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父子
【顾及颜面, 沈显的大儒父亲没有在宫中打他。只冷哼了两声,便收起了戒尺。
可回家后,他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古人总是讲究关上门来, 家丑不可外扬。
回到家中, 沈显的父亲生生打断了一根藤条, 而他的母亲没有阻拦,只看着他小声啜泣,在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下, 沈显跪的笔直, 身上却布满了红痕。
他又被痛打了一遍。】
周围的目光已染上几分怜惜。
难以遏制地蹙了蹙眉,沈显厌恶这种目光。
他讨厌被怜惜,讨厌被陛下外的任何人怜惜。
怜惜的目光只会让他觉得作呕, 只会让他加重对父母的恨意,对自己的恨意。
他还是太弱小了吗?只有弱小的人才会被怜惜。只有像曾经的他一样弱小的人,才只配得到怜惜。怜惜是上位者赐给下位者的东西, 他明明已经从新科状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明明已经官至户部尚书,为什么还会被怜惜。
他不想被怜惜。
除了陛下, 也没有人有资格怜惜他。
【这样的打,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停止。
不喜欢习武, 要挨打。不想读兵法,要挨打。说自己不想做大儒,要挨打。吃饭慢了,要挨打。虽然我们不清楚为什么沈家是吃饭慢了要挨打,也不清楚为什么腐朽的大儒想让他文武双全,但沈显从小到大都是在家暴中度过的。
在现代,他或许可以报警, 或许可以到成年便离家,也或许可以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大学从此不回去。
可那是大昭,那是古代。
沈显无法逃离,也没有人替他伸张正义。】
“尚书,我们竟不知……”
又是户部左侍郎。
窥着沈显匿于晦暗中不明的神色,他轻轻开口,有些迟疑。而沈显闭了闭眼,平静道:“不必这样看我。”
“天幕的故事多为虚妄,即使为真,也早已过去。”
沈显看向户部左侍郎,唇边不知何时又带起了平和的笑:“我已是户部尚书,无人会这般对我。不必怜惜我,也不必同情我,只是故事而已。”
“不是吗。”
户部左侍郎:“……”
户部左侍郎一时哑然,他其实觉得这不是故事。
他曾听闻过,当今户部尚书考入朝中时,曾被赞不愧是大儒之子。可未过多久就传出谣言,所谓大儒之子,早已与大儒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哪怕太祖皇帝桀骜,本朝依旧以儒学治国。生恩养恩皆难负,究竟是怎样的仇怨,才会恩断义绝呢?
【很痛苦吗?很痛苦吧。
被本该最亲近的人殴打,被本该最亲近的人辱骂。熟悉你的人最知道戳你哪里最痛,也知道怎样说你最伤人心。语言暴力,肢体暴力,沈显在这样无边的暴力中挣扎苟存。
直到那一日。他身上的伤,被李怀瑾发现了。】
【李怀瑾很惊讶他身上的伤,毕竟除非伤的重了,沈显平日里都像个没事人。哪怕被打的有些一瘸一拐,沈显也会说是自己贪玩摔了——即使他并不是贪玩的性格。
亲亲相隐。
哪怕并不适用在这里,沈显也在遮掩父亲的罪行。
这是为人子的本能。
可看着袖口下露出的痕迹,李怀瑾一下就红了眼。他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孩子,也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君王。他轻轻摸了摸那几道伤,红肿的痕迹似乎将指尖也烧的火辣辣的。
他问沈显是不是很痛,有没有上药。】
【沈显说,已经不痛了,上过药了。】
李怀瑾忽然笑了一声。
天幕还真是有趣。这些事发生过吗?似乎是发生过的。但自它口中说出,却又怎么都与现世不匹。
他从不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人。而哪怕他发现沈显的伤,也仅仅只会问几句,并不会因此而落泪。即使现在的李怀瑾知道,这样的反应的确会更触动人心——但尚且只有七岁的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好人。
“……”
……陛下。
周遭愈发静了。
指尖再度刺入掌心,沈显凝视着天幕,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回了旧时。
陛下那时,为他而红了眼吗?
彼时的沈显满心都是慌乱,对于自己没有藏好伤,对于自己将家中难堪暴露出来的慌乱。毕竟他与陛下相识不久,还没有倾诉过任何事,自也无法确定陛下的反应,是会怜惜他,还是像亲人一样讥讽他。他不敢去看陛下,只无措地反握住陛下的手,想要捂住陛下的眼。
“别看……”
躲开探来的手,凝视着衣袖下的痕迹良久,陛下看向了他。
“哥哥,很痛吗?”
鎏金色的眸子明亮,沈显的眼中只有那双眼,全然不记得孩童有没有为他红了眼眶。
而望着那双太阳般明亮的眼,沈显只觉得自惭形秽。
“……不痛。”他抽出手臂,理好衣袖,又轻轻抱了抱那个孩童:“谢谢殿下关心。一点都不痛,已经过去好久了。”
说着,他又自己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你瞧,一点都不痛了。”
可陛下还是只静静看着他。那双眼仿佛看透了一切谎言,但陛下却没有说,只问:“那我给哥哥上药,好不好?”
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便让人怜惜的孩童。
沈显难以拒绝。
【可是李怀瑾不信。】
【或许是本朝官吏编撰成书,《昭文故事》中的李怀瑾真的是天使,是灵珠。
他没有追问,只带着沈显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又亲自挽起他的衣袖,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替沈显上好了药。而上好药后,李怀瑾又凑近,轻吹了吹。
微凉的风划过药膏,丝丝缕缕的凉意引得沈显本能挺直脊背。而他看着李怀瑾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
“娘娘以前同我说,吹一吹,痛就飞走了。”
娘娘是母亲的意思。
提到李怀瑾早逝的母亲,沈显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手忙脚乱了片刻,最终只轻轻抱住了李怀瑾。】
【“殿下,多谢。”】
沈显的眼睫缓缓颤动。
这番经历是沈显心底的珍宝……如果不是陛下的安抚,他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他没有告诉第二人,天知地知,陛下知,他也知。除此之外,哪怕是晋王殿下都不知晓。
……难道,他也参加了《昭文故事》编书?
而李怀瑾微微眯起眼,凝视天幕良久,又看向跃跃欲试的李从瑜。
“皇兄——”
见他看来,李从瑜当即开口。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道:“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皇兄会这样说。他有些迟疑:“皇兄,忘了什么?”
李怀瑾放下茶盏,平静到仿佛事不关己:“天幕所言之事,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
……
李怀瑾的确忘了。
他和沈显曾经的交集,终止在八岁时。八岁后,父皇就不再用沈先生教导他们。也是因此,哪怕知晓沈显是故人,他也不算关注沈显。
而他记忆再如何出众,也不会桩桩件件小事都记得,何况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李怀瑾能记得沈显,记得沈显的兄长,与沈显的家事,已经是难得。
那段记忆太久太久,沈显又不是顾何惟,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他忘却,也并不意外。
可李从瑜显然没想到。
“皇兄怎么会忘记?”李从瑜很惊讶。
在他看来,皇兄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能做好。曾经,他被其他皇子欺负,说他是没有娘娘的孩子。李从瑜哭着跑回宫殿,皇兄就抱住他,轻轻拍着他,和他讲母亲的旧事。
李怀瑾听了他这番话,似无语凝噎了片刻。
“……沈显怎能和母亲比得?”
李从瑜:“……”
倒也是。
【谁能拒绝发自内心一个关心你的人呢?何况还是被父母这般对待的沈显。
经此一遭,他彻底将李怀瑾放在了心上。他几乎日日都与李怀瑾在一起,照顾李怀瑾,陪伴李怀瑾,给李怀瑾带宫里没有的东西。哪怕李怀瑾的伴读顾何惟已上线也不在乎。
但也因此,《昭文故事》中,沈显与顾何惟有过几个极有趣的修罗场。
如沈显只给李怀瑾带东西,但转头顾何惟就拿着这样东西到沈显面前,不知是不是耀武扬威。再如顾何惟给李怀瑾带糕点,沈显转头就来顾何惟这里道谢,说他给李怀瑾带的糕点很好吃,他来问一下店名。】
薛缭:“……”
顾何惟:“……”
薛缭:“噗。”
顾何惟面无表情,只冷冷瞥了眼笑起来的薛缭。薛缭笑得极为夸张,几乎可以称作前仰后合。
“大人……”
沐浴着顾何惟冰冷彻骨的目光,薛缭的下属有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但薛缭仍笑个不停。
“不必管他。”顾何惟冷嗤:“待他笑死了再说。”
薛缭扬了扬眉:“哈——笑死?听了顾左丞干的蠢事,我确实有笑死的可能。”
“我干的蠢事?”顾何惟也毫不客气:“把传记故事当作事实,薛大人,您怕是一页史书都没翻过吧。”
薛缭呵呵:“没翻过又如何。比不上某些人,读了那么多史书,也还是和陛下分道扬镳,最后落到我手上。那个惨哟~”
顾何惟终于又看向了薛缭。
“那不是我的未来。”
他近乎漠然:“如果分不清天幕讲的故事与现实,我想,最先落得陛下厌弃的,应当会是薛大人吧。”
“嗯?”薛缭弯起了眼:“我得陛下厌弃?我做狗一向做的很好,不像顾左丞,别说做狗做刀了,连狗叫的脸都拉不下来。”
“来,顾左丞,我教你。”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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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元
【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很短。】
【随着缪太子斥责太祖为君不仁, 暴怒的太祖无法再忍受一个大儒教导他的子嗣。他废了缪太子的太子之位,也将沈显的大儒父亲放逐到了荆州南路。】
【至此,沈显与李怀瑾分别。】
“难怪我不记得幼时见过沈尚书。”
李从瑜若有所思——太祖长子缪太子死时, 他还是个缠绵病榻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皇兄与太医几乎不许他与外人来往, 也难怪他没见过、更没记住沈显。
李怀瑾笑了笑:“从瑜长大了,也能见很多人了。”
听到这话,李从瑜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嗯……但也没有长大。我永远都是皇兄的弟弟。”
【《昭文故事》讲述的是李怀瑾的故事。我们无从得知沈显离开后的生活, 但二十岁时, 他就连中三元,出现在了朝堂上。
那年,李怀瑾十四岁。】
【史书不会详尽描述任何人的人生。无论帝王, 还是教化四夷的儒生,都得不到青史的垂怜。
他们的重逢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那或许是一个阴沉的雨天, 也或许是一个灿烂的艳阳日。那或许是平平无奇的拜访,也或许是蓄谋已久的巧遇。
总之,除了亲身经历者, 无人可知。】
沈显:“……”
的确如天幕所说。
他与陛下在元兴十五年重逢,而所谓“重逢”, 其实平平无奇。那时,陛下早已立府,已经入朝的他便向陛下递了拜帖,陛下欣然应予。
“沈修撰。”
明明尚且只是个少年,陛下却已有礼贤下士的明君风范。
回望元兴十五年,他只是小小的翰林院修撰,陛下也在宅门处候他。他受宠若惊, 献上了迟迟而来的乔迁之礼,陛下却没有收,只笑着道:“沈修撰愿意来,便是齐王府蓬荜生辉。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沈修撰必然未来可期。”
未来可期……吗。
掌心已被刺出血痕,沈显缓缓闭了闭眼。
他已走向未来,他的未来的确可期。
但,是陛下给予了他殊荣,是陛下给予了他独属于他的未来。
【可重逢后的一切,却因《昭文故事》而人尽皆知。】
【从少时,沈显就早已有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他无疑是支持李怀瑾的。
年少时给予他唯一一点甜的孩童长大了,长成了今日这副模样。他是梧桐,却也像竹,像松,坚韧不拔,努力向上生长。那时的沈显只是六品翰林院修撰,虽是太祖近臣,却也做不到多么伟大的事。他便把自己变成李怀瑾的养料,滋养他继续向天空攀去。
连中三元的含金量不必多说,沈显无疑是个天才,是曾蒙尘的黄金。
但你是金子,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金子。
在毫无政治智慧的大儒父亲教导下,沈显本会长成和他一样全无情商的人。但奈何父母的阴晴不定,让沈显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离开家,为自己穿上温和的皮囊,也试图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因此,哪怕是长安城中平平无奇的黄金,沈显也凭借着自己的情商脱颖而出。】
平平无奇的……黄金。
这话有些令人神情扭曲,户部左侍郎的神情就狰狞一瞬。
但他想,其实也没说错。
全大昭的学子都向往长安,却只有出类拔萃者能进入长安城。长安城的城墙很高很高,挡住了无数前仆后继的求学者求官者。长安城的城墙也很矮很矮,只要你有能力,足够多的能力,就能迈过这道城墙。
望着前方缄默的沈显,户部左侍郎在心底叹了口气。
连中三元……天幕还是太过不食人间烟火。哪怕同样是黄金,能连中三元的黄金,在长安城中也绝不是平平无奇。
【凭借着学识与情商,沈显很快就成为翰林院侍读,并以极快的速度晋升。正五品,从四品,正四品……
而到李怀瑾登基后,他就成为了从三品的工部侍郎。】
【廿四岁的丞相,廿四岁的工部侍郎,都是天下极罕见的存在。顾何惟的丞相之位尚且是太祖爱屋及乌而来,但沈显的工部侍郎之位,则依靠他自己的能力,与李怀瑾的信任。
朝堂是需要熬资历的。哪怕你再有能力,再有想法,资历不够也无法崭露头角。是李怀瑾力排众议,给了沈显工部侍郎的位置。他信任沈显,一如太祖信任顾何惟。他认为沈显可以做好工部侍郎,一如太祖认为顾何惟可以做好丞相。
可信任从不是没缘由的。】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内跳的仿若擂鼓。
陛下自然是信任他的……但,陛下竟仅凭着信任便这般提拔他,栽培他。陛下,居然这么信任他吗?
是了。陛下是这么信任他。
天幕所说的道理,沈显都懂。
他知道自己有能力,他也确信自己的能力足以担任这样的位置。但只有能力在朝堂中是不够的,还需要足够的年龄。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不会有人信任他。
但,陛下不同。
沈显想。
他与陛下相识于少年,他很清楚陛下的为人,也很清楚陛下的心性。
陛下不是任性的人,若不是看好他看好到了极致,若不是确信他一定能够做好,陛下万万不会将工部侍郎这样的官位给予他。
沈显并不是自傲的性格。但在他看来,他与陛下就是高山流水,知音难寻。
在陛下身边,顾何惟与薛缭或许的确不可或缺。而刀虽有刀的用处,却终究比不上人。他们只是刀,得君王抛弃后死无葬身之地的刀。君不见哪怕顾何惟贵为丞相,被陛下厌弃后也不过是那般惨烈的结局。
做尽脏事恶事谋求君心,能得几时好。
但他沈显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人,是科举入朝的户部尚书。
他能为陛下做的事,或许不如两把刀多,却永远光明正大的多。
何况他从工部侍郎走到户部尚书,处处展露陛下对他的器重。唯有陛下喜他爱他,才会给他这个位置,让他不必苟且辗转,便能大展宏图。
陛下是他的恩人。
遇到陛下,也是他的福分。
【李怀瑾为什么信任沈显呢?只凭着年少时相识的那几分情谊吗。
可对天子而言,真心是最不重要的,情谊也是最不重要的。最重要的只有能力,只有实力。如果沈显是烂泥,李怀瑾怎样也无法将他扶上墙。如果沈显是烂泥,没有识人之明的李怀瑾也得不到千古一帝的名号。
可是沈显是烂泥吗?沈显从不是。
在中枢三年,沈显将经手的每一件公务,无论大小,皆办的妥帖,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太祖出征前甚至将他委派到灾区去赈灾救民,承担这样重要的工作。
沈显的能力,显然无可挑剔。】
自家尚书得到天幕的赞誉,总归要表示几句。随着左侍郎一声咳,户部众臣回过神来,忙开始阿谀奉承,恭维起来。
他们左一句“沈尚书年少有为”,右一句“沈尚书不愧是户部尚书”。
沈显:“……”
沈显无声吐出一口气,微笑道:“多谢诸位,过誉了。显愧不敢当。”
“尚书啊。”户部左侍郎叹了口气,也笑道:“尚书的才学与能力,尚书的功绩,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何就过誉了?”
沈显:“……”
沈显摇了摇头,说:“那功绩并非独我一人的功绩,而是众多官员一同创下的功绩。我若将它揽在自己身上,便是对不起曾经的同僚。左侍郎,我这个人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
【而沈显不仅有能力,工作态度还很好。
他对下属不苛待,对同僚彬彬有礼,对上司不阿谀谄媚,从不徇私枉法,从不贪污纳贿。能自己做的工作都自己做,需要他担责任也不会逃避,几乎是天选牛马打工人。
大抵也是因此,随着牵连众多的前人因收受贿赂落狱,整个户部几乎都随之大换血。李怀瑾迫切的需要一个正直的人来做信任户部尚书,将一片狼藉的户部带出泥潭。
于是他选中了沈显。】
这话倒是真的。
官场沉浮多年,沈显依旧正直。而他不仅正直,还极有善心,每个月都拿出三分之一的俸禄给京中善堂,豢养失独老人与孤儿。
李怀瑾自然能够理解沈显的举措。
有那样的父亲,那样的家庭。沈显能长成今日这副模样,当真是出乎意料。
【沈显的确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到极致的人。
他的人生没有任何道德瑕疵,哪怕连史官也说不出他的半分不是。甚至在晚年,他还选择亲自携书籍出访四夷,教化四夷。】
……等等。
鎏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教化四夷?
先前的确听天幕说,沈显是教化四夷的儒生。但那时,李怀瑾只以为这是句调侃。若教化四夷是真的教化四夷,沈显真是……
李怀瑾满心感叹。
古往今来,世人皆读圣贤书。可是有多少人能做到圣贤书中的事?有多少人能做到有教无类,又有多少人能感化不开化的蛮夷呢。
有些东西,流传的时间久了,就常常会变味。
例如儒学。最初,多数儒生大抵的确抱着拯救世界挽救万民的想法。可时至今日,哪怕他真的给他们提供教化四夷的道路,他们又有几人会舍弃高官俸禄前去?
可沈显偏偏去了。
晚年的沈显,恐怕早已登上了更高的位置,丞相也之位不是不能得。
但即使站到了那么高,沈显的眼中也依旧有百姓,依旧看得到苦难,看得到正在痛苦的人。
李怀瑾自认为善人,也自认为仁君。
他自然也看得到这些,毕竟他是一国之主。若连他都不在乎百姓,天下恐怕也不会有谁将百姓视作人。
他必须爱民,这是君王应做的事。
李怀瑾其实也想以自己的道德去要求百官。父母官,父母官,但又有几人能爱民如子?又有几人愿意如沈显一般,将百姓,甚至不止中土的百姓视作子嗣。
又有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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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还有一章
第23章 忠臣
【所以, 李怀瑾义无反顾、力排众议的选择了沈显。沈显也不负所望,给予了李怀瑾想要的回报。】
【其在任户部尚书不过一年时间,户部曾经的混乱便一扫而空。百姓的户籍井田重新编册在案, 徭役赋税的可怕数据渐渐重归寻常数值, 库内的钱粮不再空的能跑马, 经费也没有人敢继续贪污。
可以说,李怀瑾想要他做到的事,他都做到了。
甚至做得更好。】
李怀瑾有些喜欢沈显了。
明君总要配贤臣, 沈显就是他的贤臣, 是他的忠良。
当然,曾经的他也不讨厌沈显。只是若说喜爱,又显然有些距离。他与沈显的确曾有些情谊, 但正如天幕所说,情谊是最不重要的。
真心不重要,情义也不重要。
只有能力, 能力是最重要的。
户部当下就是个烂摊子,前任户部尚书遗留下来的问题太多了,多到李怀瑾都觉得发指。而选择沈显也的确有赌的成分, 但幸好,他赢了。
他也会一直赢下去。
【在这个位置上, 沈显更不可能全无建树。】
【在位期间,他削减农业税,增加商税的比重,大大减轻了太祖时期农人的压力。与此同时,他还大力支持与建议昭文帝开放海运,堪称开海运的一大功臣。
并且,沈显提议仿照宋交子创大昭宝钞, 以国家信誉和黄金做背书,使大昭的银荒有所缓解。而开海运的官兵还会携带大昭宝钞到海外使用,几乎相当于在海外白嫖商品。】
宝……钞?
李怀瑾缓缓眨了眨眼。
因陪葬的习惯,白银近年来愈发不足,大昭的确有银荒的隐患,但暂且还能熬一熬,不会成大祸。李怀瑾并没有相信后人智慧的习惯。他虽是仁君,却一向有些霸道。能自己这一代做的事都要做,能处理好不留隐患的事,也绝不假手于后人。
天幕似乎很看好大昭宝钞。
李怀瑾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户部官署的方向。
“这法子好。”
忽然,李从瑜小声嘟囔:“把交子宝钞什么的拿到海外用……和以纸换物有什么区别?”
回过神来,李怀瑾笑了笑:“不错。日后开海运了,可以一试。”
天幕似乎也很看好开海运。
曾经的李怀瑾还没有想到这么多事。
他并不是只顾眼前的人,但在天幕到来前,他也只能想着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在处理好朝中官员后,又要怎样平复大昭周围的四夷,收回燕云十六州与河西走廊。
这两个地方都是中原的咽喉。
有了燕云十六州,中原对北就有了屏障。而失去燕云十六州,华北平原完全暴露在铁蹄之下,北方的蛮族能毫无障碍地南下。同样,河西走廊连接中原与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有了河西走廊,就相当于打通了向西的要塞。
只是……
李怀瑾又看向天幕。
——良臣已有,不知他何时能觅得大将?
朝中将军不少,但他敢用的不多。毕竟曾经太祖领兵,这群将军离开中原也屡战屡败屡战。李怀瑾不知是太祖的战略有问题,还是这群将军本身的问题。
除了曾追着北狄打的霍悯之,他真是一人都不敢用。
但霍悯之已是太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何能亲上战场?
【当然,古代的纸币没有足够先进的防伪,难免会走向崩溃。大昭宝钞到庄帝时就已成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扎。但大昭庄帝时也天威犹在,将宝钞拿到海外去用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不过独家讲坛就是说一说,各位切勿当真。】
李怀瑾贪心时,户部众臣早已开始了奋笔疾书。
天幕说的他们其实听不太懂,但看着冲入官署,伏案苦写的沈显,户部众臣都觉得尚书应该听懂了。
的确。
沈显已经听懂了。
天幕说的并不详尽,但无论是重农抑商,从商人手中劫财。还是宝钞的运行方式,以及宝钞的底层逻辑,他都听懂了。
无波无澜的女声不快,却也不慢。天幕上一行字转瞬即逝,又变成另一行字。沈显只能奋笔疾书,不知不觉间带上户部众臣一起写。
不过……将宝钞拿到海外去用,真的好吗?
沈显的良心开始攻击沈显的理智。但显然,能得李怀瑾的欣赏,沈显的理智不出意料占了上风。他庄重地将这行字写在纸上,并默默标注了一下。
——很重要。
只是宝钞崩溃的难免有些太快……交子好歹撑了一百余年,宝钞怎么连五十年都没撑到?
沈显思索起来,而见他慢慢停下笔的户部众臣暗暗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沈显还对四夷进行商业战,效果显著。】
【不得不说,沈显的确是一个商业奇才,在商方面堪称天赋异禀。虽然大多天赋都被拿去对付商人与外夷,但如果他生在当代,各位或许也要唤一声沈总。】
沈显:“……”
沈、总?
当下没有这样的称呼,但沈显想了想,这应是后世唤商人的称谓之一。可自古以来,重农抑商都是国策。沈显自然听出了天幕是在夸他,不过这种夸赞其实没有什么必要。
只是户部众臣还是很没有眼力地捧起场来。
“沈尚书曾在工部当真是屈才了!”
“沈尚书,这宝钞一事……”
“沈尚书,还有这……”
夸了一句,他们又围上来追问一些记录下来却没看懂的词句。沈显一一解答,又获得了一阵恭维。
“不愧是沈尚书,当真年少有为!”
户部左侍郎大声道。其他人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沈显:“……”
【而除了商业,沈总——啊,沈显在内政上,也帮助李怀瑾良多。
除却沈显领导或辅助的经济改革,农业改革。最出名的,就是被编撰成故事的《三弹劾》。
这个故事讲的是沈显为李怀瑾三次弹劾不同的官员。一说官员徇私枉法,二说官员腐败贪污,三说官员昧心无德。其广为流传到甚至被改编成了戏剧,唱词颇为朗朗上口,各位感兴趣可以去听一下。】
天幕隐隐飘出些许豫剧的唱词。
李从瑜听不明晰,却还是跟着哼了两声。
【如果说顾何惟与薛缭是李怀瑾佩于腰间的刀,那沈显就是李怀瑾最好用的棋子。不仅指哪打哪——且挪一寸便不同往日,动一毫就能逆转格局。
沈显是李怀瑾的忠臣,一个极好用的忠臣。
他上可安内政,下可抚外夷。哪怕沈显的确是个好人,好到极致的好人,李怀瑾也很少需要他出自政治需求弹劾他人。但独家讲坛认为,若真要他去做这样的事,沈显也绝不会手软。
他就像一把软剑,看上去很柔软,好似全无杀伤力,实际上能够轻松取人性命。】
“咦……”
看了看手中软剑,薛缭嫌弃地将它抛给下属,又甩了甩手。
下属手忙脚乱地接住剑,看着他家大人那堪称扭曲的神情,难得失语。
“……大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顾何惟冷哼一声,而薛缭摆了摆手:“软剑用着好恶心,像鼻涕。我还是用我自己带的东西吧。”
下属:“……”
下属眼含热泪。
大人,请不要这样说他的妻子!
下属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剑,像是在安抚它。
薛缭瞥了眼他那副不争气的样子,呵呵笑了笑:“没说你的软剑恶心,别那副姿态,看着多让人笑话。我只不过是说天幕提到的那个软剑……真恶心。”
粘稠却又阴测测的语气令顾何惟的下属浑身一僵。
目光无声划过下属绷紧的下颚,顾何惟又冷冷看向薛缭:“薛大人继续废话吧,我们走。”
他的下属:“……”
他的下属:“是!”
【例如曾经被太祖派去赈灾抚民时,为了让当地豪强开仓放粮,沈显不惜提剑上门,以性命要挟。
而后来,被李怀瑾派去赈灾时,沈显则直接杀贪官污吏与坐地起价者,以正刑名。
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也的确是一个好官。但是好人好官,不代表对坏人坏事也会心慈手软。与之相反,需要沈显动手时,他绝不会延误分毫。不需要沈显动手时,他也决不会杀死不该死的人。】
“嗤。”
薛缭又听的不爽了。
“我和陛下的经历怎么没说的这么详尽。”
顾何惟对此不屑一顾,倒是薛缭的下属又凑上前来。
“大人,您和陛下也……”
薛缭毫不客气地点头:“赈灾啊!我和陛下也去赈灾了呀。天幕怎么不说?”
下属想了想,道:“可能是大人您和陛下值得说的事太多了,天幕不好事事提及,只能捡着重要的说。”
“哦?”薛缭丝毫不打算踩着台阶下:“可是我与陛下赈灾之事,难道不重要吗?”
下属:“……”
下属哑口无言。
看着下属呆愣的样子,薛缭哼笑了一声:“罢了,我无意为难你,退下吧。只是顾左丞……我和陛下当年赈灾之事,你可记得清楚啊?”
顾何惟似乎在按耐什么,冷声道:“薛大人若失忆了,不如直接回去,也好让陛下知晓薛大人的脑子不好用到何种地步。”
薛缭翘着下巴:“哎呀,顾左丞火气这么大做什么?难道是记不清了?没关系,我来给顾左丞详尽说说吧。”
“我当年随着陛下一路南下江南……”
顾何惟:“……”
顾何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
【现在有很多人认为,沈显与顾何惟相似,认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可在独家讲坛看来,无论性情,还是为人处事,沈显与顾何惟都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是李怀瑾的忠臣。
但忠臣与忠臣也不一样。
顾何惟是忠臣,薛缭是忠臣,沈显也是忠臣。同样的忠臣,他们写出了三种不同的方式。
顾何惟是死忠,薛缭是大忠似奸,沈显则是最符合儒家要求的忠臣。】——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24章 儒生
【君使臣以礼, 臣事君以忠。
儒家的忠臣该是怎样的呢?曾经,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 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 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 则臣视君如寇仇。
可随着程朱理学蓬勃发展。到了大昭,原本儒家君君臣臣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道理早已没了市场。
此时儒家的忠臣, 只能是绝对忠于天子的臣。
这个绝对应到什么地步?应到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死……”
轻轻呢喃,李怀瑾垂了垂眼。
身为天子,他无疑更喜欢程朱理学的君臣之道。
孔孟认为, 儒家的道义应高于君王。在他们看来,儒生出仕是为了济世安民,若君王无道, 便没有必要继续辅佐,臣子可以选择进谏,隐退, 甚至易位。孟子甚至提出杀暴君,仅仅只是诛一夫, 而非弑君。
怎么会有君王喜欢这样的道理?
而自董仲舒开始,便提出君为臣纲,君尊臣卑。
程朱理学繁多,笼罩方方面面。纵使李怀瑾也并非尽数接纳,并非尽数认可,更不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君臣之道,他还是更喜欢忠臣不事二主。
当然, 如果要饿死了,事不事二主也无所谓。
【那沈显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臣吗?】
天幕顿了顿,道:【他甚至不会觉得自己是不得不死。君要臣死,臣立刻就死——若李怀瑾要沈显去死,沈显可以立即拔刀,血溅三尺。】
沈显:“……”
李怀瑾:“……”
当场血溅三尺就不必了。
李怀瑾婉拒,但他还是愈发喜欢沈显了。
君要臣死,臣立刻就死……倒比不得不死更顺耳些,也更顺他心意些。有些骄矜的天子望着天幕,微微颔首。不得不死,好似臣心不甘情不愿,也好似他在强迫臣。而立刻就死,则没有这些微妙感。
但天子不是暴君,也不会强迫朝臣立刻就死。
所谓的微妙不微妙,李怀瑾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以此借题发挥的打算。
朝中众臣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他若再给他们施加压力,恐怕会适得其反。
【最初的儒学与现在的儒学堪称天壤之别。但无论是百家争鸣时的儒家道义,还是后来程朱理学及明清时的儒家道义,沈显都完美契合。他将臣子这个身份做到了极致,不仅一臣不事二主;甚至不事昏君,宁可隐退。
可沈显喜欢儒学吗?
据《文帝随笔》中的记录,沈显其实并不喜欢儒学。无论在官场上,还是与李怀瑾交谈时,他都曾数次提及道家理念,私下里也直言自己更喜欢道家,而非儒家。李怀瑾也说,沈显一直在践行清静寡欲,知足知止。】
天幕的声音戛然而止,又骤然提高。
【嗯?等等。李怀瑾怎么知道他清静寡欲?!
好了,不要说了,我都懂了!李怀瑾,你和沈显一定哔哔哔哔哔——】
众人:“……”
求你了,别懂了!
虽然并不想知道天幕都懂了什么,又在说些什么。但奈何李怀瑾一点就通。思绪刚刚反应过来,他便明悟天幕在说什么,甚至还懂了几分那一串奇怪的声音是何意思。
无声吐出一口气,天子无奈扶额,他居然信了天幕改邪归正,不再以那副姿态调侃他。真是他看轻了天幕,天幕还真是一直……一言难尽。
而户部官署。
鸦雀无声间,沈显的指尖缓缓蜷起。
紧抿的唇,通红的耳根。沈显至今未经男女之事,但天幕实在是!
天幕所言并不难懂,也因此,沈显几乎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但奈何尚在人前,他只能绷着几乎绷不住的平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着天幕在那里胡言乱语,东扯西扯。
【咳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沈显虽然喜欢道家,也在努力成为道家追寻的样子,但他的本质还是一个儒家君子,儒家臣。
哪怕他并不喜欢这些,童年在他身上烙下的痕迹也无法轻易抹去。大儒父亲到底是将他教导成了另一个大儒,儒家的理念也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而这一点,在李怀瑾驾崩后,尤为明显。】
沈显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凌乱的呼吸,又看向天幕。
【李谂,实在是一个一言难尽的皇帝。
杀薛缭,只是李谂除李怀瑾旧臣的第一步。薛缭死后,李谂没有停止对李怀瑾的其他忠臣下手,他罗织罪名,设计他们落狱。可沈显,却是连李谂这种龟毛人都找不出什么问题的忠臣。
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沈显的名声太好了,沈显的人也太干净了,干净到几乎碍眼。】
——逆子!孽障!
李从瑜在心中尖叫,在心中咆哮,在心中抓狂。
如果这李谂真是他的子嗣,那他真是倒了大霉!天大的霉!
“这般冷心冷情,无情无义之辈,当真是荒唐至极!德不配位!不配为人君!”李从瑜毫不犹豫地谴责出声,并猛地看向李怀瑾,又磨磨蹭蹭地想要抱李怀瑾的胳膊:“明明有皇兄这般明君典范……此子却选择如此行事!当真是、当真是——”
扶住险些被李从瑜碰倒的杯子,李怀瑾把李从瑜的手臂按了回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从瑜。你不是已经想出对策了吗?既然此子不会再出生,从瑜也不必再忧虑了。”
“皇兄……”
李从瑜眼眶又有些酸涩:“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他咬着唇,闷闷道:“若他真是我的子嗣,皇兄愿意抱养去,便是他的福分。可他却这般……明明是继任之君,又做的一塌糊涂,只顾自己的私情私欲,不顾及国家不顾及百姓……如何比得上皇兄分毫!”
是啊。
李怀瑾也在心里感叹。
且不论他。
李谂与哪个王朝的第三任国君相比,能比得上分毫呢?
他又怎么偏偏选了这样的继任之君。
只要现在在皇位上的是他,李怀瑾并不在意自己驾崩后,究竟是谁的血脉登上皇位,他对子嗣血脉皆无执念。无论李谂究竟是谁的孩子,他能选择李谂,无外乎李谂真的很优秀,至少在他面前很优秀。
他怎能再选出一个杨广。
李怀瑾想,他要是在李谂出生后才看到这些荒唐事便好了。
直接将其杀了,以绝后患,倒比千防万防更好些。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天子轻轻敛眸。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允许此子再继承他的皇位。
【于是,莫须有的罪名出现了。
先将沈显干净的名声弄脏,再让酷吏将他捉拿入狱,最后严刑拷打,看能不能审问出些什么。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
沈显是真正的干干净净,他从没有做出半分对不起李怀瑾的事,更没有做出过对不起百姓、对不起天下、对不起万民的事。】
户部官署近乎死寂。
沈显静静看着天幕上的图画,看着那个万分狼狈的自己。
他并没有什么感慨,也没有什么感叹。
他放空思绪,也放空了眼。却想起天幕曾说的“一生平平无奇”。
“……”
这也叫平平无奇吗?
沈显行至今日,除却与父母恩断义绝,皆循规蹈矩,从未行错踏错。他从未想到自己会落狱,也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般狼狈的一日。
……罢了。
沈显的呼吸停了停。
未来之事,想再多也全无意义。
【或许是拷打不出什么,李谂怒了。他命酷吏抄了沈显的家,却只得到了几百两白银与李怀瑾赏赐的物品。
几百两白银,虽和平民百姓相比不至于清贫,但沈显的俸禄相比堪称九牛一毛。李谂大喜过望,下令去查沈显的花销,却查到了沈显月月年年都在供养京中善堂。
沈显手中几乎没有闲钱,除却每月给善堂的资金,他还会亲自买东西去善堂看望老人和孩童,以自己的月俸养善堂的几百上千人。
而得到这样结果,李谂满意吗。】
李谂满不满意,李怀瑾不知道。
但他已经怒火中烧了。
为了铲除先帝忠臣,这个新君怕不是已经疯魔。
薛缭杀就杀了,毕竟酷吏谁手上没有无辜之人的血,薛缭也有。虽是他的命令,但付出代价也是常理。
他庇护薛缭是他庇护薛缭,他不强求别人也要像他一样喜欢薛缭,庇护薛缭,毕竟薛缭也没有给予他们想要的帮助。
可沈显呢。
沈显只是一个忠良,天幕言,史官都挑不出他的半分错处。
李谂这般对待沈显,岂不是让朝中忠良都寒了心?岂不是让先帝忠臣都瑟瑟发抖,不安至极。
……罢了。
李怀瑾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先帝忠臣?那时又哪来的先帝忠臣?怕不是都被李谂杀光、砍光了。
【李谂当然不会满意。
可是事已至此,朝中官员早已有怨言。他们埋怨李谂任用酷吏审判朝廷命官,也为沈显正名。沈显的善,朝中众臣无一不知。他和顾何惟不一样,他和薛缭更不一样,他是君子,是真真正正的君子,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是从不与人红脸,也从不与人闹矛盾的君子。
民间,此事传出,更是民怨沸腾。
百姓本就怀念先帝,新君屠虐先帝忠臣的举措更让他们心寒。
薛缭的死就罢了,毕竟是酷吏。可沈显是清官,是庇佑百姓的父母官。百姓若有难处去府邸寻他,往往都能得到帮助。他的功绩,他的好,百姓也看在眼里。他与先帝相辅相成,他不一样。】
薛缭:“……”
这次轮到顾何惟微动了动唇角。
薛缭不满道:“什么叫薛缭的死就罢了?我也不是贪官污吏,我也不杀平民百姓,我死,难道是什么很好的消息吗?”
下属:“……”
下属对薛缭这番全无自知之明的话语感到丢脸。
但是他又不敢开口说什么,只好低头不语,装作自己不存在。
【群情激愤下,李谂到底还是低头了。
他太急了,也太荒唐了。他做的事大多让朝臣与百姓都觉得无法忍受。此时刚刚过去了一个明君,刚刚过去了一个太平天下,百姓与朝臣都大胆的多。
而这份大胆,庇护下了沈显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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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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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
第25章 茫茫
【或者说, 是沈显的善良,庇佑了沈显的性命。】
【总之,他活下来了, 活着走出了仪鸾狱。】
【但经此一遭, 沈显也对李谂彻底寒了心。他不再妄想李谂是与李怀瑾一般的明君, 也不再妄想世间还有第二个李怀瑾。离开仪鸾狱后,沈显干脆利落地请辞。
他离开了长安,也离开了大昭。】
……罢了。
沈显垂着眼, 却恰好看到一排蚂蚁从青草地上走过。
于君王而言, 他们何尝不是蝼蚁呢?
因为是蝼蚁,所以他们的性命轻贱。因为是蝼蚁,所以他们的想法不必在意。因为是蝼蚁, 所以哪怕杀死他们都不必寻觅一个好的借口。
明君难寻。
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明君,偏偏是要寻常人去做圣人。圣人不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凌驾于大是大非之上, 圣人也不能独断专行,圣人更不能偏听偏信。
沈显想,能遇到陛下何尝不是他的幸运。
年少时, 陛下是照进他晦暗世界里的唯一一束光,给予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陛下的好, 更是他在苦海中挣扎时唯一的希望。
而今日,陛下又是千百年间难寻的明君。
陛下是大昭的太阳。
有识之士不代表能遇到明君,春秋战国早已成为过去,当今的天下只有一位君王。若不侍此君,便是断绝出仕的可能。
沈显不认为自己是有识之士,不认为自己与古之先贤一般。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幸在遇到了当今, 遇到了陛下,他才能将自己的才学付诸于实践,而不只是纸上谈兵的空想。
【唐三藏一路向西取到了佛经。而沈显一路向北,走到了已经被攻下的镇北宣府司。这里驻扎着大量狄人,被用来保卫边疆。
在这里,沈显做了一位老师。他不收束脩,却继承李怀瑾安抚四夷的理念,走过一个个村落,对那些汉话都讲不好的孩子讲学。他讲的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也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普通的、为人应有的道义。
他教那些孩子说汉话,也教那些孩子写汉字,并留下自己路上赚来的财产给村中几个贫苦的人家里添置些东西。而在一个地方待满三个月,他就会再次启程,走向下一个地方。】
【沈显的足迹不只在北狄,也在曾经的西夷,交趾,南诏。他几乎走遍了大昭的边疆,直到七十五岁时,死在了去往故乡的路上。】
“……”
“李谂,当真愧于沈尚书。”
李怀瑾的声音无波无澜,却又似带着几分难言的哀叹。
沈显对他,对大昭,当真已仁至义尽。
李怀瑾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安抚四夷,大唐的羁糜州制度让突厥反复反叛,本朝便要尽可能的同化四夷,让四夷自心底认同自己是大昭人。
李谂不能指望。但不论是不是继承他的愿景,沈显愿意去做,愿意亲自走遍四夷,便已经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尚。
天幕所言极对。莫说瑕疵,在那样的家中长大,有那样的父母,沈显还能济世救民,当真算得了圣人,极致的圣人。
能有这样的贤臣,何尝不是他之幸。
李怀瑾想,他现在真是很喜欢沈显了。
沈显与顾何惟薛缭皆不同,他不是刀,而是人。堂堂正正的人。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永远不会比刀少。何况沈显又是这般……大公无私。
【有传言,沈显入仕时,便已于父母断绝关系。
无从得知这传言是真是假,但终其一生,沈显都没有再回到故乡,都没有再回到洛阳。
而最终时,他或许是放下了什么,准备重返故乡,落叶归根。
可是未到洛阳,他便死在了路上。】
沈显的眼睫颤了颤。
倒也很好了。
当下的沈显并不想落叶归根,也不想回到洛阳,甚至不愿再踏足荆州南路。而在意识到这点后,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真的放下了吗?
其实并没有。如果真的放下了,他就会像未来的他一样,不再排斥承载着他过去记忆的地方。
但放不放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沈显想,应当并不重要。
无论有没有放下,区别不过是继不继续折磨自己。他并不在意这些,也并不觉得回忆过去是折磨自己——正相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经历这些,未尝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即使并非如此,他也接受痛苦,但他不要麻木。
哪怕痛苦,他也要清醒着痛苦。
【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沈显写下了一首赋。那是一首悼亡赋,措辞并不凄美悲凉,却又字字句句都是回忆与思念。
而他悼亡的人,正是早早离去的李怀瑾。
李怀瑾生前死后,沈显为他写了很多首诗,也写了很多赋。这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这首《悼文帝赋》。】
这显然是一首长赋,天幕展露了些许《悼文帝赋》的节选。
“……”李怀瑾望着天幕,似叹非叹:“令德……当真令我怜惜。”
而李从瑜再度眼含热泪:“皇兄……”
【他悼念的李怀瑾早已在地下长眠。而此时此刻,他也要追随离去。
明君贤臣。李怀瑾做了一辈子明君,沈显也做了一辈子的贤臣,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们,会在厚重的封土下重逢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沈显篇》】
……
夕阳西下。
虽天幕降临,但该做的公务还是要做。
沈显忙了一日,临近宫门将要落锁时,才终于有内侍来寻他。
跟在内侍身后迈入紫宸殿,天子含笑的声音便传来:“令德来了。”
沈显躬身行礼,只是还没拜下去,双臂便被一双手轻轻握住。
“令德,不必多礼。”
天子温声道。
而望着天子圆润的指尖,沈显的心漏了一拍。他低唤:“陛下……”
李怀瑾却已经拉住了他的双手,轻拍了拍。
“令德,我们进去,坐下来,慢慢说。”
天子的体温似乎有些偏高,拉住他的手近乎滚烫,烫的沈显指尖都蜷了一下。他低低应了一声,不敢抽出自己的手,也不敢去看天子,只沉默地望着与天子交握的手。
而行至案旁,双双落座后,李怀瑾对沈显笑的亲切:“原本想着,天幕散去便唤令德前来。但奈何户部公务繁多,也不好打扰令德,便晚些派人去了。”
沈显忙道:“陛下若要唤臣,臣随时可来。”
李怀瑾却笑着摇摇头:“我这里只是些私事,怎能与公务相提并论?何况没了公务烦忧,我还能与令德促膝长谈,倒全了我这份心意。”
说着,他又笑道:“令德,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可好?”
沈显几乎要被天降的惊喜砸昏了。
抵足而眠,是只有近臣中的近臣才能有的资格。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与天子抵足而眠——哪怕是在年幼时,他也从未与天子同塌过。
这毫无疑问是天子给予他的殊荣,这份殊荣沉重到沈显一向清明的头脑都有些发晕。但他还是勉强保持了理智,想要郑重起身向李怀瑾行礼。
“令德,不必与我这般客气。”李怀瑾亲昵道:“坐下吧。”
沈显却摇了摇头。
“臣……”顿了顿,沈显还是行了个大礼:“叩谢陛下。”
行完礼,他才在天子的许可下再度落座。
“令德,朕今日唤你,所为并非旁事。”
将茶点放到沈显面前,李怀瑾慢条斯理地倾茶。
“天幕所说的宝钞一事,令德当下可有什么头绪?”
茶水潺潺撞击着杯壁,李怀瑾将倒好的茶推到了沈显的手边。沈显微微屏息,却还是觉得一股清澈的茶香扑面而来,冲的他愈发晕眩。
“嗯……”沈显低声道:“臣已有些思绪。后日早朝,便能盛给陛下。”
“不愧是令德。”李怀瑾笑道:“除此之外,天幕所言的令德功绩也斐然,令德可还有什么想法?”
“嗯。”沈显恍惚间,听到自己说:“臣会为之而努力,努力超越天幕所言臣的功绩。”
此话一出,沈显自己都愣住了。
他并不是热血的性子,也并不是随意许诺之人。纵使他的确这样认为,认为自己可以做的比天幕所言更好……但,也不该这样轻易说出。
可李怀瑾却道:“好!”
“令德,你有这个志向就是好的。”他再度握住了沈显的手:“朕知你是朕的良臣,朕知你是朕的忠臣,朕知你更是有能之士,只是缺少展露能力的渠道。”
“朕不比令德,怕是帮不到令德什么忙。但是若要给令德大展身手的机会,朕却能做到。”
顾不得再想其他,沈显忙开口:“陛下如何会不比臣呢!”
他急着反驳,不自觉看向了李怀瑾,看向了那双璀璨的鎏金眸。
“陛下七岁开蒙,九岁便通读四书五经,自幼便是皇子中最出众的存在。”望着那双太阳般的眼,沈显认真道:“臣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有天赋亦努力之人,哪怕是臣也比不得陛下。何况陛下不仅文赋出众,武艺亦不差,如何称不得一句文武双全。”
“陛下是臣见过最威武之人!亦是臣心中唯一的明君圣主!”——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哈哈,其实我们小皇帝特别喜欢被夸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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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
第26章 兄弟
是的, 没错。
他就是这样威武的汉子,就是这样文武双全的君王。
李怀瑾心下愉悦,面上也笑道:“好, 令德, 朕知晓了。”
而望着那双含笑的眉眼, 沈显一怔,后知后觉地垂下眼。
直视天颜,终非良臣所为。
……
与沈显议事至深夜。
夜色渐浓, 满天只有星宿闪烁。
李怀瑾立在窗边, 望着几乎消失不见的残月。
“令德,天幕说你是月亮。”
沈显一愣,而李怀瑾回眸, 看向他:“你有何感想。”
“……”默了片刻,沈显轻声道:“月有阴晴圆缺,臣却不会如此, 臣并非月,而是人。”
李怀瑾似被他逗笑了:“令德啊……”
他又望回了天际:“天幕还说朕是太阳,是梧桐。可朕也觉得, 朕是人呢。”
“陛下。”沈显缓步行至李怀瑾身旁:“天幕时常妄言。可臣觉得,天幕将陛下比作太阳, 正因陛下是明君,才会如此。太阳照耀四方,陛下也照耀九州,何尝不是大昭的太阳?”
“凤凰非梧桐不栖,臣以为,大昭便是凤凰。陛下托举着大昭,一如梧桐托举着凤凰。”
李怀瑾顿了顿:“是吗。”
他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又笑着说:“做人也好,做太阳也罢,做梧桐也并无什么所谓……都是朕,不是吗?”
“你提出的那些政策……朕很欣赏。只是后日早朝,恐怕又有的闹了。”
话题变得有些快,沈显却也跟上:“宝钞一事,臣会办妥帖。”
李怀瑾微笑颔首:“朕自然信令德。”
“走吧,安寝。”
……
沈显的确将宝钞一事办得极妥帖。
他不仅办好了宝钞,还将如何增商税提出了个章程。引得一众家中有商铺的朝臣对他群起而攻之。对增商税,他们早有预料与对策,但沈显也毫不客气,伶牙俐齿说的他们恨不得掩面离去。
“你们如此!如何对得起陛下栽培!又如何对得起天地祖宗!”
有臣子颤颤巍巍:“你你你——”
沈显冷静:“我什么我,你什么你。重农抑商乃是国策!若是对此有什么意见,何不去找太祖皇帝说?!”
众臣瞬间缄默。
李怀瑾合时宜地出声:“众卿可还有意见?”
众臣:“……”
众臣有些不死心,但想了想天幕,想了想当今这位的手段,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李怀瑾微微一笑:“既如此,那便这样办吧。”
……
宝钞与增商税,减农税一事,交由沈显与户部全权接手。
但李怀瑾依旧算不得清闲。
春季,西北夷狄常常南下劫掠。
边关奏报频频送往京城,损失更让人看的头痛。李怀瑾召了霍悯之来议此事,而暂且定下些补给后,一直牵挂着大将的天子又问起了些私事。
“太尉家中,可有名暃的族亲?”
李怀瑾隐约记得霍悯之有个弟弟,却不记得这弟弟姓甚名谁。不过,大抵是因冠军侯,李怀瑾对霍这个姓氏的武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睐。他总觉得自己能觅得一个霍姓良将,一如曾经的汉武帝。
当然,如果这个良将不姓霍,也很好,甚至更好。
毕竟霍家已经出了一个太尉,若再出个大将军,恐怕就有权倾朝野之势……
“陛下。”霍悯之的声音打断了李怀瑾的思绪:“臣的胞弟,便名暃。”
李怀瑾:“……”
李怀瑾愣了愣,才笑道:“想必太尉的胞弟,天资自然不会差。不知他今年年岁几何?若是到了年纪,太尉何不让他进太学读书。”
“多谢陛下恩典,但臣这个弟弟……”霍悯之似无奈摇头:“今年虽已有十六,但自幼抓猫逗狗,不是能安安静静坐着读书的料,也就身手好些,还是不让太学的先生们头疼了。”
“那和晋王一般大。”不过……
“身手好些?”李怀瑾似来了兴致:“可有太尉身手好?”
霍悯之抬了抬下巴,微笑道:“比之我,差些。”
李怀瑾是知道霍悯之的身手有多好的。
先帝好武,也习武。霍悯之曾是小将时,便颇得先帝偏宠。李怀瑾曾看他与先帝过招,哪怕是先帝那手虎虎生风的长刀,霍悯之也能不落下风,甚至尚有余力玩些花样。
哪怕最后他和先帝的过招都输了,但李怀瑾清楚,这只是人情世故。
“十六岁,却只比太尉差些。”李怀瑾的眸光闪了闪:“太尉来日若有时间,不如带他入宫,让我瞧瞧。”
“这般勇武的少年郎,若真有这么好的身手,不入军中当真是可惜。”
“……陛下。”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语,一向笑眯眯的霍悯之微微色变,他犹疑片刻,推辞道:“臣那个胞弟,有些……蠢笨。”
“哦?”霍悯之难得推拒,李怀瑾似乎更期待了:“蠢笨?有多么蠢笨?莫不是只与太尉比之,算是蠢笨?”
霍悯之:“……”
见李怀瑾好似不信,霍悯之只得继续解释:“陛下,臣并未说玩笑话。臣的胞弟当真是……唉,臣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平日里,只和京中的二世祖们玩闹,一整日没个正形,上房揭瓦爬树捉鸟,为了逃课更是无所不用其极。长辈和他说话,说一句他能顶三句……”
李怀瑾的兴致显然更高了,但他嘴上还是安抚着霍悯之:“太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就是这样,天不服地不忿,来日入了军中受些磋磨,自然就好了。”
霍悯之:“……”
……
见劝不动陛下,甚至越说陛下兴趣越多,霍悯之最后选择闭嘴。只可惜他闭了嘴,李怀瑾却见他一次,就问一次他的胞弟。
霍悯之:“……”
而这段时日,天幕未曾现世,霍悯之也寻不到什么好用的借口拒绝。就这样磨了半个月后,霍悯之还是将霍暃带入了宫中。
“陛下,这是臣的胞弟,霍暃。”
宫中演武场上,李怀瑾微微颔首,向霍暃看去。
霍暃和霍悯之并不像。
若说霍悯之是剑眉鹰目,深有鹰顾狼视之相。那霍暃便是剑眉犬目,一双眼微微下垂,配上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乖巧。
“草民霍暃,见过陛下。”
也的确乖巧。
霍暃一板一眼的行礼,李怀瑾端详过他,又笑看向霍悯之:“太尉说,霍小公子性情不羁,朕还想着有多么不羁。今日一瞧,多好的一个少年郎,哪有太尉说的那么放肆。”
霍悯之:“……”
他怀疑陛下是故意的。
霍悯之的唇角难以遏制地抽了抽,又在霍暃咬牙看来时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陛下的确是故意的。
看着这对兄弟打眉眼官司,李怀瑾难免心情更好了三分。
果然,看起来再如何老实,也是如太尉所说般的不羁热血少年郎啊。
“陛下说笑了。”
电光火石间,冲突平复。
霍暃刀人的目光从霍悯之身上落下,又拱手对李怀瑾笑道:“草民本就是一草莽,未曾被拘束,自然不羁放肆了些。但陛下是真龙天子,在陛下面前,哪怕草民再如何大胆,也不敢放肆。”
李怀瑾轻笑出声:“这番话说的真好。太尉还和朕说霍小公子愚钝,今日一瞧,哪里愚钝了?分明聪慧过人。”
霍暃的牙咬的更紧了。
他缓缓看向霍悯之,而霍悯之看天看地不看他。
凝视霍悯之良久,霍暃忽然笑了,他的声音骤然变得轻快起来:“草民僭越,但陛下也和草民所想不同。”
李怀瑾来了几分兴致:“如何不同?”
霍悯之抬头,也抬手,在脸上比划了两下:“草民没什么见识,本以为陛下应当是留着长须,板着脸的雄壮汉子!可没想到陛下您这么年轻……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霍悯之:“……”
霍悯之开始想扇霍暃了。
“陛下去岁登基。”
他勉强笑着提醒霍暃,霍暃却仿若没听见般自顾自道:“而且我觉得陛下应当是虎脸,狼目,鹰喙,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李怀瑾微微颔首:“先帝的确如你所说。”
压下笑,李怀瑾又板起脸:“怎么?朕就不让人心生畏惧了吗。”
霍暃状似思索了一下,在霍悯之的死亡凝视下摇摇头:“陛下更让人觉得亲切,比兄长还要让人亲切!”
李怀瑾笑眯眯:“比太尉还要让人亲切?”
霍暃用力点头,而李怀瑾上前来,拍了拍霍暃的肩——虽然霍暃比他高几寸,但拍肩膀这个动作,倒也不减天子威严。
“说的不错。”李怀瑾笑道:“朕又不是暴君,为何要让人心生畏惧?如你所说,朕让人觉得亲切便足够了。”
霍暃也笑起来:“陛下真是好人,和兄长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李怀瑾听着,瞥了眼霍悯之,笑问:“你兄长怎么说我的?”
霍暃毫不客气地揭霍悯之的老底:“兄长说,陛下威严,让人看着就心生惧怕。让我老实些,别瞎说话,也别瞎搞事情,小心被拖下去斩了。”
霍悯之:“……”
霍悯之绝望地抬起了头。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这下他两边都是坏人了。
李怀瑾轻轻看了霍悯之一眼,又笑了:“那你觉得,我会把你拖下去斩了吗?”
霍暃坚定道:“当然不会,陛下是仁君,天幕还说陛下是千古一帝!我又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没有冒犯陛下,怎么可能会被斩了呢。陛下最仁慈了!”
李怀瑾当然知道霍暃是假傻,是为了气他兄长才摆出来的模样。但是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还是很好的取悦到了他。
“好!你真是不错!”李怀瑾笑道:“霍小公子,你常用些什么武器?”
假傻又如何?至少霍暃傻的还挺天真。比霍悯之那老狐狸的样子,李怀瑾还是更喜欢霍暃。
而瞥了眼皮笑肉不笑的霍悯之,霍暃对着李怀瑾灿烂:“回陛下,草民什么都学过,也什么都精通。陛下若不嫌,可准许臣和兄长比划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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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提前来也小霍暃闪亮登场!
第27章 早逝
李怀瑾自然不会嫌弃。
看了看日头, 薛缭也快来了。他抬了抬手:“不急。霍小公子,不如先和薛指挥使操练一番?”
前些时日,仪鸾司已彻底分为两部。前仪鸾司依旧掌管宫廷礼仪, 后仪鸾司则藏在暗处, 由薛缭掌握。李怀瑾倒也不是吝啬的人, 当即封了薛缭为指挥使。
虽然不能和兄长痛快互殴,但霍暃依旧笑:“好!多谢陛下。”
薛缭是在一刻钟后到来的。
他的双腿与双臂虽受过伤,但刀枪棍棒还是拿得起。只是比之这些, 薛缭近日颇喜欢用鞭, 似乎是抽人抽上了瘾。
“见过陛下。”
薛缭向李怀瑾行礼后,才看向霍悯之与霍暃。
无视那笑得跟傻狗一样的少年,薛缭的目光定格在霍悯之身上, 冷冷扯了扯唇角:“陛下,可是臣与霍太尉操练?”
李怀瑾并非未察觉他与霍悯之的矛盾,但朝臣之间不睦, 对天子来说也不是坏事。暂且没有什么化解的想法,他示意薛缭看向霍暃:“非也。薛指挥使,今日你是与霍太尉的胞弟操练。”
霍暃眯了眯眼, 凝视薛缭片刻,才又绽放一个灿烂的笑。
“薛指挥使?久闻大名呀。”
像傻狗。
薛缭在心中评判。
但面上, 他还是绷着自己冷酷的神情,倨傲颔首:“嗯。”
霍暃:“……”
霍暃保持微笑。
而默了默,薛缭才问:“你都会用什么兵器,多大了。”
霍暃假模假样地笑道:“草民今年十六了,什么兵器都会用一些。薛指挥使要用什么兵器?”
薛缭撇了他一眼:“机密。”
霍暃:“……”
霍暃快要笑不出来了。
但笑容似乎是守恒的,霍暃笑不出来,霍悯之却又弯起了唇角, 向李怀瑾请示:“陛下,阿暃第一次与旁人比试,有些亢奋。臣可否先带阿暃去挑选武器。”
李怀瑾也不拒绝:“自然好。”
这一声声阿暃唤的霍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难以遏制地抖了抖,又暗瞪向霍悯之,却被霍悯之一巴掌拍上了后脑。
“那臣与阿暃便先走了。”
薛缭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两个互甩眼刀的人渐行渐远,薛缭才敛了目光,轻轻看向李怀瑾。
“陛下……”薛缭小步小步挪到李怀瑾身边:“他才十六岁,臣和他比,不是欺负小孩吗?”
李怀瑾笑看向薛缭:“嗯?我们阿缭如何就欺负小孩了?”
薛缭小声嘟囔:“才十六岁……虽然个子和臣差不多高了,但也难免太小了些。”
“阿缭啊。”李怀瑾似忍俊不禁:“你今年才几岁?你也不过十八岁,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和孩子比拼,有什么?”看着薛缭的神情,李怀瑾摸了摸薛缭的头:“何况阿缭,你要是觉得他小就轻敌,恐怕会倒大霉哦。”
薛缭还是皱了皱脸:“我才不会轻敌……”
李怀瑾笑着点头:“嗯嗯,我知道,阿缭最棒了。阿缭才不会轻敌,阿缭一定能赢的,对不对?”
薛缭重重点头:“对!”
……
演武台上。
薛缭最后还是只拿了双鞭上了台,他最近鞭子用的实在是太顺手,以至于用旁的都觉得有些累赘。
而霍暃,也精挑细选了一把长枪。
薛缭主攻的银鞭是硬鞭,长三尺五寸。而长枪则足足十尺余寸,一短一长,好似银鞭更受钳制些。毕竟无法近身,再好的功法也白费。
可长枪也有长枪的坏处。
长枪需要巧劲,将对手的力化作自己的巧劲。但薛缭动作敏捷,且一手持一鞭,虽硬鞭才是主攻,但软鞭防御,也让长枪无法近身。若硬要破风靠近,只会被绞着拖到薛缭面前。
可霍暃的枪法与身手也极好。
长鞭几乎成盾,霍暃却在其中找了寸破绽。他攻向薛缭面门,而薛缭面不改色,举起硬鞭挡住了长枪,反手就要绞他。
霍暃向后弯腰躲过,又猛地翻滚避开长鞭,后退至演武台边缘。
风声猎猎,令他们的衣摆与发尾飞舞,生生多了几分侠气。
像话本中才有的场景。
“真是精彩。”
李怀瑾轻轻抚掌,看着演武台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打的不可开交。
霍悯之有些感叹:“臣这个胞弟,也只有身手好了。”
李怀瑾微笑:“身手好就已很不错了。霍小公子未尝不能是我大昭的冠军侯,为大昭拓土开疆。”
霍悯之一顿,看向李怀瑾:“陛下说的极是。”
他也笑了笑:“臣之胞弟,仰慕霍嫖姚非一日两日。”
这句话,李怀瑾并未回应。而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忽然轻抬起下巴,温声道:“好似要结束了。”
有些走神的霍悯之忙看向演武台,只见霍暃的长枪已与薛缭近在咫尺,他一个箭步上前——
……
长安,霍府。
“都怪你!”
霍暃跺了跺脚:“若不是你在台下说什么霍嫖姚,我能输吗?”
霍悯之面无表情,一双眼无声点到霍暃身上:“怪我,怪我什么?怪我让你练武的时候不练,怪我让你读兵法的时候不读?”
“我在台下一眼就看出来你要输了,也就你还觉得你能赢。”
“我怎么不能赢了?霍悯之,你好大的脸面呀。如果不是你突然提起我偶像,让我分神看了你一眼,我根本就不会输!更不会落到下风!”
“这也能怪我?霍暃,你专心一点能怎么样。还说你能赢?呵呵。你能赢,我把你那一屋子闲书都吃了,如何?”
“霍悯之,你要点脸吧。我赢了你吃我的书?我觉得我们中间有一个人疯了,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也不是我。”
霍悯之冷冷道,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霍暃怒火中烧。
他大步向前迈去,像一个飞驰的小陀螺,狠狠撞了霍悯之一下。
撞完将要离去时,又被霍悯之猛地揪住了衣领,险些一屁股摔倒地上。
“霍暃,我给你脸了?”
霍悯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霍暃:“自己比武输了,把火气撒到我身上?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的好公子这样做,以后还有哪家姑娘敢嫁你。”
“不嫁就不嫁!”
自觉今日在陛下面前丢了个大脸,霍暃彻底甩掉所剩无几的颜面,吱哇乱叫:“大不了我就去爬龙床!”
霍悯之猛地一顿。
而霍暃继续叫:“天幕都说了,你爬龙床了!霍悯之,你都不要脸了,我还要什么脸!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去找陛下自荐,我难道不比你年轻,不比你英俊吗?你都老成这样了!死老头臭老头!你都有老人味了!陛下怎么可能能选你不选我!大不了兄弟共侍——唔唔唔!唔唔唔唔!”
霍悯之脸色铁青地捂着霍暃的嘴,连拖带拽的将霍暃拽进了屋子里。
一旁的侍从心惊肉跳的看着这一切,直到霍悯之的声音冷冷响起。
“请家法!”
侍从猛地站直:“是!”
……
【用户:李怀瑾
初始名:飞离永无岛的文帝
当前积分:二百七十八-
积分商城——
视频回看-】
快两月过去,李怀瑾的积分已来到了惊人的二百七十八。
沉吟片刻,打开积分商城的天子没有选择鸡鸭鹅——毕竟,不论公母,一两只鸡鸭鹅都左右不了大局——而是继续攒着,直到五百积分,兑换一袋水稻种子。
想来也快了。
李怀瑾慢条斯理地准备关了小荧幕,但想了想,他又指尖一转,点开视频回看。
【独家讲坛:下期四选一,林知绪,霍悯之,霍暃,孔妄。请各位观众大人动动手指,投投票。】
林知绪当下身处江南,天幕降世后,李怀瑾便命他回京,此时应还在回京路上。不过天幕似乎全大昭子民皆可看,只是百姓与命官所见的内容不同,李怀瑾倒也不介意他在路上多耽搁。
即使如此,李怀瑾还是想着,天幕下番若讲霍悯之便好了。
毕竟有功绩,也好直接安排下去做。
天子垂眸,顺手又向下翻了翻,后人的争吵再度映入眼帘。而这次,他们争吵的主角则换了一群人。
[走过路过别错过这个天选比格塑少将军霍暃好吗?谁懂一下wer的一声冲出去开始战战战杀杀杀的少年将军啊?精力旺盛到拆了太尉府的少年将军霍暃堂堂来袭!跟你们不懂少年将军的拼了!]
[既然如此,走过路过支持楼上推他哥霍悯之。成熟稳重但又有点坏的神经病太尉,此兄弟曾有二创名言《哥哥你怎么爬龙床了》《弟弟你先从龙床上下来好吗》。足以见此对兄弟的神经病程度,喜欢神经病的不要错过好吗好的。]
[林知绪——我们这群老实人扛着大旗就来支持林知绪了!!!谁懂一下这个早死的命苦人啊!死的早生的晚除了顾何惟唯一一个没被李谂迫害的幸运儿懂一下!死的早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孽!反正是我们林推的孽!]
[额……又被看穿了。孔妄不必我多说了吧。一个满身反骨的儒家弟子谁懂一下,当了谏臣每天不是在气死爹就是在舔我们文帝的路上,当毒舌喷子当成孔妄这个水平的直接去领吉尼斯吧,爹都要被他骂的两眼一翻原地躺尸了。]
李怀瑾:“……”
吵的好激烈啊。
正所谓三年一代沟,百年一马里亚纳海沟。李怀瑾看不太懂后人所说的话,但也能看出他们的语气之激烈,措辞之荒诞。
这应当就是争吵了。
从争吵中汲取了些有用的信息,本就没有纠结李怀瑾彻底安心,打算明日告知太尉,将霍暃送入军营。
除此之外……
翻出林知绪的奏章,李怀瑾郑重地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林卿,务必保重身体。」
但林知绪尚在路上,这份奏章暂且不会发出去。而虽不知天幕所言的早逝究竟有多早,但只要待林知绪回到京城,李怀瑾便给他安排几个医术精湛的御医。
定要让他逃过早逝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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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有双更哦,中午十二点更
第28章 食腐
鬼哭狼嚎响彻太尉府。
即使挨打, 霍暃也不嫌丢脸。霍悯之打的多用力,他就叫的多大声,恨不得直穿云霄, 给天宫上的嫦娥仙子听。
最后, 忍无可忍的霍悯之拿沙包把他的嘴堵上了。
“呸!霍悯之, 我跟你拼了——”
“闭嘴!霍暃,你再叫魂试试,看我能不能打死你!”
……
翌日。
晨光正好, 内侍出宫送陛下圣旨。
“霍小公子可在?”
内侍笑盈盈的, 霍悯之欲给内侍吃茶钱,却被推拒:“太尉客气了。老奴今日就是来传陛下圣意,吃茶就不必了。”
“霍小公子可在?”
内侍又问了一遍。而霍悯之的额角跳了跳, 扯出一个笑:“阿暃许是在习武……我这就去叫他。”
霍暃原本还在呼呼大睡。待霍悯之安顿好内侍,就冷下脸毫不客气地冲去后院,将霍暃从床上抓起, 连拖带拽拽出了屋子。
“干嘛!你干嘛!”
霍暃睡的昏天暗地,美梦被惊醒,毫不犹豫地大叫起来。
“来人啊, 霍悯之杀人了!”霍暃鬼哭狼嚎:“谁来救救我啊,谁来救救小暃暃, 霍悯之说要杀我!”
霍悯之一个巴掌扇到霍暃头上:“闭嘴。中贵人来给你送圣旨了。”
霍暃立刻噤声。
他用力挣脱了霍悯之的控制,尽力将霍悯之给他套的乱七八糟的衣服理好。这才又摸了摸自己鼻青脸肿的面庞。
“都怪你。”霍暃毫不犹豫:“打人不打脸,你这样我怎么见人啊!”
霍悯之:“你还有脸见人?”
霍暃:“……”
霍暃:“呵呵。”
两个人目不斜视的小声吵着,直到远远看到了内侍,才闭上嘴。
内侍:“……”
内侍目瞪口呆的看着霍暃的猪头,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最终,他还是装做什么都没看到, 取出圣旨,干巴巴诵读:“门下……”
这篇圣旨的内容不长,大抵就是封霍暃为正六品下的昭武副尉,让他下月便动身去边关历练。
霍暃:“……”
霍暃一本正经:“叩谢陛下,臣接旨。”
板着张脸,还算人模人样的送走了内侍。直到确定内侍走远,霍暃才收回了探出去的脑袋,高举圣旨快跑回庭院,咧嘴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爷也是熬出头了!爷也是熬出头了呀!”
“我?”他神清气爽,仰天长叫:“现在是昭武校尉!昭武校尉了!”
霍暃一蹦三尺高,指着霍悯之怒喝:“霍悯之,我劝你对爷放尊重点!爷现在也是有皇命在身了!你敢再打我,就是打朝廷命官!”
霍悯之轻轻抬手,又重击了一下他的脑袋。
霍暃像个陀螺一样被抽到转起来,而霍悯之保持微笑。
“好了,闭嘴。还不去读兵法!”
……
内侍回宫,将在太尉府的见闻汇报给了李怀瑾。
听着内侍绘声绘色的描述霍暃的惨状,李怀瑾失笑:“鼻青脸肿?怕不是太尉打的。”
内侍长吁短叹:“霍小公子的眼皮都青了,肿那么高,眼仁都要瞧不见了。哎呦呦……太尉下手也太狠了,看的老奴心都发颤。”
“太尉有分寸。”李怀瑾摆了摆手:“太尉近年来修身养性,何况霍小公子还是他胞弟,总不至于真下狠手。霍小公子昨日还好好的,怕是因为什么又和太尉争吵起来,才有了这个结果。”
“何况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免有些上蹿下跳。晋王虽是难得的乖巧,却也要人多费几分心。太尉的性子也烈极,和霍小公子起了矛盾,动了拳脚,在所难免。”
内侍应了一声:“陛下所言有理。”
想了想,内侍又道:“说起来,霍小公子今日收到陛下圣旨时,眼睛都亮了。老奴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叫,怕是高兴坏了。”
“是吗。”李怀瑾道:“这么高兴啊?也难怪。”
“昨日他与薛指挥使切磋输了,我就瞧着有些闷闷不乐的。虽说少年人就该活泼些,但他未免有些太活泼了。”
又思索了一下,李怀瑾还是笑道:“罢了,活泼不是坏事,只是他这个性子,还是得再压压。送去边关,也正好磨砺磨砺。不然,若日后做了将军还意气用事,怕是会坏了大场面。”
内侍连连点头,李怀瑾轻笑一声,撕下一张写满字的纸,随意叠好。
“去寻顾左丞吧。”
……
左丞家学渊源,两代为相。
左丞相府,自也是京中最豪华的宅邸之一。
快步迈过满庭春光,迎着花香,内侍将陛下随意撕下的纸递到顾左丞手中。顾何惟一顿,垂眸看了看手中有些单薄的纸,道:“多谢中贵人。”
内侍躬身笑道:“消息送到了,那老奴就不多叨扰顾左丞了。”
顾何惟颔首。
内侍离去了。而将屋门关上,顾何惟才行至桌案边,对着日光轻轻将其展开,仔细看过天子吩咐给他的事。
在林知绪到来长安前,寻几个民间美名远扬的名医……吗?
林知绪走走停停,当下身处汴州,距长安已经很近了。
时间有些紧,要求也有些过分广泛,何况林知绪此时应当身无大碍。顾何惟并不知晓天子这样安排的目的,也不知天子此番举措背后的深意。但为人臣,他从不需事事知晓,只要遵循天子的命令便是。
思索片刻,顾何惟起身。
“备车。”
……
有备无患。
李怀瑾确信宫中御医的水平。但民间神医,也未尝不能一试。
暂且不知林知绪因何早逝,但若救下一个本应早逝的人,为他延寿一年两年,乃至十年、百年,怕也能得到不少历史改变值。
李怀瑾在心里思量着。
林知绪本就是一个极好用的臣,不仅精通水利,常常远离中央前去地方治水,还清正廉洁,性情虽跳脱,李怀瑾对他也多有欣赏。
而寻名医,于天子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小事,只要安排下去,自会有人替李怀瑾做。
倒也不必他多么费心。
不过……
李怀瑾抬眸,看了看窗外。
天幕又是许久未出现。
林知绪一路慢行,走走停停,都将要回到长安了。天空却仍是空空如也,仿佛天幕只是大昭朝野一起做的一场梦。
众臣忙碌时,仍会时不时看看天际。而望着大片蓝天白云,他们心下有些感叹,也有些庆幸——天幕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天幕若只说与其他同僚相关的野史,众臣不得不承认,他们应当不会厌恶天幕,甚至有些喜爱。可偏偏,天幕是个戏谑的性子。除了说野史,还极乐衷拔老虎嘴上的毛,对着陛下大谈他们不臣。
这就没有必要了。
毕竟若陛下真是他们曾经所想的傀儡,就算大谈他们不臣其实也无妨。君不见对汉献帝说曹丞相不臣,汉献帝又能有怎样的作为?他能夺了曹丞相的丞相之位,还是能灭了曹丞相满门呢?
都不能。
可是对其他实权天子说他的臣子不臣,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了。有哪位实权天子能够忍受这般的臣下?众臣不敢去看天子的神色,也不敢去揣度陛下的心。但只要听天幕提起他们曾经的作为,众臣就难免心下惴惴,瑟瑟发抖。
因此,此时天幕已近两月未曾现世,众臣心里难免暗自发笑。
它最好永远别再回来了。
心下暗讽天幕,众臣面上功夫做得很好,但李怀瑾也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可是物质从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变,李怀瑾也看的很开,天幕该出现时总会出现,不出现便是时机不对,总而言之,至少在他面前的小天幕消失前,天幕应也不会彻底消失。
这样想着,天子又召出小天幕,看了眼累计至今日的积分。
——四百八十四。
还差十六积分,就可以兑换水稻种子了。
李怀瑾心满意足。
顾何惟与薛缭分外勤勉,也做的极好。但李怀瑾并没有将历史改变值一事告知沈显。哪怕一同出现在天幕之上,沈显的性子也注定他不适合做这些事。
李怀瑾不是强求的人。而就算强求不适合的人去做不适合的事,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何况,即使不知运作方式,沈显也能为他提供历史改变值。例如已经有些苗头的宝钞,以及仍在更新迭代中的增商税减农税政策,就已为李怀瑾断断续续提供了几十点积分。
也不知宝钞与此政策现世,是否能一举为他带来红薯、或土豆种子?
想了想,李怀瑾关上了小天幕。
多思无益,唯有脚踏实地去做,才能换得想要的东西。
……
天幕已足足两月未曾现世。
众臣已从最初的多疑多思,时时怀疑天幕是不是下一瞬就会出现,就会大谈荒唐词句;变得恨不得普天同庆,仰天大笑,庆贺这妖孽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又是一日早朝毕。
众臣谈笑风生,结伴回到官署开始办公——自从天幕现世后,被一根无形的鞭子鞭策着的朝臣,就都变得分外勤恳,分外努力了。
可惜并非勤恳就会获得结果,并非努力就会得到上天垂怜。
众臣伏案疾书之际,忽闻一阵鼓点伴随乐声响起。
众臣:“……”
不、不会吧?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转动头颅,看向屋外的天。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巨大的黑色画幕高悬于天上。上悬一行白色字迹,与无数凋零着落下的花瓣。
【花,张扬的、热烈的。
花,食腐的,淬毒的。】
众臣:“……”
肮脏词句到了嘴边又被咽下,众臣面面相觑片刻,终是认命起身。
罢了,罢了。
众臣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这次请专注被造谣的朝臣本人,千万莫要再说他们的坏话了。
【人有两面,花有两面。迎风摇曳的花下可能埋着白骨,越灿烂越张扬的花,吸食的血肉就越多。】
【繁密的根系下是累累尸骸,身为汲取生命长大的花,霍悯之开成了令人见之难忘的模样。】
霍悯之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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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悯之的篇章开始了
第29章 勾搭
李从瑜匆匆忙忙向宫中赶去。
皇兄金口玉言, 让他日后天幕现世皆入宫,李从瑜不敢当做儿戏。马车赶过街道,望着街边目不转睛看着天幕, 时不时在沙土地上临摹些什么的百姓, 李从瑜的心下却生出几分羡慕。
……真好。
李从瑜也看向天幕。
天幕真真假假, 李从瑜只将皇兄的好当作真,皇兄与朝臣的旖旎故事视为假。只是听这些故事,难免对他的思维产生些微不足道的影响……例如称薛缭为薛指挥使。
倒不如百姓只看些利国利民的事。
李从瑜苦恼了一会儿, 又乐呵呵的专心看起来。
还是趁着不在皇兄身边, 多看一会吧。
【兵卒出身,一步一步爬到了太尉的位置。】
【一将功成万骨枯,霍悯之的身下又埋藏着多少白骨?】
【乱世之中, 无人知晓霍悯之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又步步攀上高位。但他无疑是一个幸运儿,毕竟不幸的人无法从战场上活下来, 不幸的人无法成为将军,成为太尉。】
是啊,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活下来, 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成为将军。
李怀瑾出生时,大昭已然建立。他并没有亲历过乱世, 但他也清楚,乱世中能否长久,其实并不是看你多么勇武,杀了多少人。而是看你能否幸运的活下来,又救了多少人。
太祖信奉以杀止杀。
他与李怀瑾一般,也是不愿信任后人智慧的人。他征伐四方,是为了让群狼不再环伺, 为了让子孙后代坐拥大一统的国家,而非偏安一隅。
可惜,他没有看到大一统的那天。
李怀瑾现在也没有看到。但他想,他会做到。
天幕所言的他很厉害,而既然有了神迹相助,他便必然要做到更厉害。
他要统一九州,统一四海。要让大昭的天威落到每一寸太阳升起的土地上,要让太阳永远无法从大昭的国土上落下。
【因此第四次票选,不出意料,幸运的霍悯之胜出了。
身为昭史同圈内毋庸置疑的大烫门,霍悯之能轮到第四次才胜出,实在是出乎独家讲坛的意料。但也很合理,毕竟人气不代表一切,票选才是最终结果。只是离开独家讲坛,霍悯之难免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轻轻眯起眼,虚望着太阳,霍悯之神情淡然。
近日,的确都没有下雨呢。
无师自通了冷笑话,虽有些过分冷,霍悯之本人也并不觉得好笑。但透过太阳,他仿佛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璀璨至极的眼。凝视其片刻,霍悯之才又看向天幕。
天幕仍在讲冷笑话。
【不过,不管外面下没下雨,霍悯之都只能在独家讲坛的伞下站着,逃不了这一遭。】
【霍悯之,身为昭文帝最年长的一双翅膀,他最大的优势大抵就是可以搞兄弟共侍。大小霍共侍文帝,这在我们大昭也是一段佳话。但这毕竟不是霍家兄弟专场,而是霍悯之与文帝的双人栏目,我们也暂且不提大小霍们谁要给谁行礼。】
霍悯之:“……”
在众臣似有若无的窥视下,霍悯之弯了弯唇角,无视心中不妙之感。
而霍暃就没什么顾忌了。虽被送到边关吃沙子,他倒是很享受。此时叼了根草,在天幕下面欣赏兄长与陛下的绯闻,问:“行什么礼?”
只是无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仅无人回答,甚至还有一只手伸过来,拔了他嘴里的草。
“霍暃!”五大三粗的将军怒目圆瞪:“陛下将你送到边关,不是让你在这看天幕的。天幕有什么好看的,你在京城不能看?都来了边关,还这样吊儿郎当,你何时能够建功立业?男儿不建功就是废物!天大的废物!你兄长特地叮嘱我了,让我好好看顾你。”
“走,跟我加练去!”
被揪着领子站起来,霍暃:“……”
对加练倒没有什么怨言,霍暃本就喜欢习武。
但……
霍!悯!之!
踉跄着跟在将军身后,霍暃还是在心底愤愤磨牙。
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提起霍悯之与李怀瑾,我们要从……不,这次不再从童年说起。
毕竟霍悯之的童年,并未得到史料记载。我们只知道他年少时是军中小卒,靠给太祖挡箭才一步登天,爬到了千夫长的位置。
不得不说,霍悯之真的是个狼灭。
虽然凭借救命之恩把自己送入了太祖眼中,但根据文帝随笔中记载,那一箭只偏半寸,深半寸,便会刺入霍悯之的心脏,他就活不成了。
无论挡箭有意还是无意,霍悯之都是在以性命去赌。】
紫宸殿外。
“皇兄!”
晋王府离皇宫不远。李从瑜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宫中。他小跑着过来,向李怀瑾行了个礼:“臣弟见过皇兄!”
思绪截断。李怀瑾看向李从瑜,微微一顿,才笑道:“从瑜来了。”
李怀瑾没忘记先前同李从瑜说的戏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从瑜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打趣道:“皇兄还以为从瑜会躲着皇兄,不来了呢。”
摸了摸耳垂,的确想过要不要赌皇兄忘记的李从瑜尴尬笑道:“怎么会呢,臣弟最喜欢皇兄了!能因天幕多和皇兄在一起片刻……臣弟心下特别高兴!”
【而李怀瑾的童年还没有遇到霍悯之,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唉,不提一嘴童年还真是让独家讲坛不习惯。只好恭喜霍悯之成为独家讲坛文帝专栏第一位没有与文帝相识于童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无聊成年人。】
霍悯之:“……”
他还挺高兴自己是无聊成年人的。
而李怀瑾对李从瑜笑了笑,又看向天幕。
他的童年真的有时间和这么多人相识相知吗。
【李怀瑾与霍悯之的相遇,是在十五岁时。
那时,齐王成为过去式,他已是太子。太祖很喜欢这个聪慧的小太子,也认为自己后继有人,就带着李怀瑾到百官面前炫耀,得意洋洋地和百官说,兴汉家者当是太子。
霍悯之,就是被炫耀的人之一。】
【那年,霍悯之二十五岁。而无论是身为朝臣,还是身为将领,二十五岁都过分年轻。即使如此,有救命之恩和数不清的军功在,太祖也很看重霍悯之,将霍悯之提拔到了枢密使的位置。
这也让他成为了大昭建国至亡国,最年轻的枢密使。】
【不过昭文太祖两朝,“最年轻”的官员有很多位,霍悯之在其中也只算得上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
有人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他们已看出来了,被天幕评价为波澜壮阔者,一生必定坎坷。
平平无奇倒是很好,如平平无奇的沈尚书,虽被继任之君折腾一番,入了仪鸾狱,却也幸终了。
莫不是太尉也能幸终?
【这次见面,一眼万年。
霍悯之必然记住了小太子,李怀瑾却也将枢密使牢牢刻进了脑海。
大昭不同于唐宋,唐朝枢密使为宦官,宋朝枢密使多为文官。大昭的枢密使只赐武将,不予文臣,算是武官的行列。
而那时的李怀瑾正需要一个武官。】
【重文轻武的代价已有前朝走过,从幼时便十分清醒的小太子并不想重蹈覆辙。而不想重蹈覆辙,就不能只选择文官,就不能让自己成为文官推举上去的皇帝。
李怀瑾目前的班底都是文臣,太祖紧握着兵权,不愿泄露给他分毫。
李怀瑾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去拉拢武将。
只是大昭当时京中的武将……虽说有些难听,但实在是歪瓜裂枣,良莠不齐。
为何这样说呢?】
【因为在那几位开国大将病逝后,他们对外战争几乎是屡战屡败。】
【很难想象一个国家对外打的那么多败仗,依旧能活下来,但世界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何况昭太祖并不是受了挫折就一蹶不振的性子,他显然是越挫越勇,越挫越勇。
而挫着挫着,触发了保底机制。
真让他挫出了几场振奋人心的大胜。
这几场大胜不仅雪耻,也让那些原本虎视眈眈,妄想一举拿下中原的蛮夷缩紧了尾巴。而这几场大胜中,霍悯之虽然不是主将,却也都有参与。甚至有一次,他还率兵千余人追着北狄王族打,打的那叫一个滚滚长江东逝水。】
这的确是他所为。
提起自己过去的辉煌战绩,霍悯之笑意愈深。
他并不是傲慢的性子,但提起自己的功绩,也难免会有几分自矜。望着天幕上纵马奔驰的少年将军,也望着那高高的昭字军旗,霍悯之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嗅到了沙场血腥。
“霍太尉当真是勇武!”
立刻有人拍起马屁。
霍悯之是太尉,跪舔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天幕提及的那几位,都得了陛下的重用。
思至此处,众臣忙忙附和。
“是啊是啊,霍太尉当年的英姿,我一直让我儿学着呢!”
“没错!霍太尉当年追着那个北狄四太子,杀的那叫一个落花流水,英勇非凡啊!”
是啊……
沐浴在夸赞声中,霍悯之想。
谁没有年轻过呢?
虽然当下的他也不算年迈,在百官中依旧算是年轻,但那日霍暃的话语还是有些中伤他——他已经不算年轻了。
和真正风华正茂的人比起来,他早已经不年轻了。
【李怀瑾是一个很挑剔的人。他挑剔官员的年龄,挑剔官员的容貌,挑剔官员的性情。他似乎希望自己手下皆是十全十美之人,毕竟只有十全十美的人,才配得上他这样十全十美的君王。
当然,李怀瑾也值得,李怀瑾也配这般挑剔。
所以李怀瑾必然会挑剔那些常打败仗的将军。也不知他会不会在夜里感叹,为何上天薄他,早早取走了那些大将的性命,不让他们辅佐他这个继任之君呢。
总而言之,失去大将的昭太祖一直在打败仗。而没有兵权,也没有任何军方势力支持的李怀瑾,选择勾搭一下霍悯之。】
李怀瑾:“……”
李怀瑾保持微笑,而李从瑜当即开口:“天幕真是不会说话!皇兄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如何就变成了勾搭?当真是难听至极!”
【那霍悯之会被他勾搭到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今日没有二更,明天有。今天我要理理稿子
——
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慎
第30章 英雄
【正所谓, 英雄难过美人关。】
【李怀瑾是美人吗?《昭史》说,文帝龙姿凤章美姿仪,李怀瑾无疑是美人。那霍悯之是英雄吗?霍悯之打了那么多胜仗, 自然也是英雄。
所以, 一切都一目了然。】
李怀瑾扶额。
【他被李怀瑾勾搭到了。】
霍悯之:“……”
好吧, 他的确回应了陛下,陛下也的确美资仪。
回忆了一下陛下容颜,霍悯之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
比之晋王, 陛下更肖母。容颜生的不说绝世, 却也明艳瑰丽,必然算得美人。何况那双眼,那双璀璨到仿若太阳落入人间的眼——更在每一位见过陛下的人心上烙下深深的印记。
至于他……他也的确是英雄。
但为何不能是英雄难过英雄关?
霍悯之想, 比之美人,陛下大抵更想做英雄。
的确如此。
李怀瑾也觉得英雄难过英雄关更好听。他倒不会强迫太尉去做美人,却也不想自己做那个予取予夺的美人。
自古英雄惜英雄, 自古英雄杀英雄。
还是英雄难过英雄关吧!
【而在勾搭霍悯之前,李怀瑾做好了被状告到太祖面前的准备。毕竟年轻时的霍悯之性格实在不算好,在朝臣中甚至堪称恶名远扬。
据《昭文故事》记载, 曾有几位官员联合诬告霍悯之谋逆,霍悯之第二日就赶回京城把他们的家亲自打砸了, 不仅砸得稀巴烂,甚至鸡蛋黄都摇散了,蚯蚓全部竖着劈。】
李怀瑾:“……”
太尉在后人眼中,究竟是何等形象?
他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纵使的确曾年少轻狂,但太尉的性子也没有如此骄矜。哪怕是少时,他也从不居功自傲,更不会藐视皇权, 擅自处理有矛盾的官员,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说来……
忆起霍悯之老狐狸般的笑脸,李怀瑾笑意不变。
大抵是愈发年长,太尉已经许久没有曾经那般热血了。
【当然,《昭文故事》的内容有戏剧化改编。不过霍悯之的性格,也足以一见。
不比其他娇弱的鲜花美人,霍悯之无疑是一朵食人的霸王花。若有谁因他年轻而轻看了他,便必然会迎来自己的报应,献出自己的代价。
而《昭文故事》中,李怀瑾拉拢霍悯之的片段也极有趣。】
【“霍枢密使,许久不见。”
看着七日前刚见过的小太子立在自己面前,衣冠端正,一副大人模样的微笑颔首,和他寒暄,霍悯之无故觉得有些好笑。
他扬了扬眉,也真的笑出了声。
“太子殿下,我记得我们前几日刚见过。”微微倾身,高大的男人极有压迫感的影子压下:“太子殿下莫不是未曾记住臣?”
李怀瑾从善如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枢密使如何不算许久未见?”
“……哈。”霍悯之扯了扯唇角:“太子殿下真是伶牙俐齿。”
霍悯之最讨厌和这种人说话。
弯弯绕绕,绕绕弯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在他们嘴里,恨不得绕八百个来回,时不时还阴阳怪气一句,听着就让人头疼。
但别人的面子霍悯之可以不给,小太子的面子他却不得不给。
因此,哪怕觉得厌烦,霍悯之还是索然无味地问李怀瑾:“太子殿下于百忙之中寻臣,所为何事啊?”】
这倒更多是戏剧改编了。
霍悯之沉吟着。
他再怎样不羁,陛下那时也已经是太子。对太子殿下,几分薄面总要给的。他并没有这般无礼,当然,也没有多么有礼。
那时的霍悯之厌恶先帝,自然也厌恶身为先帝子嗣的陛下。
可他到底还是给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倾了杯温茶。
想到这里,霍悯之又忍俊不禁。
他不喜喝茶,旁人赠与的好茶都被他转赠,府上也极少添置,因此留下的多是陈茶。太子殿下大抵没喝过那么难喝的茶,那时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试图与他谈笑风生。
【“……”李怀瑾很直接:“枢密使功劳非旁人所能比拟。我知枢密使为父皇的良臣,只是不知……”
他对霍悯之笑了笑。
“枢密使可也愿做我的良臣?”】
他愿意做陛下的良臣吗?
霍悯之自然是愿意的。
可天地良心,他何曾是太祖皇帝的良臣。
霍悯之抬眸看向天幕。
天幕到底不是真神,不是全知全能。他的过去,天幕不清楚,陛下也不清楚。
但霍悯之自己却心知肚明。
【面对这个问题,霍悯之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
“太子殿下是在拉拢我吗?”】
乱世,以食人为乐。
混乱的世道荒唐,吞掉人的生气,吞掉人求生的意志,吞掉人反抗的意志,也吞掉人的血肉骨骼。
霍悯之就在这样的乱世里出生。
战火纷飞,从没有一片土地能逃离,从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
他的故乡是大昭当今的边境,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蛮夷手中。
蛮夷是不会好好治理土地的,至少不会好好治理汉土,他的故乡也没有一块土地不透着血腥。在霍悯之的记忆中,他出生后的那十几年都很混乱。往往旧大王走了,新的大王又来了,赋税和劳役依旧很重,生活也依旧很难,他们依旧是下贱的四等民。
直到十三岁,新的大王也被打跑了。
而这次,是太祖皇帝带来了大昭的军旗。
带来了汉人的军旗。
太祖皇帝没有屠城的习惯。
太祖皇帝也曾向往做一个明君,自然不会倒行逆施,但当时的城中已经乱了很久。新的大王带着下属逃命之际,仍不忘在城中烧杀抢掠。
他的父母,就死在了这场浩劫中。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纵使他的故乡不是中原,却也是汉人的故土。在新大王的军队退出城池后,他的父母与亲朋好友前去祭祖。归来时,一个被汉人士兵追赶的蛮夷士兵正在逃命。
“啊——”
他的父母慌乱躲避,蛮夷却仍嫌他们挡路,顺手砍到了他们背上。凄厉的惨叫响起,汉人士兵却并没有管他的父母。而当时只有十三岁的他抱着弟弟,在家中院子里愣愣看着快马疾驰掀起满地尘土,父母双双跌倒在地。
血炸开了花。
弟弟哭了。
【眉眼弯弯的靠近太子殿下,霍悯之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几乎是在审视这个稚嫩的少年,而对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李怀瑾也微笑着。
“不可以吗?”
一句话,几乎反客为主。霍悯之一顿,反问:“太子殿下觉得呢?”】
他将父母扶到了家里,而在家中,父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濒死之际,他听到父母呢喃:“王师来了……”
是啊,王师来了。
可王师的到来,为什么带走他父母的性命。
明明王师已经控制了城中,明明大昭皇帝允许他们在城中活动,为什么还是会有蛮夷横窜。为什么那两个士兵明明也看到了他的父母受伤,最后却只有他拖着濒死的父母回家。
为什么。
霍悯之好恨啊,霍悯之没有办法不恨。
父母的死如山横在霍悯之的心头,恨屋及乌,他没记住那两个士兵的脸,却必然不喜欢太祖皇帝,甚至称得上厌恶。他也从不是太祖皇帝的忠臣,挡箭之事从始至终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对自己的迁怒心知肚明,而曾经,并不成熟的他也曾想要报仇。
可是他能向谁报仇呢?向那两个士兵,还是太祖。
【李怀瑾也毫不客气:“我自然觉得,枢密使可以做我的良臣。”
霍悯之嗤笑:“那太子殿下千算万算,可有算到我想不想做太子殿下的良臣?”】
好嚣张啊……
有臣子在心底想,小心翼翼地窥着太尉的神情。
只是霍悯之半张脸都笼进了晦暗,他们什么都看不清。
霍悯之不认为那两个士兵的举措出自太祖的授意,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怨恨,却也不愿将这份怨恨延续至太祖已驾崩的今日。纵使曾经的他没有看开,就这样背负着仇恨走了很远很远,以至于他对尚且是太子的陛下都没有多么好的态度。
但时过境迁,今时的他早已不是往日的他。
太祖已死,而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中,他也终于舍弃了身上沉重的担子,舍弃了那份仇与那份怨。
至于当今……
霍悯之垂眸。
陛下已成陛下,不再是太祖皇帝子嗣这样单薄的身份。他有了自己的年号,甚至得知了自己的谥号。
而若平心而论,霍悯之还是很喜欢陛下的。
他也愿意做陛下的良臣。
【面对霍悯之近乎挑衅的言语,李怀瑾很平静。他平静地看着霍悯之,平静地笑,平静地答:“若要我来说,我自然觉得枢密使想做我的良臣。”
说完,他还直接道:“枢密使若不想,大可将我告上御案。”
霍悯之沉默了。
他沉默地注视着李怀瑾,没有人知道那时的霍悯之在想些什么。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霍悯之不开口,李怀瑾也有耐心,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对而立。
“若我做太子殿下的良臣。”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霍悯之终于开口了。
“太子殿下可能给予我什么?”
他上前一步,愈发逼近李怀瑾。】
已尘埃落定的事,李怀瑾望着天幕上的图画,还有心情点评:“画的真是精巧。”
李从瑜点头:“就是有些不像皇兄与太尉……”
在李从瑜心中,皇兄是世间一等一的俊美。至于太尉……也算是人模人样吧。但在这张图上,二人容颜竟不相上下,真是岂有其理!
李怀瑾笑了笑:“画作难免失真。”只是他不太喜欢这个风格。
李怀瑾更希望自己面容雄伟,剑眉星目,长髯入鬓,最好看着就让人想到魁梧的汉子,这才算得上是英俊呢!
只是他曾与绘画的画师表达自己的念想时,画师的神情往往都一言难尽。最终,才嗫嚅着和他说:“陛下,臣画画求真。”
李怀瑾当时颇为不解。
一些艺术加工罢了,他们画画的时候也不是不做。怎么到了他想加工成他想要的样子,就会这样说?
最终,李怀瑾还是只得到了一张怎么看都满是书生气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八点各有一章,补上昨天的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