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午后, 去往公司的途中，李斯斯观看了自己和雁导新作的终版预告，看了好几遍。
对于自己参演的镜头，她更是凝神地审视了一番, 总觉得有些细节她可以处理得更好。但如若再多看几回, 她又会推翻之前的想法……
无论如何, 一个月后，正片会在新年假期上映——意外地比原定计划早了几个月。
这档期使得陈嘉德既受宠若惊又……瑟瑟发抖。她敲门进陈嘉德办公室时, 他刚挂掉一通电话。
他姿态有些紧绷，端起手边的紫砂茶盏, 茶水送到嘴边又没喝，手就这么悬着，跟宣告待产日似的, 朝李斯斯轻声轻气地说：“日子定了, 黄金档期, 十二月二十六号零点上映，新年长假的头一天……另外目前暂定六场海外首映礼, 都在一月份……”
“哦。”李斯斯拉开椅子坐下，四平八稳地回话。
陈嘉德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下巴, 又悄声问她：“但是呢……叔叔那天约了拉皮手术，斯斯，你看你能不能跟韩总商议商议, 把首映的日子往后放放呢？看在你们那个往日情分的面上？也算是为了大家好嘛……”
李斯斯看着陈嘉德双眼，惊诧于他这如此真诚地对着别人胡说八道的功力，而后利落地拒绝：“不能。”
陈嘉德叹口气，往后靠着椅背, 疑惑地感慨：“不知为何，制片公司那头的梁总告诉我说韩总对这日子挺坚持的，冷不丁地要提前上映，他这位多年老友也劝不动他改日子……我说祖宗，你这回倒挺淡定啊……”
李斯斯给自己倒了杯香气浓郁的白茶，面色坦然地说：“如果片子没问题，早点上映不好么？起码省得夜长梦多、有人塌房耽误了票房……”
陈嘉德警惕地瞟她一眼，问：“祖宗，你是不是外头有事瞒着我？好好的说什么塌房？要这么着，那确实早上映早超脱……”
“叔叔，别多想，当然没有啦，”李斯斯轻轻耸肩，又撑着下巴笑着反问，“上周试映会反响不是很好么？我的部分也很好吧？”
提起这些，陈嘉德连连朝她点赞道：“孩子，不说瞎话，你这回就像那个觉醒了似的，德艺双馨，特别细腻，叔叔看哭了两回，梁逸阳，梁总，坐我旁边，也看哭了，还让我代他给你问好来着……韩总倒是没哭，不过据梁总给我透漏，他们打小就看过不少内部试映，是难得有片子像这样让韩总入神地端坐两个小时，一趟厕所都没去，据他观察，这样的片子是要票房大卖的……”
李斯斯无语地抿唇。真是鞭辟入里的评分标准。
她小酌一口茶，微微一笑，说：“那这样不是皆大欢喜么？韩聿文有健康的肾脏，我们有新年档的票房，新年档的人流量可是全年最好，我就喜欢那会儿出门看电影……”
“新年档好确实是好，问题是它竞争也大啊，谁都抢着上，到时候院线的新片跟下饺子似的一部接一部，咱这片子要是稳得住，那倒是泼天的富贵！但是！万一——”
陈嘉德提及新年档的惊险与刺激，人有些激动起来，目光灼灼看她道：“万一打不过对家，三天内票房曲线上不去，排片立马会被挤掉！到时候吃屎都赶不上热的！韩总他大约是想赌一把，总之他有钱，有得造，咱们可没那家底啊！”
李斯斯稍稍偏头，避过陈嘉德的唾沫星子。她能共情陈嘉德此刻的忐忑。毕竟这部片子当初官宣卡司名单时，是全员三线开外的草台班子。那会儿，她因为身世风波还一直招骂。
后来，随着拍摄渐进，导演组又陆续公开了一些剧照、片场花絮之类的物料，因为男主角换了黎亦泽以及……公司的水军到账，好评才渐渐冒出头来。
虽然之后释出的几版预告片质感和评价都不错，不过要与一众明星云集的大片竞争黄金档期，前景当然是凶险的……
李斯斯想鼓励陈叔几句，但显然用不着。不及她开口，外头有工作人员敲门进来，笑眯眯地说庆功宴的海报做好了。
于是，李斯斯震惊地看着陈嘉德一扫先前的忧虑，兴冲冲向她展示了十来张海报，上面的票房金额从五千万一路高歌至十亿……
她面上表情正不知道怎么摆，陈嘉德认真地对她说，这叫能量显化大法。
他言之凿凿地告诉她，如果她想要成为主担十亿票房的女演员，那么……她就已经是了。稍后，宇宙能量会为她显化这一事实。对此，她的意念不可有任何动摇。
李斯斯不敢招惹他的精神状态，微笑附和了几句便去同工作人员沟通接下来密集的宣传期行程。
直至夜幕降临，李音兰过来接她一起回家。李女士前阵子一直在国外同几家电影公司谈合作，没赶上她新片的第一场内部试映，昨天刚到家，今天便去看了第二场试映会。
临近年底，气温降了些。黑色轿车行驶在灯光璀璨的大道之上，窗户上有些起雾。李斯斯拂去水汽，看向外头，路旁的银杏树上装饰了亮晶晶的小彩灯，商铺的橱窗内也开始为新年造势，摆出了琳琅满目的礼品。
身侧，李女士一面为她挑选首映日礼服，一面点评她的新作道：“……雁导的第一部 长篇作品，完成度很好，剧情、表演都挺好，镜头拍得也美，你的表现超出我预期了，十分满分我打七点五分吧……就是这片子整体风格偏文艺，前半段节奏走得慢，在新年档跟那些特效大片对打，结果不好讲……”
李音兰扭头看女儿，面色严肃地提点她：“你知道自己已经有一年半没有新作品上线了吧，之前跟盛成宇的那部剧，没能播出，制片方赔惨了，责任不在你，但名头上你是女主，这回也一样，到时候票房实绩考核都要算你头上的……”
李斯斯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知道，要是这回再扑街，我就连扑两部，是非常不详的女主人选了。”
“所以……你都明白的，现在作品厚度不够，禁不起折腾的，还是保守点好，我跟陈嘉德一样，也觉得这个档期冒险了，如果换到明年不那么挤的档期，会从容很多……”
李女士定了定神，才继续说：“终版预告不是明天才上线官宣上映日么？你要是想改档期还是有机会，虽然陈嘉德说制片方那头不好劝，但也要看是谁去劝，要是让……”
“不要，”李斯斯干脆地打断李音兰的话，又冲她妈莞尔一笑，“我知道你想让陈启霈去劝韩聿文改档期，我不需要。”
李音兰蹙眉看她。“你这么犟干嘛？现在不是我们冒险的时候，要是票房不理想，你那位前任也要亏钱的，但他亏的是钱而已，你就不一样了，你想想以后业内会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接得到什么档次的戏？”
“妈，随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同意的。”
李音兰见李斯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上有几分气，隐忍着说：“跟你说了这事儿对韩聿文来说也是冒险，这戏算上宣传费，整个投入早就过亿了，这么大笔生意，他又不傻，也该好好考虑考虑最为稳妥的回本方式……说起来也不需要你的同意，劝他改了档期，你还能自己办首映礼不成？”
李斯斯叹一口气，定定看向李女士，这才说：“妈，这档期是我选的。”
李音兰诧异看她。李斯斯解释道：“因为我想让这部片子在年底前上映，这样才有资格报名参选明年的奖项。”
李音兰愣了下，缓了缓出声：“我倒没想到你有这个打算，今年的片子七七八八我都看了，按这个行情，你指不定真有机会……入围女主角……的提名……”
李斯斯朝她妈眨眨眼：“妈，所以你看，这样到了明年的颁奖季我就有最佳女主角提名和十亿票房了……根本就不用操心接什么档次的戏咯……”
“也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票房和奖项有那么好把握吗？”
“反正陈叔教了我显化大法，他要显化十亿票房，我要显化女主角提名。”
“原来你还是晓得多多为自个儿打算的，那我当然支持你，”李音兰欣慰笑了声，回味了会儿，又不免问，“所以你选了这个档期，那韩聿文他就同意了？”
“嗯，”李斯斯见她妈神色复杂，问，“有问题吗？”
李音兰瞥她一眼：“怎么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片子放别的档期更合适，他手底下能没人劝过他？听你一句话就全都否决了？”
李斯斯轻轻耸肩：“他也想赌一把咯，说起来投我的戏，他可从来没亏过本。”
“嗯，暂且这样算吧……”李音兰往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隔了半晌，蓦地又感叹，“要不然，就是……他对你也有几分真爱了……”
李斯斯一下有些愣神，而后敛眉，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路口，一家影院的幕墙上已经挂上了她的海报。
第72章
刚入十二月, 李斯斯的档期便被密集排满。她终于得到一番名号，自然必承其重，剧组主创人员合体宣传行程叠加个人行程，一场又一场, 完全忙疯了。
时常, 她拍完一刊杂志或是录完一期访谈, 又不停歇地赶往下一趟综艺录制地。路上车流稀落，半梦半醒着, 她开窗看向外头。
凌晨三点钟的月亮挂在天幕，圆圆的, 宛若她给自己画的那张最佳女主角提名的大饼……
这阵子无论多累，她全凭这口气提着。
一路忙碌至上映日。首映礼八点零六分开场。自午后，她便在公司租的酒店套房内打理妆造。陈嘉德不知从哪儿算了一卦, 说她今天宜穿黑色礼服。她自然都听陈叔的。
陈嘉德这回倾尽人脉四处托人为这部新片声援。沈梦就跟李斯斯吐槽过, 陈嘉德是一个都没放过。除了她得严格按照文案要求转发新片预告外, 她家许汉英以及许汉英的乐队成员们全都领了宣传任务。听闻圈内有几位前辈怕是账号密码都忘了，竟也被他说动了想了起来特意发文以示支持。
这阵子李斯斯的社交账号都上交给了公司。护理头发时, 她一面吃几口沙拉，一面得空看会儿手机。得益于宣传期营业勤快，她的热度令她自己都惊诧。
今天陈嘉德为她安排的热搜更是看得她心头一震：李斯斯血脉觉醒之作。
除了宣传作品外, 陈嘉德也没忘了用她的号给黎亦泽点赞，给苏艺莎点赞。他的理念是搞一个稳固的三角CP，架构大约是……她的箭头指向黎亦泽, 黎亦泽的箭头指向苏艺莎，苏艺莎的箭头指向她，刚刚好契合这部戏里他们三人之间令人有些胃疼的情感……
只是没料到如此缜密的安排终究是错付了。
昨晚，为了恭贺李斯斯新片上映, 马泰懿特特热心地上传了一张照片——是几个月前他们在陈丽颐的杀青派对上的合照，并朴实地配文：和我哥祝我姐票房大卖！！！
是的，那天晚上她跟马泰懿还有韩聿文三个人一起合照了。李斯斯还是第一次目睹那张照片。马泰懿笑得开心，站在中间，一手一个挽着她和韩聿文。她面上的笑容很淡。韩聿文则没笑。
是一张很和谐的照片，并无暧昧的氛围。但不知怎的，评论区前排除了公司代她答复的致谢和粉丝们的捧场外，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留言：
【一脸傻乐的小孩和两个心事重重的大人……】
【妈妈、爸爸和我……】
【多年以后，泰懿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想起母亲和父亲告诉他要离婚的那个夜晚……】
……
马泰懿正当红，发啥火啥。就这样，没几个小时，他们一家三口的梗已经流传甚广了。而后，很多网友的八卦重点忽而转向了她跟韩聿文的“父母爱情”。
因为不时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她跟韩聿文根本就是真的。于是大家伙儿就顺着这意思扒了一扒，果然是有些蛛丝马迹的：
【我作证有人爆料李斯斯她妈当三的那晚服务器崩过！恢复之后好多骂她的号都被炸得灰飞烟灭……】
【对对对，炸完之后舆论开始偏爱她！一点都不像陈嘉德的能量办得出来的事儿！】
【那就是背后有金主咯……话说得罪过她一回的盛成宇是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一年了？】
【@渣我就去死，大家看看，这好像是李斯斯小号！】
【因为这号差不离是全网第一个精准爆料李斯斯生父是陈启霈的！并对陈启霈一顿臭骂，着实像一位知情内幕的当事人！】
【能做到骂了陈启霈而不被炸号，大约确实是他的亲女儿……】
【别说炸号了，她可是一个代言都没掉呢！】
【这号可谓是韩聿文的痴女，有一阵儿成天跑韩聿文的评论区叫老公……是李斯斯的话，说明她蛮爱的……】
【嗯……这号没发过啥可扒的……不够锤……】
【家人们，给给力啊！】
【朋友的朋友说前两年在酒吧遇到过他们，那时候李斯斯一点都不火，但很漂亮！】
【没图说个吊！】
【有图也不敢发啊！韩聿文的肖像权管控很严格的！】
……
李斯斯咬着一片没什么味道的甘蓝，略略看过她和韩聿文的绯闻。留言区刷新很快，她看得眼花。消息框又不断弹出各路亲朋好友发来的慰问。李女士更是连连质问她那个小号是怎么回事……
她实在疲于应对，恨不能把私人账号也都外包给陈嘉德管理……
房间外头的会客厅内传来陈嘉德亮堂的说话声：“哎呦，有劳王总亲自过来一趟！有劳有劳！不凑巧，我们斯斯正在化妆，不便见客，过两天庆功宴我一定让她亲自给您道谢！……”
陈嘉德寒暄几句，前脚送走金主，后脚便踱步进化妆间。他精气神很好，穿着一身花哨的宝蓝色西服，走路时很小心，生怕弄皱了衣服。
“祖宗啊，叔叔瞧你刚才心情欠佳，就没请王总进来，喏，人家把今晚赞助的珠宝送来了，”陈嘉德提着一只黑色保险箱朝李斯斯秀了秀，又仔仔细细地叮嘱她，“这么些可比叔叔命贵，晚上可得多留心点儿！”
“嗯。”李斯斯视线从手机上挪开半秒钟，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陈嘉德瞄了眼她那重度网瘾的模样，关怀道：“这个点就别看手机了，这两天网上的信息比较嘈杂，黑子也多的，万一影响了心情又影响了状态……”
宣传期意味着全面回归大众视野。大约是如太阳风暴般强烈的曝光率令人避之不及，一时间喜欢她的人和不喜欢她的人都异常活跃。幸而如今她内核已够稳，不至于为了恶评就焦虑。
李斯斯指尖敲击着手机屏幕，疑惑问他：“韩聿文从来不喜欢别人BB他的私人生活的，这个点了，为什么我和他的名字还是这么显眼地挂在热搜榜上？”
“我看……他跟你一样，今天起晚了，”陈嘉德无奈地摊手说，“各位网友简直都不睡觉，昨天夜里就八卦得很来劲，也不怨大家，是你俩的事就勾得大家伙儿好奇心都起来了，要是叔叔的绯闻那肯定是无人问津的……总之就是一觉醒来热度已经酝酿起来了，紧锣密鼓的宣传期呢，在这当口大范围把你的话题清除肯定不合适，所以这热搜先就这么挂着了……”
“难道我们不可以即刻发声明否认吗？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新片的宣传，此刻我应该和黎亦泽或者苏艺莎一起上热搜而不是他。”
陈嘉德看看她，而后双手合十，欣慰地感叹：“哎呦，祖宗，你终于有这个觉悟了，再也不是当年的恋爱脑了，放心，我这边稿子早准备好了，但要等跟韩总那头通好气再发，这两个人的绯闻，肯定是要双方统一了意见嘛……说韩总今天尤其忙，还没腾出时间来呢，且等着呗……你也别急，反正你是要上热搜的，要么是花钱买，这会儿跟韩总的热搜还不用花钱呢……流量又比买的还持久……”
李斯斯揉了揉眉心，偏过头沉思了会儿，不禁问陈嘉德：“叔叔，你知道我出道以来热度最高的时段是什么时候吗？”
陈嘉德当然熟门熟路地答：“此时此刻咯，另外还有那个……”
他想起李斯斯热度指数的最高峰当属她身世被曝光的那晚。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他也就没往下说，转而安抚李斯斯道：“咱们先别管因为什么话题上热搜，起码流量有了之后你的知名度是大大提升了，况且这回你的绯闻对象是韩总，又不跌份，你知道之前多少姑娘想贴着他炒作呢，都是想屁吃，他这第一次可是献给你了！”
李斯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神色黯然。她冷笑着说：“所以我还得感谢陈启霈和韩聿文，迄今为止我的唯二高光时刻，除了陈启霈的私生女，就是韩聿文的绯闻女友……”
陈嘉德瞪眼，一把拿走她手机。“祖宗啊，今天就不该让你看手机，大喜的日子说这些！这不新片立马就上映了么？现在档期这么激烈，外头都厮杀疯了，你晓得不？对家那部片子男主角今天拄着拐杖上红毯？又在红毯上哭嘁嘁地卖惨，还真给他卖成功了，这两天他版面可不少！还好今天韩总他心善，愿意陪着下场搞搞热度，不然咱们可就输阵了！”
外头有工作人员招呼陈嘉德。陈嘉德点点李斯斯眉心，咔嚓一声把她手机锁进保险箱，又告诫了两句才出门去。
李斯斯轻轻耸肩，由着他没收了手机。待陈嘉德离开，身旁，她的助理幽幽地起身，递给她一只备用机。
片刻，毛豆紧跟形势地汇报道：“姐，现在扒到一张你的机场偷拍照，你毛衣的袖口处露出了一点手表，男款，牌子货，超贵的……”
李斯斯撑着额角，思绪凌乱。她记得那块表。那时候在一起没多久，她还很黏人，从剧组飞回来陪韩聿文度过短暂的假期，离别的时候就舍不得走，有些哭嘁嘁的，偏要他陪着去。他没那个意思，便拿了块表糊弄她，说，宝贝儿，你如果带着我的表走，是不是每一分每一秒就好像我在陪着你？
她只好红着眼眶把表戴着走了，到哪儿都珍惜地戴着……以前真的很傻很好哄……
“哎呀，不好，姐！这一会会儿就扒到韩总戴过同款了！韩总这张照片就硬帅，好圈粉呢！我看等会儿他该上单人热搜了！”
毛豆的惊诧声打断了李斯斯的回忆。她无语地按了按太阳穴，无论如何是没料到，在今天，她绯闻的热度竟高过了她作品的热度……
日影西斜。天花板上浮动的光影掠过。李斯斯的妆造总算完毕。为了套得进礼服，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她饿得能嗅到一公里外的烤肉店里飘来的一丝香味。
毛豆递给她一根棒棒糖补充糖分。周明之为她佩戴上最后一只耳环，立马又拉着她合照。外间安澜已经布好景，等不及帮她拍出发照。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美到我失语！”
“斯斯啊，我永远的白月光！我永远的红玫瑰！我今晚必出神图！”
“汪！汪！汪！对不起，发出了颜狗的狗叫！”
……
短短一刻钟，李斯斯从她的御用摄影师和造型师嘴里听到的彩虹屁完全抚慰好了她连日劳作的疲惫神经。美美拍好照，她便叫毛豆安排车。
去首映礼的时间还没到，不过她以堵车为由，提早出发了些。
夜幕已经降临。天上很难得下起了雪。空气又冷又清新。李斯斯看了眼落在窗侧的小小雪花。时间还早，足够她去了结一桩早该了结的旧事。
第73章
顶楼, 落地窗前，韩聿文往后靠着黑色椅背，长腿搁在办公桌上，一面看文件, 一面听电话。
待头顶一架飞机的轰鸣声远去了, 他总算听清公关人员建议他尽快澄清与李小姐的恋爱传闻, 以及一瓶干邑白兰地已经以他的名义送至陈启霈办公室，作为今天这小小的舆论风暴的歉意。
关于李斯斯在网上开小号骂陈启霈这事儿, 陈启霈完全迁怒于他不早早处理了李斯斯那些不恰当的言论，以至于这会儿暴露了出来叫人看笑话……
这逻辑使得韩聿文无话可说。他就这么成了陈启霈护短的受害者。
一通电话完毕, 另一通又打进来。来电人是他的母亲，韩翎女士。如果听妈妈的话，他约莫该在数小时前即刻否认与李斯斯的绯闻, 并且带着满满的诚意上门跟陈启霈道歉。
只是他没这么做。他今天很忙, 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让行动优先于思考是什么时候了……
实在无法应对韩翎女士即将到来的质问, 他朝助理打了个手势，而后便听见周齐战战兢兢地告知韩女士他五分钟前刚离开办公室, 没留下一句话……
还是太为难周齐说谎的功力了。韩聿文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这么着的话，他妈定会在一刻钟之内现身这间办公室。他让周齐准备好几份文件, 打算在十分钟内走人。
天已经黑了。他沉默着起身，看向外头。城市的灯光照得夜空隐隐发亮。几片稀落的雪花像从一颗巨大的秃头上往下掉落的皮屑。街道显得渺小，车流宛若蠕虫般缓慢地爬行着。
新年快到了啊。料想此刻哪怕韩翎女士也得在路上堵会儿, 韩聿文忽而松了口气。他打小就不大喜欢过节，尤其讨厌节日期间所有商品都会毫无缘由地涨价，包括他并购项目的报价。
他疲惫按着眉心，察觉到身后有周齐进门, 便告诉他准备好文件后可以直接下班。话还没尽数说出口，他又蓦地抬起视线，一下有些愣神，玻璃幕墙上一道纤细的黑色剪影缓缓入目。
是李斯斯。他没料到这会儿她会来。这几个月她都很忙。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真的很久很久，有三个月零几天那么久。
他当然也很忙，忙到此刻李斯斯站在他面前，他还没来得及说句话，桌上又来了通电话。他见是陈启霈，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李斯斯看出这是一通不得不接的电话，便转身打算回避。但韩聿文上前两步，握住她手腕。他盯着电话机，轻声说：“别走，三叔的电话，如果你在我会觉得好一点……”
陈启霈的电话？她眨眨眼，停下脚步，看着他垂头接通电话。他们并排倚着桌子边缘而立。她依稀听得见电话那头陈启霈不悦的声音。通话很简短，韩聿文除了答复几句“我明白”外就没说别的，纯纯是被训话。
通话完毕，他气场低迷，有片刻没吱声。
“他的口气怎么跟你爹似的？”李斯斯不免同情地问，又庆幸还好她从小就没有父亲。
“他是我的……干爹，还是我的金主，在董事会有话语权，三位一体，比我亲爹还爹，”他下巴抬起，点点办公桌上的几份文件说，“他有权决定如果我一周内不敲定那家初创公司的收购，从明年起就只能领一块钱年薪，不能拿股权奖励，不能报销公务机费用，不能在公司喝酒……”
“好可怜哦……”李斯斯微笑着说，手掌轻轻抚过他面容以示安慰。活久见了，韩聿文也会卖惨。
韩聿文偏过头，静静地看李斯斯。她盛装打扮，头发|漂亮地盘起，耳边盛开着花形珠宝，黑色礼服的裙摆微微垂落在他脚踝边，裙子的肩线处还装饰了轻柔的白色羽毛。
她会去她的首映礼的，这趟只是路过。
他停下无谓的絮叨，问：“要我陪你去吗？我们可以多带几名保镖……”
“防那些乱问问题的记者吗？”
“防我妈，你今晚可能会看到她……”
李斯斯被逗笑了。“你比我们家泰懿还孝顺呢……”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顿了顿说：“不过你有你的事要忙，我有我的……我不想继续做让别人误会的事，更不想让这件事影响新片的宣传，这事关很多人的努力……我真的需要你尽快同意陈嘉德否认我们的绯闻……”
料到她会说这些，韩聿文定定看向她黑眸，问：“否认，然后呢？我们还可以继续见面对不对？跟之前一样……”
他略略低头，挺拔的鼻骨暧昧地蹭过她的锁骨，如同过往无数次的亲昵那般。
李斯斯却往后退了退。她打断他的话：“我不能继续做下去，你也不可能半夜藏在车里偷偷躲着狗仔跟我见面……被拍到难道不会尴尬吗？”
韩聿文依旧低垂着头，答：“不会，我不会尴尬。”
“但我会，”李斯斯认真地说，似乎下定了决心，又直白道，“我们的故事早就没有剧情了，继续下去也只会像一部结局劣质只剩床戏的爱情片……”
她眼底有隐忍的情绪，所以偏过头，低声说：“很多事对不起，这么久以来我想我对你是不爱了却不自知，结局只能是这样……”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韩聿文始终握着李斯斯手腕。他知道今天不是由着人议论他们这隐秘情事的日子，但他还是徒劳地想留住什么。
有些话难以启齿，但他终究还是问出口：“那我怎么办？”他声音低哑，像掺了粗砺的沙。
外头不再下雪，夜色一下澄澈许多。指尖小心拭过眼角，李斯斯神色恢复如常。她转头看韩聿文，突然朝他说：“你知道陈启霈明天会去法国吗？蔚蓝海岸那一带，他也在那儿。”
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那间以创始人名字命名的公司名称以显眼的黑色字体打印了出来。
韩聿文抬眸看她，眉间意外地拧紧。他似乎无暇再感伤，面上先前阴郁的情绪散去了些，又夹杂了狩猎般的冰冷与警惕。这当然不是一个巧合。陈启霈对他的不满日渐累积，必然会掀起风浪。他挑眉以示对这信息来源的疑问。
李斯斯轻轻耸肩，随意道：“只是偶然从一些八卦得知，仅供参考，希望对你有用。”
“我该走了，”她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韩聿文，压抑着心内无法言明的思绪，含笑对他道别，“你会很好的，像你这样清醒自我又无情的人，你一定会很好的，没有人可以打败你。”
“新年快乐，韩聿文。”
还是到了这一刻。韩聿文盯着桌面，而后莫名笑了声。稍后，李斯斯会走入她的首映礼。她这么美，定会颠倒众生。她会得到一切。名望，金钱，永不凋谢的鲜花，永不停歇的掌声，万人簇拥的爱。
她会成为荧幕上的永恒。在那样闪耀又迷人的日子里，爱情一定是最不值一提了。
心头郁结的阴霾似乎都随风而散了，他唇角扯出一抹笑，玩世不恭地吹散她肩头的白色羽毛，然后又看着那簇羽毛飘来飘去的。
他终于松开她手腕，小心地伸出手臂拥抱她，而后释然地说：“新年快乐，李斯斯。”
他认命了。哭也没用。他们的时间总是他妈的在错过。
李斯斯笑了笑，手指在他掌心停留片刻，而后转身离开。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于视线之内，愣神片刻，像是从一场华丽又绚烂的梦境中醒来。他咬了口餐盘里冷掉的三明治，又捡起桌上的文件，往沙发上坐下，打了几通电话，最后一通是预订去法国的飞机。
没一会儿，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韩翎从玻璃门后现身，悄然进门。她本意是来训韩聿文一顿的，但此刻却怜惜地看着他。
她默默走近，在韩聿文面前放下一杯刚在茶水室泡好的热茶。韩聿文看了眼，色泽诡异，没敢喝。
韩翎解释道：“我看人都下班了，妈手艺不好，随便加了点料，你不喝就不喝吧……”
桌上的电话又响起，公关办公室那头来信说通稿已发布。韩聿文伸腿支着茶几，拿起手机看了会儿，忽而似胃痛般垂着头。
在这几行字之间，他和李斯斯是真的结束了。他沉寂了刹那，而后又没事人一样继续看文件。
韩翎知道他难受，忙走近，轻轻拍着他背，又深深叹了口气，于心不忍地感叹着：“我的儿，好可怜，失恋了，没事，妈在呢……”
她抽了张纸巾擦擦鼻尖，又劝道：“那年家里的小狗做了绝育手术，刚下手术台也是你这样子，要死了一样……没事的，小狗现在好着呢，你也没事的……”
韩聿文起身看她妈，孝敬地说了声谢谢。
……
车子刚驶入影院大道的入口处，李斯斯便听见如潮涌般的声浪。听闻陈嘉德为了她的这部翻身之作，从首映式的场地租用、布景搭建至细微的流程安排，事事躬亲，算准了吉时，摆好了风水，拜过了掌管票房的财神……
身旁，负责宣发的工作人员朝她晃了晃手机。她定睛看见韩聿文已转发了嘉德传媒否认恋情的通稿，然后他……关闭了评论区。
她不禁笑了声，是他熟悉的操作。车门打开，她走向外头璀璨的夜。
第74章
首映夜, 李斯斯走近人声鼎沸的粉丝区，微笑着同大家签名合照。她真喜欢每个人脸上那种兴奋又期待的神情。尖叫声几乎刺穿她的耳膜。
“斯斯！！爱你！！！”
“谢谢……也爱你们……”她唇角含笑地营业。
人群中又一阵尖叫。有个人暗戳戳地整活，递过来一张韩聿文的照片请签。她皱了皱鼻尖，笑着摇摇头避过。又是尖叫。不停的尖叫。
怎么说呢, 她现在很好。这么多人爱她, 这么多爱, 可以带来不菲的名声与金钱的爱……
不远处的广场上黎亦泽已经走完拍照和采访流程，轮到她了。李斯斯告别粉丝, 拾级而上。
还好韩聿文那一通关闭评论区的操作能够令人意会他不愿再牵涉进圈内的绯闻。整个采访环节，与恋情搭边的问题都没有被提及。
因为粉丝来得太多, 又太热情，陈嘉德甚至担心大家会失控，就没让李斯斯在红毯区多停留, 采访一结束, 便领着她进入一间休息室。
几平米的小房间像是繁忙的剧院后台, 也都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化妆师上前给她补妆时，陈嘉德从他助理手里接过一只别致的小汤盅递到她鼻子底下。
他关怀道：“孩子, 早饿了吧，来，尝尝这精选燕窝, 美容养颜呢……”
李斯斯开心接过，还没来得及吃一口，陈嘉德又从西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只玫瑰金色腕表要给她戴上。
她蹙眉正想吐槽这表跟她今天的造型根本不搭时, 陈嘉德一面调整着绛红色的鳄鱼皮表带，一面朝她使眼色道：“乖乖戴着啊，等会儿拍照的时候记得秀一秀，广告位, 人家付了钱的……燕窝怎么样？”
既然收了钱，李斯斯便不再多话，小心低头品了口燕窝，失望道：“有点淡……”
陈嘉德立马拿走燕窝交给他身旁的助理，又侧头交代道：“这燕窝算了，我吃了也觉得像水货，委婉地推了吧……手头还有剩下的商务也不急，不管是代言还是推广，斯斯的费用咱们最近肯定是要涨价的，就这几天的事，你接洽时可以先预热起来了……倒是阿泽那边怎么样？”
李斯斯对镜涂口红，眼角余光瞄见陈嘉德凑近他的助理。两人嘀嘀咕咕了几句。
而后，陈嘉德神色严肃地悄声问李斯斯：“怎么阿泽的前东家，那位周老板连着两次截胡他的商务了？你给叔叔说个实话，当初你牵线他签我们公司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该告诉我的却没告诉我的？当时我看有韩总出面作中间人就没多虑……”
陈嘉德自然是知道黎亦泽与周玖姿之间的隐情的，他就是不确定其中的细节。而那些细节，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李斯斯都不打算跟他详述。她不甚在意地说：“商务而已，周玖姿公司在捧竞品呗，他们要价一定更低……”
“别掉以轻心，这绝对是被针对了，再说阿泽那么大个大腕，都没几家高奢傍身，简直是叔叔的失败了！”
门口工作人员敲门提醒放映十分钟后开始。陈嘉德应了声，最后检查了李斯斯的仪容，而后递给她的随行PR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
李斯斯不免问：“这披肩也是赞助吗？”
陈嘉德搀着她出门，说：“祖宗啊，这是怕你冷……”
外头是一场放映前的酒会。剧组的各位悉数到场，大家各司其职，都卖力地同应邀而来的嘉宾们推销自己的新片。
李斯斯看见他们的导演——雁子，正同一位金像奖的评审团女士谈笑风生，一面又不怎么熟练地朝她挤眉弄眼。李斯斯收到信号，面上挂笑上前应酬。
内场一侧传来苏艺莎爽朗的笑声。她身旁，黎亦泽则微笑同一位影评博主合影。陈嘉德双手各拿一杯红酒，腼腆地递一杯给一位珠光宝气的男士。那男的神情傲慢，陈嘉德费了点时间才把他逗笑。
李斯斯觉得自己在三分钟内咔嚓咔嚓地拍了得有一百张照片，但愿能多搏版面。
很快，大家进入放映厅。之前李斯斯仅看过一些导演的粗剪，所以这算她头一回观看自己的新片。她度过了比自己预想得更平静的两个小时。
那感觉像是考试时不急不缓地答完最后一道题。评分还没出，但她知道自己可以拿到高分。
……
新片上映的前三天，陈嘉德足足忐忑了七十二小时。四周没人的时候，他跟李斯斯坦白过这回的水军确实买得太多，多到甚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眼前的繁荣是否为虚假的繁荣……
他不免担忧潮水退去之后被人发现是他在裸泳……
好在新年假期过后，他便走哪儿都笑得合不拢嘴了。三天来，他时刻紧盯票房走势与各路影评，终于可以确认新片已打出口碑。那么接下来就无需多虑，只等他既定的目标一个接着一个显化为现实。
大家的确拍摄了一部优秀的作品。除此之外，或许……陈嘉德的一番虔诚作法也有些成效。总之，票房果真泼天而下，来得猛烈又及时。
一月中旬，陈嘉德办了场盛大的庆功宴。李斯斯自国外回城，临近零点才赶到现场。在一片欢呼的倒数声中，金箔如雪片般洒下，她终于成为了十亿票房主担。而这甚至还没计入海外票房。
照如此，只待票房结算时，她跟黎亦泽拿到的分红便可以连本带息还清欠着韩聿文的那笔钱了，并且还有结余。
她当然喜欢银行卡里的存款多多的。不过，平心而论，不缺钱的时候，她就没那么care钱了，而是更操心接下来剧本的选择。
傲人的票房令她一时间……功成名就，递到她手头的项目也堆积如山头。尽管她毫不知情，但外头起码有六部戏都在传定了女主角是她。
陈嘉德劝她无需太介怀旁人借她炒作，都是成名之后的代价罢了。
他告诉她直至三月初金像奖入围名单公布前，她的行程都会无比繁忙，宣传期过后更需四处出席电影节、颁奖礼之类的活动，维持高曝光率，以期多多入得评审团成员们的眼。
……
二月底，李斯斯出席一场影展。本该是一场寻常不过的活动，但因为临近颁奖季，还是有不少艺人来刷脸。
陈嘉德也陪着来了。他面上喜气洋洋的，逢人说起她时终于省略了“音兰的女儿”之类的后缀。反倒是李斯斯与圈内的长辈致敬时总不忘提及她远在法国辛苦洽谈片约的母亲大人。
陈嘉德明白这是她的一片孝心，不免玩笑道：“孩子，真的是好起来了，都能给你妈蹭流量了……”
他举着酒杯朝大厅右侧的一位熟人遥遥致敬，而后转头朝她道：“刚才叔叔跟那位评审团成员相谈甚欢哪，他连连表示对你这次的表演印象深刻，那么你的最佳女主角提名起码有一票是收入囊中了……”
“但是呢，今年演员组大约有一千名评审，一般得票过三百才能入围，”他说着话，又微微一笑朝大厅左侧的一位熟人致意，忽而压低声音感叹道，“所以斯斯啊，这事儿完全得靠实力，完全靠实力，三百名评审的票呢，又不能跟偶像选拔似的明目张胆地拉票，违规操作最为圈内不耻了……所以还是完全只能凭实力啊……”
李斯斯正低头看影展目录。她穿着一件人淡如菊的白色露肩礼服，腰部收紧，裙摆展开，精巧的剪裁越发衬得她高挑苗条。
听闻这严格的入选机制，她也只是淡然地说：“我当然就是要凭实力啊，不然跟分猪肉似的有什么意思……”
陈嘉德笑着赞叹她如今的内核是越来越稳当了。他又一把阖上她手中的影展目录，叮嘱道：“祖宗，你还真是来看展了啊？赶紧办正事儿去，social起来啊！哎呦，邵总，没想到您大驾光临来了，幸会幸会……”
李斯斯永远敬佩陈嘉德的人脉，似乎这全场就没他不认识的人。趁着他跟某位聊得正酣时，她笑着失陪了会儿，独自到酒水台边点了杯气泡水。
展厅西侧的小舞台上，一位乐手正在演奏竖琴，她听着音乐有些发呆。片刻之后，身侧有人要点她的同款饮料，并示意给她续杯。
李斯斯扭头看见周玖姿。她身着灰色斜纹软呢套装，看着像是刚从繁忙的工作中脱身，抽空到酒吧饮一杯。
周玖姿撑着下巴偏头看她，客套地说：“女明星，好久不久，又更漂亮了呢，恭喜票房大卖，找我干嘛呀？”
服务生安静地倒了两杯气泡水。周玖姿喝了口，拧眉吐槽道：“李斯斯，这个点了，你竟然滴酒不沾只是在喝水？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真的……”
李斯斯转身，手肘往后支着吧台，直来直往道：“黎亦泽的商务一直被人截胡，上周甚至掉了一部戏，听闻都落到那位手里了……”
她抬起下巴看向不远处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的男演员。那人看着不年轻但也不老气，不好看但也不难看，身姿同肥宅比自然是优越的，但此刻站在一众明星当中则显得平平无奇。
“他签约了你的公司呢，”李斯斯疑惑地问周玖姿，“你真就硬捧吗？”
周玖姿背对着来宾。她都懒得回头看一眼，只是漫不经心道：“你管我爱捧谁？又没花你的钱……”
李斯斯摇摇头。她看向周玖姿，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招惹黎亦泽是因为你想见他，要不然你今天也不会来见我，你如果有话要跟他讲，打电话就行，就算他不接你的电话，你也总有办法和和气气地跟他见面的，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周玖姿扭头看李斯斯苦口婆心的模样，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
“真是人美心善啊，李斯斯，”周玖姿调侃道，“你在给我做心理疏导吗？谢啦，但这不是我来的目的呢，你说我今天为什么来？当然是来看戏啊！”
她面上笑得如此明媚。李斯斯不解地看她。
周玖姿神情悠闲地喝了口水。唇角依旧挂着笑，她小声地对她说：“我都听说啦，新年那回你跟韩聿文彻底掰了，韩聿文消沉了好久呢，新年演奏会那天我都没碰见他，不过他现在也是好啦，听说重整之后重返情场了，不过我真不知道他对你是余情未了还是因爱生恨，喏，他真是找了一个你的绝妙替身啊……”
李斯斯有些发愣，她没料到周玖姿突然说起这些。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厅入口处一阵骚动，是韩聿文自外头踏上阶梯进门。
他身侧，有人微笑挽着他手臂。那是李斯斯丝毫不想见到却又丝毫不觉得意外的女孩。
周玖姿还在她耳边细语：“他们真是没顾及你的感受呢，上个月刚澄清了跟姐姐的绯闻，这个月就同妹妹携伴出行，说真的，这种姐妹三角恋剧情真是太俗套了，但如果是由你跟楚蓝来演，那我可是太爱看了……”
“李斯斯，小心哦，像是被男人啊姐妹啊背刺这种事我也有一些经验呢，有问题可以打我电话……我最近实在无聊，就爱听听别人的痛苦来取乐……”
第75章
李斯斯回过神来的时候, 也就回过神来了。第一次见韩聿文同楚蓝一起出席一场活动，她也许会惊诧，但这不至于令她失智。耳边，周玖姿蓦地打了个嗝。
“Sorry, ”她掩唇微笑, 又指了指水杯说, “气泡水喝多就是会这样……”
李斯斯轻轻耸肩，淡然道：“你也许要失望, 我们没有要演你爱看的那种俗套剧情，不至于我跟韩聿文分手之后, 楚蓝不能跟他当朋友。而且，他们没有在一起。”
她跟楚蓝时常有联络，如果发生这种事, 她不会不知情。况且, 她不自觉握紧指尖想, 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啊，这样啊, ”周玖姿作势摆出一副好戏没看成的失望神情，但很快她又变脸，转而笑着说, “那就让我们祝福你的前任和你的妹妹继续当朋友吧，要知道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联姻是一场友谊最好的归宿了, 当年我妈妈如果跟她的朋友而不是跟她的爱情结婚，之后就绝不会因为离婚而撕得鸡飞狗跳了……再说你也千万不要觉得韩聿文那种男人会因为顾忌你而拒绝一桩跟你妹妹的绝妙联姻，其实这种事常常有，有些爱八卦网友们可能会替我们尴尬, 但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可是从来都不会觉得尴尬的哦……”
李斯斯神色如常地听她讲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忽视了这挑拨人心的长篇大论，而是另起话题道：“看来今天真的不适合跟你聊黎亦泽的事，但我还是希望你收手吧，为了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她抬眸看见大导演周山水不知何时到场了，便无心再与周玖姿周旋，礼貌笑笑说：“抱歉没让你看到我破防的样子，失陪了……”
“谁知道呢，”周玖姿叹了口气，忽而决定坦诚道，“如你所说，我确实是想见黎亦泽，你也许也……确实有点点破防了呢？”
她挥了挥指间的手拿包同李斯斯告别，而后身姿绰约地往门厅处去。路过楚蓝与韩聿文时，她想热心地为他们指指李斯斯的位置。
但李斯斯已经不在那儿了。她在洗手间内待了会儿，补了补妆，花了些时间整理思绪，告诉自己她跟韩聿文已经彻彻底底地分手了，她的生活里还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
其一便是下一部剧本。周山水正筹拍一部传记片。女主角是上个世纪惊艳荧幕却在芳华年代因病逝去的名伶。她很想要那个角色。
她对镜自赏。因为连月劳作，素颜的时候她的泪骨处可恶地多了道细纹。其实她很少焦虑的，但难免对脸上心。不过她咨询陈嘉德是否需要一些科技与针法来消除这疲惫的痕迹时，又被他连连喝止。
他说她这张脸用不着打针，这辈子都用不着打针，细纹的事休息几天就成。但她一直都没时间好好休息，幸好这会儿化了妆也看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展厅去。并不意外地，她在大厅内碰见了楚蓝。无论四周有没有人看着，她们当然都会毫无嫌隙地笑着抱抱对方。
楚蓝握着李斯斯手腕，亲昵地同她问好：“姐姐，你最近一直都好忙，早知道你会过来我一定去接你。对了，我跟哥哥一起来的，还有聿文哥……”
李斯斯目光越过她肩头，只看见人群深处一身笔挺西服的韩聿文正偏头与人应酬。她很快收回视线，关心地问楚蓝：“你哥哥呢？代我问好……”
楚蓝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回话：“不知道呢，碰见熟人去哪儿私聊了吧，他虽说不喜欢电影，但喜欢泡电影明星……姐姐，你放心，他会对你礼貌的……”
“谢谢，”李斯斯莞尔一笑，又脱口而出，“有人说韩聿文也这样，他也总是喜欢电影明星……”
“是吗……”楚蓝说话时拉长了语调。她稍稍侧头，看见韩聿文立在好几人之外。他身侧，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士正同他闲聊。那女人她都认识，闻名遐迩的影后。
她依旧笑笑。她的笑容永远似那双漂亮的眼睛般明亮。她向李斯斯凑近了些，半开玩笑道：“那我也是啊……比如说像姐姐这样的电影明星，谁不喜欢呢……”
李斯斯顺势抱抱她，在她耳边小声说：“那回头聊，我有一位特别想认识的导演在场，我先忙一会儿……”
她眉目含笑地从楚蓝身边走开，又泰然地向几位总隐隐把目光投向她和楚蓝的来宾们问好。任谁见了都会明白她们是真的姐妹情深的。
……
偌大的展厅内，李斯斯小心避开韩聿文的位置，终于在西侧的拐角处见到了周山水。陈嘉德正同周导谈笑自如。
出乎李斯斯意料，周子琳也在。她那位风格与陈嘉德有几分相似的经纪人也在。
陈嘉德热络地招呼李斯斯上前。周导和善地同她握手，恭贺她新片大卖。李斯斯笑着回礼，跟大家一一问好。
之后，她便如花瓶般杵在陈嘉德身边。她话很少，倒不是她不爱讲，而是陈嘉德话太多。周子琳也一样安静。她那位经纪人自然也是能言善道的。
二人如同左右护法站在周导身侧，几乎是不容留其他人等上前搭话。也得亏两人讲话有趣，确实能硬控周导一直笑眯眯地听着。
显然，周山水的戏很抢手，女主角又只有一个。大家都在为此努力。
李斯斯与周子琳渐渐后撤几步，退出了这场谈话。本来像这样的场合大家也不会聊多少正事，只是因为试镜时间往往太过短暂，因而都尽力趁着场外时间在导演面前多多争取机会罢了。
周子琳把手里那杯一口没喝的香槟递给服务生，轻声感叹道：“看来你的金牌经纪人是可以为你争取到试镜机会的，珍惜吧，李斯斯，那毕竟是你离这个角色最近的时候了。”
“你……这是在另辟战场，搞我心态？”李斯斯观察着双方经纪人如火如荼的态势，淡定地说话，“试镜还没开始，你何至于呢？”
“因为最要提防着你啊！真是最最不想在试镜时碰见你了。不过当然了，无论对手是谁，我是不会输的。”
“万一呢，输给我，你也不用觉得丢人，”李斯斯朝她眨眨眼，又笑着说，“试镜你一定要来，你不来的话，我会觉得我的女主角来得有点水……”
周子琳眯缝起眼眸看向李斯斯那张美得令她……心梗的脸，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后，她话锋一转，友好道：“好巧哦，李斯斯，我新年的时候在法国碰见了你的……爹，还碰见了你的绯闻对象，他今天也来了吧，话说，你们是不是转地下啦？”
李斯斯不答反问：“我看了你账号在法国的照片，看着不像单身旅行哎……”
“少打探我，再说你都看了我账号你还不关注我？”
“可以啊，回去就关注……”
“要不还是……让我来先关注你？然后我来买个周子琳关注李斯斯的热搜，你最近热度这么好，给我蹭蹭呗……”
“可以，之后我会回关你的。”
“那就一言为定咯。”
……
等陈嘉德与周山水尽兴聊完，展厅内已经人头稀落。李斯斯与周导告别，回头找寻楚蓝的身影。她却在偏厅的酒吧内瞥见韩聿文。
房间内灯光昏暗。他背对她，靠着吧台站着，一面散漫地喝酒，一面侧头同身边的女人说话。那女人不是楚蓝，也不是先前大厅内的那位影后。这一位身形更为高挑，大约是模特儿。
她明白韩聿文这人一直是有些招蜂引蝶的，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寂寞太久。她打算离开，没料到那女孩一下又愁眉苦脸地转身朝出口而来。
女孩认得李斯斯。她在李斯斯面前停下，悄声对她说：“我觉得他受伤了……”
李斯斯正不明白这话是何意，她人已经走开。而后，她面前，韩聿文迈开步伐走近。他愈来愈近，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精气味。那气味刺激得李斯斯掩鼻干咳了几声。
他看上去有些醉了，但只是看上去而已。李斯斯知道他从来不会任由自己醉酒。
他先开口了：“抱歉，我不知道今晚你会来，否则不会这样，你总是不喜欢纯麦威士忌的味道，我们不该再见面……”
说话时他伸出手，可能想拍拍她背，为她顺顺气，但最终还是收回手。
“你的确是喝多了，我不懂你的意思，”李斯斯镇定之后抬眸问他，“我以为我们经历了最完美的分手，这一次没有谁对谁有愤怒谩骂或是指责，我们都可以带着对彼此的祝福走下去……”
两人各自倚着门框而立。然后，他靠近她些，低声说：“我当然祝福你，我会永远祝福你，但是我们不该继续见面……”
他偏过头，咽下一些不甘。他犯过的错，他都可以改。但她在他最认真的时候放弃了他们，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尽力笑了声，声音嘶哑地说：“这又不像兑酒，让烈酒变淡些，给我们的关系加一点距离和分寸，然后变成友谊，抱歉，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也不能是朋友。”
那么，就只能是陌生人了。
李斯斯听懂他的意思。她唇边挤出一丝笑意，直视他眼眸，而后点点头说：“我明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没有问题，以后我不会在有你的场合出现。”
“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看着她眼睛，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第76章
借陈嘉德吉言, 作为新晋十亿票房的年轻女演员，李斯斯的代言与商务报价自然水涨船高。论赚钱，陈嘉德是丝毫不会手软的。
李斯斯都讶异为什么她的出场费已如此高昂但收到的邀约却还是一天天地扑面而来。她甚至还得抽出时间亲自到公司挑一挑愿意接的工作。
“祖宗，你且记住, 娱乐圈不是个讲究物廉价美的地方, 自己摆谱起来, 别人反倒高看你一眼，咱这个圈子, 最是人善被人欺的！”
耳边听着陈嘉德的谆谆教导，李斯斯迅速翻阅手里的行程策划。她揉了揉眉心, 疲倦地说：“下周出城的活动都推掉吧，我要准备周导的试镜……”
陈嘉德嘴上应了声，不免又殷切地告诫她：“外头竞争激烈啊, 还是要趁着目前的势头赶紧多多变现, 这两年公司的前辈们都减产了, 沈梦倒是正当能打，但她这恋爱谈得有些犯懒, 还好有你和黎亦泽扛起了咱公司营业额的半壁江山……”
他想起了什么，一下又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 幽幽地感叹：“话说最近阿泽这商务还是没进展，头疼哪，再这样下去可别真得去那些带货的直播间露露脸了……”
“商务的事没关系, 我跟他聊过，他都不缺这点钱，他不是在休假么？时间空下来多多旅行挺好的，我都没那个时间……”李斯斯说话时甚至有些打盹。
陈嘉德最听不得这淡泊的话, 瞟她一眼，严肃道：“这是个商业价值的问题，演员戏内戏外的商业价值是统一的，要是戏外没有那个商业票房号召力，以后还怎么接到好剧本？”
“演好戏就是最好的口碑，如果商业价值加成作用那么大，那这回周导的戏我岂不是可以直接保送？”
“你就爱跟叔叔顶嘴吧，凡人总有例外，周导就挺例外，怎么说呢，他是个学院派，他选演员真挺玄学，曾经你妈就在他那儿落选过一次，那会儿他已经很有名气，但你妈更有名气，但就是没拿到那个角色，那角色后来给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
“我看过那部片子，导演选的人确实很合适，人家演完可不是名不见经传了……”
“那音兰又不是演不出来那效果，总之，周导选人自有他的考量，但我觉得哪怕在他那儿，商业价值也有很大的加成，毕竟谁拍电影不是为了挣钱呢？他就算再人淡如菊，不也得在山上住着大别墅么？”
陈嘉德看看李斯斯，神色骄傲，而后睿智地得出结论：“所以叔叔认为这回你的机会是大大的！”
……
周山水的片子一向都是冲奖的配置。谁都愿意年纪轻轻金奖在手名利双收。他近些年又十分低产，因而但凡有些动静，圈内都紧盯着。凭他的地位，也不是会被投资方挟裹的那类导演。
他试镜的方式也很独特。照剧组要求，李斯斯是素颜去的，试了几场戏。更多的时间她是在同导演闲聊。她已尽数阅览了相关角色的传记、作品以及周导的作品，自觉自己对人物的把握没有问题。
她又够漂亮，够出名，够演技好……那个角色根本没有道理不是她的……
但试镜过后整整一周，她没有收到来自剧组的任何消息。她又有些不安了。她太想要这个角色，以至于看别的剧本都没了意思。
外头热搜上每天又总有其他女演员已拿下这个角色的传闻。陈嘉德安慰李斯斯这都是没戏的人选最后一次疯狂地吸血这部戏的热度。她是压根用不着操心的。
但剧组那头口风又极紧，连陈嘉德都打探不了一丝半毫的消息……
两天后，周六夜晚，李斯斯出席一家时尚周刊的百年庆典活动。百年庆典，自然办得隆重，大腕云集，连人在国外度假中的沈梦都连夜赶回捧场。
除此之外，甚至她的母亲——作为数次登上该杂志年度封面的演员，都有在酒会上稍稍露面。
李斯斯陪着李音兰见了几位虽已深居简出但名声犹在的前辈。她还趁着李女士去洗手间的功夫偷看了几眼她的手机。她干这事儿已经挺熟练了。待李音兰出来，她面上早已是一副等急了的神情，演技好得她妈妈都看不出破绽。
李女士是在多年后试水复出，没打算多停留，见圈内众人还都没忘了她，也就打算走人了。
酒店恢弘的大理石门廊下，车子缓缓驶来。李音兰转头叮嘱李斯斯道：“你回去吧，这回是特例，以后妈妈不能出席你的场合的，得避着点……”
李斯斯上前为李音兰扶着车门，听闻这话忍不住对着夜空翻白眼。她皱着鼻尖吐槽：“你也不能跟我一起出席，他也不能跟我一起出席，妈，你真是跟男人一样矫情！”
“怎么了？”李音兰睨她一眼，“当然要避着点，免得被人说是裙带关系，注意微笑，别跟吃了炮仗似的！”
李斯斯垂下头，和缓了口气说：“我的试镜还没有结果，我有点急……”
“那就别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起码这半年你是不用操心没有好本子送到你面前的……”
李斯斯喝下李女士喂的鸡汤，目送她离开，整理了情绪，重又回到内场。她没什么应酬的心思，从路过的服务生的托盘中取了一杯红酒，而后举起酒杯朝不远处的沈梦致意。
沈梦是一个人来的，正同她的一位花枝招展的金主妈妈赔笑。她秒回李斯斯一个wink，得救了似的告辞金主，踏着小碎步款款走向李斯斯。
“挣点钱真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呀……”她同李斯斯碰杯，见她身旁没人陪，便问，“你妈妈回去啦？黎亦泽怎么没来？他这一天天的真是佛得要出家了……”
“他跑完电影的宣传就休假去了，留出时间多看看剧本呗。”
“倒是，反正钱也挣够啦，对了，我上周还跟英子看了泰懿的巡演，这孩子也是大把的钞票挣着呢，真是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啊！”
李斯斯目光静静扫视全场，推盏交斛间，处处光华耀人。她却兴致缺缺，又瞥见巨大的旋转门后，周子琳正亭亭玉立地进门。
她同她对视一眼。介于周导的女主角人选还是悬而未决，她的心态有些紧绷。她料想周子琳也如是。
周子琳步履优雅地走近，恭敬地向沈梦问好：“前辈，真是久仰大名……”
沈梦客气回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她又朝李斯斯问候道：“嗨，斯斯，我们撞衫了呢……”
她们都穿了黑色。李斯斯勉强笑笑，又问她：“是哦，你要买周子琳撞衫李斯斯的热搜吗？”
“不要，谁会买那种热搜，自取其辱么？”她浅浅笑了下，又提醒她，“你也不准买……”
“不会的，你过奖了，”李斯斯应了声，又无趣地感叹，“人好多啊！”
“我看今天的诸位嘉宾，要么是功成名就的前辈们，哪怕自此退休也了无遗憾了，要么就是我们这样的晚辈，没进组，还在等一个有缘的剧本，反正有空就来了……”周子琳取了杯香槟，抿一小口，视线又隐隐瞟向沈梦。
李斯斯一下与她同频，怀疑地看向沈梦。这个女人还跟她的亲亲男朋友看着演唱会度着假呢便紧急回城，仅仅是为了一场杂志社的庆典？
她面色凉凉了几分，不可置信地问沈梦：“不会吧，你是为了周导的新戏回来的？”
沈梦把手中的红酒递给服务生，神色莫测地笑了声，又缓缓走向偏厅。李斯斯与周子琳紧跟着她。她在一张沙发前停下脚步，打算坐下。但她那腰根本弯不下去。她穿了一条极其修身的银色长裙。那裙子没给她的曼妙身姿容留太多前后摆动的幅度。
周子琳见状建议道：“前辈，那么你只能葛优躺了？”见沈梦瞥她一眼，她又乖乖闭嘴。
沈梦只得深吸一口气，扶着沙发靠背，站着说话：“不然呢，一场庆典也值当我千里迢迢跑一趟？不过呢，请放心，我跟周导聊过了，介于这是部传记片，角色要贴合原型嘛，而我确实跟这位传奇女演员傅瑾年的气质不是一个类型，况且我也早就影后在手，所以我就不参与这次角逐了，也祝二位早日追上我的步伐……”
李斯斯听闻此言，轻抚胸口缓了缓。
周子琳不禁为沈梦鼓起掌。她面上笑出了一个医美过度人士绝对笑不出来的美丽笑容，又奉承道：“前辈，您演技大过天，哪里有您演不了的角色，只是您早已功成名就，让着我们晚辈罢了……”
沈梦听着很受用，朝她笑道：“子琳，你说话可真好听……”
“哎呀呀，说是前辈，其实年纪跟我们是同辈的，一定是因为爱情美满吧，姐姐的气色看着可比我们好多了……”既然沈梦爱听，周子琳便甜甜地多说了几句，“对了，前阵子我们姐夫的身材真是好到上了热搜，我是不是要提前恭喜前辈跟姐夫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
沈梦一下又睨她一眼，轻启红唇道：“可没让你咒我……”
“sorry，sorry……”
李斯斯敛眉思索了会儿。即便如此，她的竞争对手怕还是不止半打的，个个都如周子琳这般毫无短板。
周子琳转而朝她小声地说：“你知道冯钰已经被淘汰了吧？”
见李斯斯不解，她朝她生动地笑着解释：“听说她前两天去打针了，没打好，脸崩了，嘻嘻……且不说恢复期要一阵子，就这个脑子，剧组也不敢用她呀，万一拍着拍着又去打一针怎么办？听说这是会上瘾的……”
李斯斯听得心头一惊，幸而陈嘉德按下了她曾想打针的心思。她长叹一口气，说：“这虽是她人的不幸，但对我们来说就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尽人事听天命，明天我想去庙里烧一炷香……”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天花板祈祷：“毕竟如今我也只能寄希望于对手失误或是老天开眼了……”
沈梦往外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她们喊话：“出来了，李斯斯，等会儿该拍大合照了，你们记得让我站C位。”
李斯斯应了声，抬脚走出偏厅，一下又看见好几位她先前陪着李音兰面见的前辈们迎了上来。
大家面上都挂着和善的笑，又纷纷恭贺她：“斯斯在这儿呢！恭喜啊，斯斯……斯斯，来……”
李斯斯懵懂地随着众人，抬眸见她妈妈不知何时又折回来了，正站在众人簇拥处，微笑着朝她张开双臂。她一下明白过来，连忙快走两步上前拥抱李音兰。
周子琳迅速从晚宴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对还不明所以的沈梦道：“她刚刚拿到了最佳女主角的提名。”
沈梦也并不意外，笑着鼓掌说：“评委会还加班呢，可喜可贺啊……”
两人望着几步远处的李斯斯。她穿着一身简约的小黑裙，只佩戴了珍珠首饰，手里拿了杯红酒同大家致谢。酒杯摇曳之中，那一抹靡艳的红，附和着她旖旎浓密的黑发和高挑的身姿，倒确是最美不过她了。
沈梦不免出声感叹道：“以前啊李斯斯只是漂亮，你跟她拍戏能急死你，NG几十遍都有的。她倒是一直很努力的，现在终于是血脉觉醒了，本来就是天生的明星，论姿色，谁比得过她呢？既然演戏也开窍了，以后还不得大红大紫登顶金像奖，作为跟她同期的女演员，真不知道我们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周子琳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幸运。”
沈梦笑了笑，走开两步，又回头同周子琳透露道：“我跟周导聊他的新戏时，他有两次提起李斯斯，怎么说呢，我认为那个角色会是她的……”
“我甚至觉得周导是为了她才组了这个局。”
第77章
李斯斯是在庆祝她提名的派对上收到周山水的邀约的。彼时沈梦正教她一种在她度假的那个小岛上很流行的篝火舞。
她一面又对李斯斯道歉, 说许汉英领着他的队友们全来了，那帮人特别能喝，也特别能歌善舞，倒也算值回酒钱了。
陈嘉德忙着满场招呼, 刚歇下来喝今晚的第一口香槟时, 又被身旁一阵狂乱的吉他声吓了一跳。吉他手咬着烟忧伤地对他说这年头没人care乐队了, 上回他开live show来的人都没今晚多……
他同情地拍拍吉他手的肩，告诉他也许可以转行去做偶像, 偶像们还不用弹吉他，私下里烟酒都来也是可以的……
李斯斯喝下几杯鸡尾酒, 已经晕乎乎的，揉着太阳穴说要去如厕。李音兰举着手机告诉她是周导来电，那部戏定下她了。
听闻自己终于得到了那么渴望的角色, 她一下抱着李音兰嘤嘤嘤地哭出来。
一片喧闹声中, 李音兰只得笑着代她发言：“多谢周导给她这个机会, 她已经感动哭了，我真的应该让她少喝点, 等斯斯酒醒了我一定让她亲自给您道谢……”
李斯斯抱得李女士快窒息，一面又字正腔圆地朝手机喊话：“谢谢导演！我一定会演好的！会演得比我妈妈还好的！我没有哭，是眼睛在尿尿！……”
电话那头周导开怀笑了声, 又托李音兰传话：“请帮我和斯斯说声抱歉，让她等这么久，我想着可以和提名的事一起恭贺她……”
“多谢多谢, 她今晚真是双喜临门了……”
“那就不多叨扰了……”
“哪里哪里……”
……
李音兰难得纵容李斯斯疯玩一回。过了午夜，她才扶着她上车，一面又叮嘱司机开慢些，生怕颠得她难受。
车子一路行驶。李斯斯靠着李音兰的肩头打盹, 又迷迷糊糊地问新戏什么时候开机，还得让陈嘉德把那些烦人的活动全都推掉。
李音兰无奈笑着，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轻声叮嘱她：“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了就不能再这么放纵自己了……”
李斯斯像是在做梦般呓语：“我知道的，我一定演好这部戏，我一定拿到奖，我已经放弃那么多，放弃了所有我能放弃的，一定要换回比他更值得的成功……”
“我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分心，我一定要赢……”
她的妆早就哭花了。李音兰抽出张纸巾，细心地为她擦拭着晕染开的胭色眼影。路旁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掠过她们的面容，像是从黑白胶卷中剪下的一帧帧画面。
……
最佳女主角的提名终于尘埃落定，李斯斯的讨论度一下爆炸式增长，过后……却又一下从话题榜上隐去。因为她不再出面营业，而陈嘉德也不再续费热搜榜……
整整两个月，千万粉丝们翘首盼望着她能够发几张美图在仍旧料峭的春寒里慰问慰问大家，但除了两张狗仔自八百米开外偷拍的糊照，她就没为娱乐圈贡献过什么。
原因无他，她进组了。周导的新戏，《瑾年》，拍摄期为六个月。她无法再匀出精力像从前那样一周内绕完整圈地球，与此同时还需维持好完美无缺的状态，之后再绕一圈……
她推掉了所有能推掉的工作。除开时不时与她的亲朋好友们线上联络，工作时她几乎断绝了与真实世界的链接。
她只想沉浸式地拍好这部传记片。
刚开机那会儿，李音兰来摄影棚探过一次班，同陈嘉德一起来的。李音兰一眼便看出这戏她拍得……艰难。因为傅瑾年的人生其实是一出悲剧，如同那些热烈又痛苦的艺术家们，虽留下了不朽的作品，但毕竟还是度过了并不圆满的一生。
她其实……挺痛恨这种人生的。她可以演一出悲剧，但是她绝对不要成为一出悲剧。不过，她得收起自己的情绪，避免对角色过度投射自我意识。她需要去度过这样的一生……
李音兰告诉她如果抽离角色时觉得困难，可以多给陈嘉德打电话。陈嘉德最会教人怎么回到现实世界。
那倒确实。陈嘉德来时很周到地为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准备了礼物，又请客大家下午茶，说话动听得令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如沐春风。
不过，当他在外头慰问了一圈，终于到了李斯斯的化妆间，见没外人，便收起面上的笑容，转而忧愁地嘀咕：“我是细细审视了一番周导工作的节奏，我看这戏肯定是会延期的，他这人就是慢工出细活嘛，他也不加班，节假日还得休假，哎呦，六个月拍摄期，再延期那可不得了了……”
他心内算了一笔账，朝李音兰摇摇头道：“这年头啊，拍戏挣个屁。”
李音兰笑着朝李斯斯说：“我大概是第一百回 说这话了，你陈叔当年果断地放弃当艺人而是做了经纪人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决定，他真是一点都当不了演员……”
李斯斯连连点头，轻轻耸肩说：“反正叔叔眼里是没有艺术的，他成天就琢磨着挣钱、挣钱还是挣钱。”
陈嘉德瞄她一眼道：“孩子，你肯定是能成名角的，你这回是一心扑在艺术上了，钱那是一点都不在乎的，我已经推了不知道多少商务了……不过你放心，叔叔也是懂长线投资的，等这戏成了，咱们拿了大奖，钱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对了，因为你得了女主角提名，雁导的那部片子又小规模地上映了一回，海外也有地区要上映，那我们还可以继续拿分红，哈哈哈哈哈……”
李音兰一面为李斯斯勾眉，一面又感叹道：“咱们每次跟韩聿文合作倒确实都大赚的，他虽不是圈内人，但眼光比很多圈内人都好。”
陈嘉德笑眯眯地说：“韩总也不容易，很辛苦的，这便是他心善的回报！”
李斯斯差点冷笑出声。其实虽然不见面，但她时而也是能够在各路朋友的账号里看到韩聿文动态。他要么零点时分还跟马泰懿在夜店泡着，要么与楚蓝在阳光明媚的海边度假，面前岁月静好地搁着杯Martini……有时在周玖姿的游艇派对上也能看到他的倩影……
如果说大家的钱都是勤勉工作挣来的，那他可真是……玩着就把钱挣了，还挣得最多……
她叹一口气，日子还是不能比。
……
五月中旬，李斯斯转到外景地拍摄。沈梦路途迢迢地赶来看望了她一回。她来得低调，只带了一个助理——许汉英，同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打了轮招呼，便在片场坐了一下午，就那么静静地看李斯斯过了几场戏。
李斯斯都讶异沈梦竟然坐得住看她一下NG了二十来回。以前合作的时候，她一见她NG可是恨不得提刀砍人的……
“你以前完全是无效NG，现在呢，有一种……你之前没有的东西。那天我看摄影老师朋友圈发了一张你的工作照，勾得我一晚上没睡好，所以就来看看呗。”沈梦接过许汉英递过来的热茶，依旧目不转睛看李斯斯。
夕阳下，两人坐在片场椅上闲聊。李斯斯肩上披着一件薄风衣，手里握着剧本，说话时黑发垂落于纸页之上，无论戏里戏外，都是范儿十足。
沈梦一下撑着下巴犯花痴道：“可惜我没赶上傅瑾年的风华绝代，赶上你的也不算晚……对了，月底的金像颁奖礼，你总算得回去露一回面了吧？”
李斯斯淡然地应着：“嗯，剧组会休假，周导也得出席的。”
……
五月过半，初夏时节，颁奖礼前一周，正是各大奖项逐个出炉的时刻。每家制片公司的宣传与公关人员都尽数出动，为了评委的每一票使出了浑身解数。
潮湿的雨天，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街角，溅起一簇水花，而后在酒店门前停下。门廊下，梁逸阳看清车牌，便踱步上前。他身侧，一位撑着伞的门童安静地跟着。
车门打开，韩聿文猫着腰下来。梁逸阳忙迎上去，热情招呼道：“聿文，果然是兄弟就来给我捧场！你放心，我一定给斯斯多拉几票，虽然一举封后是不大现实的……”
韩聿文默不作声瞥他一眼。他系上西服纽扣，又扶着车门。其后，楚蓝提着裙摆小心地下车。
梁逸阳便不再多说，笑着伸手欢迎二人进门。他紧跟着要进去，后面又来了一辆车。
门童上前开门。他见是周玖姿，忙拦住这位不速之客道：“我说你来我的放映会干嘛？你自己没有自己的放映会吗？！你要偷我的票？我告诉你，这是有违商业道德的……”
他话还没说完，周玖姿身后，陈楚墨一下上前撇开他。他不耐烦道：“别BB了，让我们进去喝几杯。”
梁逸阳只得放人进场。不过整场活动他都紧盯周玖姿，防着她搞事。他还得紧盯陈楚墨，苦口婆心劝他：“兄弟，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到我这儿泡明星？人家出柜了戏路受限的，你就体谅体谅吧……”
不过见陈楚墨正与一位影帝看上眼时，他又灵活地改变立场道：“兄弟，那位我是支持的，搞定了之后别忘了为我吹吹枕旁风，让他知道今年最佳影片该投给谁！去吧，兄弟……”
周玖姿举着酒杯朝他笑道：“阳阳，你真是完美履行了你在公司的职责。”
“我还没说你呢，你硬来蹭我的试映会干嘛？你别想从我这儿偷走评委的票！”
梁逸阳话音刚落，周玖姿伸出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安静。她微微一笑，说：“我觉得楚墨跟那位影帝撞号了……”
她又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没等梁逸阳回话便翩然离去。
梁逸阳见陈楚墨那头确实是话不投机的模样。没一会儿，陈楚墨便独自到吧台边点酒。梁逸阳忙上前，拍拍他肩道：“没事的，兄弟，没事的，干了这杯马提尼，明天还做大猛1……”
……
雨幕在玻璃墙上落下，韩聿文怔怔看向外头的花园。树篱旁，有一只瑟缩的长尾雀正在避雨。他察觉一阵风吹过面颊，侧头看见楚蓝伸手打开了窗户。她探出手臂，往外扔了点面包屑。
他静静地看她，而后唇角现出一抹笑意。
楚蓝问他：“怎么了？”
“一个雨天，外面刮着风，还有一只小鸟，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第78章
雨一直下。
室内却是晴天。放映会后的鸡尾酒会上, 交错相碰的杯盏散出夏日果园的香气。
黎亦泽自窗外的一片雾色中收回视线，把手中的空酒杯递给服务生，渐渐退到人群边缘处，凝神看起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油画。
没一会儿, 陈嘉德引荐了位品牌爸爸到他面前。他面上随即挂上笑意, 礼貌周全地应酬几句。
陈嘉德极尽口舌, 但没能令金主多留片刻。待金主走后，陈嘉德怜惜地看向他一身随性的着装, 灰色羊绒毛衣搭配米色长裤，同色系的鞋子也是寻常品牌。他身形优越, 穿什么都是好看的，只是袖口及领口处空空荡荡，很是缺一些……名贵的配饰。
陈嘉德眉间拧成心酸的模样, 伸手拂去黎亦泽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宽慰道：“没事儿, 赞助商那头我一直在走动，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黎亦泽不在意地笑笑, 问：“斯斯今天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等会儿这边散了咱们一起吃顿饭，好久没见她了, 怪想念的，她这一拍戏规矩也多起来了，都不准我无故去探班的, 平时电话也不打打，反正是真把自己当六十年前的傅瑾年了！”
“陈叔，我先失陪会儿，洗手间……”
“你随意你随意……”
陈嘉德目送黎亦泽走开几步, 一转身又看见周玖姿了无兴致地站在几步远外。她神情淡淡地听着身旁几位艺人嬉嬉闹闹的巴结，到了陈嘉德面前，唇角才有了一丝笑意，问道：“黎亦泽呢？刚才还看他在这儿，一眨眼就不见了？”
陈嘉德小心地赔笑道：“身体抱恙，刚刚让他先回去了，放心，没什么大碍的……”
“哦，那请代我问好，放心，是友好的问好。”
“一定一定……”
陈嘉德又目送周玖姿走开几步，而后，他的目光再次炯炯有神地看向落地窗前的韩聿文。他今天一直想找个机会同韩聿文说几句话，但韩聿文一直同陈家的大小姐形影不离的。想着人家年轻人一定是不愿被他打扰的，他只得放下这个心思，转而找个僻静的角落给李斯斯去电。
……
韩聿文不拘形迹地坐在窗前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伸腿支着老式的橡木雕花茶几。那茶几看着像是老贵的古董——一定贵过他脚上那双定制的John Lobb皮鞋，别人穿着鞋踩一下当然是万万不可的。
但他……可能一直没人跟他说这样是不可以的……于是他就那么一直搭着腿……
他一面小酌手里的烈酒，一面又含笑看着楚蓝吩咐人把窗外的小鸟捉进门。那鸟翅膀湿了，飞不起来。
她喂了小鸟几口面包屑，之后又喂了小鸟几口……香槟。这下小鸟更飞不起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不解地问：“给它喝酒做什么？”
“只是想看看它会不会喝……你不喜欢我就放了吧……”楚蓝看过他神色，便叫人把鸟送回外头的风雨里，又接过服务生递上的纸巾擦手。
她重新接过一杯香槟，倚着窗台，低头看向韩聿文，又问：“聿文哥，你以前的那只鸟，后来……怎么了？”
“好久的事了……”
“虽然久远，但令你难忘，不是吗？”见韩聿文不答话，她从服务生手中取过酒瓶为他添酒，而后又顺势侧坐于他那张沙发的扶手边缘。
羊毛与丝制成的昂贵面料服帖地衬着她的身姿，纤尘不染的浅白色令她如天鹅般轻盈。她看着他眼睛，想了想问：“聿文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哲学家的话，人不会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
“没听过。”韩聿文头痛般按着太阳穴回话。
他还要说话时，她轻握着他手臂制止他。依旧直视他眼眸，她继续说：“我同意这句话，我想人也不至于两次上同一回当，也不至于两次……爱同一个人，你也知道，今天只是似曾相识而已……”
韩聿文嘴角噙笑晃晃手里的酒杯。他回避着楚蓝的视线，也忽视了她意有所指的话语，转而开玩笑道：“我只记得小时候楚墨说他的妹妹太可爱了，他生怕你会被人偷走，所以请司机测试你，每一次，真的是每一次，你都会被棉花糖骗走……”
“你记错了，我不会被司机骗走，我只会被你骗走。”楚蓝说话时手指无意地滑过他手腕处，似是探着他的脉搏。
他的皮肤因为喝酒而微微发热。
“是吗？”韩聿文按着眉心沉思片刻，回忆太模糊，他已想不起它究竟是何模样。
“你现在有糖，我可能还是会跟你走的……”楚蓝放下她的酒杯，站起身，微笑着说，“也许根本就不是糖的问题……”
她虽然在笑，但那笑意却有些苦涩。她对韩聿文说：“虽然，你也根本不在意这种事罢了，你宁愿在这里自怜自艾地回忆自己抓不住的过去，爸爸不喜欢你这样，他觉得感情让你太软弱了。”
说罢，她便从他面前离开。
韩聿文的视线稳稳看向手中摇曳的酒液。他闭上眼眸思索着，在有所行动之前他需要考虑清楚。他不善含蓄内敛的调情，但刚刚楚蓝的话，他想他都听明白了。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放下酒杯，往楚蓝离开的方向去。
梁逸阳正蛰伏在吧台边小心地观察着韩聿文和楚蓝。目睹了两人的动向，他不解地撞撞身侧人的肩问：“怎么回事？这几个月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他们总是一起去这去那的，为什么大家都要把路走窄了，这世上男人多的是，女人也多的是，楚蓝跟聿文？这又是何必呢？”
陈楚墨只是盯着自己的酒杯，不在意地说：“我们家迟早要跟他们家联姻，不是我妹妹就是我，你看我妹妹跟韩聿文结婚是不是比我跟他结婚要好一点？”
“……”
……
雨还在下。
银色商务车平稳地驶过城际大道。车内，百褶窗严密地阖着，星光顶洒下柔和的光。李斯斯曲起长腿，懒懒靠着放倒的白色软皮座椅，一面同身侧的沈梦闲聊，一面又接起电话来。她刚从剧组回城，听闻陈嘉德邀请大家聚餐，便忍着睡意来了。
闲聊几句，她打着哈欠挂断陈嘉德电话，又起身朝前方的助理说：“周维，前面环形路口拐出去的那家酒店，陈叔订的餐厅就在那儿。”
周维应了声。她身旁，沈梦指尖哒哒哒，按了几下手机，而后晃晃屏幕朝她道：“好了，我转发了你的新戏剧照，可得记得姐姐的恩情……”
掌心撑着扶手，李斯斯一下睡意全无，眼眸都发光，抓着沈梦手腕开心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他日一定不忘相报！”
“真心换真心啊，姐妹，上回我那几个前任串通一气反我时，你也待我不薄……”
《瑾年》剧组趁着这几天颁奖礼的热度官宣了李斯斯的剧照。不久，她便收到了来自沈梦的点赞。因为上部作品的强势回归，她的人气陡涨不少。不过，还是不好同沈梦比的。毕竟沈梦可是圈内小花旦第一人，稳坐顶流交椅好多年。
得她点赞，李斯斯的话题度一下又爆了不少。现在见她又不辞辛苦地打了好些字，为她转发了一回，李斯斯简直感动得快落泪。
要知道沈梦这个咖位的账号平时发布一条商业推广都得七位数起价的，现在用堂堂大号为她宣传，那可是约等于送她百万礼金了。
况且，每回她有所动静，网络上有关她家的那点旧事总要被人翻出来审判一回。沈梦能在此刻出头挺她，着实是一件大恩情的。
沈梦纳闷看了会儿手机，扭头问她：“怎么最近你的黑子又活跃起来了？陈嘉德扫黑不行啊，那你的前任不挺在行搞这个吗？还是分手了这点忙都不愿意帮你？那他也太小气了，又不用他亲自动手，都是手底下的人做事的，就他一句话的事……”
“我不会跟他开口的，”李斯斯摇了摇头，神色一下有些怅然，“我想我之前对他……有些事做得很任性，他说自此不想见我……这也挺好，起码不会让我分心，我真的只想拍好戏拿到奖名利双收大红大紫……”
沈梦好笑地问：“一个男人有什么好分心的，除非你还是太爱了吧？你们是不能有一丁点儿藕断丝连，见一面都怕旧情复燃的吗？”
“有人说他受了伤，情伤吧，让他受伤的好像是我，我也决定戒断男色，那也只能这样了……”
李斯斯透过窗缝看向外头的雨天，有些触动般，眉间秀气蹙起，她又回头问沈梦：“你是说他不想见我是因为他终于……有一点爱我了？”
“你问他啊！”
李斯斯沉默片刻，又摇头，似是自言自语道：“不重要了，我以前像着了魔一样喜欢他，喜欢得要死，分个手都像要命一样，离开他一晚上都不行，也许爱情真的是一种病，没有人会一直病入膏肓的，要么好，要么死……”
“现在我好了。”她耸耸肩，笑着说。
车子缓缓停下，车门滑开，她取过一柄伞撑开，走进绵密的细雨里。她身侧，沈梦挪动身位至右侧车门，示意她让开些，但她蓦地一动不动。
雨还没停，一直下，一直下，但没下那么大。薄薄的一层雨幕不至于令她看不清酒店的门廊下，是韩聿文和楚蓝在亲昵地吻别。
第79章
雨天使得交通拥堵了不少。楚蓝站在遮雨棚下等了三分钟, 她的车还没来。身旁，门童已经为令她久等这件事连连道歉了三回。即便这又不是他的错。
楚蓝没为这点事生气，但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手机。她穿着白裙，很容易显脏。她沾不得一点雨水。
终于, 车子安静地靠近, 像一只很乖的小狗趴在她的脚边。门童挪步, 要为她开门。不过，侧门处, 一位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快步靠近。那个人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位女士是和他一起的。
门童最知道如何以貌取人, 他见那人身上同楚蓝相似的……有钱人气质，便识趣地退开。
黑色车身上默不作声地映着楚蓝的身影，而后是韩聿文的。他面露歉意, 声音轻柔地问她：“你现在要走？我没有车, 等会儿不方便回去……”
楚蓝收起手机, 双臂环在胸前，侧头看了他会儿, 才说：“跟我哥他们挤一挤吧，或者你另叫一辆车。”
韩聿文敛眉想了想，回绝她的建议道：“我们一起过来, 现在让你一个人走，楚墨一定会不爽我让你生气。”
唇边挂着淡漠的笑，楚蓝冷冷出声：“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我哥哥的感受了, 你可是曾经把他气到跟你绝交的人，而且之后你也没怎么管他，聿文哥，看得出来, 每个人在你心中都是有不同的分量的。”
如同被揭穿了一个谎言，韩聿文勾起拇指拭过唇角，而后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是他惯常的玩世不恭模样，如果没有那张脸，会显得欠抽，但有了那张脸，就好看得像是……九亿少女的梦中情人。
几个月来，他不止一次地醉酒几天，公司里开始有不好的传闻。陈启霈逼他很紧，他一直逼他很紧。
因此，他做了一些咨询。
“你或者去外面找一家出得起钱的财团让公司私有化，然后祈祷你的新任金主跟你的小狗一样乖，从不给你找麻烦，”韩翎告诉他，“或者你出卖色相，去陈家和亲，老老实实到陈启霈跟前当赘婿，每天早晚问安……”
“或者你就……简简单单戒个酒，就像你戒了烟那样，然后每天定时定点上下班，忙时加加班，嗯？”
太难了。生活太难了。他选择卖色。他出门前照了镜子，他适合干这个，他也有经验。他早在李斯斯那卖过不止一次了。
无非是不择手段罢了。何况他本就不是良人。
他偏过头看楚蓝，想要开口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不是一点儿不对劲，是一切都不对劲。
“在我这里，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期限是没有期限，直至尽头。”
他曾对李斯斯如是说。哪怕如今他们早已物是人非，但他仍旧被自己的承诺诅咒。
爱情是一种精妙的游戏。宛如此刻，他仅仅是想象一下背叛她，便自己想扇自己一巴掌。她曾说过她在他的鸟笼里待得太久。而眼下，谁又是谁的笼中鸟？
手掌一下撑着车窗，他垂下头，深吸一口气，而后认栽般朝楚蓝说：“对不起，耽误了你时间，你回去吧。”
他为她打开车门，但楚蓝没上车。
楚蓝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场表演。韩聿文决定结束他的拙劣演技，这却勾起了她的兴趣。
她伸手，纤细白皙的指尖拂去他面上不知何时淋着的雨水。她轻声说：“聿文哥，你真该早点听妈妈的话，你妈妈，我干妈，她好几次跟我说了，她根本管不住你，不然你现在也不会被我姐甩了，真是比我妈的吉娃娃还可怜……”
韩聿文无话可说，只是看她。
她唇角是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很空虚，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终于等到你了，你本来打算像跟别的女孩那样跟我调情几句吗？让我成为你手里对付爸爸的棋子？为什么又要放弃呢？是对我仁慈吗？”
韩聿文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想为自己的行径作任何辩护。他朝她举起双手，像举白旗。他说：“回去吧，别让我影响你的心情，有时候我会有点……混蛋，有人这样讲过……”
楚蓝却微笑着对他说：“你也许是个混蛋，但是请放心，我也不是善类。”
她转头看向淅淅沥沥的细雨，而后对他直白道：“我也许有一点喜欢你，但如果你不是韩聿文，你对我来说就一点用也没有。其实我们对彼此都很有价值，不是吗？你知道爸爸把很多事交给我负责，但大概是因为我太年轻，而其他人又都太老了，他们信不过我，我也不能把他们全炒了，爸爸也是，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他给我的，他随时可以收回……别看他处处为难你，其实他是巴不得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的……”
“聿文哥，某种程度上，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利用呢？”她直视他眼眸，问他，“看，如果我们结婚的话，不也很好吗？因为没有爱，我们也不会成为彼此的弱点，除此之外，你有几个情人我都无所谓的。”
“这个建议对五分钟前的我来说或许还不错，但现在不行，现在我想做个好人，”韩聿文朝她顽劣笑着，又问，“是不是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结婚的话，也许应该跟……爱你的人？起码你应该这样试一次？”
楚蓝的目光蓦地迷茫起来，她沉默不语地看他。
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就这一句话罢了。好像有无数次，她期待从父亲或是母亲那里听到这句话，但是从来没有过。只有哥哥会问她，但他常常跟她一样不开心，他们根本不能治好彼此。
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疑惑。她问：“我提出了一个对你价值千金的建议，你就只想做个好人关心我开不开心吗？”
“也许我现在真的有点喜欢你了，”她眼里有点点泪光，伸开双臂抱他，而后又抬眸问，“我们……能不能试一次？”
韩聿文有些无措，她突然哭了。这是他不善应对的场面。
他正不解，楚蓝已伸手抓着他的衣襟，把他拉近些，而后抬起下巴吻他。这是他更不善应对的场面。
他错愕片刻，最终，他没拒绝她。他只是想做个好人罢了。
直至几步远外，尖锐的汽笛声响起。他们分开。他偏过头，看见李斯斯站在那儿。
他一下避过她的视线，手指用力握着车门把手。
真的，他明明只是想做个好人罢了，但却把自己送入了地狱。
楚蓝察觉他的异样。她转头看见李斯斯，很是愧疚道：“我会跟姐姐解释的，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好……”
韩聿文却紧握着她手腕，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不用解释，我们早就完了，回去吧。”
……
李斯斯想起拍戏的时候，周导给她讲过一场戏，是傅瑾年被个男人卷走钱财又遭人背弃，绝望之下，她站在窗前，先是笑了几声，而后又哭了出来。
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并且是长镜头。周导担心她没挨过这些苦，演不到位。不料开机时，她倒是很快地给出了几种表演方式。
彼时彼刻，她心里想的仅仅是韩聿文罢了，想起那些被他气笑又被他气哭的时刻，正如此时此刻。
她曾还有些疑惑韩聿文不愿与她见面是否是因为他终于有一点……爱她了？现在，这场由他亲自出演渣男的戏，给了她最直白的答案。
她把雨伞拿开些，让雨水落在脸上，不至于被人看穿她差点哭了。
“姐姐……”楚蓝期期艾艾地叫她。
“闭嘴，”李斯斯甚至没看她一眼，但话是对她说的，“你应该跟他学习，闭嘴就行了，现在我觉得有点恶心，你们差点毁了我晚餐的兴致。”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雨天。大理石门廊下，时不时有旅客来往。李斯斯明白她需要时刻保持体面，因而她说话时面上还挂着笑，哪怕心内已经千疮百孔。
她就那样笑着看向韩聿文，说：“我真是永远低估了你的残忍。”
韩聿文则没说话。他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李斯斯。他看见她藏于笑意之下的目光像是能捅死一整个屠宰场的猪。他还是没说话。
他的目光如此镇定，好像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就只是路过罢了。
于是李斯斯也学着他那脸皮，像局外人般平静地朝楚蓝道：“我想你做出了选择，所以抱歉，大概要有一段时间我无法面对你。”
“所以要有一段时间，你别叫我姐姐了。”
她没有别的话可说，转身就走。
楚蓝还试图上前，要向她解释着什么。韩聿文出手拦住她，低声说：“回去吧，我送你。”
他看看四周，下雨天，没什么人。他担心过李斯斯会动手，她有前科，幸而她没有。他扶着楚蓝上车，而后自己也上车，又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一路行驶，终于远离了酒店。想着刚刚的事，也许还是有人看见了，或是偷拍了照片，他很快联络了他的公关，要他们把这件事处理得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斯斯，她是大明星了。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安排了。
第80章
李斯斯快步走进酒店大厅, 面色像是出席一场葬礼——她站在黑色棺木前，低头献上一支玫瑰，逝者面色惨白，但没三天前她动手杀他时那么惨白。
她迎面撞上了周玖姿。
周玖姿语笑盈盈地看她, 神态轻松得像是刚看完一场情景剧。她确实是刚看完。从头至尾, 一点都没错过。
她朝李斯斯意有所指道：“我果然成预言家了呀, 我说过吧，你、韩聿文还有楚蓝, 你们仨可以组成一套三角形的感情可回收系统，真是绿色又环保, 一点都便宜不了外人……”
李斯斯冷着脸。也就是因为她提醒过她，而她没当回事，以至于她非得现在蹦跶到她面前现眼一回。
她目光森森地看她, 出声道：“你果然是无聊透顶了, 这点子事你都能看出乐趣来？没吃过细糠吗？上赶着捧丑男就是会这样啊, 你就算不介意污染观众的眼睛，也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low到不行的品味, 预言家，你怎么不预言预言自己一整个颁奖季陪跑，连个提名都没捞到呢？”
周玖姿像是被她的视线盯得喘不过气来, 姿态浮夸地轻抚胸口道：“哎呀哎呀，你这真是一通乱杀啊，我又不是敌军, 我又没撬你男人，还是你不要的男人……不过我可看出来了，你这回是还蛮受伤的……”
显然周玖姿防御很高，哪怕李斯斯一番话字字诛心, 她面上也还是安然无恙的模样。她笑着纠正道：“我也是有提名的哟，叫那个最佳声音效果……”
李斯斯唇角勾起，露出怜悯的微笑。她穿着一身浅棕色系的格纹大衣，腰部的系带收得很紧，勾勒出黄金比例的身姿。黑色皮靴几乎过膝。一款风格永存的穿搭。最后，这时尚的完成度靠着她那张不折不扣中了大美人基因的妈生脸，更是成了一门深刻隽永的美学。
连周玖姿都不忍心多揶揄她几句。她摆摆手大度地说：“算了，不说了，祝你最佳女主提名愉快吧，反正也只能是提名愉快了，拿奖的话，你就还得再等等……”
她说话时，身后的电梯“叮”的一声开门。黎亦泽神色焦急地出来。他一眼看见李斯斯，终于松了口气叫她的名字：“斯斯，这边……”
大约是因为听见黎亦泽的声音，周玖姿总算停止叽叽喳喳。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顿了顿，过了三两秒，脸上才又戴上假笑的面具。
李斯斯欣赏着她的反应，唇角挂笑说：“失陪，我朋友来了，最佳声效提名快乐，如果那也算个提名的话。”
周玖姿脚尖迟疑了会儿，而后利落转身。她迎面看见陈嘉德，神色不悦地问：“你不是说他身体抱恙吗？这叫身体抱恙？”
“好了好了，吃了药好了，”陈嘉德冲李斯斯摆手示意她赶紧进电梯，又笑着向周玖姿解释，“医学奇迹了哈……”
沈梦在车里给陈嘉德通报了此间的一点状况，他便即刻赶来。他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大厅内除了工作人员，也就零星几位住客。他庆幸事儿没闹大，又想着赶紧把他的列位祖宗们请回餐厅包间。
“黎亦泽，站住。”周玖姿声音提高了几分，又快步向前。
她走近黎亦泽，打量他几眼，而后嗤笑了声，问：“你这全身上下能值五百块钱吗？”
陈嘉德面色顿时愁苦起来。黎亦泽拍拍他肩，往前几步，伸手拦住周玖姿。
一步之遥间，他垂眸看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在搞我，没有品牌愿意给我赞助，这是我活该，我都认了，我也许在你那里卖过身，但是不代表我一辈子都是你的玩物，我会重新开始，我已经重新开始了，再去找一个玩具吧，别打扰我的朋友。”
直至此刻，周玖姿才收起面上戏谑的神情。她自嘲地笑了声，说：“原来我搞你你都不care的，原来你比较在乎你的朋友……”
黎亦泽瞥过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都不说……再见吗？”她慵懒地问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乐的，她突然又笑了声。
她身旁，沈梦排除了所有险情，正听从陈嘉德的指挥，小心地步入前方的电梯。
两人一不小心的对视间，周玖姿朝她打招呼道：“hi，你们娱乐圈好久没李斯斯她妈当三那种大新闻了哇，今天这事儿，韩聿文肯定出手了，绝对是见不了光的……”
沈梦露出一言难尽的微笑，朝她竖起大拇指道：“还是你们贵圈会玩……”
……
酒店高层，餐厅内，尽管外头下着雨又起了雾，陈嘉德还是小心地把房间的百叶窗全都拉上，生怕遭了艺高人胆大的狗仔偷拍。
他略略听了沈梦的情况说明，神色紧张地朝李斯斯叮嘱道：“祖宗，千万千万，以后别在外头跟人撕，甭管什么事，头顶绿帽也得忍着！都先忍着，先关上门再说！况且韩总这不也没绿你嘛！总不能人家分手了还为你守身？当然，跟你妹妹搞到一起也是有些不应该的……今天好在事情没搞大！哎呦，你这个脾气真是操心死我了！”
“还有你们，everybody，大家切记！”他又看看黎亦泽和沈梦，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外头每个人都有手机，这等于就是全民狗仔哇，你稍微有点不体面，一不小心就给人拍到了，一不小心就给发到网上去了，一发到网上，那么多人看了，那可是覆水难收啊！”
“陈叔，人各有命，”沈梦小酌一口红酒，幽幽地叹道，“我看那些当街尿尿的，当街吐痰的，被曝光了也没啥，粉丝还嗷嗷夸不拘一格真性情呢，我也就谈了几回恋爱，可被人念叨死了……”
“祖宗，你这不顶流嘛，你最好别谈恋爱才好呢，实在要谈，找个英子这样长得帅又可靠的，别再玩弄感情啦！”
李斯斯正跟黎亦泽凑一起点单，她都饿死了。外头公司的同事们酒都开了三瓶了，她还得坐这儿听陈嘉德开会。一点子事，又不是她的错。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推开陈嘉德，只管去吃席。
身后，陈嘉德还朝她喊：“祖宗，美女有你那样呲个大嘴伸懒腰的吗？！得注意点！”
“放心吧，陈叔，有李斯斯那美貌，她怕就是杀人放火都有人上赶着为她辩护的！”
……
散席后，陈嘉德亲自送李斯斯回家。她吃饱喝足，懒懒靠着后座入睡。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一下被陈嘉德叫醒，她晕晕沉沉地进电梯，上楼进门，径直去餐厅喝水。一旁，陈嘉德正小声地跟人打电话。
她拧眉问他是谁，啰嗦了一路了。
“公司的事！你赶紧收拾收拾休息去，过几天还有颁奖礼呢！幸好你妈不在家，她要是知道我纵容你喝成这样，咱俩都别想好过！”
“一瓶红酒而已，我又没醉。”李斯斯顶嘴一句，还是听话进卧室。
陈嘉德视线盯着她动向，声音这才放开了些：“韩总，还好今天有你在，没让斯斯太过火，这事儿也不会闹到网上去……对了，特别是那些黑子，我可太感谢您嘞，你知道的，斯斯现在的人气不同往日了，最是招这些黑子，跟蟑螂窝一样，打一下消停一阵子，然后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
电话那头，韩聿文沉声说：“我会叫人留意的。”
“那就太好了，那就太好了，尤其这几天颁奖礼，一般最是会闹的……”
陈嘉德一向是个灵活的人。他可以和任何人达成交易，哪怕是魔鬼，或是今天的韩聿文。
“她喝多了吗？她以前……”
手机搁在一方矮桌上，韩聿文隐约可以听见那头李斯斯与陈嘉德的对话。他按着眉心，开口道：“她以前喝多喜欢喝一点柠檬水，头疼的话，化妆间的柜子里有香薰，甜橙味，她最喜欢，有一点音乐会很好入睡……”
“好好好，我这就给她点上……”陈嘉德正听着韩聿文的指示，眼角又瞥见李斯斯手里拎着一只旅行包步入客厅。
他忙问道：“祖宗，你这又是要干嘛？”
李斯斯揉了揉太阳穴，烦躁道：“这里好多别人的东西，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哪呀？叔叔都给你扔了！”
李斯斯蹲在地上，胃痛般说：“到处都是……这房子我不想要了……我去住酒店……”
陈嘉德瞪眼看她，惊诧道：“祖宗，你这个作劲儿是真赶上那些个难搞的大牌了，我看咖位也快了……”
见她情绪着实不大稳定，他丝毫不敢训她，还得上赶着安抚道：“好好好，那这几天叔叔先给你订酒店，但是这么大个房子咱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这样啊，反正这几个月你也要在外面拍戏，叔叔找人给你重新装修一番，给你换个感觉，保证漂漂亮亮有品位，让你住得舒心！”
“随便吧……都无所谓了……”李斯斯扶着手边及她半身高的橡木柜起身，毫不留恋地往外走。
陈嘉德一下思虑重重，她倒是从来没这样过的。他见手中的电话还没断开，刚想打个招呼再挂，又听见那头韩聿文出声道：“今天的事只是一个误会，她没有必要那么生气。”
“韩总，也许就让她误会吧，”陈嘉德看着李斯斯背影，哪怕出格，他还是打断韩聿文道，“就让她误会吧，就这样断了吧……”
他叹一口气说：“她以前就为你……唉，有时候哭有时候闹的，有一回戏也不要拍，不如就这样断了吧，斯斯她其实挺坚强的，死心了就死心了，过几天就能好了，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韩聿文闻言，失神笑了声，隔了半晌，终于出声：“如果这是为她好。”
是啊，总是事与愿违，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已经没什么剧情了，不如就此相忘。至于爱，又顶狗屁用。
他给不了李斯斯她想要的开头，起码应该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结局。
“请照顾好她。”
他挂断电话。空荡的客厅内，只开了几盏昏黄的壁灯。他晃着手里的酒杯，无眠地看向窗外的草地，所幸，身边还有一条狗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