有人在意过林知绪本人的真实性格。
林知绪从是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傻子,他一直都是吵吵闹闹上蹿下跳的超级外向社交恐怖型小天才。
能够设计出百年不毁的堤坝,他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却从不是沉稳的天才。】
哪怕被说是傻子,林知绪的笑意也不变。而听到天幕说他是天才,他也只是轻快颔首道:“嗯嗯。”
至于说他吵吵闹闹上蹿下跳……林知绪并不在意。
他的性子活泛,他自己心知肚明。可这也没办法,他的性情从没有被左右,父母也从不拘着他,陛下更是乐意纵容,他只是天性如此。
【不要因为他是兴修水利的治水能臣,就擅自将他带入稳重沉默乃至寡言的性格。无论是《文帝随笔》中还是《昭文故事》中,林知绪一向话多,他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无时无刻不在叫。】
林知绪的性情的确有些过分开朗。
换下大氅,黑狐裘落在肩上。宽大的袖口吐出一节苍白的腕,其下的五指修长,轻扫去窗沿上的雪,李怀瑾漫不经心地想。
但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朝臣稳重,哪怕薛缭在他面前也一向克制,一向端着。
身为中枢重臣,稳重的确是优点,但难免失了几分人的活气。天子一向既要又要,而林知绪就完美符合天子的要求——虽然私下里有些过分活泼,但在朝政大事上,他也从不会犯错,甚至一向出类拔萃。
不然李怀瑾也不会这般包容他。
【林知绪的鸣叫伴随着李怀瑾从小到大,而他们的初遇,则要从元兴九年说起。】
元兴九年啊……
李怀瑾抬眸看向天幕。
过去的事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李怀瑾更期盼天幕说些别的。
例如死因。
他至今仍不知林知绪为何早逝。
这无疑是重中之重。林知绪是当下朝中水利第一臣,治水在历朝历代都是头等大事,而林知绪身为治水能臣,李怀瑾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早早离去。
可偏偏,天幕丢下林知绪将早逝的消息,却不再有后文。
“……”
【世事无常。
自从大儒教出了一个痴信儒学的太子,太祖就不再信奉儒生,不再信奉大儒。也是因此,太祖不愿再找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单独教导诸皇子,也不愿让朝臣承担起这个责任,便将小皇子们皆赶到了太学去,让太学的先生们像教导其他贵族子弟般教导他们。
李怀瑾也是其中之一。
而来到太学的第一天,李怀瑾便发现太学中有一个奇怪的孩子。
他是户部侍郎的儿子,甚至是独子,却几乎整日都脏兮兮,身上总带着些泥点子。其他孩子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也不愿带他一起玩,还时常嫌弃他,路过他时捏着鼻子。
可那个孩子依旧笑嘻嘻的,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嫌弃。】
【李怀瑾最初并没有靠近他的想法。
那时的小皇子刚刚被打破交际圈,他的好友沈显随着父亲离去,身边只余顾何惟。李怀瑾的每日两点一线,安安静静地上了一天学后,便循规蹈矩地回到寝殿。
至于那个孩子?李怀瑾当然也没有多么在意。】
顾何惟翻阅各部递交上来的文书,并一心二用听着天幕。
“左丞,这是户部的文书。”
又有人来了,顾何惟微微颔首,示意他将文书放下。
自从右丞孔克己请辞后,李怀瑾没有安排新的右丞,却也没有让顾何惟一人承担两位丞相的工作。反而,天子主动接起了部分丞相的担子,替顾何为分担了部分压力。
纵使天子承担的不多,天子也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但顾何惟仍觉愧疚。
君有君的责任,臣有臣的责任。君臣职责混为一谈,并非好事。可顾何惟也清楚,李怀瑾没有选择新任丞相的本因,与他想收回部分相权的想法。
即使对此心知肚明,但在翻阅文书时,顾何惟仍会想——若是他再勤勉一些,若是他再努力一些,天子是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而听着天幕,听着天幕所说的林知绪,顾何惟的指尖微微收紧。
林知绪……
若是像林知绪这样的臣子再少一些,天子便必然不会这么辛苦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月。
在一月后的某一日,李怀瑾在太学撞见了那个孩童。
他正在玩泥巴。
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雨,此时的泥土松软,泛着青草的香气。李怀瑾觉得心旷神怡之际,便看到了那个孩子坐在泥堆里,用一双手刨着泥土,让泥潭中的水改道。
这很脏。
但看着那个孩子认真的模样,看着堆积的泥水顺着他挖出的道缓缓流淌,李怀瑾也没如旁人一般说出什么扫兴的话,做出什么扫兴的事。】
天子当然不会这样做。
顾何惟满心漠然。
没有人比他更熟知天子的本性,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天子。天子是怎样的人,天子是怎样的性情,顾何惟心知肚明。天子那时没有打扰林知绪,只会是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林知绪,自然也不会在意林知绪的所作所为。
哪怕林知绪的确是个水利能臣,但顾何惟还是分外厌恶他。原因无他,林知绪过分跳脱,也过分的不会说话,他曾因此被先帝贬谪,却死性不改。而在顾何惟看来,林知绪除了善于水利外几乎一无是处。
很少有上位者会喜欢这样的下属,顾何惟也如此。
但天子却是其中的不同。
李怀瑾真的不介意包容他的能臣。
只要能臣能让他看到足够多的价值,他就可以给予能臣足够多的回报。无论是怎样的回报,无论想要怎样的东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不是不能摘。
当然,前提是足够的价值。
若是没有价值的平庸之臣,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李怀瑾只会认为他疯了,笑着让人将其拖下去。
至于林知绪……
望着天幕,思绪似乎也飘回了那时。李怀瑾其实不记得那是个雨后,却还记得在泥堆里刨泥玩的林知绪。原因无他,林知绪身上太脏了,脏到李怀瑾都不愿再看第二眼。
但平心而论,脏与不脏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不是林知绪的父母,也不是林知绪家中的侍从。只要课上完了,林知绪把自己变成一个泥球,也和李怀瑾没关系。
他不在意。
【或许是出于尊重,或许是出于不在意,李怀瑾包容了林知绪堪称小众的爱好。他既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向林知绪丢石子,或直接抛泥巴。也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笑话林知绪,向师长告状。
他只是静静看了一段时间。】
可庭院中的林知绪却笑弯了眼。
是啊,无论陛下的本因是什么,无论陛下的本意是什么,陛下都没有欺负他,陛下待他都很好。
他小时候就喜欢玩泥巴,长大也在刨泥巴。可在太学时,大家都认为他没出息,都认为他脏兮兮的,像个疯子,不想和他一起玩。当然,林知绪也不想和他们一起玩。
他认为他们都是蠢货。
一群没什么见识,不懂什么东西,蠢得至极的蠢货。
在太学里,只有陛下从没对他说出过难听的话,只有陛下一直在容忍他。甚至时至今日,陛下也一直在溺爱他。
陛下真好!
林知绪笑盈盈地想。
【而那时课已经上完了,李怀瑾便没有打扰专心玩泥巴的林知绪,只再次记住了这个孩童。
可翌日课前,出乎意料。
那个昨日还脏兮兮的孩子再次被洗得干干净净,并坐在了他身旁。
“你好呀,七殿下。”
那个孩子笑的灿烂,露出缺了的门牙。
“我叫林知绪!”】——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看林知绪的名字完全想象不到他的性格吧!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