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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光芒只是短暂地熄灭了一秒,随即就重燃。


    “学习不是让人在拥挤的道路上争夺些什么,而是助人长出翅膀,去发现那些藏于云层之上的、只有飞鸟才能看到的航道。”钟嘉韵望着夜空说。


    “这是潘老师对我说的。每次迷茫的时候,我都想起这句话。人在没有长出翅膀的时候,看不清前路是正常。看不清前路,不代表没有未来。”


    江行简顺着钟嘉韵的目光向上。


    “嗯。”他的眼神沉凝而有力,“我们的未来是整片天空。”


    两人望着同一个方向,共同保持沉默好一会儿。


    目之所及,是一片辽阔的天空。


    “潘老师为什么和你说这些?”


    “刚上高一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什么都学不进去,经常借口请病假。潘老师看出我是装的,但她每一次都给我批假。有一次,她在我快要熬不住要请假之前,找到我。给我做了一套高三的地理卷子。


    “做完之后,她对我说,能对抗消极的,不是逃避,是专注。而高中阶段,专注于学习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她给我说了这句话。希望我能找到向上的方式。”


    江行简了然地点点头,听完钟嘉韵说的话,他有更好奇的事情:“所以,你那次请假成功了么?”


    “没。但潘老师也没让我回去上课,她留我在办公室,将办公桌让给我,把高中三年的地理教科书都交给我,让我自己把几乎全错的地理卷子订正后再请假。我订正完,已经是放学时间了。”


    江行简失笑,“没想到潘老师这么腹黑。”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学习带来的快感。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平原、棕色的矿藏……从僵硬的图例中缓缓隆起、变得立体。我那么渺小,却有俯瞰辽阔的可能性。”


    从此,她再也不甘于在地面匍匐。她要向上、向上、再向上。


    当然,一开始专注并不容易。本应是通往新世界的窗口,却成了触发某些痛苦感受的开关。翻开书提起笔,脑子就会闪回一些不好的记忆,这些记忆带给她挥之不去的窒息感、生理性的反胃、太阳穴的隐隐钝痛……


    专注的时刻越是难过,她越是不甘想征服。


    渐渐的,她麻木了。这些不连贯的记忆画面,如同播放电视剧正片之前不能跳过的广告一样。


    你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等它播完就好。


    这些都不必和任何人赘述,因为她已经战胜了这些时刻。


    “你不必羡慕我。你的可能性比我丰富。至少,你比我多一个会画画的技能。”钟嘉韵说。


    听了这些话,江行简莫名松了一口气,内心竟然还有一点高兴。


    他清楚自己这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高兴钟嘉韵愿意卸下盔甲,展示自己的困惑、脆弱和不完美;高兴自己正在经历的心情和感受,她也经历过。


    江行简在钟嘉韵展示的“不完美”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并且他发现这影子并非孤独怪物。


    “江行简,你看过自己画画的样子吗?”


    钟嘉韵坐起来,手撑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回头看着他。


    江行简被她看得有点儿害羞,但强装镇定。


    “那我也没有那么自恋,画画时候在自己面前架一面镜子。”


    “我看过。”


    江行简沙哑地轻咳一声,说:“怎么样?帅吗?”


    “你眼睛是亮的。”


    每次看他画画的时候,钟嘉韵能直观地感受到,他正在活出自己生命最饱满、最不浪费的状态。


    “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宋灵灵说她初二就在画室遇到你,你不喜欢,还坚持了四年?”钟嘉韵说。


    因为钟嘉韵的话,江行简在眉心拧了一个短暂的结。


    “我最开始学习画画是因为小芷。她从小就喜欢画画,但是后来她看不到了。邓女士报的画画课还剩下很多个课时,退不了。于是我说,那我去上吧。”


    “刚开始,每节课后小芷都会问我,老师教了什么?我为了回答她,只好每节课都认真听讲、认真画。不过实话实说,上画画课是比上文化课体育课要舒服很多。”


    从一张白纸开始,到诞生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在这个空间里,一笔一画都充满了奇迹感,让他的喜怒哀乐都有了颜色和形状。


    “我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还是旁观者清啊。”


    江行简也坐起来,伸手要摸钟嘉韵的头。


    “你在干嘛?”钟嘉韵灵敏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得逞。


    “钟姐。”江行简一脸无奈,用另一只手指着她头上的落花。


    钟嘉韵丢开他的手,自己摘下来,说:“你说一声就好。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


    “哦——”江行简不大乐意的样子,拖长气回应她。


    “我诶,我也不行?”


    “你是哪位?”


    “你滴朋友。”


    “走。”钟嘉韵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都陪你玩了半个小时了。”


    “超时的二十分钟,下次我还你啊。”


    “不必。”钟嘉韵拍拍有些潮湿的裤子,往公交站走。


    “各回各家吧。”她摆摆手。


    江行简连忙爬起来,跟上她。


    “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我求你了。大晚上让你一个女孩子回家,我寝食难安。”


    “饭都吃饱了,说这些。”


    ……


    江行简还是跟着钟嘉韵上了回球馆的公交车。


    两人坐在车厢后面的双人座。


    路慢慢、车晃晃,把江行简整困了。


    一开始,他昏昏欲睡的脑袋还是能保持中立。后来,车子一个拐弯,江行简的脑袋侧歪,缓缓倒在钟嘉韵的肩膀上。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车窗外飞速流过的、模糊而失焦的的霓虹电影。


    而另一半,车厢内所有的景象、声音与色彩都骤然褪去,整个空间收缩为右肩这一小块忽然降临的温热。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发条。


    钟嘉韵的身体先于意识彻底僵住,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连呼吸都悬停在半途。


    她脖颈处能清晰感知到他发丝的微痒,以及隔着薄薄衣料传来平稳深长的呼吸节律。


    他是猪吗?这都能睡着。


    钟嘉韵的意识慢慢回笼,对江行简的入睡功力又惊讶又羡慕。


    钟嘉韵伸出食指抵在他的脑门上,推开他。


    没想到江行简不乐意,头被推出去了,双手抱住钟嘉韵的胳膊不放,头随后又贴了上来。他眉头皱着,嘴巴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抱怨的话。


    钟嘉韵凑近去听,心想:要是在骂我,就滚开,别沾边。


    她分辨出这些含糊的音节其间夹着她的名字,还有……


    听完整句话,钟嘉韵的瞳孔如同烟花般在震惊中绚烂盛放,旋即,光芒向内收束,凝成星环……


    “江行简你起来,别装睡!”


    钟嘉韵领着江行简的衣领,把他给拽起来。


    “到了?”


    江行简眼睛半睁,脑袋依旧昏沉沉的。


    钟嘉韵没理他,扭头看窗外,她深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


    江行简揉揉眼睛,看到钟嘉韵右肩上的衣服褶皱,好想有点明白钟嘉韵心情不佳的原因。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捏着她的衣服袖子,拉了拉。


    “我刚刚睡着压到你了吗?对不起。”


    钟嘉韵“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


    车到站了,她立马站起来,跨过江行简的腿,到门边按铃。她下车后,健步如飞。


    江行简跟在她身后,察觉她又有“我说话难听,我先走”的迹象。他内心默数三个数,还是没见到钟嘉韵回头。


    他快走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背。


    这是他们的暗号,他们的约定。


    钟嘉韵像是触电般,抽回自己的手。


    江行简没有尝试拉她第二次,因为钟嘉韵已经停下来了。


    她没回头。


    还好她没忘。


    江行简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你可以对我直接表达不满,不要不理我。


    蛙声与虫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涌来,让这夜显得更静了。


    钟嘉韵转身面向江行简。


    江行简上前一步,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什么都可以说。”


    钟嘉韵酝酿着,克制呼吸声,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


    “我更多的感觉是困惑和一点点生气。有些话,我知道是一回事,你说出来就太突然,让我感到自己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们刚刚才谈了一场关于未来的、很认真的对话,你还说,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但你能说出那些,就说明你其实并不知道你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她的音量不高,慢条斯理地说。


    嗯?我说了哪些?


    江行简一脸困惑,但还是耐下性子听钟嘉韵继续说。


    “目前,我需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自己和未来的规划上。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人的精力是非常有限的,我是,你也是。我把这些有点混乱的感受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我坦诚相待的人。”


    “钟嘉韵,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第62章


    相遇我见到真实的你了,这种感……


    “嗯?你那么直白的话,我还能有误解的空间?”


    “我说的是,你对自己有误解。你说的这些话,也没有很难听。以后可以直接说、多说、常说。”


    江行简双手插兜,勾起唇角,“还是说,你心里的难听话还没说出口。”


    “你有病吧。”好好跟你说话还嫌弃不够难听。


    “还是不够难听。”江行简瘪嘴,摇摇头说。


    钟嘉韵闭上眼,呼了一口,才睁开。


    “你是这个!”她屈起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对江行简做了一个手势后,转身走向球馆绿色的大门。


    这个?啥意思?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走入球馆后,学着她手势琢磨着。


    他刚转身,还没琢磨明白,后背就传来一阵后拉力。


    像个陀螺一样,江行简被钟嘉韵抽得转回来。


    “你少再装模作样了。说什么知道该做什么,转头就来说那些废话,根本就是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你连自己要干嘛都没弄明白,还跑来打乱我的节奏,我现在没空跟你耗,我的时间和精力宝贵得很,没多余的分给你。管好你自己,别再来给我添乱。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了,你以后再说那些话,我把你的嘴给撕烂。”


    有一种烟花,叫七彩响旋。它点燃后会在地面快速旋转,同时喷射出色彩和连续的“噼里啪啦”声。


    现在,它终于‘啪’一声为江行简绽放了。


    那种惊喜和欣慰江行简难以言表。


    这是不是说明我终于走进了她的安全区了?


    “你还笑!?”


    这把钟嘉韵给气到捶他。


    江行简咬住下唇,低下头,还是抵挡不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索性抬起头,看向钟嘉韵,笑着,甘愿挨她的捶。


    奇了怪,怎么一点也不痛啊?他笑得跟欢了。


    “……”钟嘉韵不敢动了。


    “赶紧走。”她没好气地说。


    江行简没听她的,伸手拦了一下要转身的钟嘉韵。


    “我见到真实的你了,这种感觉特别好。我也希望你能见到真实的我。”他说。


    “我很开心。这就是现在真实的我。”


    “你开心的时候,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


    如果他敢回答没有或摇头,钟嘉韵觉得,自己可以跟他绝交了。开心什么?看她的乐子吗?


    “有。”江行简的目光笃定,“我会完全尊重你的节奏,也会努力找到自己的节奏。”


    “那就好。”钟嘉韵的眉头上扬,下颌肌肉放松下来。


    江行简将她的微表情一览无余,也跟着笑。


    “我感觉今天才是我们真正的相遇。”他说。


    相遇在真实与真实之间,真正看见彼此。


    钟嘉韵先是有些惊讶他说出这句话,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好,钟嘉韵。”江行简伸出手,邀请她与自己相握。


    “你好,江行简。”钟嘉韵没有犹豫,大方握住他的手。


    “我只是,有一点没搞明白。是我的哪句话,让你想把我的嘴给撕烂……”


    钟嘉韵的手像泥鳅一样溜走,拍开绿色大门。


    “嘭”一声,门又合上了。


    扬起的尘灰堵住了江行简的嘴。


    *


    “淅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辽~我拿着披萨快乐回到家~”江行简哼着小曲回到家。他一开灯就看到邓女士坐在客厅沙发上。


    “心情不错。成功了?”邓女士十分关切地问。


    “啊!!!”江行简突发恶疾。


    邓女士一个抱枕砸过去,说:“小芷睡下了。”


    江行简一秒噤声。他长腿跨过沙发靠背,坐在邓女士面前。他先是失落地摇头。


    “看来,同志还需要努力啊。”邓女士松了一口气,安慰地拍拍儿子的手背。


    “但是,”江行简反握邓女士的手,同样拍拍她的手背。


    “我们的关系有进一步发展!她陪我去吃披萨,她说陪我玩十分钟实际却陪我玩了半小时,我们还更新了对彼此的今日份‘足够了解’!”


    “你怎么大晚上带人家去吃披萨啊!”


    “披萨多好吃啊!”


    “送人家回去没?”


    “小瞧我?当然送了啦。”江行简惬意地仰靠在沙发椅背上,翘起的腿,像小狗的尾巴一样,摇啊摇。


    “以后和女同学出去玩注意时间。太晚了,不安全。”


    邓女士站起来,指指浴室,催他去洗澡睡觉,明早还要返校。


    “明白。今天是我心急了,”江行简仰头看着邓女士,“忽视了她的节奏。”


    “慢慢来。”


    邓女士看着儿子眼中未泯的真诚,眼底用上薄薄的水雾。她当年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动容。


    “儿子,慢慢来。爱不是天生就会的事情。”邓女士摸摸江行简的头。


    *


    [美术艺考]江行简在搜索框中输入这四个字。


    即使上高中后认识的所有人都默认他会走美术相关的这条路。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不是怎么都行,不是得过且过,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第一次亲手掂量了它的重量,并将它安放在自己人生的规划图上。


    麻利地看完相关资料,给画室的麦老师发了一封邮件,江行简一跃到床上,丝滑地钻进被窝里,闭眼酝酿睡意。


    脑子的神经一松下来,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就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江行简一点一点回想自己今天说过的话,想了很久,没想想明白。


    是在公交车上犯困醒来后,钟嘉韵才变得怪怪的。难道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吗?


    意识正像退潮般一点点流走,思绪变得绵软而稀薄。就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某个记忆的碎片,像一枚烧红的针,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这层温暖的混沌。


    “钟嘉韵你别推开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江行简你起来,别装睡!”


    嚯!


    江行简猛地睁开眼。他怎么能在不清醒的时候随随便便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口!


    一股毫无来由的热意“轰”地一下从江行简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到脸颊和耳根。


    他从凉被里伸出两只手,疯狂拍自己的脸颊肉。


    “有些话,我知道是一回事……”


    “你以后再说那些话,我把你的嘴给撕烂。”


    什么意思哦?


    她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并且,我能感受到她并不抗拒。但是为什么不让我说出口呢?以后都不能说啊……


    好想问问她,“以后”是以到什么时候呢?总不能是到死为止吧……


    江行简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翌日,他顶着一双熊猫眼和一个鸡窝头在厨房做早饭。


    把醒来准备做早饭的邓女士吓一跳。


    “你干嘛呢?”


    “煎鸡蛋啊。”江行简端着两碗鸡蛋面来到餐桌前。


    “咋了?”邓女士,看他的发型不顺眼,把他头上的呆毛拨下来。


    “邓女士,请坐。我们聊聊。”


    “嗯。”邓女士看他一脸严肃,正色坐在他对面。


    “我打算艺考。”


    邓女士眨巴两下眼睛,伸手捏住儿子的下巴,左看右看。


    “脸蛋是还可以。你想考什么?传媒类?需要学习什么技能?九月份就高三了,还来的及吗?”


    “我认真的。”江行简摇下巴,摇掉邓女士的手。


    “我也是。不然你考音乐舞蹈?”


    “美术。”


    邓女士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喜欢吗?真心的。不受任何人影响。”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最开始为何会开始学习画画。


    他学画画的驱动力,不是内在的热爱冲动,而是想替妹妹“体验”她所热爱的那个世界,想让妹妹快乐。


    他最初是带着歉疚、带着责任去学画画的。


    “梦想成为画家的是妹妹,你呢?”


    邓女士红了眼眶,她这才发现,自己从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梦想是什么。


    可是她的梦想落空了,因为我。江行简心想。


    妹妹手术之后,是复明,但还是看不清这个世界。她只是看到了,可是永远也无法再看清。


    江行简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又不是选了美术艺考这条路,未来就要当画家。我只是不想浪费我画画的技能,想尝试艺考这条路。还不一定能成呢。”


    邓女士舔了一下干燥的下嘴唇,说:“你想尝试,妈妈肯定支持你。是不是要集训好一点?”


    “嗯。我咨询了麦老师,留了你的联系方式,她可能会联系你。”


    “好,我留意着。”邓女士鼻头酸酸的。


    “我做的不好吃吗?”江行简看着对面不动的碗筷。


    邓女士低头夹了一筷子,“好吃……”


    眼泪掉入面汤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不够咸吧,看您,还给自己加料呢。”


    江行简抽了一张纸巾给递到邓女士手中。


    邓女士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这是在感动!”


    “感动啥?”


    “感动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好大儿,长得又俊,做面又香,还那么懂事。”


    这一通夸,把江行简夸翘嘴了。


    他站起来收拾桌子,“啥也别说了邓女士,你值得。吃完赶紧送我去学校吧,要迟到了。”


    “对了,我没煮小芷的份,怕她醒来糊了,你回来记得给她带一份早餐。”江行简边洗碗,边对邓女士说。


    *


    午饭时间,饭堂。


    江行简端着翻盘坐在钟嘉韵桌对面。程晨和褚瑞轩紧随其后。


    江行简吃一口饭,看一眼钟嘉韵。


    褚瑞轩胳膊肘杵了杵江行简:“你把钟姐当下饭菜呢?”


    江行简瞪了他一眼,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有话想跟钟姐单独说。还不是你,狗皮膏药似地贴过来。”


    褚瑞轩重重地点点头。


    好好好。我是狗皮膏药是吧。


    “程晨,小简说你是狗皮膏药!”褚瑞轩前倾身子,隔着江行简和程晨说话。


    “还有你。”他再看向宋灵灵。


    “还有我。”他最后指着自己说。


    “……”真是服了。


    江行简直接给这个窜天猴一个锁喉,附送一个重压。


    “有话要同我说?”钟嘉韵问江行简。


    江行简悠悠放开褚瑞轩,点点头。


    “我快吃完了。”


    江行简眨眨眼睛,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随后看向宋灵灵:“吃完,我先回课室。”


    “你跟他走哇?”宋灵灵问。


    “我跟她走!”江行简懂钟嘉韵的意思了。


    “我们边走边说,我不耽误时间你。”江行简对钟嘉韵说。


    第63章


    他们绕进树丛中的石板路。光的精灵在两人的脚背上跳来跳去。


    “我想起昨天晚上在公交车上说了什么了。”江行简踩着钟嘉韵的脚印,跟在她后面。


    “我昨晚临睡前才想起来的,一晚上没怎么睡。”


    “你这是在怪我吗?”


    “不是!”


    “怪我自己,怎么能在不清醒的时候说这些话……”


    “但是,你该知道,往往这种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最是真。”


    钟嘉韵转身,面向他。


    “如果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不必再说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我没有逼你,催促你一定要给我回应。”江行简深吸一口气,继续。


    “你说,我以后再说那些话,你把我的嘴给撕烂。我想知道,这个“以后”有时间节点吗?”


    “从说出这句话开始,到什么时候为止?”江行简看着钟嘉韵的眼睛。


    钟嘉韵陷入沉默。阳光也穿不透她的沉默。


    黄槐花在闷热的午后开得没心没肺,蝉声聒噪。


    她不知道。


    钟嘉韵不情愿将自己放置在等待爱、期待爱的处境。她的眼睫毛扑闪几下,眼神垂到地面。


    面对两人的关系,她从来都是不坦诚、不勇敢的那个。这样很糟糕,这样的她也很糟糕。


    风吹,花落。


    “钟嘉韵,你头上有一朵黄色的花。”


    钟嘉韵把视线拉起来,看向他。


    他很好。她说过的话,总会放在心上。


    “这里。”江行简伸手,虚指一下。


    钟嘉韵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摸自己的头。果然有一朵明亮鲜黄的花,小小的、蝴蝶形状的小槐花。


    “你头上也有。”钟嘉韵说。


    “哪里?”说着,江行简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


    “这里。”钟嘉韵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指引他方向。


    “你帮我拿下来呗。”


    钟嘉韵手指缩了一下,想说你自己来吧,却被江行简拉着手腕,碰到他头。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介意你碰我的头。”江行简很快就收回手。


    钟嘉韵飞快捻起碎花,握在手心,和她的头上的那朵同在一个拳心。


    江行简直起身,说:“我也不介意你的介意。”


    “抱歉。”钟嘉韵也不知道自己抱歉什么,但就是很想对他说一声抱歉。


    也许是,抱歉自己一边享受他对自己的真诚付出与亲近,却无法给他一个确定的回答。


    好,或不好。她都说不出口。


    贪心又胆怯。


    “我说啦。”江行简浅笑,“我不介意。你给的,我都可以全盘接受。”


    “到高考结束为止,可以吗?”江行简问。


    钟嘉韵拳手倏忽收紧,那两朵娇嫩花儿,几乎要窒息。


    “高考后,你的生活肯定要开启新的节奏。我希望,你未来的节奏里,能有我。”


    手心的两只蝴蝶逃脱,飞到钟嘉韵的胸腔里轻轻扇动了翅膀,她心头一颤。


    “到时候再说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高考结束,我就在你考场门口逮着你,到时候我说什么,你都不能撕我嘴啊!”


    他故作松弛的语气,他期待又紧张的目光,都叫钟嘉韵心软。


    她最终轻点头:“可以。”


    黄槐的羽叶,筛下细碎的金芒,明亮可期。


    江行简非要送钟嘉韵回课室。


    两人经过荣誉榜,上次月考的成绩已经贴出来了。


    “钟嘉韵,你又是第一。”


    “知道。”钟嘉韵没有看荣誉榜。


    没得第一时,她总爱看荣誉榜,以此丈量自己与榜首的距离;真的攀上第一后,却觉得它和分数一样,仅仅是个数字。然而“第一名”比分数更具迷惑性,会让人产生已至顶端、再无向上的错觉。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未考到满分,也远未穷尽所有知识。


    两人边走边说,悠悠走过荣誉榜,没有看到停留在大文分科榜前的薛笙宜。


    薛笙宜在他们先后走出树丛时就看到他们。


    她退回到荣誉榜前,站在自己第一的排名面前,装作查看分数的样子,实则等着钟、江二人看见她的背影,看到她意气奋发的第一名。


    可是,他们没有。


    钟嘉韵目视前方,江行简眼里都是她。


    薛笙宜后退一步,拓宽视野,落在自己和钟嘉韵名字前面数字“1”的前缀。


    有何不同?


    为何他总是看不到我?


    课室。


    确认江行简离开后,钟嘉韵在课桌的兜柜里掏出香包,送到鼻子下面轻嗅。


    味道淡了一些,但依旧醒神。


    她打开香包,把自己拳心那两朵皱巴巴的小黄花放进去,重新束好。


    一手握笔,一手握香包。思路卡了,脑子钝了,就把香包凑到鼻下,比风油精还要好使。


    *


    饭堂那边,剩下的三人帮吃完饭后,一起去学校超市。


    “走哇,去超市逛逛。”


    “不去。”钟姐不在,宋灵灵没什么兴致。况且,她有话想和程晨说,正纠结该怎么开口。


    “我请。”


    “那行。”宋灵灵瞬间改口,挽着程晨的手臂就往超市方向拐。


    “能不能有点骨气?”褚瑞轩好笑地说。


    “唉,谁能跟money过不去呢?”宋灵灵无所谓坦然地说。


    超市门口,人山人海。


    “褚瑞轩,你去呗。我和程晨在外面等。”


    “我就是cheapman呗,出钱又出力。”


    “nonono,你是good man。”宋灵灵撞撞程晨的肩膀,问她,“是吧?”


    “是。”程晨笑着点点头。


    褚瑞轩耳朵秒红,他挠挠头,“说,帮你们带啥?”


    褚瑞轩走后,宋灵灵放开程晨的胳膊,叉腰后退一步,眼睛上下扫描程晨。


    “假期过得怎么样?”宋灵灵问。她们密室结束后,就没有再见了。


    “还行,挺充实的。”


    “真的假的?”宋灵灵不大行。


    “真的。我妈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糟糕,她现在对我挺好的。”


    宋灵灵张嘴,又合上。算了,她可不是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人。


    她咽下差点破口而出的话。她想说的,没一句好话。


    她突然向前一步,抱住程晨,上下其手。


    “你干嘛?”程晨瞪大眼睛,后退半步。


    “质检。”宋灵灵手臂把程晨带回来,轻轻按压着之前程晨受过伤的部位。看到程晨没有不适的表情,她才放心的松开。


    却被程晨一把将抱住。


    程晨环住宋灵灵的肩头,拍拍。


    “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关心我。


    “你……”程晨的动作有些出乎宋灵灵的意料,“我上次还骂你有病。”


    “我都没有说对不起。”


    “你可以现在补上。”


    “不要。”宋灵灵毫不犹豫地说,“我又没说错。谁让你盲信你妈,你妈都不承认对你做的事,我才不相信她呢。”


    钟嘉韵反击邓念慈,在她手臂上留下的伤,除了江行简,钟嘉韵对谁都没有承认。钟嘉韵的想法是:邓念慈不承认对程晨做过的事,她又凭什么要求我承认。


    程晨微笑着放开宋灵灵。


    “好,不要就不要。”


    宋灵灵重新挽着程晨的手臂,毫不扭捏地开启别的话题。


    “怪不得钟嘉韵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程晨静静听她讲,忽然说出一句和话题无关的感慨。


    “啊?”宋灵灵停下叽叽喳喳的嘴,“为什么?”


    “因为你情感充沛,而且特别敞亮。”


    讨厌和喜欢都坦坦荡荡,清楚分明。对人、对事都如此。


    “嘿嘿。”宋灵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


    *


    时间飞快来到期末考试。


    高二最后一个学期结束,高二学生都要把课室清空,课室、小房间的书籍杂物一点不能留。


    下学期,高二生就要晋升为一中的“老大”,代价是要搬到高三的专属教学楼,有着专属的作息表。早读比师妹师弟多半个钟,下午也比师妹师弟多一节课。


    这些,高二生在看到高三教学楼空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做心理准备。


    但做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行动要搬过去又是一回事。


    楼梯上上下下都是搬箱子、运书的高二学子。很多人都提前把暑假不带回家的书提前运到高三的空教室,这样,八月回来就不用再折腾了。


    高二、高三教学楼各层之间没有连廊,只能高二教学楼搬下去,然后再搬上高三教学楼。


    钟嘉韵的课室还是在二楼,搬运工作还算轻松。四五楼的准高三生就惨咯。


    她运完自己的书,就去四楼帮宋灵灵。


    宋灵灵的书箱是带轮子的,她在走廊上推得飞起,钟嘉韵帮她扶着书箱上面的托特包。


    两人合力把书箱抬下一楼。


    负重上下四层楼几个回合。宋灵灵累得不行。


    钟嘉韵将新课室抬起的凳子卸下一张,给她坐下。


    “我要歇会……”宋灵灵瘫坐在凳子上,牛喘着说。


    钟嘉韵体力好,站在一边等她。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们看到程晨拎着两袋并不算重的东西上来。


    江、褚紧随其后,一个进了这个班,一个进了隔壁班。


    褚瑞轩和江行简先去七班帮忙,最后才回四楼搬自己的东西。所以慢了一点。


    “钟姐,小简刚刚在找你。”程晨看到钟嘉韵在,开口说。


    “找我干嘛?”钟嘉韵和宋灵灵在班级前门,她直接看向从后门进来的江行简。


    “想帮你忙来着。”江行简说。


    “我搬好了。”钟嘉韵说。


    “我知道。”江行简有些无奈,遗憾自己没帮上她的忙。


    江行简从班级后面的小房间出来,看到钟嘉韵站着,宋灵灵坐着,她还靠着钟嘉韵的腰上休息。


    “累不累?”江行简走向课室前门。


    “累鼠了……”宋灵灵脱力地说。


    宋灵灵的疲惫显而易见,江行简更关心钟嘉韵的回答。


    他看向钟嘉韵,执着地等她的答案。


    “我还好。”钟嘉韵说。


    “钟姐是铁打的,就没见她大喘气。”宋灵灵佩服地说。


    “看看手。”江行简抬下巴示意钟嘉韵。


    钟嘉韵不明所以,但还是张开手掌心给他看。


    第64章


    钟嘉韵的四根手指被勒出一道又深又宽的红痕。抬书箱抬的。


    “不疼?”江行简心疼地问。


    他知道宋灵灵的书箱有多大,杂七杂八放了很多课外的杂志和小说。宋灵灵力气又弱,箱子的重量肯定更多地落到她那边。


    “还好。”


    宋灵灵也看到钟嘉韵手指的红痕,握着她的手,轻柔地揉着。


    好个屁。


    江行简在她掌心留了一个冰贴,然后走出教室。他至少还要再跑一趟。


    “需要帮忙吗?”钟嘉韵看着他的背影说。


    “等会儿,一起去万象吃火锅?”江行简回头说。


    “我跟宋灵灵先约好了。”钟嘉韵有些遗憾地说。


    “好哇好哇。”宋灵灵摇摇钟嘉韵的手,“一起吃。”


    钟嘉韵没有异议,点头答应。


    “好耶,一群人吃火锅好,可以点多点菜。”即将迎来假期,宋灵灵兴致勃勃。


    宋灵灵给钟嘉韵搬了一张凳子。两人并排坐。


    “钟姐,你知道江行简暑假就要去集训的了?”


    “嗯。”钟嘉韵点头,“他上一周跟我说了。”


    “那你和他……”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哦哟!”宋灵灵眉毛一挑,“你都跟他想到以后去了。”


    钟嘉韵无奈地看着宋灵灵夸张的反应。


    “钟姐不会有了新人笑,就忘了旧人哭吧?”宋灵灵假装抹眼泪。


    “你是独一份。哪有新旧之说。”


    “好!很好!”宋灵灵趴在钟嘉韵的肩头,“钟姐你这么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钟嘉韵翻开宋灵灵的掌心,把冰贴放在她浅浅的红痕上。


    “这话怪吓人的。”


    “就是那意思嘛!我想和你永远是好朋友。”


    *


    钟嘉韵和江行简带头的两拨人在学校西门集合,一起坐公交去万象吃饭。


    公交车途径云莞一中站,车上涌入一大群青春洋溢的高中生。


    暮色四合,青春的气息降落在车厢里,晚风在窗外回旋歌唱。


    “肉肉肉!咱们女人吃饭就要吃肉。”宋灵灵入座,大手一挥,包揽了点菜的单子。


    “你们还要吃啥?”宋灵灵边点边报菜名,点完后,询问众人,查漏补缺。


    “冻豆腐。鱼豆腐。腐竹片。”


    “全素啊。”宋灵灵感叹,“冻豆腐我已经点了一份咯,钟姐爱吃。还要再加吗?”


    “一份就够了。”


    钟嘉韵也看向江行简。


    “你不喜欢吃哪个?”江行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问。


    “没有。”都是她爱吃的。


    吃饭途中,江行简收到一条信息,他看完,下意识地望向钟嘉韵。


    “?”钟嘉韵眼神无声询问。


    江行简抿嘴摇摇头。


    吃饭的时候,不说扫兴的事情。


    众人吃饱喝足了,扶着肚子,停下筷子。


    江行简清清嗓子,开口:“跟大家说个事,明天我就要飞京市了。”


    “去玩?带上我啊。”


    褚瑞轩随口问。


    “集训报道。”江行简摇摇头说。


    说完,他看向钟嘉韵。


    “不是下周才开始吗?”程晨好奇地问。


    “改期了。”


    桌底下,宋灵灵的手摇了摇钟嘉韵的。


    其他人也看过来,都默认江行简的忽然告别,她应该说些什么。


    “祝你,此去皆是坦途,前途光芒万丈。”


    这可不是一个伤感的时候,钟嘉韵微笑着说。


    江行简的眼睫快速地颤动了几下,拂开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嘴角向上牵起,举杯向前。


    “来!”爽朗重新回到江行简的眉眼,“祝我们,前途光芒万丈。”


    众人欢呼着应和,一片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手散开,大家收回杯子。


    杯影缝隙里,江行简的杯子,追着钟嘉韵的,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碰撞声。


    “叮”。


    这回响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微不可闻。


    钟嘉韵愣了一下,抬眸,努力漾开浅浅的笑意。


    杯落,散场。


    宋灵灵司机来接,送不了那么多人,她照旧先送钟嘉韵回去。


    江、褚、程三人挥手告别,一起打车回同一个小区。


    “宋灵灵,你在街心公园放我下来,我想吹吹风,坐公交回去。”


    车行驶到半道,钟嘉韵开口说。


    “嗯。那你注意安全。”


    下车后,钟嘉韵在公交站等车,她看着要坐的公交车来,停下,开门,关门,走。


    她一直坐在原地。


    不想回去。不想结束今天。不想这么快到明天。


    钟嘉韵站起来,离开公交站,走进公园里。


    她提着鞋子,走在鹅卵石路,走在草地上,走在沙池里……


    “钟嘉韵!”


    是幻听吗?是幻视吗?


    钟嘉韵抬头看到江行简向她走来,不敢确认。


    他现在应该在家收拾行李才对。


    “心情又不好了?”


    江行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光着的脚丫子。


    钟嘉韵不答,反问:“你怎么来了?”


    “找你啊。”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接我的也就算了,宋灵灵的你也不接?”


    钟嘉韵说:“我没带手机上学。”


    “期末了也不带?”


    “嗯。”


    “你牛。”江行简掏出手机,先给宋灵灵报了一声钟嘉韵的平安。


    “你没接宋灵灵的电话,她打到我这里来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


    “不是。宋灵灵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球馆门口了。”


    钟嘉韵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太快了。”


    “实在太快了。”


    江行简连续感叹两句。


    “什么快了。”


    “变化太快。时间太快。我本来还打算明天来找你玩的。没想到……”


    江行简轻叹了一口气。


    “别忧伤。分别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


    “你说得到轻巧。”江行简幽怨地看着钟嘉韵。


    “你又不是我……”怎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刚刚坐上出租车,扭头看不到她的身影,江行简就开始想念。他当即招手停车,独自乘车前往晖飞羽毛球馆。


    “想玩什么?我可以陪你到九点半。”钟嘉韵说。


    江行简眼睛一亮,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拉着钟嘉韵跑起来。


    趁着店铺打烊前,江行简带钟嘉韵进入红棉路的巷子里饰品DIY小工坊。


    “我准备收工了,靓仔明天再来吧。”


    刚进铺子,江行简就被老板劝退。


    “卢姨。”钟嘉韵听到声,从江行简身后错开身,向老板打招呼。


    “哟,阿韵。这么晚来?有事?”卢姨看向她。


    “一起的。”钟嘉韵示意江行简。


    “哦~~”卢姨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来走去。


    “同学。明天他要去外地一段时间,今晚陪他来玩一下。”钟嘉韵冷静解释。


    把一旁面红耳赤的江行简衬托得有一点搞笑。


    卢姨一脸很懂的样子,点点头,拍拍江行简的肩膀。


    “努力再努力啊。”


    江行简容易害羞,脸皮倒厚。


    “肯定。”他举起右拳在胸前挥了挥,以表决心。


    “啧。”


    钟嘉韵伸手拍了一下江行简,眼神示意他不要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江行简乖乖收回拳,就笑着对卢姨,一声不出了。


    卢姨被两人的互动逗得咔咔笑。


    “来,阿韵,钥匙给你,玩完帮我锁门,我去打麻将。”


    “好。我走的时候,拿给你。”钟嘉韵接过卢姨递来的钥匙。


    “操作啊,机器啊,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哈。”卢姨终于有一点老板的做派。也只有一点点。


    她紧接着嘀咕一句:“最好没有问题咯,不要影响我打麻将。”


    卢姨走后,江行简给钟嘉韵竖起大拇指。


    “钟姐,人脉啊。”


    “阿秀婆的麻友。”钟嘉韵说。


    “怎么玩?”钟嘉韵问。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卢姨这里消费,做手工。


    “项链?手链?戒指?”


    “给谁做?”


    “我们互相做。”


    “手链吧。”没戒指那么……,做起来又比项链省事。


    江行简比钟嘉韵还要熟悉这里,驾轻就熟地走到做手链的区域坐下。


    他在自己身旁摆好桌子,向钟嘉韵招手。


    钟嘉韵坐在他身旁,完全看他安排。


    “你之前来过吗?”


    “来过。高一那年妇女节,在这给邓女士和小芷各做了一条项链。”


    “没给自己做过。”


    “用边角料做了一个戒指。”江行简将手背对着钟嘉韵,弹弹食指,示意自己做的是这个手指的戒指。


    “没见你带过。”


    “带过,被老曹没收了。”


    能听出江行简的语气很无语。


    钟嘉韵失笑。


    江行简余光看到她的笑容,也浅浅勾起唇角。


    “手给我。”


    钟嘉韵给他一只手,留一只手挑选手链的坠子。


    “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江行简说。


    “你呢?”


    “我也是。”


    “那我猜你应该也喜欢大海。”


    “我喜欢山多过海。”


    “好吧。”


    江行简量完,钟嘉韵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根皮绳给他量手腕长。皮绳松松地环住他手腕,江行简帮忙捏住一段端,在某处做了个记号。


    “你的手,带戒指应该很好看。”钟嘉韵的看着他的手指说。


    他的手掌并不厚重,手指修长而骨感,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出健康的淡粉色月牙。


    “你给我做,我戴给你看。”他的睫毛原本如鸦羽般垂着,此刻忍不住掀起,瞳孔微微放大。


    钟嘉韵没有立马答应。


    江行简再接再厉,夺过她手中的皮绳:“我不要手链了,我要你做的戒指。”


    “可以。”钟嘉韵拖着凳子靠近操作台,“有说明书吗?”


    “我就是说明书,我教你。”


    江行简带钟嘉韵到另一桌坐下,递给钟嘉韵一枚光秃秃的银条和一把锉刀。


    第65章


    钟嘉韵专注地给戒指进行最后的打磨。


    锉刀在她指间规律地移动,银屑如细碎的星尘簌簌落下。她微微蹙着眉,下唇被轻咬着,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间那圈银光上,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江行简先做好手链,在一旁看着她。


    时间啊,能不能就在这个充满金属屑和机器低鸣的瞬间里,为他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拜托拜托。


    他在一旁坐下,屈肘,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噪声停下,江行简的心脏还在嗡嗡乱舞。


    钟嘉韵拈起戒指吹了吹,而后递向他。


    江行简还侧趴在工作台上,慵懒地笑着,把手伸向她。他没有伸手接,而是手背向上,想让钟嘉韵给他带上戒指。


    得寸进尺。


    钟嘉韵无语地看向他。


    爱要不要。


    钟嘉韵握着戒指锤了一下江行简的手背。


    “啊……”


    江行简鬼叫一声,受了重伤似的,脱力垂下手。


    钟嘉韵轻拧一下眉头,“夸张了。”


    “真的痛。”江行简的脸蛋皱巴巴地说。


    “看看。”


    “疼得抬不起来。”江行简矫情地说。


    钟嘉韵去捞他的手,却瞬间被反握。


    一条温热的手链落在她的手腕上。晚风微凉,珠链染上她的体温。


    “好看吗?”江行简看着她问。


    钟嘉韵正反扭动手腕,点点头。


    一串深蓝的蓝晶石中夹着一颗红珠子。在漫长的蓝中,那一珠红并不突兀,像是唯一被允许的冲动。


    “那……喜欢吗?”江行简拖着凳子靠近一些她。


    钟嘉韵感受到他气息的逼近,心乱地看向他。


    “喜欢吗?”江行简收敛脸上的慵懒闲适,再问了一遍。


    他紧张的时候,是不会笑的。


    钟嘉韵看着他的样子,感觉他问的喜欢对象不是自己手腕上的这条链子,而是面前的这个人。


    钟嘉韵抬起手,手的高度与江行简的脸齐平。她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这条链子,也在打量这条手链背后的他。


    江行简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没有催促,只是垂眸看着钟嘉韵,他察觉到钟嘉韵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并非偶然。


    他耳尖的粉红,缓缓爬升到脸颊,红晕烘得他面热。


    “还可以。”钟嘉韵说。


    “‘还可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江行简非得弄个明白,才好安心地回家,准备明天的集训。


    “你脸好红。”钟嘉韵放下手说。


    “有点……热。”


    他似乎想强装镇定,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地别开了视线,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自己发烫的鼻尖钟嘉韵抓过他的手,旋转着将戒指推进他的食指指根。


    “喜欢吗?”


    钟嘉韵看着套着他左手食指上的指环,也问他这个问题。


    “喜欢。超级喜欢。”江行简看着钟嘉韵,不假思索地说。


    “我也是。”钟嘉韵抬眸,与他对视。


    他先是一愣,眼睛下意识地眨了两下后,才想明白她的话。


    随即,一股根本无法压抑的狂喜从江行简眼底最深处“噗”地一下冒了出来。


    她也喜欢!她也喜欢!


    她说!她也喜欢!


    像颅内有一瓶被摇晃后猛然打开的汽水,所有的气泡都欢快地冲向天灵盖。江行简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他急忙抿住嘴唇,但效果甚微。


    他的笑意,实在是太急太满了!


    “我说的是戒指。”钟嘉韵想让他冷静一点。


    “真的吗?”江行简猛得靠近钟嘉韵,与她对视,“我不信。你的眼睛分明告诉我……”


    钟嘉韵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推远。


    江行简忍不住笑,说:“休想糊弄我,我的眼睛,看人很准的。”


    “是,准人。”钟嘉韵一看时间已经九点三十分了,不再跟他废话,转身收拾台面。


    回去的路上,江行简总是挤着钟嘉韵走。


    两人走出摩肩擦踵的感觉。


    “江行简,你别挤我!”


    江行简有点委屈。他这是在挤她吗?她怎么一点也不懂!


    “就挤!”江行简故意撞她的肩膀。


    钟嘉韵有些惊讶他的幼稚不讲理,嘴巴微张,但没有立刻惊跳开,也没有露出厌恶或戒备的神情。


    江行简低下头,抿嘴笑。因为钟嘉韵并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她只是有些不解风情。


    唉。不解风情的女孩,真是要命。


    江行简后知后觉,惆怅着。


    就在这时,他的大臂被猛撞一下,他顿时失控地往菜田里倒。


    “哦咦!”


    钟嘉韵还击他,但没想到他下盘这么不稳,轻轻一撞就倒,她连忙伸手去捞他。


    江行简虽然站不稳,但他一米八几的身子可是很有分量的。


    钟嘉韵的手臂被陡然一拉,整个人跌向他。


    两人双双倒地,把田里的小白菜压得一塌糊涂。


    江行简的屁股先着地,随即从尾椎骨升起的潮意令他头皮发麻。他没想太多,一手护住钟嘉韵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不让她倒地。


    菜田里一股肥料味,熏得他眼睛疼。


    呕。


    钟嘉韵想撑地站起来,却被江行简扣住,让她的手撑着自己的肩膀起来。


    “脏。”江行简说。


    钟嘉韵也不矫情,就这么撑着他的肩膀,借力站起来,起来后赶紧伸手拽江行简起来。


    “臭。”江行简快哭了。他感觉自己是一棵小白菜,刚刚被施肥就被钟嘉韵给摘了。


    臭烘烘的。


    “但我不想道歉,是你先撞我的。”钟嘉韵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行简。


    “你先回去吧。”钟嘉韵指着倾倒的小白菜说,“我把这整理好。”


    “我帮你,不过……徒手啊?”


    钟嘉韵到邻近的人家借了手套和工具。


    江行简一脸嫌弃样儿,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含糊。


    他这种反差让钟嘉韵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心神不宁,反复回味。


    钟嘉韵看着手机江行简发来的消息,愣愣的,又在想他刚刚的样子。


    屏幕暗下来,她看清自己没有来得及压下的唇角。


    不准再想了。


    钟嘉韵闭上眼睛,给自己的大脑下了禁令。


    她关灯躺在床上,头枕在枕头上,却有一种枕在江行简胸膛的错觉。


    她再次回到倒下菜田的那一瞬间,她被稳稳地接住,江行简护着她脑袋,掌心按在她的后脑勺,充满难以言明的安全感。


    钟嘉韵试探着把手绕到自己的脑后,触碰。


    江行简的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粗糙的手,粗暴地扣住她的脑袋,按压她向前。


    下一瞬,轰鸣从钟嘉韵的头骨内部直接炸开,她的整个面部、前额甚至大脑深处同时爆发痛觉。


    房间下雨了,雨水越积越多,如海啸一般涌向钟嘉韵。


    钟嘉韵推开房门,逃了出去。


    姚健晖起夜小便,透过绿色的玻璃窗,看到外面有人在绕着羽毛场在跑步。


    他想抽根烟,却惊觉自己早已戒了烟。他倒了一杯白的,坐在屋内,钟嘉韵跑完一圈,他喝一口。


    酌完一杯又一杯。


    *


    钟嘉韵光脚在球场上跑了到凌晨才回到房间,第二天睡到中午,不紧不慢地给手机充上电,十二点半了,江行简已经上飞机了。


    手机充上电,缓慢开机。错过的消息接踵而来。


    之前玩密室建的群里,有99+的消息。


    群里的人,除了她,都去给江行简送行了。


    发了合照,除了群里的人,薛笙宜也在。


    宋灵灵和江行简都单独给钟嘉韵发了消息。


    江行简:[你在干嘛?我准备上飞机了。]宋灵灵:[薛笙宜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给江行简送行,钟姐你去吗?你去的话,我和你一起。]钟嘉韵一一回复。


    与此同时,机场那边。


    邓惜君在请来给自己儿子送行的同学朋友吃饭。


    “我带妹妹去那边逛逛,你们聊。”


    邓女士牵着小芷前脚离开,江、宋二人就陆续收到钟嘉韵的回复。


    江行简收到的是:“起落平安。”


    宋灵灵收到的是:“我就不去了。我这两天会在阿秀婆那里。”


    他们同时拿起手机看信息,对视了一眼,确定对方也收到的钟嘉韵的消息。


    两人比拼手速般,疯狂按键。


    宋灵灵:[我下午就去找你!]江行简:[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嗡——收到消息的声音。


    宋灵灵先收到回复,钟嘉韵回她一个好。


    江行简看着自己的手机毫无动静,举起手机摇了摇。


    同桌的人看过来。


    江行简说:“信号好想有点不好。”


    知情的宋灵灵扑哧一声笑出来。


    江行简莫名挫败,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刚吃口饭,手机就响了,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因手机信号不好的内心阴霾一扫而光。


    江行简抓起手机,起身离桌。


    “我接个电话。”


    他站在玻璃窗前,晴空下是宽广的飞机坪。


    “打电话给我干嘛?”


    “我不是说现在。”江行简快速检查自己刚刚发给她的消息,“我是说,我去了京市之后,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能打电话给你吗?”


    “可以,但我不是每次有空接电话。”


    “那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


    “吃饭的时候。”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江行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之后,这个点给你打电话,你都可以接?”


    “可以。”


    江行简食指上的的素戒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抬起手,细细看着,不觉笑出声。


    两人好一会儿没话说,也没人挂电话。


    “你在干嘛?”江行简问。


    “吃饭。”


    “吃的什么?”


    “外卖。”


    今天姚健晖也起晚了,起的比钟嘉韵还晚。肚子饿了的钟嘉韵不愿意进厨房弄吃的,点了两份外卖和舅舅一起吃。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钟嘉韵问。


    “你今天为什么不来送我?”江行简知道自己这么问很矫情,但他实在是很在意。


    “起晚了,我醒来就给你回信息了。”


    “你撒慌,你明明先回的宋灵灵。”


    “……”钟嘉韵无语了,相差一两秒的事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那你想怎样?”


    “下次先回我的。”


    “哦。”


    有人轻唤一声江行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事,我先挂了。”


    钟嘉韵刚说完这话,江行简的耳边就只剩下一阵忙音。


    作者有话说:谢谢咕噜噜的小鱼儿浇灌的营养液~[撒花]码字动力max!今日第二更奉上[黄心]


    第66章


    “谢谢。”江行简把薛笙宜递过来的精致礼物盒推回去。


    “但,对不起。我不能收。”


    “不过是普通朋友的送别礼物,也不能收?”


    “之前宋灵灵说你谈男朋友了。恭喜啊,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同你说。”


    这哪是恭喜,明明是攻心。所谓的男朋友,不过是她自己自导自演的戏码。想要堵住江行简对自己说出拒绝的话。


    她也有她的骄傲,不想让自己在他眼中太卑微。


    “已经分了。”薛笙宜苦笑着说。


    “什么时候?”


    “最近。”


    “不好意思。”


    “没事,是我没官宣。”薛笙宜轻轻摇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作为交换,我也第一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薛笙宜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江行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


    但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看人很准。江行简从一开始就看出薛笙宜对自己有意思,并且到现在,刚刚分手的她,还对自己心存暧昧。


    这样很不好。他不想被她的隐晦的爱意温水煮青蛙。


    “我对心动的女生,告白了。”江行简说。


    薛笙宜内心轰然一震、世界有一瞬间是静音的。


    “是钟姐吗?”她哽咽的声音顶开紧绷的喉咙。


    “嗯。”


    “她答应了?”


    “还没有。但她没有拒绝我。”


    “你不觉得她是在吊着你?她好像对很多男生都这样。”


    薛笙宜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好像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因为忮忌而恶意地揣测别人。


    她握紧拳头,四个指甲死死地掐着拳心的肉,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不是这样人。”江行简的脸色一下就变得严肃。


    “这枚戒指,是她亲手做的。”江行简举起手,将手上的戒指亮给她看。


    “对不起。”薛笙宜说。


    “这话你应该对钟姐说。”江行简的内心对薛笙宜心存的一点点不忍,被她诽谤钟嘉韵的话给冲的一干二净。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面对薛笙宜了,提步离开此处。


    *


    钟嘉韵休息半日后,又开启规律且密集的学习节奏。


    而宋灵灵,每日下午都会背着书来找钟嘉韵自习。


    放暑假了,还坚持每天学习三小时,宋灵灵觉得自己厉害到不行,她学习兴致满满,觉得高三弯道超车,指日可待。


    下午五点半。两人准时放下学习资料,休息活动筋骨。


    晚餐,宋灵灵也是在钟嘉韵这里吃的。


    “晖舅,要不我给你交伙食费吧!天天好吃好喝的,太幸福了!”


    “呸!千万不要!哪有人来朋友家吃饭还要交钱的?你留下来吃饭,我很开心的,三人份的菜可比两人份的好做。”


    “你们两个,就好好用功读书,考个好大学,让我开心开心!”姚健晖给两人一人夹了一个可乐鸡翅。


    吃完饭,顾容与就下班顺路过来接宋灵灵回家。


    每到这时,姚健晖就眼巴巴地看着顾容与的豪车。他望眼欲穿,恨不得自己能上去开一把车。


    他已经知道顾容与不是真的干闪送的,而是宋灵灵的大哥。


    “没想到灵灵这丫头家这么有钱,看不出来啊,一点有钱人的架子都没有。”


    说完,姚健晖还寻求认同似地看向钟嘉韵。


    “不是她家有钱,是她表哥家有钱。”


    “嗨!这不一样!”


    “再说,什么是有钱人的架子?”


    姚健晖撅着嘴皮子向顾容与的车屁股,什么也没说,绷着脸,就演起来了。


    双手理了理自己polo衫的衣领,一板一眼地努力模仿顾容与走出从容松弛的感觉。


    “……”钟嘉韵没眼看,快步超越他,上楼去。


    “怎样?有没有有钱人的气质!”姚健晖大呼。


    “有唐老鸭的气质。”钟嘉韵爬上二楼,趴在栏杆上回应他。


    “丢你一个米奇老鼠仔。你才唐老鸭……”姚健晖嘟嘟囔囔反驳。


    钟嘉韵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才发现江行简给自己打了三个未接电话。


    他今天中午已经打过电话了,怎么又打过来。还打那么多个。


    钟嘉韵不放心地回拨电话。


    “出什么事了?”电话一接通,钟嘉韵开门见山地问。


    “……”江行简那边好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确认是钟嘉韵的声音,“没事。”


    “那我挂了。”钟嘉韵说。


    “别。没事,但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


    “啊……你这突然打电话过来,我都没准备好要说什么。”江行简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你感冒了?”钟嘉韵问。


    “没有吧。”


    “听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你冲一杯感冒药预防一下。”


    “好。我回去就喝。”


    “你在哪?还没回宿舍?”


    “我在画室。今天画得不好,要重画。”


    “那我不打扰你了。”


    “不算打扰。我正好休息休息,捋捋思路。”


    “嗯。”


    沉默。双方互听彼此的呼吸声。


    “真羡慕宋灵灵的眼睛,可以天天见到你。”江行简说。


    “那你把眼睛抠下里,快递过来,这样也能见到我了。”


    “可怕……”江行简声音抖了一下。


    江行简话音刚落,比抠眼珠子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钟嘉韵挂了他电话。


    不是吧……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子,看着屏幕。


    下一秒,屏幕跳出视频通话神情。


    江行简又慌又急,当然,更多的是惊喜!


    他现在的形象很糟糕,灰头土脸的,一点都不帅气。他怕钟嘉韵见了有落差感。于是,将通话的视频镜头转向前方,再接通。


    “江行简?”


    “我在!”


    “这画,你画的?”


    “嗯……”江行简伸手把这幅被老师贬得狗屎不如的画从画架上撤下来。


    “你好像又进步了。”


    江行简撤画的手顿住,既然都被她看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让她把画看全。


    “我今天这幅画才被老师批的狗血淋头。”江行简故作轻松地说。


    “你能看到我吗?”


    “能啊。”江行简将脸凑近一些屏幕。


    “我不能看到你。”


    “给你看画啊。”江行简抖抖画纸。


    他说完,钟嘉韵也把镜头切走,对着自己的作业。


    江行简:“……”


    “你干嘛?”江行简气笑了。


    “我不能看到你。”钟嘉韵再次重申。


    “好了好了。”江行简切镜头,让自己入镜。


    钟嘉韵也切回来。


    第一次这么面对面,江行简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钟嘉韵倒是不觉,她通过屏幕打量着江行简,发现他脸上蹭了不少铅笔灰,眼尾红红的。原来他黏黏糊糊的声音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哭过。


    “你今晚回去别吃药了。”


    “啊?为什么?”


    “没病吃什么药。”


    “哦……”江行简肉眼可见恹恹的。


    他老师骂的是有多凶,让他这么受挫。钟嘉韵纳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balance game。”钟嘉韵忽然要跟江行简玩游戏。


    “你最不能忍受的是颜料永远沾在手上洗不掉,还是橡皮擦不干净痕迹?”


    “橡皮擦不干净。”


    “如果必须放弃一个,你会放弃‘画得像’的能力,还是‘表达情绪’的能力?”


    “画得像。”


    “你喜欢哪一种形式的进步,突然开窍的‘顿悟’,还是默默积累的‘渐变’?”


    “顿悟!”


    “想回家睡觉,还是留下继续。”


    “继续!”


    “那你继续吧。”钟嘉韵看他情绪没那么低落了,结束游戏。


    “那你能别结束通话吗?”


    “可以。”


    钟、江二人把手机架在一旁,各自握起自己的笔。


    钟嘉韵最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专注起来。江行简画了几笔,轻叹一声,手又停下了。


    “钟姐打扰一下。”江行简有个问题,他不问,静不下心来。


    “说。”钟嘉韵的眼睛没有离开题目,她拧着眉毛,分一点注意力给江行简。


    “我很好奇,你的进步是突然开窍的‘顿悟’,还是默默积累的‘渐变’?”


    从中下水平考进一中,到如今全理分科的第一,钟嘉韵这样飞跃式的进步,很令他佩服。


    “渐变之后的顿悟。”钟嘉韵写完手上这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看向手机里的屏幕说。


    “怎么做到的?”江行简问。


    “顿悟不会发生在完全空白的人身上,它总是发生在那些思考到头痛、练习了无数遍的人身上。就像苹果砸到了天天研究引力的人头上,才成了顿悟。发现地心引力的不是第一个被苹果砸中的人,而是那个早已在心中描绘过无数次“引力”轨迹的人。”


    “只管思考,只管做,属于我们的那个‘苹果’,一定会来。”钟嘉韵眼神笃定。


    “它迟迟不来的时候,你有焦虑过吗?”


    “有。但我一直相信:那个苹果,不负所有与重力对抗的灵魂。”


    “我明白了。”江行简点点头,忽然凑近屏幕。


    钟嘉韵只看到他那一双刚刚哭过,此刻还眼尾泛红,水灵灵的眼睛。


    “钟嘉韵,我们一起加油吧。”


    “好。”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江行简眨着眼睛,眼睫扑闪扑闪,在勾钟嘉韵靠近。


    钟嘉韵手臂垫在桌上,头趴上去,靠近架在笔筒的手机。镜头也只框住了她的一双眼睛。


    “我说,好。”


    江行简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清澈的眼底漾起细碎的星光。


    钟嘉韵看见一整个夏天如何在两扇小小的窗里,忽然倾泄。


    她不禁感慨:“江行简,你的眼睛真好看。”


    “挖下来,快递给你?”


    “……”


    第67章


    高三开学前,江行简问钟嘉韵她上学会带手机吗?


    钟嘉韵说,她不会。


    “那我想跟你聊天了,怎么办?一个星期聊一回都不行?”


    “你可以给我发信息,放假拿到手机,我会一一回复你的。”


    “好叭。”


    高三每周日上完上午的两节自习课,便可自由活动。可以继续在课室自习,也可自由活动休息。


    下课,看班的老师离开教室后,七班的学生除了起身去卫生间,几乎没有离开课室的。


    钟嘉韵拿出MP3到讲台上的电脑拷贝英语老师给她们练习的高考听说试题。之前的月考都不考,她一直忽略这方面,有些薄弱。


    整理好这周的错题后,钟嘉韵拿着MP3、草稿纸和笔走到实验楼找了一处僻静的楼梯,坐在阶梯上,练习英语听说。


    问题听是听得懂,可是,一开口回答就卡壳。


    “My favorite subject is phy……phy……”钟嘉韵僵住。


    钟嘉韵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她有些挫败。


    “唉。”


    有人摘下她的一直耳机。


    “My favorite subject is physics.”是潘老师。她慢条斯理地复述钟嘉韵刚刚卡壳的话。


    钟嘉韵摘下另一只耳朵的耳机,站起来。


    “潘老师。”


    潘老师微笑地点点头,“嘉韵。”


    她挥手示意钟嘉韵和她一起坐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上学期起,你就没怎么找我借书了,都没机会和你聊聊。”


    “还好。感觉越来越能习惯七班的节奏了,成绩也稳定下来了。”


    “我当然知道你的成绩,看着你一步步从榜上有名,到高居榜首。我关心的是,你身体和情绪上的感受,都还好吗?”


    “能对抗消极的,不是逃避,而是专注。”钟嘉韵一字不漏地复述潘老师的话。


    她眼里闪着光。她无比感谢当年潘老师看到她的不安,看到她的徘徊,并且理解我。


    潘老师欣慰地笑,点点头:“是的。全力以赴向前跑,就没空去纠结那些内耗的情绪了。不过,专注的最高形式不是与自我为敌,而是与自我和解。”


    “我十分欣赏你奔跑时的英姿,但没有人能永远在奔跑。”潘老师伸手帮钟嘉韵整理褶皱的衣袖。末了,她拍拍钟嘉韵的手臂,站起来说:“强大的女孩,下一步,找到疲惫时能歇脚的树荫吧。”


    “再见。”潘老师郑重地说。她的笑容,像个句号。


    钟嘉韵不明白,日常的一个告别,何须说得如此珍重。


    直到,八月末宋灵灵跟她说,潘老师离职了。


    钟嘉韵捧着宋灵灵的手机,看潘老师在班级群里发的公告。


    各位同学和家长:因个人规划,我的旅程即将转向。很荣幸陪大家走到这里。九月起,将有新老师带领孩子们继续攀登。


    班级群我会在交接后退出,山海相连,后会有期。


    公告一出,下面一溜家长撒花告别,发表谢言。


    “诶,这容荣的家长还好意思发这些肉麻的话!”宋灵灵也凑过来,指着发了一大段话的家长头像。


    “要不是他的家长举报潘老师懒得改作业懒得管学生,布置作业少,又管得不严,导致容荣沉迷手机导致成绩下滑,潘老师说不定能带完我们高三才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学期。”宋灵灵翻白眼,“潘老师不是不布置作业,而是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霸占我们自习时间,让我们在课堂上完成了大部分周末作业。”


    “然后,我还听说,他家长带头,举报潘老师这个暑假到处旅游,不好好备课高三的课程。”


    钟嘉韵把手机还给宋灵灵。


    “潘老师还在学校吗?”


    “我走到时候,她还在办公室。”


    “我有事找她。你等我一下。”


    钟嘉韵转身,刷卡重返校园,奔向教学楼。


    绿色的树、橙红的建筑、浅蓝的校服、金色的阳光,全部融化流动起来。


    钟嘉韵在荣誉榜前看到潘老师。


    她有好多话想跟潘老师说,但真正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这么着急?”潘老师侧头,微笑着对钟嘉韵说。


    “潘老师,我有话跟你说。”


    “嗯。”潘老师耐心等钟嘉韵平缓气息。


    上一届优秀毕业生的名字在亚克力板下闪闪发光,而旁边的布告栏空空荡荡,等着被新的名字填满。


    “潘老师,我没有忘记洋流的方向和名字。”


    “好好。”潘老师笑着点头,“我的得意门生。”


    “明年,这个位置一定有我。”你能不能别走。


    钟嘉韵指着优秀毕业生的位置说。


    潘老师眉毛一挑,给钟嘉韵竖起大拇指,“到时候,拍照发给我看看。”


    “对不起。”钟嘉韵忽然道歉,把潘老师惊到。


    潘老师轻捏着钟嘉韵的手臂,“为什么这么突然?你对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潘老师硕士刚毕业,年纪和学生们年纪不大,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没架子。


    “所有的学科,我最爱的是地理,但我没有选择它。”


    爱上一个学科的理由很多,但对于钟嘉韵来说,她爱上地理的理由,有一部分是潘老师的人格魅力。


    潘老师轻轻拍拍钟嘉韵的手臂。两人边走边说。


    “爱本身已经足够珍贵,不必为现实选择道歉。地理可不爱它的囚徒,只爱它的探险家。”


    “潘老师,你之后会去哪个学校?”钟嘉韵私心自己未来还能与潘老师有一点交集。


    “我应该不会再当老师了,离职的计划一直在我的规划中,只是因为一些情况提前了而已。”


    “为什么?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潘老师听到这话,先是爆发爽朗的笑声,她笑出泪花。


    “你也是我教过最令我骄傲的学生,你是我点燃的一星火,现在如此耀眼。让我再次确信:真正的教育,是点燃一团火,而不是灌满一桶水。”


    “我心中老有‘点火’的念想,和这个追求高效‘灌水’的大环境格格不入。有点心累。”


    “离职后,我要好好休息一下。”


    钟嘉韵把潘老师送到车子旁。


    “潘老师,宋灵灵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快去吧。”潘老师摆手催钟嘉韵。她坐进驾驶位,却没有立马启动车子。


    “潘老师,你不走吗?”钟嘉韵回头问。


    “我再待会儿。”


    *


    钟嘉韵刚出校门,宋灵灵拉着她的手就跑。


    “怎么了?”钟嘉韵不明所以。


    “进去进去~”宋灵灵把钟嘉韵塞进网约车后座。


    里面还坐着程晨,副驾驶坐着褚瑞轩。


    “江行简请吃饭!”宋灵灵“嘭”一声合上车门说。


    “他回来了?”钟嘉韵问。


    “嗯!”宋灵灵肯定。


    “对啊。”褚瑞轩说。


    程晨也点头。


    “……”好嘞。


    合着就她这个没有手机的“原始人”不知道。宋灵灵和褚瑞轩都偷偷带了手机,程晨带了电话手表。


    “什么时候?”钟嘉韵问。


    “今天下午四点半下飞机,他定了位置,我们去万象回合。”褚瑞轩翻着聊天记录说。


    钟嘉韵颔首,没再说什么。


    车载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她坐在后座的中央,一次转弯的离心力将她的心脏轻轻抛起。


    余下的路程,她心脏就都一直悬着,落不到实处。


    钟嘉韵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的侧面,喉咙发紧,是因为刚刚刚跑了两段路吗?


    她偷偷从车内后视镜里瞥自己。


    头发乱掉了。


    但她没有费劲巴拉去拨弄,因为她自己知道,真正乱掉的地方,在别处。


    最终,车子会停下,车门会打开,现实会扑面而来。但此刻在路上,钟嘉韵任由着自己怀揣着忐忑,以此感受自身拥有的饱满心跳。


    网约车停靠在万象a区。


    江行简事先知道他们的车牌号,车还没停稳,他已经走过来。


    “hey!bro!好久不见。”江行简给先下车的褚睿轩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是第二个下车的程晨。


    第三个是坐在后座中间的钟嘉韵。


    “好久不见。”江行简试探地伸出双臂。


    “好久不见。”钟嘉韵微张双手,上前一步。


    江行简立马环住她。没有感觉到钟嘉韵的抗拒后,他才实实在在地抱紧。


    好久不见好啊,可让他逮着机会在现实中抱抱她了。江行简心想。


    坐在最外端的宋灵灵被她们堵在车里,出不得。在司机催促的眼神中,她只好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下车。


    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臂。


    江行简了然,放开她。


    避开车流绕过来的宋灵灵张开手臂,等着江行简。虽然她很不情愿,但朋友许久未见,想要一个礼貌的拥抱,她也是给得出手的。


    他的拥抱,到钟嘉韵为止。


    “开始吧。”被幸福暂时冲昏头脑的江行简完全没明白宋灵灵的意思,“你的showtime。”


    他还以为宋灵灵这双手外摊的成功人士标配动作,是为了展示什么。


    钟嘉韵被他带歪,也好奇地看向宋灵灵。


    旁观人士褚睿轩和程晨一个哈哈大笑,一个低头闷笑。


    宋灵灵气急败坏,吼褚睿轩:“你笑屁啊!”


    程晨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没让宋灵灵的手落空。


    宋灵灵尴尬地抱紧程晨,蹭啊蹭。


    “就让这个重色轻友的世界毁灭吧……”她无力且幽怨地看着钟嘉韵说。


    钟嘉韵哪里还不明白。她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江行简,示意他补上。


    “诶!”宋灵灵伸出尔康手,对着江行讲。


    “我婉拒。”


    江行简回头看钟嘉韵,摊手耸肩。


    这可不是我的问题。


    钟嘉韵无奈地对宋灵灵笑笑,问:“你说我啊?”


    宋灵灵的尔康手对向钟嘉韵,在空气中屈五指,抓了抓。


    钟嘉韵上前,扣住她的手,反驳:“我没有。”


    “哼!”宋灵灵反握住钟嘉韵的手,先行一步,把江行简丢在后面。


    走了两步,钟、宋两人察觉程晨没跟上来,同时回头看她。


    宋灵灵伸手向她。


    程晨有些意外她们会等自己,不过,只是怔了一下,就抛下两位男生,跑向她们。


    第68章


    进餐厅前,程晨接到妈妈的电话。钟嘉韵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姚健晖说一声。


    钟嘉韵借了宋灵灵的电话到一边。程晨先挂了电话,却在一旁等着钟嘉韵。钟嘉韵看出她有话对自己说,走向她。


    “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解决?”程晨忽然问。


    看来,她和妈妈的关系还没有彻底处理好。


    “调整距离,寻求独立。”钟嘉韵说。


    “我做不到,做不到彻底摆脱我是她女儿的身份。很多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希望我幸福。”


    “但在这种幸福里,我们是被动的存在。我个人比较讨厌被动的感觉。”钟嘉韵说。


    “她现在有在刻意克制自己对我的控制欲。可我还想出逃……”程晨面露疚色。


    “你这不叫出逃,只是和朋友正常的社交而已。”


    程晨默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今天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爱本身已经足够珍贵,不必为现实选择道歉。你……”钟嘉韵拍拍程晨的肩膀,“出来吃饭,别抱这么重的内疚罪恶感。”


    “会消化不良。”


    “你会恨她吗?”程晨最后问。


    “……”钟嘉韵想了一下说,“说不清楚。”


    “如果我是她的话,我好像也不知道如何成为自己。”


    钟嘉韵先回到餐厅,把手机还给宋灵灵。


    江行简从她一进就就盯着她看,他拉开自己身旁的座位,拍了拍椅背。


    钟嘉韵不看他,直接落座。


    江行简无声地勾唇笑,继续和褚瑞轩聊天。


    “你这次回来,还要再回去吗?”褚瑞轩问。


    “要。至少要到12月份的专业课统考。”


    “集训感觉怎么样?”宋灵灵好奇地问。


    “唉,小时候觉得自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集训后发现,老天爷可能只是手滑把饭撒了。”江行简轻笑说。


    “这么卷?这两个月,你画了啥?能看看不。”宋灵灵问。


    “手机拍了一些。”江行简解锁手机,点开相册后,把手机递给宋灵灵。


    “我也看看!我也看看!”褚瑞轩从江行简旁边跑到宋灵灵身边,插在宋灵灵和钟嘉韵中间。


    钟嘉韵避开他撅起的屁股,往江行简那边挪了一点。


    程晨、褚瑞轩包围着宋灵灵,一起翻看手机里的相册。翻一张,发生一声惊呼。


    特别是褚、宋这两人,叫得尤其欢,勾的钟嘉韵也想看。


    钟嘉韵往那边看了一眼,已经没有空间给她挤进去了。


    “你也想看?”


    钟嘉韵耳边热烘烘的,她转向跟自己说话的江行简。


    她的侧脸好像被他的鼻尖扫了一下,但对方反而比她反应更大。


    他一惊一跳,捂着胸口,后背撞到椅背,发出“咯吱”的一声。


    “你吓死我了。”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啊。


    钟嘉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钟嘉韵问,“我没听清。”


    “我说,”江行简调整好坐姿,对钟嘉韵说,“你想看吗?”


    “想。”钟嘉韵直说。


    “我等一下送你回去。路上给你看?”


    “好。”


    聚餐结束,宋灵灵照例有家里的司机接。褚瑞轩和程晨一路。


    “我送钟姐回去。”江行简对宋灵灵。


    “怎么说?”宋灵灵先问钟嘉韵。


    钟嘉韵点头,捏捏她头上的丸子发包。


    “哦。”宋灵灵面无表情地对江行简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宋灵灵和钟嘉韵说完这句话就挥手告别。


    钟、江二人又是坐公交车回去。上车落座后,江行简把手机递给钟嘉韵。两人凑在一起看江行简的画册。


    看了几幅,江行简就说:“画得不太好。”


    钟嘉韵没立刻搭话,把他记录的画册都翻完才认真地说:“没有啊,你可能天天看自己的画没感觉,但我觉得你画得比以前好。”


    “感觉你又在哄我。”


    “你是不是被集训的老师洗脑了?”钟嘉韵看向江行简,眼睛一眨不眨,“你每天都在变好,每天都在进步。”


    她感觉,江行简这次回来,没有以前自信了。


    江行简眼睛一酸,鼻子堵了。


    “他们对你说什么了?”


    江行简摇头,声音低哑,又极力维持松弛:“没什么。”


    钟嘉韵不信,目光探究。


    “困了。”


    “睡吧。到了叫你。”钟嘉韵虽然好奇,但没有逼着他讲。


    “舍不得睡。”江行简看着钟嘉韵说。


    “那你别睡了。”


    钟嘉韵转头看窗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她笑得不明显,但让江行简看出来了。


    江行简身子前倾,好让自己看清玻璃车窗上钟嘉韵的倒影。


    “钟嘉韵。”


    “嗯。”


    “你在笑什么?”


    “笑……”钟嘉韵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至玻璃窗上,两人的目光相遇。


    “夜色真美。”


    “你想说的是,‘月色真美’吧?”


    “有差?”


    “有。”江行简不信钟嘉韵不懂“月色真美”的含义。


    “……”钟嘉韵不看他了,手肘支着下巴,继续看窗外。


    江行简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窗外。夜色流转,有车驶过,拖着红色的尾迹,像流星匆忙地划过地面。


    “反正都美。”


    公交车简直是江行简的摇篮,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合上眼,脑袋像风中的稻穗一样,要坠不坠。


    钟嘉韵转向他,打量他。


    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两个月前锋利了一些。最不一样的是,他眼下的青色。他之前都没有黑眼圈的。


    江行简的眼睫毛颤抖两线,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眼神迷蒙,动作倒是又快又准。他伸手掐了一把钟嘉韵的脸颊肉。


    “哇……是真的。”


    感叹完,又闭上眼,打瞌睡过去。


    “……”这人!


    钟嘉韵摸了一把脸,被他捏过的地方还热热的。她愤愤不平地推了一把江行简,作为回击。


    江行简被她猛然推醒,迷迷瞪瞪地说:“我好困啊。”


    “困就睡,你捏我干嘛?”


    “……”江行简意识慢慢回笼,“真的啊?”


    钟嘉韵指着自己被他捏过的地方,他那么使劲,现在肯定还有印记。


    浅浅的红印。


    江行简下意识伸手去揉揉,“对不起啊,我以为是假的。”


    “这么大个人,怎么会是假的呢?”钟嘉韵拍开他的手,不让他再对自己动手动脚。


    “我以为,我又做梦了……”江行简不好意思,低声说。


    “……”钟嘉韵竟然觉得情有可原。


    “你怎么不戴我给你做的手链啊?”江行简脸热,赶紧转移话题。


    江行简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是他觉得这事得在私下问她。


    “上学,戴什么手饰。”


    “我就戴啊。”江行简把左手的食指亮给她看,“我一直戴着。”


    “万一被曹主任没收了怎么办?你那边又没有曹主任。”


    “钟嘉韵!”江行简忽然精神了,眼睛亮亮的,伸出手掌,抖抖五指。


    钟嘉韵学着他样子,朝他伸出手。


    “这个送你!”


    一枚素戒环,系着一条银色的细链子。


    “什么。”


    “我们的……友谊对戒。你在学校的时候,可以戴在脖子上。”


    “你什么时候做的?”


    “集训无聊的时候。”江行简兴致很高地给钟嘉韵介绍,“这个戒指是开放式,可调节的,你想戴在哪个手指都可以。你说你喜欢山,我在上面刻了山纹。”


    “和你给我刻的水纹是一对。”


    其实也不能叫做水纹,充其量算两条波浪线,还是没用尺子画的那种波浪线。


    这枚指环上的山纹可比钟嘉韵给江行简那枚戒指刻的水纹精致很多。看上去就是花费了不少心机。


    “集训的时候,你还会无聊?”


    “昂……”总不能说是,我想你的时候吧。


    江行简感觉实话实说,会被钟嘉韵“胖揍”。


    “你呢?你有无聊的时候吗?”你有想我吗?


    江行简目不转睛地盯着钟嘉韵。


    “我在学习的时候,从来没有无聊的时候。”钟嘉韵说。


    她收拢拳心,冰冰凉凉的指环链子硌在她的手心。


    “钟嘉韵,你这两个月就光顾着学习了,就一点都没想别的事情、人?”


    “高三,学业很重,哪有空想别的。”


    也就是说,她没空也没想我。


    江行简深深呼了一口气。


    好气哦!可是她说得好有道理!他是一点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


    钟嘉韵学习的时候,是没空想别的。但她脑子闲暇的时候,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啊飘,飘上天空,乘着风,飘向北方。


    比如,吃饭的时候。有人做到她对面,她发现对面的人不是江行简,她就会想他在干嘛?也是在吃饭吗?是一个人,还是有新认识的朋友?


    比如,走路的时候。有人大喊一声哈喽,她回头发现人家并不是和她招呼,也不是江行简,她就会想他集训的时候课间都在干嘛?是还在画画,还是像以前那样总往学校超市跑。


    每当这些时候,她都不会苛责自己的思绪不听话。


    因为,想念他,有种魔力,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又一个月过去了。


    结束月考的钟嘉韵坐在书吧,仰视伸进教学楼的树枝。


    童雪和新同学向她走来,她们手上拿着这次的月考卷子。


    “钟姐。”童雪叫了钟嘉韵一声,“你有空吗?”


    “有。”钟嘉韵收回看树的目光,看到她们手中的卷子,“但考完,我不对答案。”


    钟嘉韵面无表情,说话的语调也没什么温度,把童雪隔壁班同学唬住。


    她拉拉童雪,低声说:“走吧。”


    “哎呀,没事。”童雪对她新同学说。


    她拉了一张凳子坐在钟嘉韵的旁边,“钟姐,我们不对答案,就问一道题。想不明白,我国庆都过不好。”


    童雪握笔,圈起草稿纸这道题的演算步骤。


    “我算到这里就卡住了。为什么啊?类似的题目我做过,我觉得这个方法没问题。”


    钟嘉韵扫了一眼题目,回忆自己的做题步骤,对比童雪的。


    “你这个方法是没问题。是你……”


    说着,钟嘉韵看向和童雪一起来的同学,“你看得到吗?”


    同学摇摇头。


    钟嘉韵把卷子和草稿纸拿起来,方便两个人都看到。她出一个已知条件,说:“你到这里,应该先用这个已知条件。”


    钟嘉韵边说边边写,童雪也不笨,很快get到自己为什么卡住了。


    讲完,钟嘉韵看向童雪的同学:“你的问题一样?”


    “嗯。”同学点头。


    “能懂吗?”钟嘉韵问她们。


    “能。”童雪说。


    她的同学不说话。


    “你回去跟她再讲一遍吧。”钟嘉韵跟童雪说,“我要走了。”


    钟嘉韵看到宋灵灵已经下到二楼了。


    上周末姚健晖带饭来看钟嘉韵,他邀请跟着来蹭饭宋灵灵今天放假去球馆吃饭。她俩一起回去。


    宋灵灵一看到钟嘉韵就说:“刚刚江行简发消息给我,问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是的话,让我提醒你放假赶紧回去看手机。”


    第69章


    “什么事这么着急?”


    “他没说。”


    钟嘉韵手拉着宋灵灵的手臂,走快了一些。


    宋灵灵家的车就在校门外等着。陈叔载着她们去球馆。


    “我上去换件衣服。”钟嘉韵说。


    宋灵灵一脸看透不说破的模样,去厨房看晖舅做饭。


    钟嘉韵反锁房门的第一件事,先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叮叮咚咚跳出积攒一个月的消息。


    钟嘉韵点开江行简的消息框,她这破旧手机直接卡住了。


    他是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这么久了还加载不出来。


    钟嘉韵往上滑,滑了好几下都看不到眼熟的旧消息。她随性不翻了,从后往前,依次回复他。


    才回了两条,江行简的语音通话就打过来了。


    “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江行简高兴得唱起了小歌儿。


    “干嘛?”


    “好想念你……说话的声音。”江行简说。


    “上周不是才通话过。”江行简上周末在她们休息的时候打电话给宋灵灵,让宋灵灵把电话给钟嘉韵接听。把宋灵灵气得好几天不痛快。


    “八月份我们可是天天都通话的,现在落差太大了。”


    “你要抓紧时间适应。”


    “啊……好难。”江行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适应吗?”


    “我适应良好。”


    “我就多余问你……”


    “为什么?”


    “因为每次问你这种问题,你的回答都特别伤人心。恶语伤人九月寒呐……”


    “快十月了。”钟嘉韵问他,“国庆假你回来吗?”


    “这边国庆就放一天假。不过期中考试,我会请假回来。”


    “好。”那就是国庆没时间回来了。


    宋灵灵在门外敲门。


    “我要吃饭了。”钟嘉韵说。


    “去吧。”


    “嗯。”钟嘉韵随即挂电话。


    “……”电话那头的江行简一头磕在画板上。


    她她她!怎么能挂得那么干脆啊……


    钟嘉韵打开门。


    宋灵灵挑眉,“换衣服?”


    “没来得及换。”钟嘉韵牵着她下楼吃饭,不给她调侃自己的机会。


    “走,我饿了。”


    “你妈在下面。”宋灵灵拽住她,提前给她“打预防针”。


    “来就来。”


    姚晓霞用保温壶装了了一盅汤过来。


    “你们吃,我不用理我,我吃过了。”她用小碗分了三碗给在座的人,“汤有点热,阿韵你进厨房拿三根勺子出来。


    钟嘉韵提了一口气,和姚晓霞对视。


    姚晓霞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向厨房的方向摆手:“去啊。”


    “不去。”钟嘉韵收回眼神,“晾凉用嘴喝就行。”


    “你怎么越来越懒了?”


    姚晓霞看向姚健晖,“晖仔你不是让她在你这里,连厨房也不入吧?”


    “小孩又不会做饭,进厨房干嘛?”姚健晖拉着姚晓霞坐下,“我又不嫌她。”


    “你知不知道阿韵连续好几次全级第一了。下次家长会,就应该让你去。”


    “我去,还要请假扣工钱。”姚晓霞看向钟嘉韵,忍不住叮嘱。


    “你千万不要骄傲,平时考再好都没用,高考那一次考得好才是真的!”


    “我没有骄傲。”钟嘉韵说,“你没事先回去吧,你在这里影响我们吃饭。”


    “我又没不让你们吃。”姚晓霞摆摆手,“吃啊吃啊。”


    钟嘉韵放下筷子,看向姚晓霞。


    姚晓霞搓搓手,说:“我去看会儿电视,你们喝完汤我收碗回去。”


    钟嘉韵给宋灵灵夹了一块她爱吃的可乐鸡翅。


    姚晓霞在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看电视。她调到体育频道。


    “怎么看佑仔的比赛。”


    钟嘉韵站起来,拿过遥控,推出频道,点开视频软件,调到收藏的比赛直播回放。


    这场比赛佑仔输了,姚晓霞看着钟嘉运欲言又止。


    “哇~霞阿姨,你煲的汤好好喝哦!好鲜甜!”


    “我一粒糖都没放,纯靠食材新鲜。我今天一大早就去市场买新鲜的骨头和粉藕。”


    姚晓霞笑着对宋灵灵说,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钟嘉韵。


    “骨头和粉藕也好吃。”


    姚晓霞从保温壶里夹了骨头和粉藕给宋灵灵和钟嘉韵。


    钟嘉韵不喜欢吃粉藕,但也懒得拒绝了。她吃了骨头肉,喝了汤,把粉藕留在碗里。


    饭后,钟嘉韵和宋灵灵帮忙把碗筷收拾好。宋灵灵把碗筷端进厨房给晖舅清洗,钟嘉韵在外面擦桌子。


    擦干净后,她不进厨房,拿着抹布到卫生间洗干净拧干才出来。


    “哎呀,我大哥来了。”宋灵灵本来还想拉着钟嘉韵上楼待会儿,门外滴滴两声,宋灵灵背起书包,跑出去了。


    告别宋灵灵,钟嘉韵打算上楼了。


    姚晓霞叫住她。


    “你知道佑仔那场比赛为什么会输吗?”


    “不知道。”钟嘉韵站在楼梯上,向下看姚晓霞,“我没关注。”


    “这个就是他输球的原因。你怎么一点也不关注你弟弟的比赛,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妈。”钟嘉韵感觉自己喊这一声妈已经累死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年高三。我有什么精力关注他?你儿子都十四岁了,不是四岁,摔倒了也不知道怎么爬起来。”


    “你不是不知道佑仔多么看重你,他赛前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让他心神不宁,输了比赛。”


    钟嘉韵抿嘴、闭眼,把想骂的脏话和想翻的白眼都憋回去。


    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说:“我没好话说了。”


    她伸手掌示意门口,让她走,“路上小心。”


    钟嘉韵回到房间,重新点开手机。


    往下划微信列表,她点开钟嘉佑的头像,前两周,周日收到他的一条信息。


    “姐,对手好厉害,有点紧张。”


    当天三个多小时后。


    “姐,我又输了。我是不是太菜了?”


    钟嘉韵给他回复。


    “我上高三了。一个月回来一次,上学期间看不到你的消息。”


    第二句回复,她引用弟弟问自己是不是很菜的那句话。


    “竞技有输赢,很正常,别灰心。”


    钟家佑估计在训练,没有立刻回复。


    钟嘉韵盘腿坐在凳子上,慢慢回复江行简的信息。她一条条引用回复,跟批作业似的。


    她发现的这个月,江行简几乎都是凌晨一二点才给她发消息,有时是一个困得要死的表情包,有时是一幅自己修改到满意的话,有时是发消息又撤回消息的提示。


    “画到这么晚?”钟嘉韵引用一张江行简凌晨两点多发的图片。


    手机屏幕弹出江行简的回复。


    “钟嘉韵,你是在心疼我?”


    钟嘉韵:[不是。你留在画室的每一分钟,都是对自己选择最大的忠诚。有什么可心疼的?]江行简:[那你怎么这么问,让人误会……]江行简:[心碎]钟嘉韵:[我只是好奇,不能第二天改吗?我问的没问题,是你理解有误。]江行简:[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钟嘉韵直觉他又不开心。她不知道为什么。


    江行简:[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画到这么晚,会累。]钟嘉韵:[是,上次你回来,黑眼圈好重。]江行简:[觉得我会累,这就是心疼啊,钟嘉韵!]钟嘉韵:[……]江行简:[嗯嗯!]江行简:[熊猫打滚.gif]钟嘉韵纳闷,他这是心情又变好了?果然熬夜让人情绪阴晴不定。


    钟嘉韵:[今晚没事,早点睡。]江行简:[Yes madam!]江行简撕掉画架上自己不满意的画,起身。


    “同志们,我今晚要先撤了!”他伸了一个懒腰,“有人发话了,今晚不许我熬夜。不然她会心疼我太累了。”


    “你今晚不画,什么时候画?”许黛问。


    “明天。”江行简问。


    “我们不是约好了明天一起去看电影吗?”彭斯卡说。


    “有些人的话,不得不听啊。”


    “谁啊?”彭斯卡好奇地问。


    “帅哥的事少管。”


    江行简摆摆手,离开画室,回宿舍。


    “……”彭斯卡想拿调色盘飞他。但他没有辩驳江行简的话。


    这小子,确实帅。不过,帅而自知就有点欠揍了。


    “阿简的女朋友啊?”


    “没听他说有女朋友啊。他妹吧,他妹控。”


    “哦。”许黛对江行简的妹妹没兴趣,低头继续做作业。


    *


    钟家佑加练结束,看到钟嘉韵回复他信息,水都不喝一口,就蹲在场边打字。


    钟家佑:[姐,十月五号我在京市有比赛。你要来吗?]钟嘉韵:[我学习任务很多。]钟家佑:[好吧。]钟嘉韵放下手机,想了想又给钟家佑发了一条信息。


    [比赛加油。]钟家佑:[好!!!]钟家佑:[我一定赢给你看!]钟嘉韵:[我更想看到你发挥全部的实力。别太纠结输赢,尽力。]钟嘉韵放下手机,双手展开,呈一个“大”字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忮忌啊……


    她忮忌自己的弟弟获得家庭无条件的资源支持(包括关注、认可、经济……),她更忮忌弟弟年纪轻轻就获得明确的人生方向。


    而她,还在拼命且迷茫学习着,以求自我探索。每次面对弟弟,都会加剧了她内心潜藏的焦虑,使她的迷茫感更难以忍受。


    钟嘉韵憋气到几乎窒息,她仰起头,大喘一口气,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感受,我会认真对待自我的迷茫,我不会将自我的价值依赖于与他人的比较。


    持续10个深呼吸循环,她的情绪终于不再低沉。


    之后三天,钟嘉韵都没有想起钟家佑比赛这件事情,直到宋灵灵问起,并邀请她去。


    “京市诶!可以看你弟比赛,还可以顺便去看看江行简!”宋灵灵说。


    “你不心动吗?”


    第70章


    “那天开幕式,我大哥有工作要去现场,我们可以蹭他的专机,当天来回,不去白不去。”


    宋灵灵都这么说了,钟嘉韵很难不心动。


    “去咯去咯。”在前台写书籍盲盒推荐信的阿秀婆也附和,“你知不知道国庆的机票有多贵,有的蹭,是我,我就去了。”


    “阿秀婆,一起啊。”宋灵灵凑到阿秀婆面前说。


    “不去。我这老太婆,不凑你们妹妹仔的热闹。”


    “阿秀婆,你好久没出去旅游了。”钟嘉韵想想,热爱旅行的阿秀婆好像从去年起,就没再出远门了。


    “想挣我的钱,就直说。”之前每次阿秀婆旅游,钟嘉韵都会以阿秀婆的视角写游记投稿。


    钟嘉韵笑,“高三了,没空了。”


    “唉,打麻将输太多了。挣回点钱先。”阿秀婆拎起刚刚写好的信纸,嘟嘴吹吹,加速墨水风干。


    “趁年轻,多出去走走,挺好。”阿秀婆说,“水动成流,人动成路。不断地换环境,才能看得更多,走得更远。”


    “顾大哥的专机,我也能蹭吗?”钟嘉韵问。


    “嗯……我求求他。”


    宋灵灵当即拿出手机,发现消息给顾容与。


    在顾容与这里,没有宋灵灵一个撒娇解决不了的事情。


    十月五号清早,钟、宋二人登上顾氏集团的专机。


    起飞前,钟嘉韵拿着手机,重复在手中一百八十度旋转。


    这趟去京市,她们首要目的是要去体育馆看钟家佑,还有空和江行简见面吗?可是不见他,她有点不甘心。


    或许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这么想着,钟嘉韵在开启手机飞行模式之前,发了一条信息给江行简。


    “你今天集训忙吗?中午一般什么时候休息?”


    等到飞机起飞,江行简还没有回消息。钟嘉韵收起手机,拿出MP3,戴上耳机,练习英语听说。


    半途,看小说看得头晕的宋灵灵也和她一起练习。


    钟嘉韵发现宋灵灵的口语特别好,她不禁感叹,并请教她的练习方法。


    “嗨~我妈是翻译家,我从小耳濡目染,我好像没怎么特意练习。”宋灵灵这话明明是笑着说的,眼睛里却流淌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钟嘉韵知道她笑着说这话是故作轻松。宋灵灵就是因为妈妈去世,父亲取继母后,没有被好好对待,她外公才接她回来。


    钟嘉韵伸手指戳戳宋灵灵的脸颊,无声安慰她。


    宋灵灵侧目看向钟嘉韵,无事地耸耸肩,又小秀一把英语口语。


    “Its in my nature.”“Thats for sure.Takes after your mom.”钟嘉韵说。


    宋灵灵忽然抬手臂捂住眼睛,“不行,眼压太高了,眼睛疼。”


    钟嘉韵拍拍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闭目养神。


    “你好。顾先生吩咐交给宋小姐的。”


    空乘递来一张毯子,和一个蒸汽眼罩。都是宋灵灵喜欢的粉红色。


    “谢谢。”宋灵灵听到自己名字,睁开眼眨了眨,接下。


    钟宋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在前方批阅文件的顾容与。


    “你大哥,挺好的。”钟嘉韵说。


    “我是妹妹嘛。”宋灵灵摆着手指数人头,“我二哥对我也好。我舅舅一家都对我很好。还有我外公!”


    “有什么说法嘛?”宋灵灵忽然发现自己和钟嘉韵的共同点,“我们的舅舅都会对我们很好诶。”


    “那人总不能遇到的都是倒霉事,悲催人。这也许是宇宙守恒定律。”


    钟宋二人为了不打扰顾容与工作,另行打车去体育馆。


    钟嘉韵开机还没收到江行简的回复,她内心嘀咕,有这么忙嘛?她放下手机,应和宋灵灵滔滔不绝的话。


    两人戴着工作证,被带入看台包厢。


    宋灵灵扒在玻璃窗上,张望:“咱弟在哪啊?”


    “穿着黑白的队服。”


    赛前,钟家佑又在家族群里发直播链接。钟嘉韵没在家族群冒泡,她又收到钟家佑单发一条信息。


    他每次都这样。


    钟嘉韵想起姚晓霞对自己说:“你不是不知道佑仔多么看重你,他赛前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他都得到那么多的关注与偏心,真的还缺自己的这一份回应嘛?


    钟家佑又发来一条消息:[又碰上上次那位厉害的选手,难受。]今年钟家佑升组别,对手年龄更大、身体素质、技战术成熟度和比赛经验都显著提高。赛制也有变化,采用成人赛制。


    还没在新组别站稳脚跟的他,心理压力有点大。他总想得到姐姐钟嘉韵的鼓励和安慰。


    钟嘉韵看着钟家佑发来的信息,随手在对话框中输入“加油”二字,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健。


    我也要围着他转嘛?


    钟嘉韵不想。她暗灭手机,没有回复钟家佑。


    手机又震了几下。钟嘉韵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她的脑子自动屏蔽掉所有的消息提示音,不看消息,不给自己对钟家佑心软的机会。


    “我去!”


    宋灵灵刚刚拍照发朋友圈,看到江行简的回复,大叫一声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


    “你知道江行简现在在哪吗?”


    钟嘉韵被心中陡然拔起的期待压得呼吸暂停一瞬。


    “他也来看球赛了?”


    宋灵灵面露难色,眉毛皱成一条毛毛虫。她摇摇头说:“他回云莞了。”


    咚——钟嘉韵听到自己心中石头落地的声音。


    “这么不巧啊。”钟嘉韵面上淡然地说。


    宋灵灵看到钟嘉韵不是很失落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我刚刚还邀他跟我们一起吃午饭,没想到他说他刚落地云莞。”


    “哦。”钟嘉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怪不得今早没有回她信息,原来他也在飞机上啊。


    宋灵灵说:“早知道昨晚就约他了。”


    “你昨晚约,他今天也是要回云莞的。”


    “也是……”


    “碰不上就碰不上。”钟嘉韵故意打趣宋灵灵,“你就这么想见他?”


    “我是觉得你想……”你很想。


    宋灵灵低声说。


    “我还好。”钟嘉韵示意宋灵灵看赛场,“开幕式开始了。”


    “江行简问我,你在忙什么?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嗯?”钟嘉韵疑惑地摸出手机,“他给我发信息了?”


    “嗯!”宋灵灵亮出她和江行简的聊天界面,“你快理理他吧,别让他在我这里发疯。”


    宋灵灵按住语音键,眼神示意钟嘉韵说话。


    “嗯……”钟嘉韵一时词穷。


    “江行简,我不知道你给我发消息。”


    “钟姐现在看手机,你别烦我!”宋灵灵在后面补了一句。


    江行简对宋灵灵的信息轰炸终于在那条发出的语音后面停止了。


    钟嘉韵点开手机,才发现,后面几条信息都是江行简发的,不是钟家佑。


    江行简发一张半遮脸的自拍照,手指着头顶到达云莞的指示牌。


    [猜猜我在哪?]隔了十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跟宋灵灵在一起?]钟嘉韵回复:[我在京市。]江行简秒回:[……][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钟嘉韵:[别折腾了。休息,陪陪家人。]江行简:[你在京市玩几天?]钟嘉韵:[不玩,看完比赛今晚就回去。你呢?]江行简:[我明早的飞机回京市。]江行简:[这么说,今晚我们能见上一面!]钟嘉韵:[嗯。]江行简:[午餐改宵夜吧!我等你回来!]钟嘉韵被他的两个感叹号惹得脸上也有笑意,她回复:[好。]“咱弟上场了!”


    钟嘉韵刚点击发送键,就被宋灵灵的摇着胳膊看赛场。


    “哇~”宋灵灵看着大屏发出感叹,“咱弟的对手,那大腿肌。”


    钟嘉韵也抬头看,确实健壮。显得高瘦的钟家佑像个小鸡仔。


    钟家佑开局输了,有些挫败地坐在场边擦汗。


    宋灵灵看不下去,推开包厢的门,走到看台围栏边,振臂大喊:“钟家佑!打起精神来!”


    宋灵灵的声音很是清亮,不少人看过来。她却不在乎,手做喇叭状,继续给钟家佑大喊加油。


    现场的摄像机把这位热情的球迷框入镜头里。


    场馆不大,钟家佑终于听到看台上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姐姐的好朋友灵灵姐吗?经常在舅舅的球场见到她。


    他伸手回应宋灵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竖起食指在嘴边。他起身往宋灵灵的方向走,视线在宋灵灵的周围四处扫荡,企图找到姐姐钟嘉韵的身影。


    他当然找不到,因为,钟嘉韵在包厢里,没出来。


    “别给你姐丢人!”


    钟家佑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


    他想,我姐一定来了,否则灵灵姐不会这么说。我姐!来现场给我加油了!


    钟家佑走向场边的摄像头,对着黑乎乎的镜头,比了一个“一”。


    姐,我一定全力以赴,我一定不丢你的脸。


    *


    下午三点半,云莞机场。


    江行简戴着墨镜,坐在邓女士的车后座。


    邓惜君在后视镜看了一眼他,轻声提示:“到了。”


    “嗯。”声音沉得不像江行简的声音。


    江芷华听到后,半跪在后座,伸手去揉哥哥的脸。


    “别难过,我和妈妈明天就去陪你。”


    她们本来就打算国庆第三天,避开国庆高峰去京市陪江行简。只是江行简说,他五号那天想回家一趟,她们便一直等着。没想到江行简回来半日,吃了一个午饭就收到消息,必须要在晚上八点前赶回京市集训的画室。


    “别来了。我就今天周日一天假。你们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们。”


    “儿子,我给你换个画室?离家近一点的。”邓女士看着儿子这副憔悴失神的样子,心疼地说。


    “不要。能去最好的,为什么要放弃?”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背上包,推开车门。


    “走了。拜拜。”


    安检口。


    “抬手!”


    安检员拍拍江行简的手臂提醒,他腹诽:这男的看着挺帅,怎么这么呆,跟个没电的机器人似的。


    国庆人流量大,安检工作量也大。人在累的时候,遇到呆子不配合工作是会烦躁的。


    比如,江行简面前的这位安检员。


    “摘墨镜。”


    江行简不得不摘墨镜。


    安检员看到江行简红肿的眼眶,浅浅倒吸一口凉气。他很快回复平常,只是后面他的安检动作会下意识地更加轻柔。


    “一切正常。旅途顺利。”安检员露出标准的微笑。


    “不顺利。”江行简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重新戴上墨镜。


    完了完了。安检员看着江行简颓丧的背影,打了一下自己刚刚微笑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