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给宇宙一个苹果 > 70-80
    第71章


    钟嘉韵收到江行简的信息是在下午三点。


    江行简:[钟嘉韵,我们今晚好像要见不到面了。]钟嘉韵:[?]江行简:[京市的画室今晚临时加了一节课。画室创始人的朋友,是国外有名的艺术家。他今晚有行程落地京市。画室邀请他今晚来开讲座并指导学员。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江行简:[小狗叹气.Jpg]钟嘉韵:[不要叹气。]江行简:[为什么……]钟嘉韵:[你的选择很正确。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钟嘉韵:[如果叹气能让你心情好受一些,那你继续吧。]江行简连发十个小狗叹气的表情包,然后说:[一点用都没有。]江行简:[要和你见面,心情才会好受一些,哪怕只是见一面,三秒钟。]最后那条信息被江行简撤回,但钟嘉韵还是看见了。


    他既然撤回了,钟嘉韵就当没看见,让他自己调整心情。


    她的注意力回到赛场。


    赛场上,掌声四起,钟家佑累瘫在球场上。


    宋灵灵疯狂摇着钟嘉韵的手臂,兴奋大呼:“咱弟进决赛了!”


    “嗯。”钟嘉韵莞尔,她起身,上前到包厢的玻璃挡风,关注钟家佑的状态。


    躺这么久,不会有事吧?


    “钟姐,关心弟弟,可以光明正大一点。”


    钟嘉韵看了宋灵灵一眼,不说话。


    宋灵灵挽住钟嘉韵的手臂,说:“你不知道,我一说别给你丢脸,你弟就燃起来了,特好玩。本来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钟嘉韵不明白,喃喃道:“为什么呢?”


    “那肯定是你以前特护着他吧。”


    “我好像没有特别护着他,我和他并不亲近。”


    甚至,钟嘉韵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在他不记事的年纪就偷偷地迁怒于他。


    “没有特别护,那说明还是有的。可能是你没放在心上的,他放在心上了。”


    “要不要下去看看咱弟。”宋灵灵说着,眼神却不是放在钟家佑的身上,而是场边他的队友。


    “你是想看他?”钟嘉韵持怀疑态度。


    “顺便……”宋灵灵的手指头从钟家佑的身上移动到场上的其他人,“看看那个弟弟,还有那个、那个弟弟。”


    “他们真的和咱弟一个年龄段吗?他们的胸肌、肱二头肌、大腿肌比弟成熟好多哦。”


    钟嘉韵好笑地说,“你口水都流下来了。”


    不过,她们没有时间下去了。因为顾容与上来了,接她们去机场。


    剩下的工作,顾容与交给下属。钟、宋二人坐上只有顾容与一人的商务车。


    司机在前。宋灵灵带着钟嘉韵占据在最后一排。她嘀嘀咕咕地对钟嘉韵说:“我们坐他后面。”


    宋灵灵看比赛的时候全情投入,情绪波动大,窝在车上跟钟嘉韵没说几句话就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钟嘉韵抓抓她的手,有点凉,刚想伸手调整空调方向,前方的顾容与就递了一张毯子过来,示意给宋灵灵盖上。


    “谢谢。”钟嘉韵低声道谢。


    她给宋灵灵盖好后,盯着顾容与的后脑勺看。她总觉得,顾容与就是那种后脑勺长眼睛的神人。


    不然,怎么每次给宋灵灵递毯子都这么及时啊……


    车不紧不慢地追着日落。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期中考试见。”


    钟嘉韵在夕阳的余晖中给江行简发了一条信息。之后,她也闭幕养神。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专属的公务机航站楼。


    宋灵灵睡醒了,刷手机。刷到好笑的,她就扒拉着钟嘉韵,给她分享。


    “太搞笑了,这些粉丝在机场接错正主了,把素人吓得躲进厕所。那人从厕所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不是明星。”


    “拿些粉丝还不信,说,我们的哥哥我们怎么会认错呢?直到后面的明星脱口罩,才有人大喊一声:正主在这里!”


    “太好笑这人,你看这个,他一直摇头,一直摆手,粉丝以为他在饭撒打招呼,特别兴奋,还不停喊哥哥好帅。”


    宋灵灵把手机放到钟嘉韵面前,十几秒的视频拨到结尾,她准备把手机收回。


    “等等。”钟嘉韵把手机拉回来,在视频的最后一幕暂停。她的视线落在视频主人公的左手食指上。


    *


    要死。


    江行简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


    见面泡汤。下飞机莫名其妙被堵。手机被挤掉并踩黑屏。


    还好带了现金,能买地铁票,不然,他要以90km/h的速度跑二十多公里的马拉松到画室,才能赶得上Ms.A 的大师课。


    江行简躬身跑到彭斯卡给他留的座位。


    “怎么这么晚?”


    “手机摔爆了,挤地铁过来的。”江行简脱下口罩和墨镜,拨拨额头上的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向马斯卡借了手机给邓女士报平安,还凭借记忆力,搜索到了钟嘉韵的微信号。他通过好友申请和她说明自己手机的情况。


    虽然心情很不爽,但这节课江行简听得比以往任何一堂课还要认真。历经千辛万苦回来,他一定要听够本!


    “这幅画,是谁画的?”


    “我。”江行简停下做笔记的手,站起来。


    Ms.A 招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好针对性地指导他。


    好吧,这堂课还是值得他如此奔赴的。


    江行简听完后,心想。


    Ms.A 很热情,没有奇奇怪怪的艺术家架子,到场的学员,她都指点了。


    不少学员在Ms.A 走后,都留下改画或练习巩固课上学习的技巧。江行简也不例外。


    什么是灵感大爆发。今晚江行简终于体会到了。


    最后一笔落下,他叉腰站起来欣赏自己的画。


    “走不走。我要困成……了。”马斯卡勾住江行简的脖子。


    “走。”江行简也打了个哈欠。


    “马斯!”许黛看到他们起身,大喊一声,“等我!”


    “快点。”马斯卡拉着江行简在门口等她。


    他刷手机,江行简闲得原地打瞌睡。


    “这谁啊。找你怎么给我发消息……”马斯卡说。


    “我妈?”江行简探头看一眼,这才发现是钟嘉韵通过了马斯卡的好友申请,问江行简还在不在画室。


    “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江行简语气有点冲。


    “我现在才看到消息啊!”


    江行简拍拍马斯卡的肩膀,“抱歉,我急了。”


    “你赶紧吱一声。”马斯卡按住语音键,让江行简说话。


    “我才看到消息,你还在吗?我现在下去。”江行简再次拍拍马斯卡的肩膀,“谢了兄弟!”


    说完,他跑下楼。


    “诶!一点半了!肯定不在了啊……”


    马斯卡的声音江行简听不全,他的耳边都是风声。


    楼下只有宽敞的马路和明亮的夜灯。


    是啊,凌晨一点半了。狗都睡了。


    江行简鼻子又堵了。他低头揉揉鼻子,搓搓眼皮,把想哭的冲动憋回去。等一下马、许下来看到他哭,那可太丢人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提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


    他放下手,抬眼就看到钟嘉韵站在路灯下,看到他,慢慢走过来。


    江行简闭上眼,两个手指捏住眼角。


    疯了吧。老眼昏花了吧。


    “江行简。”


    是她声音。


    江行简再次睁开眼。


    假的吧?


    他伸手,想要捏她的脸。


    钟嘉韵偏头躲开:“你想死吗?”


    真的是她!


    江行简他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生出一种语结,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


    “呜……你怎么、还在啊……”


    江行简明明想笑着说这句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嘴一瘪,呜咽起来。


    丢人丢人丢人!


    江行简想低下头,但不想浪费与她见面的一分一秒。金豆簌簌地往外掉。


    “江行简,如果眼泪是珍珠,我现在能靠你发大财。”


    “我在感动!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


    钟嘉韵笑,把蛋糕举到他面前:“祝你生日快乐,能不能修补一点气氛?”


    江行简怔然,他从没有告诉过钟嘉韵自己的生日。


    “谢谢。”他乖乖接过蛋糕。


    “江行简,你很像一个表情包。”钟嘉韵递给江行简半包纸巾。


    “什么?”


    “妈,我鬼混回来了。”


    “你少占我便宜,我可不想当你儿子。”江行简拉着钟嘉韵的手腕找路边的长椅坐。


    干纸巾擦不干净他脸上的铅笔灰和颜料,钟嘉韵翻包给他掏了一包湿纸巾出来。


    江行简用湿巾一抹脸,灰的、蓝的、紫的……湿巾上什么颜色都有。


    “啊……狼狈丢脸的样子都给你看光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


    “我有关系!”江行简,“很丢脸啊……”


    他嫌弃自己丢脸,憋着泪,不哭了。


    钟嘉韵意犹未尽,打量他的梨花带泪的脸,感叹一句:“你哭起来不丢脸,挺好看。”


    江行简弱弱地吸了一下鼻子,“那我天天哭给你看?”


    “大可不必。”


    江行简静静地看着钟嘉韵不说话。


    钟嘉韵淡定与他对视。


    最终还是江行简垂下眼眸,他打开蛋糕包装盒。


    “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到你在机场的视频。想起有样东西,要尽快交给你比较好。”


    “嗯?”江行简抬起头,“什么?”


    钟嘉韵伸出手掌,手指抖动了几下。她腕上的深蓝手链滑落至小臂。


    她这个动作把江行简的嘴角都吊起来了。他伸出手掌:“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哭个三天三夜。”钟嘉韵把一串手链放在他掌心。


    “你在机场被围堵,也不摘口罩和墨镜,是因为当时在哭?”


    “当时没哭!”


    “那就是在飞机上哭了一路。”


    “……”烦死,被看得透透的。


    江行简不愿再聊这个话题,现在就把礼物带手上。


    也是蓝色的串珠手链,不过珠子是浅蓝色的,中间夹着一颗金橙色的珠子。


    “抄袭我?”江行简摇了摇戴上珠链的手。


    “不要丢了。”


    “要!”江行简把手藏在身后,“很好看,我很喜欢,我一定天天戴着。”


    “由你。”


    钟嘉韵站起身,“我回去了。”


    “蛋糕还没吃呢。”江行简拉住她。


    “你解决吧。”


    “你住哪?我送你。”


    钟嘉韵刚想开口拒绝,江行简忽然拉她一把。她毫无防备,踉跄至江行简两腿之间。


    江行简坐着的头顶刚好到她肩膀,两人没有贴在一起,但,呼吸相对,是无需拥抱就能听到心跳的距离。


    十月的晚风,来得正是时候。清冽,干燥,像一句的旁白。


    他们听见风在说话,说的都是对方的名字。


    第72章


    “好久不见。”


    江行简抬头看着钟嘉韵说。


    “好久不见。”


    钟嘉韵回了他一句,同时往后退一步。


    江行简不让,握紧她的手腕,一模一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好久不见。”


    钟嘉韵想起上一次见面,心明了。


    江行简放开她,双手握拳垂在身两侧,把主动权给她。


    上次的拥抱冠冕堂皇,这次夜深人静,只有彼此,他反而不好意思,怕冒犯到对方。


    钟嘉韵抬起手,绕到他的肩膀后面,环住拍了拍。


    “好久不见,江行简。”


    江行简的额头抵在钟嘉韵的左肩。


    地心引力失控,而他正拥着新的引力源。


    他不知道是谁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他只知道自己的内心有一万只蝴蝶同时破茧,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


    翌日清早,江行简把马斯卡叫起来帮他扫一辆共享自行车。


    “阿简,昨晚和你抱在一起的不是你妈吧?”还有两小时才上课,马斯卡穿着睡衣,紧接着就回去睡回笼觉。


    “不是。”


    邓女士和小芷买的是今天下午两点的飞机票。


    “那是谁?”


    “江湖人称,钟姐。”江行简推开八卦的彭斯卡,“谢啦。”


    江行简看了一眼手表,快速蹬起脚踏来,“帮我把笔给削了,给你带早餐!”


    “行!顺便给许黛带一份。”


    江行简高高举起一个手,比了一个“OK”。


    江行简修好手机,买了五份早餐,打了一辆车去钟嘉韵下榻的酒店。车上,他给钟嘉韵发了一条消息。


    钟嘉韵收到消息,就独自在酒店大堂等待。宋灵灵还在房间里睡着。


    昨晚她和宋灵灵在画室楼下等到十点多,回酒店。钟嘉韵把宋灵灵哄睡着之后,自己睡不着,又游荡到江行简画室的楼下。


    钟嘉韵戴着耳机,MP3里面播放着英语听说录音。她看着玻璃窗外的大街,默声跟读着。


    忽然,江行简从日光中走进她的视野。


    “嗨喽!”他提着早餐快走到钟嘉韵面前。


    “我要回去上课了。”他的不舍像跳跳糖似的,从眼里跳出来。


    “谢谢。”钟嘉韵接过早餐,向他挥手作别。


    “快去吧。”


    江行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强颜欢笑。


    钟嘉韵提着早餐去按电梯。通过银亮的电梯门反光,她看见江行简三米的路,回了五次头。


    她没回头,在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她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期中考试见。]电梯到了,钟嘉韵跨进电梯,面向门口。


    在电梯门缓缓合起时,江行简猛地抬头,隔着玻璃窗,对电梯里的钟嘉韵用力的挥挥手。


    他手腕上的浅蓝色珠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很是衬他白皙的肤色。


    钟嘉韵浅笑着,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像他一样晴朗。


    *


    “我真的服了。”宋灵灵边吃早餐,边忍不住念叨钟嘉韵,“这么晚!你一个人出去,多危险!”


    钟嘉韵昨晚瞒着宋灵灵的行程,被江行简暗戳戳炫耀手链的朋友圈给泄露了。


    “很近,就在对面。”


    “那也很不安全!”


    “好了。我知道了。”钟嘉韵从自己的早餐中挑肉给宋灵灵,“快吃吧。这边去球馆要不少时间。”


    今天,她们索性把钟家佑的决赛看了再飞回云莞。


    决赛,现场更加热烈。


    钟家佑比赛前热身,还眼碌碌扫视观众席,没看到钟、宋二人,他两只眼睛轮流站岗几个入口。


    钟嘉韵一踏进观众席位,还没到达包厢就被钟家佑的目光锁定了。


    “钟姐,咱弟好像看到我们了。”


    钟嘉韵顺着宋灵灵的目光看过去。钟家佑高举着手臂在跟她们打招呼。


    宋灵灵热情地回应他,钟嘉韵也挥了一下手。


    进包厢,钟嘉韵收到钟家佑的消息。


    [姐,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钟嘉韵:[没什么好说的。专心比赛。]钟嘉韵:[还有,别告诉他们我来京市了。]让他爸和他妈知道自己有钱在国庆来京市,那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钟家佑:[好。我谁都不说。]钟家佑打得比昨天还卖命,但还是惜败冠军,站上第二高的台子。


    “咱弟怎么拿亚军还不高兴啊?”


    “因为站在台子上的,只有他打输了比赛。”


    “可是,亚军诶!全国第二诶!”钟嘉韵没说什么,想赢的人,不会只满足于第二。


    离场前钟嘉韵点开和钟家佑的对话框。


    钟嘉韵:[走了,赶飞机。]钟家佑:[好。]钟嘉韵最后看他一眼。钟家佑也看向她,边退场,边向她挥手。他走得一瘸一拐的。


    钟嘉韵:[脚怎么?]钟家佑:[脚底起泡,破了。]钟嘉韵:[你做到了前半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钟家佑却看明白了。


    [我更想看到你发挥全部的实力。别太纠结输赢,尽力。]


    *


    高三的卷子一沓接着一沓,试卷翻着翻着,翻页声就把时间卷到学期末了。


    钟嘉韵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节奏中游刃有余,她觉得太爽了,除了学习,什么都没空想。


    包括江行简。


    两人在京市告别后,只在期中考试和高考报名确认那几天,在校园见上了聊聊几面。


    最后一科目考完,钟嘉韵在收拾书包。


    期末考试,严格按照高考时间进行。四楼的宋、江、褚三人上午就考完了最后一科。此刻他们在七班门外,等着刚刚考完的钟嘉韵和程晨。


    钟嘉韵坐在一号座。


    江行简拉开她旁边的窗户,手肘支在窗台上。


    “我给你的‘考神’呢?”


    “童雪想要,我送她了。”


    “你怎么能把我送你的东西送给别人呢?”


    “你已经送我了。”


    钟嘉韵觉得他大题小作,一个折纸小人而已,她拿去哄哄别的女孩怎么了?


    “童雪呢?我去要回来。”


    江行简对童雪有印象,以前总坐在钟嘉韵旁边。


    “哪有人这样的?送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钟嘉韵说。


    “那是我专门给你的,她想要,我可以给她折别个。你别把我给你的东西让给别人,好不好?”


    钟嘉韵听到他委屈的语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有这么介意?”


    江行简点头。


    “好。我以后会更加在意你的感受。”钟嘉韵恢复动作,继续收拾东西。


    “她在隔壁六班。”


    江行简勾着褚瑞轩的脖子往六班去。


    “童雪不是七班的吗?”他纳闷。


    “上学期考不好掉出七班了。”褚瑞轩跟他说着他错过的校园消息。


    “她也是个神人。去平行班了,反而稳定在前三十了。”


    钟嘉韵将不要打算搬回家的书锁在小房间的储物柜里。


    她转身,被孙丕南挡住了去路。


    钟嘉韵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绕开。


    “你知不知道,十六班那个男的,折了很多没有的东西给女生,不止给你一个。”


    钟嘉韵脚步停了一下,翻了一个白眼,不置一词,觉得他浪费了自己两秒钟。


    “他不是只对你特殊。”


    “程晨、童雪,他都招惹过。我以为,你会和她们不一样。你是不是和宋灵灵待久了,也变得肤浅了?”


    孙丕南看钟嘉韵不停留,急匆匆从脑子里倒出乱七八糟的话。


    “你是不是今早忘记刷牙?”钟嘉韵转身,一脸受不了地看着他。


    “我认真,你别被他骗了!我刚刚才看到他去六班招惹童雪。”


    钟嘉韵被无语笑了。


    “你脑子学傻了。”钟嘉韵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她不愿与他纠缠,转身,看到江行简就斜靠在七班后门边上,往小房间里看。


    江行简嚼着口香糖,伸手向钟嘉韵。从童雪换回来的折纸小人,立在他的掌心。


    钟嘉韵收下。


    “你不帮我澄清一下?”江行简对钟嘉韵说。他抬下巴,指了一下孙丕男。


    “我有说错你吗?”孙丕南说。


    “冤枉大了,兄弟。”江行简说。


    “江行简。”钟嘉韵上前一步,拉着他衣服袖子走,“走。”


    “是他先污蔑我的。”江行简斤斤计较,不让钟嘉韵说。


    “你理他做什么?我信你。”


    江行简低头,压住嘴角。


    “快走。”钟嘉韵手上用劲,拉动江行简,“不然待会儿塞车,都赖你。”


    江行简另一只手揣进兜里,顺从地跟着钟嘉韵走。临走前,他故意慢了半步,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孙丕南的方向,右边眉毛极缓慢、极清晰地向上挑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孙丕南一个后脑勺,和一句礼貌得令人牙痒痒的“拜~拜~”老地方,聚完餐,五人约定俗成,兵分三路。


    公交车上。


    “你什么时候走?”


    江行简统考的成绩还没下来,但他已经决定备战校考,京市的集训要持续到三月份。


    “明天八点飞机。你要来送我吗?”


    “没……”有这个打算。


    “好了。不用说了。我不用你送。”江行简不再侧目,低下头,玩自己手中的纸巾。


    “集训回来,你再找我玩吧。”


    “哦。”江行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钟嘉韵不知道说什么,扭头看向窗外。


    忽然,江行简拍拍她的肩膀。


    “噔噔~”他掌心托着一朵白玫瑰,绽放在她眼前。是他刚刚用纸巾折的。


    他没有不开心啊。


    钟嘉韵看着他笑眼,有些愣神。


    冷风从车窗缝中挤进来,撩拨她的碎发。


    江行简伸出手掌,挡在她被风吹动的那侧脸。


    四目相对,江行简沦陷在她专注的眼神里。


    她可真美。


    眼睛不是标准的大,但瞳孔颜色很特别,像被水浸过的琥珀,有着不讨好、不慌张的坦然。


    “这纸,是你刚刚擦嘴的那张吗?”钟嘉韵冷不丁地问。


    “……”听到这话,江行简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刚刚就想这事?”


    “有想。”


    “钟嘉韵,你这个气氛杀手!”


    江行简放在她脸侧的手掌无限贴近她的脸。他灵光一闪,想起钟嘉韵不喜欢这类身体接触,他极力克制自己悬停手。


    他微凉的指尖感受着她脸蛋散发的余温。


    就在他要收回手的时候,钟嘉韵侧了一下脸。


    世界停顿。


    她的肌肤,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热烈滚烫。他的手指惊跳开。


    “我发誓,我没碰。”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世界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回耳膜,江行简堂皇。


    “好凉。你的手好凉。”


    第73章


    钟嘉韵捂着脸,走进球馆。


    “怎么?牙疼?”姚健晖关心地问,“用不用去医院?”


    “不是。我上去了。”


    钟嘉韵放下手,双手托着书包底小跑上去楼。


    书包都没脱,钟嘉韵就拿出抽屉里的手机,开机。


    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把手机充好电,每月一回来就开机。


    开机后,江行简的通话申请就弹了出来。


    “喂。”钟嘉韵倒在床上,双脚垂在床边,交错摇摆。


    “钟嘉韵。”江行简喊她的名字,声音含着笑。


    “嗯。”钟嘉韵另一只手捻着白色的玫瑰,举起来。


    江行简按下车窗,让风给他的耳朵降温。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却又比风更清晰。


    两人沉默半响。


    然而,这沉默并不空荡,反而被两种交错的、依依不舍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


    “好舍不得云莞的风啊。”江行简说。


    “你在京市也能听到的。”钟嘉韵向他保证。


    青春的美妙就在于,少女清醒地知晓,风声会停,暮色会尽,她依然给出坚定的承诺。


    分别的日子,两人在手机的电流声中交换风声。


    呼呼呼~呼呼呼~风吹到除夕前夜。


    腊月二十九,江行简刚结束京市的集训课程,就打飞的回云莞。


    他站在停车场等车,刚刚一下飞机邓女士就打电话给他说,今夜江边有烟花看,她在顶楼准备了烧烤排队,让江行简邀请朋友来玩。


    他第一个邀请的人当然是——“钟嘉韵!”


    “怎么了?”


    “我回云莞了!出来玩!”


    “好。地址。我晚一点到。”


    “别晚了……”江行简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我等不及了。”


    “我这边有事。”钟嘉韵这次没有被江行简委屈巴巴的声音动摇,“挂了。”


    江行简看着挂掉的手机,惊掉下巴。


    这人……


    邓女士的汽车载着小芷缓缓停在江行简面前。


    “滴滴!”


    钟嘉韵骑着电动车,载着瘦了很多阿秀婆在热闹的街上穿行。


    她面上凝重。阿秀婆拍拍她的肩膀,头凑到她的耳边。


    “没那么痛了。你不用这么着急。”


    “好。”钟嘉韵嘴上答应了,手上却没有松把的迹象。


    一路满格车速到医院。


    钟嘉韵帮阿秀婆挂急诊,然后扶她坐下等叫号。


    江行简的消息早就发过来了,他约她去滨江小区烧烤。


    她一手撑着阿秀婆,一手给江行简回消息。


    [我有事,今天没……]话还没打完,她的手机就被阿秀婆抽走了。


    “去咧,烧烤。打包几串回来给我吃。”


    “还吃?”钟嘉韵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阿秀婆不让。


    “你最近都不知道吃错什么东西,总是肚子不舒服。”


    “哪有,就疼了三回。”


    “一个星期三回,很少吗?”


    阿秀婆把手机压在自己屁股下面,“你去给我装杯热水,我就还给你。”


    钟嘉韵端着热水回来,阿秀婆笑盈盈地把手机还给她。


    “不疼了?”钟嘉韵问。


    “本来就不是很疼。”阿秀婆动动发白的嘴唇说。


    钟嘉韵才不信她的鬼话。她把未发出的话打完,发送。


    阿秀婆才喝完一杯水,急诊就叫号了。钟嘉韵扶她到诊室。


    “我不用你扶。”阿秀婆将空杯子给她,“再给我装一杯,热一点的,我暖暖手。”


    钟嘉韵摸着她的手,确实够凉。


    “几十岁人了,看医生不用你陪。”阿秀婆自己推开诊室门,进去了,还把门给合上了。


    钟嘉韵直觉怪怪的,但说出哪里怪了。她踱步到热水机。


    热水器的热水刚取完,要等水重新烧热。


    钟嘉韵端着热水回来,阿秀婆已经从诊室出来了。


    “这么快?”钟嘉韵问。


    “肚子不舒服而已,要看多久。”


    钟嘉韵取过她手中的药单和缴费单。


    “你坐一下,我去。”


    钟嘉韵缴费的时候,她还问了一下药房的医生,这些是什么药。


    “普通的止痛药和维生素。”


    钟嘉韵点点头,放心了。


    钟嘉韵回到阿秀婆等待的地方,看到她身边有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她却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她已经想他想到这种地步了吗?


    “哈喽!”


    在医院,江行简的声音没有很大声,但从他的表情看,他打招呼的语气一定是带感叹号的。


    钟嘉韵还是不可置信。她站在江行简的面前。


    “我是真的哦。”江行简捏捏了捏自己的脸,把脸蛋扯变形。


    “你怎么来了?”


    “我叫他来的。”阿秀婆说。


    “你这个傻妹。有靓仔约你出去玩都不去?”


    “我才不傻。”钟嘉韵说。


    “她不傻。”江行简几乎同时开口。


    “嚯。”阿秀故意逗他们,“现在就合起伙来了?”


    钟、江二人对视了一眼。钟嘉韵无奈,江行简不好意思。


    “我没事啦。”阿秀婆摆摆手,“快去吧,记得给我打包几串。烤鸡翅一定要有,涂多几层蜂蜜!”


    “我送你回去先。”钟嘉韵说。


    钟嘉韵载着阿秀婆原路返回,江行简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跟在他后面。


    止于书屋。


    钟嘉韵扶阿秀婆上楼休息,确认她吃下药后并无大碍,才走出书铺。


    江行简扶着共享单车气喘吁吁。


    “你为什么不扫电动车。”


    “因为我……”江行简真的很不想承认。


    “不会骑。”


    “?”钟嘉韵疑惑,“你会骑自行车,为什么不会骑电动车?”


    “……”这他哪里说得清楚。他就是不会啊,所以每次都是褚瑞轩载他。


    “你来。”钟嘉韵向江行简招手,“骑骑看。”


    “真不会。”江行简虽然抗拒,但还是听话地跨上电动车。


    “你离远一点。”他说。


    钟嘉韵后退一步,抬下巴示意他开始。


    江行简拧动车钥匙,轻轻拧了一下车把,一下不够,他又多来了几下。


    为什么不动啊?


    江行简回头求助钟嘉韵。


    “刹车。”钟嘉韵提醒他。


    “我开不动。”江行简不知道钟嘉韵为什么无缘无故让她刹车,明明他还没有开起来了啊。


    “先凝刹车。”钟嘉韵走过来,手心附在江行简的手背上,四指掰紧刹车,“盘上显示‘0’,才能开起来。”


    “哦哦。”江行简点头,手下动起来。因为刚刚拧半天,车子没动,这下他一下次就转动手把大半圈。


    他嗖的一下飙前去,手刹脚刹齐齐上阵,车子才没装上墙。


    “没事吧?”钟嘉韵跑几步,跟上他。


    “好吓人啊,钟嘉韵。”江行简心有余悸。


    “没想到你真不会。”钟嘉韵帮他扶住车头。


    “这还能有假?”


    “下来,我载你。”


    钟嘉韵打算开车去,烧烤结束后,再把车开回来给阿秀婆。她要再来看看阿秀婆才能安心。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摇摇头。


    “你教我骑车吧。”


    “我载你就好。”


    “褚瑞轩总嘲笑我。”


    “好吧。”


    两人来到空旷无车的平地练习。


    “先不启动电源,像骑自行车一样滑行,熟悉车重和平衡。”钟嘉韵双手揣着兜,站在一边说。


    江行简双脚做桨,在旱地上滑了一下。


    动不了一点。


    “……”江行简抬起头来,歪脖子看向钟嘉韵。


    “你使点劲。”


    “我使了……”江行简又原地扑腾几下。


    “你这么长的腿是做摆设的吗?”钟嘉韵走到车后面,“腿收起来。”


    她用力推了一把,电动车缓缓动起来。


    “哇哇哇!”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江行简害怕。


    “头抬起来,看前面。”钟嘉韵快走几步,就能与他平视。


    车慢下来了,钟嘉韵说:“你再划几下。”


    钟嘉韵一直走在他旁边。


    “不要低头,不要看我,目视前方。”


    提醒江行简好几次后,江行简还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钟嘉韵的方向看。


    钟嘉韵大跨一步,走在车头前面,倒着走。


    “很危险,钟嘉韵。”江行简刹住车说。


    “油门都没拧。”钟嘉韵说。


    “就是这样,目视前方。你要看着想去的方向。”


    她就站在自己想去的方向里,江行简莞尔。


    “知道了。”


    熟悉车主的重量后,钟嘉韵让他启动电源。


    “慢一点。”钟嘉韵示意他拧转一点油门。


    起步对江行简来说,可能有点“冲”,他因紧张而突然猛转油门。


    钟嘉韵及时按住他的手,帮他收紧刹车。


    江行简肌肉都僵硬起来。


    “放轻松。”钟嘉韵顺他的背。


    江行简呼了一口气,问:“我是不是很难教?”


    “没有。”钟嘉韵说,“你比宋灵灵还要冷静一些。”


    “原来我不是你第一个学生啊。”


    “正常,我去年才认识你。”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好一会儿才说:“好想早一点认识你。”


    “我觉得我们认识的时间,正好。”再早一点,你可能无法接受曾经的我。


    “我也觉得,认识你真好。”


    “前言不搭后语。”


    “你不觉得吗?”江行简认真看着钟嘉韵。


    “嗯。”


    “嗯?”江行简眼神追问。


    “我也觉得很好。”


    江行简无意识地用齿尖轻轻抵住下唇。可,笑是捺不住的,他眼尾弯弯,溢出碎光。


    光点跃上天空,晕开淡绯色的云。


    钟嘉韵静静地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世界在这一刻缩得很小,小到只剩眼前这被暮色浸透的人。


    钟嘉韵嘴角的弧度也无声不受控地扬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被霞光浸泡的是他,怎么连我的心也像被那暖融融的光熨过。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有人给我投雷啊!!!谢谢破坏神—暗黑(话说,好酷的名字哦)!小林今天要幸福哭了[爆哭][爆哭][爆哭][亲亲]感谢大家收藏~[抱抱]感谢大家支持~小林猛猛码码字,奉上第二更![黄心]


    第74章


    钟嘉韵帮江行简克服最初的恐惧感之后,他很快就学会骑电动车。


    虽然他最快只敢开到十五迈。


    天边只剩下一条光线。


    “江狗!你人呢?”褚瑞轩打来电话。


    钟嘉韵把江行简往车座后推,她载着江行简去江边和他们会和。


    江滨小区。江行简家楼顶。


    邓女士已经布置好。


    等到小孩都聚齐后,她招呼着几家家长去楼下室内。


    “几点放烟花?”


    宋灵灵被江行简也叫过来,陪钟嘉韵。


    “八点。”褚瑞轩说。


    这是贺春节的官方活动,在楼顶就看到江边大道拥挤的人头。


    江行简这次回家翻出程晨之间藏在他这里的塔罗牌,他顺手拿上来还给她。


    程晨单开一座,玩牌。


    宋灵灵和小芷都好奇地围过去。而褚瑞轩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褚瑞轩拿了一盘烤好的串过去,他拿了一串程晨最爱的鸡肉肠,递在她嘴边。


    程晨偏了一下头,继续发牌,“我等会儿吃。”


    褚瑞轩:“你趁热吃一口。就一口。”


    “小芷你趁热吃一口。就一口。”宋灵灵学着褚瑞轩的样子给小芷喂食,打趣他。


    褚瑞轩恼羞成怒,两人又闹起来。


    钟嘉韵含笑收回眼神。


    “你也想吃?”江行简问。


    “没有。”


    “那可惜了,我烤鸡肉肠一绝。”


    “一绝。”钟嘉韵用自己手中的串碰碰江行简现在烤着的风琴豆腐串。


    糊了半边。


    “啊!”江行简翻面,看见黑如锅底的豆腐,大惊失色。


    “失手失手。”江行简换了一串,“我不大擅长烤豆腐。”


    “我想吃什么,会自己来。”钟嘉韵说。


    “你不要总要拒绝我对你的好。”


    “我没有总是。”


    “我不需要。我自己可以。我会自己来……还有什么?”江行简掰手指,数着钟嘉韵的话术。


    “你还挺记仇。”钟嘉韵总结。


    “我对别人不这样。”


    “狗屁。”褚瑞轩走过来,围坐在烤炉前,“我三岁用枕头不小心打到他的事情,记到现在还会拿出来饭旧账。”


    “是不小心吗?人都给你打傻了。”


    “人傻不要怪枕头硬。”褚瑞轩两手都拿着串忙活,没空。他伸脚碰碰江行简的鞋头。


    “啊……你不要踩我鞋!”江行简追着褚瑞轩的脚回击。


    两人闹着,把放在地面上的汽水“大炮”给弄倒了。吱吱哗哗,淌了一地。


    钟嘉韵毫不知情。他眼疾手快,在抬起自己脚的同时,右手托着钟嘉韵的膝盖弯,让她把脚抬起来。


    三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六脚不沾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灵灵见证全程,笑得直不起腰了,还记得掏手机拍下他们糗照。


    程晨也忍俊不禁。


    天台灯暗,小芷看那边,看得并不清楚。


    “怎么了?怎么了?”


    “他们像只蛐蛐!”宋灵灵把照片递给小芷看。


    小芷也跟着笑。


    “都怪你。”褚瑞轩捶江行简。


    “怪我,快拿纸巾吸吸水。”钟嘉韵那边水最多。


    “放开我。”钟嘉韵动动腿。


    放在钟嘉韵膝盖窝下的手,被不松不紧地夹了一下,随之一哆嗦。


    “好。”


    江行简把手放进卫衣兜里,握成拳。


    “我去重新买一瓶。”


    江行简踩着纸巾,跨到干燥的地面。他走到门口,蓦然回头。


    “钟嘉韵,陪我去?”


    *


    江行简骑车电动车,载着钟嘉韵,驶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他刚学会骑电动车,正是上头的时候。他上头,但起得十分平稳。不像钟嘉韵最初学会骑电动车,就把油门拧到最猛,不要命地向前冲。


    他真是一个很稳妥的人。热烈却稳妥。


    阿秀婆说,人生平妥,最为安乐。钟嘉韵坐在江行简的背后,好像感受到了所谓的平妥与安乐。


    钟嘉韵抓住江行简两侧的衣服。


    车头歪了一下,江行简很快把控好。


    钟嘉韵上半身贴近他的后背。缓缓的风声中,她对江行简说:“我的香包没有味道了。”


    “嗯?”江行简把车停了下来,扭头问她。


    “我说,我的香包没有味道了。”


    “边开边说。”钟嘉韵拍拍他的肩膀,催他开车。


    “不行啊,你这样……和我说话,我没办法开车。”会心乱。


    两人换了位置。


    钟嘉韵在前面开车,江行简在她后面。


    车速快起来,风声也喧嚣。


    江行简凑到她耳边问:“你现在还失眠?”


    “还行。”能睡着。


    “几点睡?”


    “两点三点?脑子累了就休息。”钟嘉韵也不确定。


    “我给你配个助眠香包吧。”


    “我喜欢之前那个。”钟嘉韵说。


    “之前那个也给。”


    “好。”钟嘉韵满足了。


    到了便利店,江行简拿了几瓶汽水,还拿了一袋苹果牛乳给钟嘉韵。


    “谢谢。”钟嘉韵知道他是专门给自己买的。


    江行简还想和钟嘉韵说话,所以他还是坐在后座。


    “你乳糖不耐受,严重吗?”


    “以前严重,喝了就会肚子痛。现在还好。”


    “就这么喜欢喝牛奶啊,把乳糖不耐受都喝耐受了。”


    “嗯。”


    “什么?”


    车开起来,风声太大,江行简又把头往前凑。


    “我说,对,我喜欢牛奶。”


    “牛奶真好。”江行简就这么把脑袋悬在她耳侧。


    江行简余光看到钟嘉韵一脸淡定,他反而有些不淡定了。


    怎么每次都是他心慌意乱。她就没有一点感觉?


    江行简想着,较劲般把下巴垫在钟嘉韵的肩膀上面。不是若有似无的触碰,而是在那一个支点压上自己的重量。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几乎压过风声。


    钟嘉韵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动脉在快速扩张。她的动脉血在风声中沸腾。


    她收紧拳心,车速加快。


    冷静。


    钟嘉韵轻缓地呼了一口气。


    江行简听到明显迟滞的呼吸声,得逞地笑。


    “钟嘉韵,你想好了吗?”


    “什么?”


    “想去的学校。”


    这个问题,江行简在报名校考之前,问了过钟嘉韵。但是钟嘉韵的回答是,想去的学校,她要根据高考分数考虑。高考出榜前,一切未定。


    “还没想好。”


    “那想去的城市呢?”


    “江城。”


    “嗯?”江行简有些意外,“为什么是江城。”


    “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是,在江城。这应该是想去的意思吧?”


    “京市不好吗?”


    “好。”


    “那你不想去吗?”江行简问。


    电动车停下,江行简还坐着不动。钟嘉韵用手肘杵杵他:“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钟嘉韵先下车,江行简顺势滑坐向前,握住车把。


    “你不要总是问我这些问题。我还没有想得这么远。”


    “那你想到哪里?”


    “我想过好现在。”


    “我已经想到我们高考结束,想到我们上大学,想到我们大学毕业……”


    钟嘉韵拔掉钥匙,车灯关了,他们周围暗了下来。


    “走吧。快八点了。”


    “你在逃避。”江行简拉住她。


    “我没有。”钟嘉韵上前一步,在银银的月光中凝视江行简的眼睛。


    “我没有逃避。我很想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暂时做不到,我不知道未来的答案。”


    “你有确切的目标,就大胆往前冲,不要顾虑我。”钟嘉韵说。


    “不顾虑你。我做不到。”


    “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走。”钟嘉韵拉起江行简的手,拉他起来。


    “你……”江行简的手心暖暖的。


    “我有答案,一定会告诉你。”


    “真的?”


    “我是说到做到的女人。”


    “好哦。说到做到的钟嘉韵。”


    江行简的手回扣她的,手上使劲,捏她四指:“做不到,我会咬你的。”


    “嘶。”钟嘉韵吃痛。


    “害怕了吧!我咬人比这疼一百倍!”江行简皱鼻子装凶。


    钟嘉韵要甩开他的手。江行简不让。两人争执到天台上。


    回到天台,刚把饮料放下,天空就一阵巨响。


    “哇!”宋灵灵率先跑到围栏边。


    程晨牵着小芷紧随其后。


    “钟姐!快来,这里能看全!”


    六人站成一坨,分享最佳赏烟花的地点。


    小芷的眼睛亮晶晶的。五彩缤纷的烟花那么盛大,大到能让她看清灿烂的轮廓。


    她回头,寻找江行简的身影。


    “就放一会儿,好好看。”江行简掌心扣在小芷的后脑勺,轻轻掰着她的脑袋向前。


    他的手收回来,自然地曲肘架在钟嘉韵的肩头。


    钟嘉韵回头侧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芜湖!!”


    “哇嗷!!”


    宋灵灵和褚瑞轩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我们天台六子像烟花一般灿烂!过劈里啪啦的日子!”宋灵灵在烟花下大喊。


    “好土哦。天台六子。”江行简忍不住说。


    “那你滚。”宋灵灵不悦。


    “是有点。”褚瑞轩也附和。


    “你也滚。”


    宋灵灵瞪他们俩。


    钟嘉韵肘击江行简,程晨也轻拍褚瑞轩手臂。


    “天台六子好啊!”江行简大呼。


    “喜庆!!”褚瑞轩仰头高喊。


    “像烟花一样灿烂!”小芷摇摇宋灵灵的手臂,也对着烟花大声说。


    “过劈里啪啦的日子!”江、褚两人对视一眼,故意逗乐,算是给自己的犯贱赔罪。


    *


    钟嘉韵打包了一盒烧烤,走上书屋二楼。


    阿秀婆已经睡下。


    钟嘉韵想把饭盒放进厨房的冰箱,但她看着厨房的门口,心口发闷。


    “阿韵。怎么来了不叫醒我?”


    钟嘉韵回头,看到阿秀婆扶着门框站着。


    “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了。”


    “还吃吗?”钟嘉韵将手中的饭盒伸向前。


    “肚子还痛就不要吃了。”


    “吃。专门给我打的,怎么能不吃。”


    一老一少面对面坐在餐桌。


    阿秀婆吃了两串素菜就说:“老了,吃几口就胀气。”


    “那别吃了。”钟嘉韵将烤串拉到自己面前。她打的不多,也只是想让阿秀婆过过嘴瘾。


    阿秀婆悄悄用手按压右侧肋下。


    钟嘉韵吃了一口烤香菇,静静地看着阿秀婆的动作。


    阿秀婆笑了一下,说:“好饱。”


    “阿秀婆,我是把你当家人的。”钟嘉韵咽下一口发凉的冬菇,看着阿秀婆。


    “你不要低估我面对家庭困难时的成熟度和应对能力。”


    “有事别瞒着我。”她说。


    第75章


    “钟姐。我今年七十五了,有点老人病不是很正常么?”阿秀婆笑了一下说。


    “我今天实在不舒服不是跟你说了?”


    “有一点点不舒服,也可以讲,也要讲。”钟嘉韵说。


    “好。”阿秀婆说,“我现在有些累,先入屋躺一下。”


    钟嘉韵点点头,要起身扶她。


    阿秀婆伸手示意她不要,“我是老了,不是废了。”


    钟嘉韵只好坐下,目视阿秀婆踱步回房。她的脚步很轻,在过分安静的夜里,走入阴影。


    *


    大年初一前,钟嘉韵在球馆和书屋之间来回跑,帮忙新年大扫除,张贴对联。


    除夕傍晚,姚晓霞来到球馆找钟嘉韵。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手机在楼上。什么事?”


    “今晚回家吃饭?”


    “回家?”钟嘉韵放下手中的浆糊,看向她,“我的监护人在这里,我回哪里去?”


    她的监护人是姚健晖。


    “你不要这么记仇,大过年的都不回去,会被人说你不孝顺的。你不知道去年那些亲亲戚戚说你说的多难听。”


    “你也知道是仇。”钟嘉韵把门神贴在门中央,“我不回。”


    上次回去,还是庆祝钟家佑入省队。钟嘉韵饭都还没吃,看他一眼,就难受了好几个月。高考将近,钟嘉韵可不想再被恶心,不想再浪费时间再调整自己的心态。


    “唉,她不回就不回,又不是没有年夜饭吃。”姚健晖从梯子上下来。


    “那边的人说话难听,你还叫阿韵回去听?”


    “过年和妈妈吃一顿饭都不行?”


    “行。今晚留下来吃饭?”钟嘉韵说。


    “留么?”姚健晖问。


    姚晓霞深叹一口气,拂袖离去。


    姚晓霞离开,钟家佑就骑着车来。


    “不去。”钟嘉韵没等他开口劝说,就拒绝。


    “不去就不去。”钟家佑眨巴着眼说,“我又不是来当说客的。”


    “那你来干嘛?”钟嘉韵问。


    钟家佑掏出一枚金灿灿的奖牌,挂在钟嘉韵的脖子上。


    “我好像永远也无法做到不在乎输赢,但我会赢。”钟家佑的笑容比金牌还灿烂。


    姚健晖和钟家佑勾肩搭背。


    “什么时候回来的?”姚健晖问。


    “下午四点多到家。”钟家佑答。


    不知不觉,钟家佑已经比舅舅高了。


    钟嘉韵低头看这个奖牌的。


    “这个送我啊?”


    钟家佑支支吾吾地说,“也行。”


    “‘也行’,也就是说有点勉强。”姚健晖被小孩强装大方的模样逗笑。


    钟嘉韵脱下奖牌,戴到钟家佑的脖子上,拍拍他胸前的奖牌。


    “再接再厉。”


    钟家佑没有听到最想听的话,眼里的光暗了一点点,但很快笑起来。


    “嗯!”


    “今晚留下吃饭么?”


    钟家佑摇头。他走到钟嘉韵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活。


    “你在这里帮舅舅,我去接阿秀婆过来。”


    除夕夜,孤寡老中青一起过。


    姚健晖给阿秀婆倒了一小杯白的。


    “不喝不喝。”阿秀婆连忙摆手。


    “酒鬼转性哇?”姚健晖惊得眼睛瞪大。


    “老了,再喝酒总感觉消化不了,浑身难受,睡不着觉。”阿秀婆说。


    “你就是老了觉少,不要赖酒。”姚健晖和阿秀婆熟,口无遮拦。


    “舅舅,我看你没喝就先醉了。”钟嘉韵说。


    她将酒杯挪到姚健晖面前,重新给阿秀婆倒了一杯白的。


    “牛奶好喝过酒。”钟嘉韵对阿秀婆说。


    “好,我同阿韵喝牛奶。”阿秀婆眉眼弯弯。


    “喝酒伤肝,你也少喝点。”她对姚健晖说。


    “小酌小酌。”


    阿秀婆吃了几口软米饭、清蒸鱼、炒西兰花就停下筷子。


    钟嘉韵看向她。


    “我吃了下午茶过来的。”阿秀婆说,示意她快吃。


    钟嘉韵点点头,没有怀疑。阿秀婆是有吃下午茶的习惯。


    *


    大年初一。


    钟嘉韵晨跑回来,收到江行简的电话。


    钟嘉韵沉下呼吸,按下接通键,“喂。”


    “新年好!钟嘉韵!”


    “新年好。”


    “我掐指一算,你刚晨跑回来。”


    “你怎么知道?”钟嘉韵惊讶,甚至拉开窗帘往下看。


    没人。


    “我已经对你了如指掌了。”江行简骄傲地说。


    “有事?”


    “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心情不好吗?”


    “现在还不错。”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给你背古诗。”


    “……”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江行简闭上眼,轻声跟着钟嘉韵背完这首《氓》。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江行简惆怅地说,“沉溺婚姻的女子真的就注定无法解脱了吗?”


    “万事不能一概而论。有独身能力的女子,和依附于男子、依赖于家人的女子是不同的。”


    “独身能力?”


    “拥有财力和心力。能够支撑自己过上不依附于他人、自我负责的充实生活。”钟嘉韵说。


    “关键在于,我不能失去自主选择权。”


    “钟嘉韵,你永远不会失去自主选择权。”江行简说。


    “那当然。”


    隔着电话,江行简都能感受到钟嘉韵说这话时的理所当然和笃定。他的笑意不疾不徐地攀上眼角“我初二回来,去找你,好不好?”


    钟嘉韵手指蜷缩着悄悄抓住衣角。


    “怎么?想来讨红包?舅舅明天不在,他要去看他女儿。”


    “我想来找你,想给你送祝福。”


    “什么祝福,现在说不行吗?”


    “祝福你,在每一天里,永远多彩多姿。心坎中,聚满百般好,长存百般美。祝福你,在你一生里,永远充满欢喜。好开心,共你好知己,时时笑开眉~”江行简清唱《祝福你》。


    “很好听。”


    “还有呢?”


    “明天见。”


    江行简笑,“明天见。”


    “不说了。宋灵灵有事找我。”


    “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


    江行简不舍得挂电话,还想说几句垃圾话拖延时间。不料,钟嘉韵挂手机的动作干脆利落。


    江行简手机还支在耳边,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感觉,自己才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中的“女”呢?


    “钟姐!”


    宋灵灵的声音跳出来。


    “新年快乐!”宋灵灵说。


    “新年快乐,宋灵灵。”钟嘉韵含笑回应她。


    “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我拨了五个电话给你,你都在忙!”


    “嗯……江行简。”


    “你们讲这么久的电话!讲啥呢?我十点起床,每隔十分钟就打你一次电话,你都不理我……”


    “我给他背诗来着。”


    “大年初一还学习啊,钟姐respect!”


    “……”也算吧。


    钟嘉韵没解释更多。


    “我明天来找你哟!明天老宅人多,不想待。”


    “好。来之前给我一个电话。”钟嘉韵知道宋灵灵家庭关系复杂,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舅舅敲门,叫钟嘉韵下去吃饭。


    “晖舅!”宋灵灵听到声音,热情地在电话那头打招呼。


    “我明天来给你拜年!”


    “新年好新年好!不过我明天不在家,我一定给你留一份红包。”


    宋灵灵跟舅舅说了好些吉利话才挂线。


    舅舅包了一份红包交给钟嘉韵明天转交给宋灵灵。


    “舅。”钟嘉韵接过红包,舔舔嘴唇,又说了一句。


    “明天江行简也来。”


    “他和灵灵一起来啊。”舅舅点点头,又拆了一个红包,装钱。


    “他自己来。”


    舅舅的封红包的手愣住了,看向钟嘉韵。


    “你们……”


    “现在还是朋友。”


    得。


    现在还是。以后就不一定了。姚健晖心想。


    他把红包拍在桌上,“天黑之前就好让他滚了哈。”


    姚健晖想了想,又改口:“你明天去你阿秀婆那里,孤男寡女不要单独在一起。”


    “宋灵灵也在,她估计会在这边睡。”


    “大过年的,你不要留人家。”姚健晖说。


    “嗯。”


    “……”姚健晖看她嗯嗯声的,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但他又无可奈何。


    本来今天阿秀婆要过来和这两舅甥一起吃的,但今早阿秀婆说她中午有约了,晚上再过来。


    吃完饭,钟嘉韵收到阿秀婆的电话,让她去书屋一趟,说要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


    “这位是Steph.”阿秀婆伸手掌和钟嘉韵示意她身旁一位女士,英文名,但是一位亚裔的中年女子。


    “你好。”Steph的中文并不标准。


    “你好。”钟嘉韵伸手与她回握,介绍自己,“钟嘉韵。”


    “zhongjia——win”Steph复述她的名字,“韵”这个字的发音对她说有点难。


    钟嘉韵笑笑,并不在意地说:“yep,you can call me win.”“win,Sue说,你是[秀丽山河]的主笔。”


    “是。”钟嘉韵看向阿秀婆。


    “你们聊聊。”阿秀婆走开,给她们沏了一壶茶。


    两人中英夹杂地聊了一个多小时。


    Steph离开后,阿秀婆问她:“你怎么想?”


    “我还不确定。”


    阿秀婆拍拍她的背。“没关系。你们年轻人的路广阔的很。”


    “Steph,还有一个身份,是家庭创伤心理治疗师。”


    “阿秀婆。”钟嘉韵沉思三秒才开口,“你觉得我还好吗?”


    第76章


    钟嘉韵和江行简初二见了一面后,江行简就消失了两天人影。他一天发两个表情包消息给钟嘉韵,彰显自己的存在。


    她再收到江行简的电话,是在周四的下午。


    “喂。”江行简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你这几天怎么了?”钟嘉问。


    “我、”江行简轻咳一声才继续说,“这几天在赶作业,过的阴间时间,不好联系你。”


    “完成了吗?”


    “还没,还差一幅速写。”江行简那边悉悉索索的,像是在滚进被窝里,“熬不住了,我要先眯一会儿。”


    “那你抓紧时间休息,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今晚陪我去吃披萨,好不好?”


    “初四,人开门了吗?”


    “不知道,今晚去逛逛?”江行简的声音沉甸甸的,有些沙哑。


    “赶紧睡吧。”


    “嗯……我给你的助眠香包有用吗?”


    “有。”


    “那就好……”电话那头传来缓缓沉重的呼吸声。


    钟嘉韵听了好久,才挂断电话。她给江行简回复:[好。今晚七点半,街心公园见。]末了,她把手机丢远,专心复习。


    *


    江行简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他伸手摸手机,发现已经晚上七点二十分了。


    距离钟嘉韵定下的时间只剩十分钟。


    他慌乱地换衣服,拉开门出去。


    家人已经开始吃饭了。


    “醒了?留了饭给你。”邓女士说。


    江行简爸爸进厨房,在锅里拿出留给他的饭菜。


    “你这几天没休息好,没敢打扰你睡觉。”爸爸说。


    “我不吃了。我赶着出去。十一点前回来。”


    “一家人在家里吃饭,你吃饭时候出去像什么样?”爸爸说。


    “一家人在云莞,你赖在江城像什么样?”要不干脆别回来了。


    “小简。”邓女士不认同江行简的说法,出声制止。


    “我真和朋友约好了,她已经在等了。我太困睡着了,没来得及和你们说。”江行简解释。


    说完,他对着爸爸说:“出去吃饭,不是针对你,火气不必这么大。”


    “哥,约的几点?”小芷察觉家庭氛围不对,帮着转移话题。


    “七点半。”


    “走。”邓女士擦擦嘴,“妈妈载你去。”


    “不用,打个车很快的。”


    “过年的,没那容易打到车。”邓女士拍拍他的肩膀,“我吃饱了。”


    “谢谢妈。”


    两母子坐在车上。


    邓女士先开口:“最近压力很大?”


    “还好。”


    “我发现你压力大的时候,总会和你爸杠上。我知道他不是完美的,但他真的很想支持你。”


    “邓女士,你……”江行简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想说。”


    “那聊聊你的。约了哪个朋友?”


    “钟姐。”


    “嗯。”邓女士看了儿子一眼说,“约会结束,记得送钟姐回去。还要,尽量在公共场所玩。”


    “妈~我们就吃个饭。”


    “我又没说不是。”邓女士说。


    确实。


    江行简无力反驳,他扭头看窗外。


    “钟嘉韵!”


    钟嘉韵坐在街心公园的骑马摇摇乐上,耳朵戴着耳机。她没听到有人叫他。


    “在听什么呢?”


    江行简摘下她的一个耳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钟嘉韵的耳朵一下子涌入很多冷冽的空气。


    春天到了,寒还未了,却多了一丝温暖。


    钟嘉韵暂停MP3里面的英语单词录音,摘下耳机。


    “我肚子饿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即使他一觉醒来就和钟嘉韵说明情况,但自己失约这件事,他还是很自责。


    “可以原谅。”钟嘉韵伸手掌,向他讨要耳机。


    江行简将手中的那一只耳机放入钟嘉韵的手中,顺势拉住她的手腕。


    “请,披萨国王。”


    钟嘉韵被他拉起来,走向附近的披萨店。路途中,她一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我明天就要去京市了。”江行简点完单,看着钟嘉韵说。


    “我知道。”钟嘉韵说。


    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还有一份作业没完成。下午睡太死了。”


    “我可帮不了你。”


    “可以。”


    “?”


    “当我的模特吧。”


    “……”钟嘉韵面露难色,“我不会。”


    “就随便做些什么,让我观察十分钟。”


    为了这十分钟,江行简放弃了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披萨。


    速写完成,吃完披萨。江行简送钟嘉韵回到球馆。


    “江行简,你等我一下。”


    钟嘉韵话音刚落,跑上二楼,然后跑下来。


    “这是我整理的英语笔记,你每天背一页。”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有复印本。”


    “你把原件给我啊?”江行简有些惊讶。


    “嗯。三月份回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还给我。”


    江行简笑,他大拇指卡在裤兜里,弯着腰,将视线拉到与钟嘉韵齐平。


    “想早点见到我就直说。”


    “是啊,不行?”钟嘉韵直勾勾地看江行简。


    她……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江行简有短暂的错愕,之后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悟——是了,这就是她。


    看似总不按常理出牌,其实是说话做事都不爱兜圈。在她这里,“是”就是“是”,“否”就是“否”。


    越和这样的人深交,江行简越能体验到一种清爽又可靠的感觉。


    这样的钟嘉韵,在江行简的世界里,是独一份。


    “行。”


    行到爆。


    江行简内心实在是爽得憋不住笑。他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闷声笑。


    星与星之间,风的质地变了,褪去了草木的暖湿,变得透明而微凉。


    在这样的变化中,一切人间诚挚的心事都显得渺小与短暂。


    三月的风,转眼就到。


    江行简是晚修到的校,下课后他在七班教室外,靠着围栏。


    钟嘉韵还在课室里忘我地学习,根本没发现江行简的到来。江行简不想打扰她,便在外面等。


    他手里拿着钟嘉韵给他的笔记,偶尔翻看。


    程晨等和他熟的人,都和他打招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程晨问,“找钟姐?”


    “今天回云莞。”江行简点点头。


    “我帮你叫她。”


    “不用。”江行简拦住她,“不用,我等等就行。”


    人渐渐走了,教学楼空荡荡的。


    还有十分钟宿舍大门就要打铃锁门,钟嘉韵终于抬起头来。


    她扶着脖子,扭头看到窗外的江行简。


    在她呆滞的眼神中,江行简笑着走向她。


    七班的座位两周调换一次。以四人为方块移动。这一周钟嘉韵调到床边。


    “我们钟姐学习可真认真。”江行简伸出左手放在她肩上,捏了捏。


    “你等很久了?”钟嘉韵放下手,让他捏。


    “还行。”江行简换了一只手,捏她另一边肩膀。


    “下次叫我。”


    “好啦,我会看情况的。”江行简将笔记送到他面前,“完璧归赵。”


    “你背了么?”钟嘉韵接过笔记。


    “当然,我每天抽出两小时复习文化课的。”


    “考考你。”钟嘉韵随手翻开一页,抽问。


    “边走边考。”江行简敲敲自己的表。他表腕旁戴着的是钟嘉韵送他的浅蓝色串珠手链。


    钟嘉韵关灯走出教室,看到六班的灯还亮着,童雪还在里面。


    *


    高三下学期一开学,学生心中不由自主就有一种压迫感。钟、程、宋、褚四人自发形成临时学习小组,在周日的休息时间聚到实验楼走廊外的两张茶歇桌子一起学习。


    钟程讨论题目,宋褚相互背书。


    后来,经常找钟嘉韵问问题的童雪,也被纳入。


    江行简这天午休完,跟着褚瑞轩来到小组学习的地方。


    “I am come back~”江行简给每人带了一瓶冰镇柠檬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要回京市不?”童雪看到江行简出现有些意外。


    在座六人,只有童雪不知道江行简昨天晚修回来了。


    “不用回了,剩下的时间我要全力冲刺学习文化课。”江行简从兜里掏出苹果牛乳,给钟嘉韵。


    “校考感觉怎么样?有把握吗?”


    “一两个月吧。把握嘛,对自己的水平有,对评分老师的评分标准没有。”江行简摇着头,拖着凳子坐在钟嘉韵身旁。


    “文科背书去那桌。”钟嘉韵拉拉童雪,示意她看自己标记好的错题本。


    “不聊了,聚精会神搞学习!”童雪摆摆手,握笔认真听钟嘉韵讲解。


    江行简内心咆哮:搞起学习来六亲不认的女人!!!


    他认命服从安排,滚去隔壁桌学习。


    宋灵灵捂着耳朵轻声背着书。褚瑞轩握着笔,背一个知识点,在草稿纸上画一个鬼画符。


    江行简看着这群快速进入学习状态的人,浮躁的心也不觉沉静,他摊开书,双手托着腮,启动超级爱学习形态。


    他全身心回归学校的第一步,先让脑子过一遍繁杂的知识点。


    江行简这一桌的读书声停了,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上。


    “cheers~”江行简率先举起柠檬茶示意。


    宋、褚二人随即跟上。


    大喝一口,三人趴下的趴下,仰靠的仰靠,一起小憩一下。


    江行简看到楼梯口有人,看着他们,他伸腿踢了踢宋灵灵的鞋头。


    宋灵灵要困死了,不满地看向他。


    江行简示意她看后面。


    “笙宜?”宋灵灵扭头看到人,打了个招呼。


    江行简也举手示意了一下。


    薛笙宜抱着书,走向他们那一桌。


    “还有位置嘛?”薛笙宜微笑地看向江行简,“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复习。”


    “桌子会有点挤。”江行简说。


    “没关系,我不介意。”薛笙宜拍拍童雪的肩膀,让她把放书包的凳子让给自己。


    薛笙宜搬着凳子坐在江行简和宋灵灵之间。


    你不介意,我介意啊……


    江行简觉得很不自在,但公共场合他也没办法不让别人坐这边。他合上背诵资料,抽出数学卷子,掉头坐在钟嘉韵那一桌刷题。


    钟嘉韵自习习惯带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整理完这一周物理的错题才惊觉江行简坐在自己身边。


    江行简拿了钟嘉韵笔袋里的便利贴在涂涂画画。


    钟嘉韵刚想提醒他专心,他就扭头看向后方。他斜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薛笙宜。


    两人正传着小纸条。


    令人心慌意乱的风啊,不合时宜地穿过长廊。


    第77章


    “行简,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不然你为什么不愿坐我旁边?”


    “我觉着你过来后,有点挤。”


    薛笙宜又写了什么在便签上,拍拍江行简肩。


    江行简伸手拒绝,低声说:“聚精会神,专注学习。”


    饭点。


    一行人七个头围成一圈,低头看着褚睿轩的手机。


    手机的页面是外卖点餐的页面。


    “我要番茄鸡蛋面。”钟嘉韵最快点完餐,退出,回到自己的座位,用吸管戳开牛乳,边喝边背单词。


    江行简坐在她身旁,下巴垫在手背上面,头一歪,看着钟嘉韵。


    “你怎么现在才喝啊?


    “怕肚子不舒服。影响复习。”


    “现在不怕了。”


    “现在到晚自习开始有一个多小时休息,我有充分的时间调整状态。”


    “你真是……”江行简给她竖了大拇指。


    “牛奶的信徒。”


    “不舒服就别喝。”江行简听她这么说有些担心。


    “不是每次喝都不舒服,偶尔。”更何况,钟嘉韵觉得为喜欢的东西,忍受不适,值得。


    一中禁外卖。江行简和褚瑞轩避开保安,来带校园围墙。


    江行简是第一次在学校点外卖,面对校园的这一堵墙,还不知道要如何操作。


    褚瑞轩还在低头和外卖员报自己的位置。


    “上来啊!”墙头上探出一个黄色的头。


    把江行简吓一跳。


    褚瑞轩听到声,收起手机,拍拍江行简的屁股就跨步踩上围墙下的一个大石头。


    一根褐色的铁钩勾了着两份外卖吊下来,褚瑞轩举高手去接。


    一次两份,很快完成交接工作。


    两人一手两份外卖回到小组学习的“据点”。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钟嘉韵将番茄鸡蛋面的番茄都拨在一边。


    “你不喜欢吃番茄,怎么还点这个。”江行简时刻关注着钟嘉韵。


    “我喜欢番茄汁和番茄炒鸡蛋里的鸡蛋。”


    “之前没发现你这么挑食呢。”


    “不行?”


    “行。”江行简把碗推到钟嘉韵的旁边,“你不吃给我。”


    “嗯。”钟嘉韵也不想浪费。


    周围人对江、钟二人的这种亲密行为见怪不怪。


    除了薛笙宜。


    “行简,我这一份我吃不完,我给你分点?”


    此话一出,两桌人的动作都停了,眼珠子在薛、江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钟嘉韵没看,她低头将最后一块番茄夹到江行简的碗里,然后用筷子将江行简的碗抵开。


    “我够了,再多消化不良。”江行简说。


    他重新将碗推向钟嘉韵那边,给她夹了自己碗里的菜。


    “别不吃蔬菜。”


    薛笙宜深吸一口气,环视其他人:“谁想尝尝我的?量真的太多了。”


    “笙宜,我想尝尝你的。”宋灵灵最先说,替她解自己设下的围。


    童雪也微笑说:“分我一点吧。”


    褚瑞轩腰歪向程晨,低声问她:“我怎么感觉这个薛笙宜怪怪的,她怎么总挑衅小简啊?”


    “你觉得是‘挑衅’?”程晨差点喷饭。


    “昂。”褚瑞轩一脸纯良地点头,“今天下午一来就挤兑小简,把小简逼到你们桌。”


    “挺好的,省点脑子高考。”


    “总觉得你在骂我……”褚瑞轩小声嘀咕。


    *


    春去夏来,春风被一声不知疲倦的蝉鸣绊倒。


    高考前,教学楼要清场。


    全校高考生都要搬离高三教学楼,在学校艺术楼、实验楼等空教室复习备考。


    二三楼被分至实验楼,四五被分至艺术楼。


    江行简跑到下二楼,恰好看到下楼梯的钟嘉韵。


    “我帮你。”


    江行简伸手抬起钟嘉韵的书箱。


    “哇喔……”江行简的双手沉了一下,白皙的手指都勒红了。


    “你搬好了?”钟嘉韵抱起书箱盖上叠放的书堆。


    “还没。”


    “那你赶紧回去,我不需要你这样。”钟嘉韵重新把书放回到书箱盖上,自己把着书箱的边缘。


    “这样,是哪样?”江行简不明白钟嘉韵为什么连这事要拒绝自己,“你能不能需要我一次,别总是拒绝我。”


    “放手。”同时钟嘉韵手上使劲,自己搬着书箱。


    “这件事情我自己有能力做,我不用别人帮忙,你不要纠结拒不拒绝的问题。”


    江行简抱起书箱上的书,“我纠结的是,到现在我竟然还是你眼中还是‘别人’的存在。”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那高考后能聊吗?”


    “可以。”


    “到时候我就不只聊这个了。也可以?”


    钟嘉韵边走边侧目看向他,“你还想聊什么?”


    “聊一些我日思夜想的。”


    两人来到指定的教学楼课室,将书箱和书放在走廊靠边。


    “好哇。”钟嘉韵直起腰看向他,“但前提是,你的考试要完全发挥自己平常的水平。”


    “你怎么不祝我超常发挥?”


    “我又不是神。”


    “你是。”江行简双手合十,“保佑我一下吧!”


    “……”又在发神经。


    钟嘉韵看着他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无奈伸食指戳戳他合在一起的尾指,“保佑你。”


    “钟姐!我也要!”童雪看到了,也凑过来,对着钟嘉韵双手合十。


    “……”钟嘉韵同样用食指戳戳她合在一起的尾指,“好。”


    霎时,四面八方传来呼声。


    “我也要!我也要!”


    “蹭蹭学霸之气!”


    ……


    高考即便准备充分,结果依然未知。这样的“高度不确定”,越是临近高考,越是越是有种失控感会引发考生巨大的焦虑。


    惶惑的高考生们,理性耗尽,都在凑热闹用一丝非理性的希望为自己打气。


    围住钟嘉韵的人越来越多。


    江行简渐渐被挤到人群外围。


    “全级第一!分我一点考试运!”有人说。


    “不行!不行!凭什么分你!”江行简比钟嘉韵还不乐意。


    钟嘉韵挤出人群,江行简还在和人家较劲。


    钟嘉韵没见着江行简,回头寻他。


    童雪注意到了,推了一把江行简:“快走啊!”


    江行简跌向钟嘉韵,还没来得及抬头看见她,就被捞起胳膊,跑出实验楼。


    两人停在高三教学楼的楼梯间。


    钟嘉韵很快就平复好呼吸,江行简累得够呛,背靠白墙喘息。


    “我明明看到钟姐往这个方向来的呀?是不是回课室了?”


    钟嘉韵听到声,往里走了一步。


    江行简谨慎一些,伸手把钟嘉韵又往里拉了一些。


    钟嘉韵身心都在外面,没有预料到江行简的动作。


    一拉,一晃,撞到他的肩膀上,“定力不行啊,钟嘉韵。”江行简打趣道。


    “你行。”钟嘉韵懒得跟他争。


    “我也不行。”江行简轻笑摇头,“我在你面前……”


    钟嘉韵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考结束前,闭紧你的嘴,不要做让我分心的事情。”


    原来,我威力这么大,能让钟嘉韵分心啊。


    江行简满足又得意。


    他笑着点一下头。钟嘉韵的手心痒痒的。


    高考三天,考试安排紧凑,且他们考试的科目不同,候考室也离得甚远,两人只碰上了匆匆几面。


    江行简上午就考完最后一科。


    江、宋、褚三人一起在饭堂吃饭。


    他们都望着饭堂门口,一看到来吃饭的钟嘉韵和程晨都举起手示意。


    钟嘉韵点点头,但没有走向他们。


    程晨过来说:“钟姐想自己吃。”


    “为什么?”江行简眼神跟着钟嘉韵的背影走。


    看到钟嘉韵买了一个糯米鸡就走,他坐不住了。


    她怎么就吃这么一点。


    “喂。”宋灵灵拉住江行简,她的目光也在钟嘉韵的身上。


    “你让钟姐自己调整一下状态。不许你打扰他。”


    “……”


    江行简呼了一口气,心里还闷着。但他还是听了宋灵灵的建议,坐下。


    “她之前模考有这样吗?”江行简问程晨。


    “还好。”程晨说,“没今天气压低。”


    “别担心。”宋灵灵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钟嘉韵的内心强大。


    “钟姐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程晨你赶紧吃,吃完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宋灵灵说。


    “对。”江、褚也附和。


    三人已经吃完,支着胳膊,都看着程晨。六只眼睛目光灼灼,都盯着她。


    “我觉得,我也需要独处时间……”程晨倍感压力,说。


    “嗯嗯!”江、宋二人忙收拾餐盘起身。两人还掳走不愿离开从褚瑞轩。


    “干嘛!我又不会打扰晨晨!”


    *


    一中附近的路还封着,已考完试的学生家长要入校帮孩子收拾行李,要步行。


    宋灵灵、褚瑞轩家里人都来接,错峰离校了。


    江行简不急,他要等钟嘉韵。他慢悠悠地在宿舍收拾东西。


    有人敲门。


    “妈?”


    邓女士捧着两束花在宿舍门口。


    “我不是跟你说,别这么早来嘛……”


    “一个月没见,妈妈想你了嘛。”邓女士两束抱在左手,右手捏捏江行简脸颊。


    “瘦了。”


    江行简向后仰避开,“错觉。”


    “轩轩说你在等钟姐?”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来帮帮你。”邓女士花捧在他面前,“等女孩,特别是高考结束这么重要的时刻,没有花怎么行?”


    “谢谢妈妈!”江行简正愁这事呢,闪送花束,现在也送不过来。


    “以你的眼光和对她了解送一束给她吧。”


    “邓女士,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贴心的妈妈!”


    刚结束高考的江行简,看啥都欢快,情绪价值管够,哄得邓女士见牙不见眼。


    江行简接过话,仔细选择。他拨拨包花的韩素纸。


    “她不喜欢这些束缚。”


    “蓝的、黄的,她都喜欢。”


    说着,他抬眼看向托腮关注自己的邓女士。


    邓女士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按你的想法来。”


    江行简随即拆了两束花的包装纸,重新摆弄花,用丝带绑好。


    他捧着自己设计制作的花束,在钟嘉韵的考场外等待。


    这满校园的绿意与炽热,都成了他心事的布景。悬在盛夏枝头的红果子,如同他那颗心一般,摇摇欲坠。


    第78章


    “请各位考生停止作答……”


    钟嘉韵看监考老师抽走自己卷子和答题卡,脑子好像也被抽走一个闸片。排山倒海的困意席卷她的神经。


    她忍着巨困,把桌上的东西扫入背包中,随着人群走出考室。


    翻涌的校服白浪,褪色的双肩书包,飞散的试卷碎片。嘶哑的笑喊,轻轻的抽噎,压抑已久的尖叫。


    钟嘉韵随着人潮进入学校小广场,像是走进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里。所有的脸都是流动的色块,所有的声音都糊成了沉闷的底噪。


    唯有他,从这片片晃动的日光里浮现出来,轮廓清晰得不真实。手里捧着一束过分明亮的花,花瓣的边缘在夕照里几乎要融化。


    剑兰,蓝星花,奶油向日葵。热烈的黄,沉静的蓝。


    越近,江行简奔跑的速度反而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不要停,过来抱抱我。


    钟嘉韵轻抬双手。


    双臂还未与腰齐平,一阵爽朗的风就撞了她满怀。


    拥抱时,钟嘉韵突然想,如果过往那些辗转反侧的凌晨、那些独自走过的黄昏、那些孤寂喧嚣的夜空,都是为了在这个平凡的周三下午,被一个用力的拥抱接住。


    好像,还挺划算。


    邓女士占据小广场最佳视点,拿着相机将儿子的青春记录下来。


    “诶?去哪呀这是?”


    镜头里,钟嘉韵拉着江行简的小臂越走越远。邓惜君下意识想追随过去,差点踏错阶梯。


    “大姨,小心。”程晨扶住她。


    邓念慈和程晨两母女老远就看到阶梯之上的邓惜君,过来寻她。


    “就你一个?”邓念慈问。


    “他爸爸去搬行李。小芷还在学校呢。”


    钟嘉韵拉着江行简的人影已经比豆粒还小。


    “你也不管管小简。”邓念慈看着俩人离去的方向。


    “哎呀。”邓惜君抱住程晨的肩头,“还是女孩子好啊。”


    邓念慈还想说些什么,被邓惜君堵住了话口。


    “来!给你们拍照!这个背景好!”


    另一边,钟嘉韵一手拿着花束,一手拉着江行简穿过人潮,来到一条两边种满大树的石板小路。


    枝叶在高处汇合,将天空裁成一条流动的蓝色溪流。


    两人相对而立。


    “那些你没说出话。说说看。”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竟然把钟嘉韵手中的花束夺了回来,重新举到钟嘉韵的面前。


    “钟嘉韵。你总说不需要我。我便不再执着你的需要。请你选择我,相信我。我……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他站在盛夏开端,递来的不是一束花,而是一面镜子。让钟嘉韵看见自己原来还拥有这样新鲜的雀跃,还能为一个笑容重新学会呼吸。原来她的心不是一口渐渐枯竭的井,而是等待一场雨的山林。


    所有自以为干涸的裂缝,都在甘霖降临时欢呼着张开。


    “说实话,我认为一个人渴望被爱,是陷阱,无解,跳过最安全。”


    练习了太久的自我保全,当真诚的爱降临时,钟嘉韵已经失去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她一再习惯了在亲密关系前预先演算所有可能的伤痛。


    “那正好,跳到我怀里。”江行简学着钟嘉韵刚刚微抬双手的姿势。他故作轻松地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嘴角的肌肉僵得发抖。


    “我会稳稳接住你的。”他说。


    “好。”钟嘉韵说。


    钟嘉韵上前一步,环抱住他的腰。


    “你这……是答应的意思?”


    “如果你能接住我。”


    “绝对。”江行简回拥钟嘉韵。


    “摸摸我的头。”钟嘉韵江行简照她的话做。


    钟嘉韵哆嗦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


    江行简先是一惊,察觉她的抗拒,绅士地松开她。


    “如果你能接住我。”


    松开的那一刻,江行简的脑子里忽然响起钟嘉韵的声音。


    他双臂重新拥住钟嘉韵,手掌轻拍的她背。钟嘉韵揪住他校服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等钟嘉韵异常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才放开她。


    “我们试试看吧。”钟嘉韵几个深呼吸后说。


    这一句像一把钥匙,不是打开他的世界,而是打开了钟嘉韵自己体内那间上了锁的房间。阳光突然涌进来,里面沉睡的千百个她都睁开了眼睛。


    如果人真的会逐渐失去勇敢爱的能力,像一扇生了锈的锁,那么此刻这把钥匙转动的声音,便是抵御这种消亡的第一道防线。


    *


    “宋灵灵,你有摸过钟姐的头吗?”


    “干嘛,你摸了?”


    和钟嘉韵分别后,江行简一直想着自己摸了钟嘉韵头后,她的异常反应。他想来想去,给宋灵灵打电话了解情况。


    “嗯。”


    “你是不是想死?”宋灵灵咬牙切齿。


    “钟姐让我摸的。”


    “……”


    “我们在一起了。”


    “……”


    宋灵灵一秒挂电话。


    江行简:[?]宋灵灵:[钟姐不跟你说,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


    风把毕业册吹开新的一页。


    隔日就是毕业典礼。


    冗长的无聊发言后,终于到了自由活动拍照留念的时间。


    钟嘉韵只通知了舅舅和阿秀婆两位长辈。


    “我们阿韵真是靓丽。”


    阿秀婆背着手,绕着钟嘉韵踱步。阿秀婆的目光里都是对钟嘉韵成长的欣慰。


    钟嘉韵并不讨厌这种打量的目光。


    她穿着校服礼服,白衣水手服,红格子半身裙。


    “钟姐!程晨!”


    宋灵灵隔着几个班的人群叫她们。


    钟、程走向她。宋灵灵还嫌她们走得慢,冲过来,拉着她们跑。


    江、褚二人已经占好毕业墙的拍照位置,就等三位女生来。


    五家家长咔咔给小孩拍照。


    拍完,褚瑞轩就和家长撤了,他们一家赶着回老家参加亲戚的婚礼。


    钟嘉韵被拉着在操场上拍照。


    江行简去学校超市买了水。回来时,他老远看到父母行色匆匆,很不对劲,走进无人的教学楼里。


    他好奇地跟了上去。


    “一年前,你就跟我保证,会断干净。我信了,你看看这叫做断干净吗?”邓女士单手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让江付看。


    “是她纠缠我,我有什么办法?”


    “是你,给她纠缠你的机会。明明有机会调回云莞工作,你一而再地错过机会。”


    “江城的发展机会比云莞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付头疼地捏捏眉心,“我现在就回去把事情解决了,你不要吵,让孩子知道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让小简永远陷在自责中,你想让小芷再次失去光明夜夜哭泣吗?是小简之前弄瞎小芷的眼睛,我四处给小芷寻医,才认识了她。是她不计较不在乎你们是我的累赘,心胸宽广地接下小芷的病例,熬夜研究治疗方案,这才有小芷的好转!”


    “所以,我们离婚,你跟她不好吗?”


    “‘跟’?”江付冷哼一声,低了一下头后,换了温和的语气。


    他握住邓女士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惜君,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你。你就这么狠心毁掉我们这个幸福的家?”


    邓惜君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她不够狠心。


    她想到女儿每次得知爸爸要回家的那个兴奋劲儿,她想到儿子刚刚的毕业照左右有父母的幸福笑容,心中钝痛。


    “最后一次机会,解决好这件事。”


    她握着手机的手颤巍巍地垂下,好像在坠入一个无底的黑洞。


    在下坠的过程中,有人托住她的手背。


    钟嘉韵没有偷听人墙角的癖好,只是她刚从教学楼的洗手间出来,就撞见江行简的父母吵得火热。


    钟嘉韵拽了一把邓女士,邓女士的肩膀挣开丈夫的抓握。


    “听说小简妈妈说,你是小简的女朋友。”江付理理衣领,对钟嘉韵笑得清隽温和。


    “嗯。”钟嘉韵轻声说,也没看对方,怕自己忍不住内心的冲动,会动手。


    “江先生。”她叫江付,眼睛却是看向邓惜君。


    “孩子没有这么脆弱,没有父亲就不幸福了。”


    说完,她拉着邓女士离开教学楼,在拐角处,她们遇到了跟过来的江行简。


    邓惜君眼睛红红的,钟嘉韵也是臭着一张脸。


    “怎么了?”江行简问。


    “阿姨,我建议您和江行简聊聊。我的个人经历还算比较有发言权,有些关系没有比有,更幸福。”


    邓惜君拍拍钟嘉韵的手背,说:“好,谢谢你。”


    钟嘉韵轻点头,抽回手,离开,给两母子空间。


    江行简一头雾水,他拉住钟嘉韵:“里面有水和牛奶。”


    他本意是想让钟嘉韵挑一瓶,没想到她直接把整袋拎走了。


    16班毕业典礼后聚餐,7班没人组织这个活动,钟嘉韵和阿秀婆、舅舅回去。


    晚上八点多,钟嘉韵收到江行简的电话。


    “钟姐,你有没有宋灵灵家人的联系方式?她喝醉了。”


    “你们聚餐还喝酒了?”


    “我没喝。”


    “在哪?我过去。”


    钟嘉韵赶到的包厢的时候,宋灵灵抱着薛笙宜的胳膊,靠在她的肩。


    “钟姐!!!”宋灵灵撒开薛笙宜的手,扑向钟嘉韵。


    “头痛痛……”


    “她到底喝了多少?”钟嘉韵接住她。


    江行简看向薛笙宜。他刚刚光和男同学说笑,没注意。倒是薛笙宜和宋灵灵一直在一起。


    “她就喝了两杯果酒。”薛笙宜说。


    “我刚刚解锁她手机,通讯录里没看到她的家人联系方式。”


    “手机。”钟嘉韵伸手要手机。


    钟嘉韵接过手机,问宋灵灵:“你要回公寓,还是跟我回去?”


    “跟你。”宋灵灵脑袋窝进钟嘉韵的锁骨蹭了蹭。


    钟嘉韵撑着她往外走。


    “包!”宋灵灵大呼。


    “江行简,拿。”钟嘉韵头都没回,就使唤。


    江行简帮忙拿包,默默跟在她们后面。


    “行简!这就走了?”有同学挽留他。


    “走了。女朋友来了。”


    “切~你女朋友又不是来接你。”


    江简笑笑,没说话,摆摆手,出了包厢门。


    女朋友?他真跟钟嘉韵在一起了?


    薛笙宜追出去,堵住他,想问清楚。


    第79章


    “你真跟她在一起了?”


    “真的。”江行简避开薛笙宜企图拉自己的手,双手插兜,不给她碰的机会。


    江行简往后退一步,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昨天在一起的。但我喜欢钟嘉韵、追求钟嘉韵很久了。”


    “她那种女生根本不会爱人。眼里连父母都没有,冷漠又强势,你跟她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你喝多了,这次我可以不计较,下次不要在我面前说我女朋友的坏话了。”


    江行简变了脸色,冷眼说完,转身去追钟宋二人。


    薛笙宜心灰意冷地歪靠在墙边。


    有人扶了她一把。


    “笙宜,你也喝多了?”钟嘉韵问。


    “你又在得意什么!”薛笙宜看清钟嘉韵的脸,露出讨厌的神情。“钟嘉韵,你又在得意什么!”薛笙宜想推钟嘉韵一把。


    钟嘉韵在她得手之前,撒开她。


    薛笙宜因此整个人歪倒。


    “讨厌我,就远离我,不要在我面前找存在感。”


    薛笙宜保持不了平衡,歪倒在地。钟嘉韵也没有伸手去扶。


    钟嘉韵走出酒店的门口,看到江行简正着急忙慌地四处张望。


    “江……”


    钟嘉韵才叫了他的姓。他就猛回头,跑过来。


    “你去哪了?”他虚虚抓着钟嘉韵的手,不敢太用力。


    “被服务员不小心洒了酒水,去卫生间清理了一下。”


    “宋灵灵她人呢?”


    “她大哥接她回去了。”


    江行简呼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丢下我和她走了。”


    钟嘉韵反握住他的手说:“不会。如果我要走,我会和你说清楚。”


    钟嘉韵牵着江行简来到她停电动车的地方。


    两人前后跨坐上车。


    “你今天在学校,跟我妈说了什么?”


    江行简在背后问。


    “没说什么。倒是和你爸说了一句。”


    “什么?”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江行简笑。


    红灯。


    刚刚光顾着和江行简说话,没注意绿灯倒数,钟嘉韵急急捏紧刹车。


    江行简应惯性,屁股向前滑,大腿紧贴着钟嘉韵大腿的外侧。


    他的手背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手心被钟嘉韵的下摆撩动着。


    绿灯亮。


    电动车启动。江行简将下巴垫在钟嘉韵的右肩上。


    钟嘉韵侧耳去听,他却什么话也不说。


    江行简沉了一口气,整个人的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上。


    钟嘉韵的车速慢下来。她问:“不舒服?”


    江行简摇摇头,鬓角的碎发挠的钟嘉韵的侧脸痒痒的。


    他抓住钟嘉韵腰间的衣服。


    “回去的路,开慢点。”


    “那你坐好。”


    钟嘉韵停下车,好调整自己的座位。她都快被江行简往前挤得没位置坐。


    江行简双脚立在地面,屁股向后挪。他的双手掐着钟嘉韵的腰,把她向后带。


    车子重新开起来,江行简手却没有再下去过,长臂绕着钟嘉韵的腰,慢慢收紧。


    江行简不让钟嘉韵载他回家,非要跟着她回到球馆,再自己打车回去。


    车已经停稳,江行简还粘在钟嘉韵的背后。


    “下车。”钟嘉韵手肘向后怼,“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啊……”江行简把向前滑的钟嘉韵拉进自己的怀里,死乞白赖地说:“你开车太快了,下次还得我来开。”


    钟嘉韵知道他的意思,说:“我们明天可以见面。”


    “好,我明天来找你。”江行简一鼓作气,撒手站起来。


    钟嘉韵只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怎么,原来他的怀抱这么温暖。


    钟嘉韵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江行简也低头看向她。


    “我想摸摸你的头。”


    钟嘉韵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点头。


    江行简先是用食指勾起钟嘉韵鬓角的碎发,掖在她的耳后。然后,食指绕过耳垂,沿着她的脸侧向上。


    拇指停在钟嘉韵的眼尾,磨蹭了几下,四指顺势自然插入她的发间。


    微凉的指腹贴上温热头皮的那一瞬间,钟嘉韵心口梗了一下。她鼻子呼不过气来,微微张开口通气。


    “为什么?”江行简的四指抽出来,双手捧着钟嘉韵的脸。


    “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不是害怕你,我是不习惯……”


    “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愿意相信你。”


    “……”


    江行简温柔抚摸着钟嘉韵眼下的乌青尖尖,等待她向自己袒露更多。


    可是没有,钟嘉韵静默地看着他,甚至双手扶上他的腰了,也不再开口。


    好吧。


    她本就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脆弱的人。


    有时候追问,是一种侵犯。江行简按耐住自己的好奇与关切。


    他双手挤了挤钟嘉韵的脸颊,说:“今晚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见面吧!”


    “见你为什么养精蓄锐?”钟嘉韵含糊地问。


    养精蓄锐,在她这里,是一个很深厚隆重的表现。


    “因为,明天你会一整天都见到我,心跳会持续加速1440分钟。”


    江行简弯下腰,凑到钟嘉韵的面前说。


    “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好像有点心跳过快。”


    “钟嘉韵。”江行简被她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好像天上的星星都砸到他头上一样。


    “你怎么这么会说情话。”江行简脸红了,强装镇定着。


    “我没有说情话。我是实话实说。”钟嘉韵一只手放在心口,感受心跳。


    这江行简哪里受的住啊,心中狂喜,手绕到钟嘉韵身后,拥住她。


    “做的真好,钟嘉韵。”


    “以后,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感受,你都要说出来让我知道。”


    江行简说完,轻吻钟嘉韵的发顶。


    钟嘉韵明显愣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江行简双臂松开一点,虚揽着她。


    “并不糟糕。”


    同时,钟嘉韵的手也绕到江行简的背后,抱紧他。


    江行简的双臂重新落实,一手顺她背,一手托住她的后脖颈。蜻蜓点水似的,一下下轻吻钟嘉韵的头顶。


    “这样呢?”


    “这样呢?”


    ……


    江行简每挪一厘米落下一个吻,就问一句。


    “哐当——”球馆的绿色大门被用力推开,撞倒后面的墙上,簌簌掉下几块墙皮。


    姚健晖站在门后,阴侧侧地看着抱着自己侄女的江行简。


    江行简背对着门,不知道。


    钟嘉韵揪住江行简后背的一团衣服,把他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


    江行简还不乐意,抱着钟嘉韵不撒手。


    “咳咳!”


    姚健晖沉沉地咳了两声。


    江行简顿感如芒在背,僵直地放开手,转身和姚健晖打招呼。


    “晖舅,吃饭了么?”


    “准备十点了,你再不走,留下来吃宵夜都可以啦。”


    江行简眼睛一亮,“可以吗?”


    姚健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小子,之前看着还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就听不懂人话呢……


    “很晚了,快回去。”钟嘉韵推江行简走。


    江行简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告别。


    钟嘉韵锁好车,跟着姚健晖进去。她走了两步路,回头看。


    江行简一直倒着走路,等她回头。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手机。


    钟嘉韵会意地点点头。


    “手机给我。”姚健晖说。


    “舅……”钟嘉韵把手机藏在背后。


    “干嘛!怕我棒打鸳鸯啊?”


    “不是,你无端端要我手机干嘛?”


    “给你换手机卡!”姚健晖没好气地说。他坐在沙发上,把一手机包装盒放在茶几上。


    “在一起多久了?”姚健晖问。


    “一天。”钟嘉韵也在沙发上坐下。


    “啧。一天就难舍难分成这样?”姚健晖摇摇头说。


    “我这手机还能用,你换你自己手机吧。”


    “喂,这个色,我用?一出门就被人笑发骚扮嫩。”姚健晖拆开手机盒,取出取卡针。


    换好后,姚健晖将新手机交到钟嘉韵的手中。


    “不准嫌,没得退。”


    “不嫌。”钟嘉韵浅笑着,眼里盈着水光。


    “多谢舅。”


    姚健晖欣慰地看着钟嘉韵。


    “终于高中毕业了,半个脚踏入社会,不能光顾着读书,要多为自己考虑。”


    “我会。”钟嘉韵拿到新手机,最先把微信号给登上。


    “有空自己拿身份证去办多一张银行卡,谁也别告诉,把你自己储的钱转过去。”


    “好。”钟嘉韵应完,操作手机的手指慢慢停下来。


    她抬眼看向横躺下来看电视的姚健晖。


    “她找你借钱了?”


    “我哪有钱借。”姚健晖摆摆手指,示意钟嘉韵快上去洗澡休息。


    “满头口水,快去洗头。”他说。


    钟嘉韵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反驳他。


    “乱说瞎话。”


    明明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得很。


    姚健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不要嫌我啰嗦。拍拖可以,注意分寸。强硬一点,不能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知道。”


    *


    钟嘉韵还是无法赖床,天一亮,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照常晨跑。


    世界醒得比她早,却又静得奇怪。卖早点的小摊飘出白汽,公交车靠站又离站,清洁工唰唰地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一切都照常运转,还在依着昨天的惯性。


    沿路跑着跑着,钟嘉韵忽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我跑完这一圈,然后呢?


    回家。然后呢?


    冲个澡。然后呢?


    吃早饭。然后呢?


    问题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尽头是巨大的、一片空白的问号。高中几年,每一分力气都有去处,像射出的箭,靶心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


    现在,高考结束了,箭“哆”的一声钉上了靶,然后呢?


    没人告诉她,箭拔下来之后该放在哪里。


    钟嘉韵感觉,自己的奔跑第一次失去了坐标,成了纯粹的位移,从一个“无处”奔向另一个“无处”。


    她喉咙干得发紧,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只是因为“停下来”这个念头偶然浮了上来。心脏在胸腔里兀自砰砰急跳,汗水滑进眼角,刺得她生疼。


    她站在灰色的路上,用手背抹去汗水。手放下来,就看到前方的江行简在向她打招呼。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高高举起挥着。


    “钟嘉韵!”


    江行简站在六月清晨八点钟明晃晃、却一点也不烫人的阳光里,站在她人生第一个真正“自由”的早晨。


    美好得像个假人。


    江行简撑伞小跑过来,将钟嘉韵拉进伞下的圈里。


    “下雨了,怎么还出来跑步啊。”江行简伸手擦掉钟嘉韵脸上的水渍。


    下雨了吗?


    钟嘉韵抬头向上,怔怔地说:“我以为是……”晴天。


    第80章


    伞是透明的,整个世界是被雨洗过的水彩,色块都微微晕开,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颤巍巍的光泽,仿佛一切都在水中微微晃动。


    雨势大了。


    伞的边缘,水流已经不再是滴落,而是汇成了一道不间断的、光滑的水柱,像一道微型瀑布,将伞内与伞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隔着这水幕看出去,一切都变形了,溶解了,化作一团团暖昧的光晕,在流淌的水纹中荡漾。


    江行简左手绕到钟嘉韵的腰后,把她往伞中央带。


    “钟嘉韵,我们像是在水帘洞里。”江行简含笑地说。


    伞下这一小团被严密守护的、干燥而温暖的寂静,让钟嘉韵的心绪安定下来,不再躁动纷飞。


    钟嘉韵双手环抱江行简,她踮起脚,下巴压在他的肩上,抬头看雨在头顶的穹顶上炸开,看它们汇成溪流仓皇奔逃。她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颗巨大而脆弱的水泡中央。


    仿佛站在格外清晰的梦里。


    江行简弯腰,配合她。


    “我可不是猴。”钟嘉韵问。


    “我也不是。”江行简闷笑。


    “那谁是猴?”


    “褚睿轩。”


    远在老家的褚瑞轩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作为表哥伴郎,忙忙碌碌一整天。刚坐下就刷到江行简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他和江行简共同的好友群。


    [小简呢?@披萨心肠][他铁定不来,陪女朋友呢。]褚瑞轩:[小简女朋友?][你不是和他一个高中吗?这都不知道?]褚瑞轩:[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飞回老家了,转得脚不沾地。]褚瑞轩:[钟姐吗?什么时候?@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


    [看小简朋友圈。][这狗,有空发朋友圈秀,没空回群消息?]江行简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女孩子并肩映在积水里的倒影。


    配文:雨滴在伞面上开party,我们在伞下窃窃私语。


    评论:褚瑞轩:[你来真的?]江行简:[还有假的?]褚瑞轩:[主要是钟姐不像是会谈恋爱的物种。]宋灵灵:[@瑞皇大帝,你不像是会说人话的物种。]许黛:[什么时候聚一下?]马斯卡:[这就是钟姐?]江行简将手机收进口袋,伸手牵买汽水回来的钟嘉韵。两人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


    雨很大,但她的手很暖。


    江行简喜不自胜,握紧钟嘉韵的手,荡秋千似的,晃啊晃。


    *


    下午,江行简陪着钟嘉韵来到止于书屋。


    阿秀婆含笑,看着两人手牵手进入书屋。


    江行简打过招呼,将一个保温壶放在阿秀婆面前。


    钟嘉韵说:“舅煲了汤,让我带一点给你。”


    “哎呀,又有口福了。”阿秀婆将保温壶收好,“今晚喝。”


    “汤是汤,不要把汤当饭吃。”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说,“你痩了好多。”


    “你们下午什么节目?”阿秀婆问。


    “四点去看电影。”江行简说。


    “这样啊。”阿秀婆笑笑,决定:“阿韵,你看完电影还早的话,过来找我吧,我有话跟你说。”


    “就现在说。”钟嘉韵说。


    “哎哟,小事。别这么严肃。”


    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的眼睛,不退让。


    阿秀婆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江行简:“拜托你帮忙看一会儿店。”


    “没问题。”江行简松开钟嘉韵的手,说。


    钟嘉韵跟着阿秀婆上二楼。


    阿秀婆从房间里拿出病历本,递给钟嘉韵。


    “肝癌。中晚期。”阿秀婆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钟嘉韵一时接受不了这信息,粗暴地翻着病历本。


    阿秀婆握着钟嘉韵的手坐在沙发上。


    “我答应过你,有事不瞒着你。我今年七十六了。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能做手术吗?”钟嘉韵问。


    “不适合手术。”


    “还有……”多久。


    “三五年。”阿秀婆豁达地说。


    钟嘉韵眼眶热热的,豆大的泪珠滴在病历本上。


    “我说让你约会回来再说的。你看,破坏你约会的心情,待会儿,你小男友要怪我了。”


    “他不会。”钟嘉韵颤声说。


    “我还未死啊。”阿秀婆伸手兜住钟嘉韵的下巴,捏了捏。


    “别哭花我的病历本,还要用的。”


    “这是说笑的事情吗?”钟嘉韵嗡声说。


    “生死同昼夜,一笑作春温。”阿秀婆抬起钟嘉韵的脸,让她看见自己的笑容。


    “面对自然规律,坦然一点,不必害怕。”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无所谓地放弃。”


    “你放心。我有好好吃药,复诊。”


    阿秀婆将病例收好,双手轻柔地蹭掉钟嘉韵脸上的泪。


    “Steph明天到云莞。之前Steph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Steph上次和钟嘉韵交谈,邀请她参与一个名叫“归航”的环境心理学纪录片的文案策划。


    Steph说:“你的文字里有种特别的‘安静’,能让人听见一个地方的呼吸。我从未想过能如此描述一个地方。我很欣赏你将地理和个人灵性融合的表达。你有感知一个地方的天赋,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团队,参与纪录片制作的解说词撰写。”


    钟嘉韵当时的回复是,她需要全力备考高考。


    Steph点头表示理解,并约定高考后再见面聊。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阿秀婆说,“也许能治好你的怪病。”


    钟嘉韵的“安静”笔触并非天生,而是她在充满噪音的家庭练就的生存本能。


    父母的激烈争吵、东西摔碎的刺耳声、深夜压抑的哭泣,这些杂乱不堪的声音都令钟嘉韵窒息痛苦。她“关闭耳朵”,变得对视觉细节和无声的情绪极度敏感。


    同样是书写地方,写游记和写纪录片解说词对钟嘉韵的意义截然不同。


    写游记,更像她的一种自我梳理的冥想。痛苦是源素材,但成品是经过高度提纯和私人编码的,过程本身是疗愈的。


    而写纪录片解说词,她需要服务于Steph的视角、项目的主题、剪辑的节奏,用清晰的语言陈述“事实”。


    她一直用游记在创伤的废墟旁,小心地建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花园。而Steph的邀请,是请她将这座花园最深处的土壤和养分挖出来,用她的创伤感知模式去为公众建造一个宏伟的公园。


    不可否认,Steph的邀请令她心动。她渴望自己的“天赋”有意义。她好奇自己那敏感而混乱的感知力,能否在Steph的认可和专业的框架下,结出不同于痛苦的果实。


    但是她害怕失去那个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花园,更害怕在建造公园的过程中,再次亲手触碰并确认那些废墟的冰冷。


    *


    第二天,江行简在书屋里看书,钟嘉韵独自与Steph谈话。


    “win,这是让你的天赋变得更有意义的一个机会。”Steph说。


    半年未见,她的普通话流利了很多。


    但我害怕自己会像当年一样失控。


    钟嘉韵未能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就被Steph说服。


    “我需要一个感知的向导,我需要你帮助观众‘感觉’到那个地方,就像你的文字所做的那样。我们可以这样合作:你先看素材,不需要写任何正式的稿子。你可以只给我一些词语、一些碎片、甚至一些矛盾的比喻。我们可以从最让你有感觉的5分钟片段开始实验。如果过程中你觉得任何方向是错的、是强加的,你有绝对的否决权。”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钟嘉韵和阿秀婆送走Steph。


    钟嘉韵回头看到江行简已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阿秀婆拍拍她的肩膀说,“快,理理你小男友,被冷落一天了。”


    钟嘉韵走到江行简身边。


    他睡得很香。空气里有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打转,像不敢惊扰他似的。他睫毛长得不像话,密密地覆下来,在眼睑下方刷出一小片浓荫。


    钟嘉韵弯下腰,用食指拨动他的睫毛。


    江行简被痒醒。


    “你忙完了?”


    “嗯。”钟嘉韵直起身,“我明天还要忙,你不用来找我了。”


    钟嘉韵最终还是答应了Steph的邀请,因为在一个又一个的“五分钟”中,她再次找到了那个在专注中变得清晰、充满力量的自己。


    高考如同翻越一座山,翻阅过去后才发现,山外不是终点,是一片原野。


    她手中有笔,这就是她的指南针。高考后失去目标的她重新有了小小的、具体的奔头。


    “要忙一整天?”江行简趴着看向钟嘉韵。


    “嗯。”


    Steph计划在八月初上线纪录片的第一集 。文案写完后,还要后期剪辑,时间比较赶。


    江行简如晴天霹雳,坐直身子。


    “这才高考完第三天,你就又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吗?”


    “你就没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吗?”


    “我忙啊,我忙着陪你啊。”江行简伸手拉住钟嘉韵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他将钟嘉韵的两只手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不是正事。”


    江行简的虎口卡住钟嘉韵的腰。


    “那什么是正事?协助邓女士做离婚准备算吗?”


    “那你明天在家好好陪阿姨吧。”


    “她一看我和小芷就眼湿湿的,我觉得我需要给她一点消化整理自己情绪的空间。”


    江行简的手臂绕到钟嘉韵的背后,圈住她。


    “到点了。你快去接小芷。”钟嘉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


    小芷今天不用上学,她报名参加云莞图书馆的义工活动,审听已录制的有声书音频。江行简今天送小芷去图书馆后,才来找钟嘉韵。


    “邓女士说,她去接了。”


    “陪我去见见同我在京市集训的朋友吧。他们来云莞玩,约我出去吃饭。”江行简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的瞳仁里满满地映着钟嘉韵的脸。


    钟嘉韵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作者有话说:感谢咕噜噜的小鱼儿的营养液!感谢破坏神—暗黑的地雷!小林又幸福了[抱抱]鞠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