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说今晚没他在睡不着……
她说她需要安眠曲……
她说她可以吃他的药, 会让夜晚如甜蜜的死一般的药……
韩聿文伸臂紧紧揽李斯斯入怀，两人鼻尖相蹭，若即若离。旋即，他抱着她抵墙而立, 听她的甜言蜜语不要钱般尽数说出, 倒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勾唇笑着，拇指擦过她红唇, 扯出一抹艳色。
他低声问：“还有呢？”
要她说出最后那句，要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她要他, 要他们回到从前，结束这该死的夜不能寐的分手期。
然而试图跟酒鬼沟通总是失败的。李斯斯迷惑看他，双唇轻启, 不明白到底还要她说些什么, 眼眸宛若深秋的雾气般朦胧, 他灵魂几近迷失其中，喉结耸动, 他轻握她腰肢，指腹摩挲着，快要败阵, 却终于听见她期期艾艾地出声：“老……公……”
“老公……”她手臂环着他，又叫了声，声音如糖浆融化于唇舌间。
霎时, 血脉偾张又绷紧，甚而发疼，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低头深吻她, 迫切又汹涌。
夜风静谧地吹过白色帘幕，月色被灯光染成昏黄，宛若轻柔的缎面，映出暗泽暧昧的影影绰绰，如灵魂勾缠。
耳边是慵懒低沉的爵士乐，和着如海妖般魅惑的低吟，韩聿文拂开面前漂亮浓密的黑发，吻落在白皙的脖颈间。光洁的皮肤之上细密汗珠滑落，锁骨如蝴蝶般颤栗着，李斯斯握紧他起伏的手臂，面色嫣红，如溺水一般，回头要一个吻。
她突然带着哭腔问花园里的玫瑰开好了没。韩聿文抱她停留窗边，灼热气息在玻璃上氤氲出一片水雾，他唇边笑得又坏又深情，他告诉她，花都开好了。
……
醒来时，约莫是午后，凌乱床单之上，眼眸还未睁开，韩聿文伸出手臂，这才发觉身侧不知何时……空了。他支撑着起身，四下看了看，窗帘被人拉紧，卧室内光线昏暗，一室旖旎还未散去，但确实只剩他一人。
完全不见李斯斯踪影。
他一面穿上裤子，一面叫她名字，没人应答，只有屋外那傻狗应了几声。
床边没有小纸条——她以前赶去片场前会给他留言，但这次没有。头疼揉了揉太阳穴，要不是鼻息间残存的暗香，还有指间李斯斯留下的几缕发丝，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
她来过的。他打开卧室，步入客厅，四处寻人，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只剩他们的狗亲昵地扑到他脚边。
显然李斯斯临走前还不忘喂了下狗。
他的待遇就还不如狗？
昨夜她喝剩的酒瓶被狗狗开心地滚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会儿，神色不快地呼出一口气，而后按着眉心踢开瓶子。
是他想太多，对一个酒鬼的床品能有多大指望。
……
傍晚时分，路灯初上，黑色保姆车缓缓行过下过雨的街道。市区寸土寸金的地段，广场上的金色幕墙璀璨闪烁，隔着暗色的车窗，李斯斯忧伤看向对街，与一张大幅海报上面无表情的自己对视。那张甚至连她自己都会惊叹的面孔之上此刻被泼了几道难看的红色油漆，只剩漆黑的瞳仁冷漠地看向阴沉沉的雨夜。
几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很快撤下海报，一帮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抓紧时间与她的狼狈合影。
深吸一口气，李斯斯偏头问身旁的雁子：“看，这起码是第三次有品牌换掉我的海报了，因为总被抵制，你的第一部 戏……真的确定还是让我演吗？”
也只有在这样无需强装的时刻，她才敢问出这样的问题。自从她回应了自己的出生，之后，李女士也只得出面认下二十年前的婚外情。本以为妈妈早已退圈，很多事也都平息了，这些陈年旧账应该翻不起多少风浪，却没料到这一下如同剜开了发脓的伤口，许多隐秘的旧事重又一点点曝光开来，曾经过往楚蓝的抑郁症，还有陈家那个未能出生的婴儿，一个再也不能复原的破碎家庭……
李斯斯把手埋进掌心，有些事，不是仅仅靠着时间过去就可以得到救赎。
而依旧决定顶着这样的身份继续演艺事业的她犹如行走在刀锋边缘……
她闷声道：“不会有人会为一桩婚外情站台，虽然说过让观众决定我的去留这种话，但现在这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这部片子上映之后会有几个人买单，风险太大了，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也许我做幕后更保险一点……”
雁子目不转睛看向窗外，红灯还有十几秒，将过之时，她突然拍了下大腿，兴奋道：“李斯斯，红色跟你的脸很配呢，到时候海报就这么做吧？”
“呃……”李斯斯一下觉得自己的丧气话很不合时宜了。
“斯斯，安心啦，完全从局外人的角度看，我从不觉得这些事是你的错，所以，你永远是我的女主角，放心，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只是现在都保持沉默而已。”
李斯斯惨淡笑了笑：“借您吉言。”
眼下这部片子资金缺口一千五百万，虽然嘉德传媒不是投不起这钱，只是她妈妈和陈嘉德一致认为现在不是自娱自乐的时候，这种时候更要同实力雄厚的大公司合作，以此向外界表态，她不会被市场放弃。
所以，事发以来，暂停了一切商务活动避风头的她唯有跑跑饭局，尽快搞定新片投资，才有戏可拍，只是……全城的制片厂商已经约见了七七八八，却无一不是空手而归，但即便如此，她们还不能放弃。
今天也是同样的行程。服务生领着李斯斯和雁子穿过一座古朴典雅的庭院，微笑停在一扇乌木门前。开门前，雁子清清嗓子，练习了几句寒暄之词。她是新人，对于游说资金这种事不能说是熟练。
席间，雁导使出浑身解数撬一位朱总的钱袋。李斯斯也都尽力了，平时跟着陈嘉德学的那些话术全都用上了，甚至答应可以给出超额分红。但那位朱总只是笑眯眯地捋胡子，深通废话文学，茶喝了三壶，关于钱的事偏就不给个准话，只顾乐呵呵地同李斯斯唠家常，言语之间对她那位生父是十分敬仰的样子。
李斯斯无语咽下一口茶，身旁雁子朝她耳语：“斯斯，我看出来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算盘，咱们想让朱总掏钱，朱总还想借你面子巴结你爸爸呢。”
李斯斯面上笑着，心内叹气，那今天这钱还是没戏了。她简直陷入了死局。眼下这些资本方对她的态度取决于陈家对她的态度，陈家捧她，那就有得谈，陈家嫌她这污点在演艺界活跃有碍家风，那就没人愿意掺和这烫手的差事。
所以，除非她能够对外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不然任谁看她都是陈家的弃子，否则怎么区区一千五百万的投资都得四处求人？
李斯斯礼貌回绝朱总，只说她跟陈启霈不熟。朱总意味深长“哦”了声，笑笑，又自然而然同四方邻座谈起当年他做客陈家的往事，奉承话不停。
雁导再次凑近李斯斯：“朱总这是指望你把这些马屁话传达给你父亲呢。”
李斯斯客气挤出一抹笑意，借口去洗手间，出门透透气。外头有些凉，她走近黑黢黢的庭院内，四下看了看，这是她很久以前遇见韩聿文的地方，那时候他为她揍了个老色胚来着，是她一下陷入这场爱恋的地方啊。
此刻，她想到他，心里却一团乱麻。身份被曝光的那个晚上，见完记者喝了很多酒，心烦意乱之时欲望上头，然后……就在他床上醒过来了，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不可能再陷入作茧自缚的恋爱关系，所以就逃跑了……
这样算不算渣了他？
算算时间，快半个月了，韩聿文那头一直杳无声息的，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吧，就……平平常常的……一夜情而已……
她抬步返回饭局，路过邻近包厢时诧异看见雁子立在人家的门口。雁子猫着身子给她打手势，支支吾吾地朝她：“这个……那个……朱总听说这边来了贵客，说要来拜访拜访……但是……那个……我看了看，我们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李斯斯耸耸肩走近，闲闲问：“哪位贵客？不如敬杯酒碰碰机会？”
她上前两步，门半开着，人影交错，她的座上宾朱总正客客气气给人敬茶。但那人只是坐着，略抬头礼貌笑了下，而后依旧专心温茶。身旁的人见她没兴致，替她解释道：“我妹妹在等人，今天不谈生意。”
“那是那是……”
是陈家名正言顺的两兄妹。李斯斯自嘲笑了声，双臂抱紧自己：“那这样看来我的面子当然不够用了，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楚蓝不悦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聿文哥到底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飞机刚到，他这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大小姐，您体谅一下，稍微等等……”
紧接着那扇门被十分有眼力见地关上了，把她探寻的目光隔绝在外。李斯斯眼眸垂下，原本平静的思绪有了一丝起伏。不过其实很多事她都无所谓了，从出生起就被这该死的私生子身份诅咒，被成千上万的人嘲弄辱骂，被这扇门无声地提醒着自己的卑贱身份，她都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她就只想拍好戏而已。
她转头朝雁子微笑：“放心，投资的事我已经解决了。”
“真的！？”雁子惊喜看她。
“当然。”她朝她眨眼，揽着她肩往外去。
她不打算再为这些无聊的饭局浪费时间，想了想，不如回家买房筹钱。她住的那套房子是李女士送她的成人礼，产权归她所有，市值够拍完这部片子还绰绰有余了。
哪怕倾家荡产她也要拍好这部戏，无论成败。
回家途中，手机上慰问信不断，马泰懿更是借了助理手机哭嚎着吐槽社媒号手机号全被他妈妈缴了，要不然绝对不可能这么多天苟着不出来挺她的。
李斯斯被逗笑了，稍稍宽心了一点。几天前，黎亦泽拍戏间隙的片场采访为她说了几句话，当即就招了一通骂，幸好他为了身心健康早已退网，心态没怎么受影响，但要其他人冒着陷入网络旋涡的风险公开支持她，属实强人所难。
韩聿文那样的不都婉拒挺她么？
不过即便如此，沈梦还是会暗搓搓用小号给她点点赞，安澜周明之也都私下表示今后当然会照常合作，雁导也坚持用她，广告商那边目前还没有提出解约的……
所以，只要有作品，她会翻盘的。
一身倦怠地进屋，径直向储藏室内的酒柜而去，韩聿文在她这儿留了很多烈酒，这阵子已经快被她喝光，明明她从前也没那么爱喝的，不过自从尝过酒精的绝妙体验之后，就好难戒掉……
她心烦意燥吞下一口白兰地，都怪韩聿文，现在她根本过不了清心寡欲的日子。
烈酒放大了她的感官，客厅内的细微动静突然变得刺耳起来，她抱着酒瓶步入客厅，沙发上有个人端坐着，她揉了揉眼睛，没看错，是韩聿文。
但此刻他不是应该刚下飞机赶着赴约么？怎么会在她家？怀疑自己喝多出现幻觉，她蹙眉走近，刚打算伸手打他一下确认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手腕一下被他抓住。
韩聿文拉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她腰，趁着她愣神时偷走她手中的酒瓶。他正入神地看剧，她的剧。双眸仍旧盯着屏幕，他抽空笑了声：“别动手，真的是我，你的密码没换。”
李斯斯眨眨眼，看他就着瓶子喝酒，吃味地提醒道：“兰葶餐厅，有人在等你。”
韩聿文依旧笑笑：“赶我走？”他又漫不经心问：“你怎么知道？”
李斯斯视线挪向别处，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你以后别随便进来，这房子我要卖了。”
韩聿文很自然地得出结论：“你缺钱？”
“不关你的事，”她干脆地抢过酒瓶，喝一大口，又瞟了他一眼，“你在我家干嘛？”
他抬眸盯着她，接过酒瓶喝光，眼神中有些控诉的意味：“跟你一样，睡不着。”
李斯斯抿唇，有些事总是要还的，既然睡了他，得给个说法。她看着他，演出无辜模样问：“你是说……我要回礼赔你一夜？”
大约是不满她的方案，韩聿文抱她更紧一些，直视她漆黑明亮的瞳仁，声音沉闷：“我是说，李斯斯，别钓我了，你到底要不要我？”
李斯斯被他这逼宫的态度盯得无地自容，要是从前，韩聿文怕是勾勾手指她就从了。但是现在，她不可能不明白爱情对她而言，无益又累赘。她要演好戏，要拿到金像奖，要在荧幕上留下一点不朽。这是她独自前行的命运。
但是，韩聿文真的好难戒。她看着他，内心仍有欲望作祟。指尖轻轻滑过他鼻翼，烈酒上头，她呢喃着问：“那我……可不可以……只要九英寸？”
第62章
很热。
披散的黑发贴紧肌肤, 湿漉漉的，眼泪滑过眼角，滴落在暗色的床单上，夹杂着汗水, 仿佛被温暖的海水没过身体, 阳光自上而下, 在炽热的白光里，她蓦地睁大双眸, 意识一片模糊，红唇张开, 失神地大口呼吸。
适时，韩聿文抱她起身。他们在彼此的热潮里相拥。
额前的发丝被浸湿，李斯斯靠在他肩头, 良久回过神, 因为韩聿文有意为之顶了一下, 唯恐坠落般，她不满地勾紧他脖颈。
耳边是他假模假样地道歉：“对不起咯, 但是刚刚你抖得好厉害……”
她说不出话，嗔怪瞪他。韩聿文反手压着床单，掌心抚过她腰窝, 视线落在她眸中，顽劣地低语：“不要么？这可是专属于你的九英寸……”
懒懒抵着他的肩，她低头看着, 用目光丈量，看得极其认真，看得韩聿文因为她的视线失控，嗓子里溢出一声嘤咛, 指尖在他背脊之间收紧。韩聿文总是知道她要什么，倾身吻她。
拥吻热烈又绵长，直至韩聿文唇间刺痛，被咬了一下，他垂头看见李斯斯得逞的笑，唇间染上了一点猩红的血，问他疼不疼，等会儿走不走。
当然不疼，只是更兴奋了，挺拔的鼻翼蹭过她的，心脏血肉都快要喷涌而出，他嘶哑出声：“你今晚好美。”
非得死这儿。
因为不想让他走，所以她都随他了，反正谁比他会玩。意识迷糊间，他们换了一间卧室，他说刚刚那间都脏了。
欲望汹涌，她只在韩聿文这里试过这样放纵，灵魂被撞散，想在昨天夜里死掉，等明天醒来，她会是新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最后哭了，是真的哭了，狂乱与失控之后，生出莫名的恐惧，抱着韩聿文说她不要了，她害怕怀孕，怕生出一个小野种，怕以后就拍不了戏了，怕这怕那……
韩聿文先开始被她逗笑了，她太爽了就会说胡话，叫过他老公，说全世界最爱最爱最爱他，第二天醒来自己半个字都不记得，他也不至于把床上的话当真。不过这回，她是真的哭了。他很快抽身，轻声安抚她。看来是太累了，李斯斯没一会儿便睡着。
韩聿文侧身支着，默默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轻笑出声，艹，李斯斯这个人，她床上说的话都是真的。
然而，这么久以来，他都没怎么当真。
……
清晨，太阳刚升起，清冷的阳光透过红枫的枝叶斑驳落下。韩聿文站在窗前的晨曦之下，一面系着衬衣纽扣，一面回头看了看李斯斯。她还在睡，呼吸很安静，蜷缩在床单之上，纤细的背部拉成一道美妙的曲线。他吻了下她额角，李斯斯一下睁开眼睛，瞳仁清澈分明。两人对视间，他正懊恼不该闹醒她，谁知下一秒她的眼皮又好好地阖上了，继续安睡。
显然，这个吻不会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也许昨夜也一样，随她吧，总之，是他心甘情愿陪睡。拨开她眼前的碎发，他起身离开。
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地下停车场，韩聿文开门上车，一面接过助理递上的咖啡。他就便在李斯斯那儿换了一套浅色西服，又戴上墨镜，遮掩眼睑下连日熬夜的阴影。助理通知行程时，车子刚好行过一处十字路口，他照习惯抬眸看向窗外的橱窗，而后，视线顿住，食指十分不悦地敲击膝盖。
今天李斯斯的海报上被人泼了点脏东西。
街道上稀稀朗朗，约莫五六个人，全都凑过去看热闹，指手画脚的，格外刺眼。他视线并未转移，问助理：“我记得陈叔刚买下这块商业中心的股权？”
“上周发了公告，不过听闻最近陈总绯闻缠身，也许要避嫌，交易日没有亲自现身，由陈小姐代劳签约。”
韩聿文了然，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出了这么些事，陈启霈少不得自罚三杯，暂且退居幕后，自然会扶其他人上位，他的女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扭头吩咐助理：“今天的行程都改期吧，我要见一个人。”
半小时后，西区地价金贵的高级住宅区，韩聿文坐在陈楚墨家的放映室内，目不转睛看屏幕上的一段片花。
是李斯斯与盛成宇拍的那部仙侠剧。苍白云雾之中，她一袭白衣临风而立，身姿如鹤，浓密的黑发柔美地拂动，纤细指间把玩着素纱衣带，而后回头，眸色如星曜动人。
他从前看不进李斯斯的剧，他们太相熟，无论她在荧幕里演谁，对他来说，都是李斯斯而已。他隔着镜头与她对视，总觉得她下一句就要对他喊话把烟掐了。
但此刻，他看着她，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无法入戏的感觉，这样的李斯斯太陌生了，她的眼神里是另外一个人格。短短几十秒的片花，他反复看了一个小时，这才渐渐地发觉她身后的布景极其粗糙，特效也差劲。
除了她的表演，这部剧一文不值。
弧形沙发右侧，厚重的门被拉开，梁逸阳手里端着咖啡踱步上前，一进门就嘴不停地diss韩聿文昨晚放人鸽子，白瞎了他撮合兄弟感情的心意。
韩聿文按下暂停键，耐心挨了他几句喷，这才问：“你们昨天吃饭那地儿碰见李斯斯了？”
“对对对，我正要说呢，巧得很，斯斯就在隔壁包厢请客，说是聊下部电影的投资，我本来想悄悄过去串个门，谁知她人先走了，唉，昨儿楚墨和小蓝都在，我就不太方便……”梁逸阳说着说着有些怅然起来，“斯斯可真是被她爹妈坑惨了，投资看着也没谈成，且不说现在她妈妈连带她声誉跌落谷底，就谁会掺和陈家的事给她投钱呢？就特别显得站队外遇似的，这事儿不好办，又成天有一帮脑残在网上骂，要她退圈啦，也不知道是对家请的水军还是真脑残，反正，我还挺发愁的……”
他喝了口咖啡转过身，这才发觉屏幕上的李斯斯，讶异道：“这是斯斯的新剧，上线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上线，这是片花，我跟楚墨买的。”
本来这部剧拍摄进程几乎完成，后期制作也差不离完工，基本可以算作成品，谁知因盛成宇作死不好上映，并且陈楚墨手头七八个有关盛成宇的项目全都赔得血本无归，他亏得没地方说理去，于是听从妹妹的建议，剪了段李斯斯的片花向韩聿文兜售。
韩聿文当然就上钩了。
梁逸阳摸过遥控器按下播放，一声不响地看了几遍，一下又扼腕叹息：“斯斯没戏拍是我们所有观众的损失！不行，我得开个马甲公司给她的新戏投资！”
“那戏投资解决了。”
梁逸阳立时瞟韩聿文一眼，不忿道：“你投的吧？就这点钱你早该拿出来了，至于我们斯斯在外头受人冷脸？兄弟，我说斯斯好得是你前女友，在这个当口，你就不能站出来挺她几句？简直还不如前前任黎亦泽，人黎亦泽可是第一时间发声支援斯斯了，还为了这事儿挨了不少脑残骂呢，聿文，是男人就站出来！”
“我有安排，你不用……”
两人说着话，屏幕上正播着的花絮突然被人关了。放映室内灯光昏暗，陈楚墨从开关处现身。他披着墨色睡袍，低头点燃唇间的烟，不悦地开口：“别吵醒我妹妹。”
梁逸阳笑眯眯朝他打招呼：“兄弟，醒啦，穿件裤子吧，别冻着屁屁。”他又指了指面前的屏幕：“楚墨，我的好兄弟，斯斯这剧你能不能发个备份给我，反正也卖不出去，我私下观看，绝不外泄！”
陈楚墨吐了口烟圈，朝韩聿文：“你再V我五千万，我再给你发三十秒。”
梁逸阳惊叫：“你TM抢劫呢！”
陈楚墨继续吐烟圈：“体谅一下，为了这个贱人被我爸炒了，手头紧。”他扭头向韩聿文：“不买就滚。”
韩聿文简略道：“只要李斯斯的戏份，你开价。”
陈楚墨敲了敲太阳穴，一口给了个报价，妹妹给他算过的，金额等于他在盛成宇那投的钱，一次性回本，另加百分之五十收益。
梁逸阳听闻，打了个嗝，说不出话。
韩聿文答应得极快：“成交，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今晚八点李斯斯公司办一场慈善晚宴，你要出席，作个发言，主题大约就是爱与和平，我会给你稿子，照着念就行。”
陈楚墨嗤笑了声：“你怎么不让我跟她一起上台唱《让世界充满爱》？”
韩聿文没多话，站起身朝陈楚墨：“不答应的话，你就当我没来过。”
梁逸阳琢磨了下韩聿文的用意，确实，此刻无论多少不相干的人站出来声援李斯斯，都比不上陈家的当事人亲自出面释放与往事和解的信号。他赞赏道：“这交易不挺好，你们爹妈之间的那些爱恨情仇真的可以放下的，楚墨，给公众做个榜样，别让斯斯再挨骂了，她根本就无辜啊。”
陈楚墨掐了烟，愤恨又迟疑，他目前的财务状况濒临破产，这笔交易可以救急，但韩聿文那个恶心的条件简直比让他卖身还恶心。按了按眉心，他想着还得跟楚蓝商议商议。
韩聿文看穿了他的心思，打了一通电话，然后朝他点点头：“你妹妹。”
电话那头，陈楚蓝的声音懒洋洋的，但有着赢家的从容，她没理由拒绝这笔交易，太划算了。
陈楚墨挂断电话时抬头不快地看向韩聿文，又点了一根烟，呼出一口气道：“你吵醒了我妹妹，加码五千万。”
“我艹！”梁逸阳不禁出声。
韩聿文按了按眉心，说了声成交。
第63章
窗帘被拉开两寸宽, 午后的阳光刚好斜照进卧室内，在床单上跳跃。李斯斯睁开双眼，迷糊中看见窗前似乎坐着一个人，但睡太久了, 又迎着光, 她脑袋有点发昏, 脸颊蹭了蹭柔软的床单，再看时, 已经没有人影。
四肢有些酸痛，她支撑着起身, 发觉自己睡在给韩聿文准备的那间客房的床上，地板上还有他的衬衣。床边的象牙色小雕塑上贴了张显眼的字条，她拿起, 辨认了下韩聿文飞舞的字迹：有工作要忙, 有事打我电话。
昨夜的一些片段涌上心头, 就像是一场梦，当时很好, 但醒过来之后只觉得虚无。她必须要戒酒了。
她把纸条扔进垃圾箱，站在窗前愣愣发呆，已是午后两点, 今天也没有工作，又是昏昏沉沉的一天，百无聊赖地翻阅手机, 很不幸，今天的热搜她妈和她依旧在榜。
真的快发疯了。
陈嘉德来电时，她正窝在沙发上看剧本，听闻要她出席公司晚宴, 总算跟条死鱼下锅时打挺一般起身。工作停摆太久，她有些卡壳，迟疑着问：“陈叔，不是说暂时取消我所有的行程吗？等这件事平息一点？”
那头陈嘉德叹气：“总这么回避也不是办法，出了这事儿才终于发现我们一直低估了你的人气和商业价值，半个月了还是风口浪尖地挨骂，里头一定有对家搅混水，也有群众真情实意的愤怒，闹了这么久，就不像你这个咖位能掀起的风浪。”
李斯斯丧气地回：“难道不是因为牵涉到我妈吗？我最大的咖位就是李音兰的女儿，要不然谁在乎我一个十八线的家庭出生？”
电话那头，李音兰搭话道：“时代变了，我看互联网上骂斯斯的比骂我的还多，我怎么说都过气了，不值当人多骂一句。”
陈嘉德呵呵笑了声：“闺女，你妈也在呢，我们在路上，去录个访谈，等会儿造型团队去接你，做好准备……”
李斯斯只顾忙着奉承她妈：“根本不是！妈，你一点都没过气！根本就是骂你的比骂我的多得多！”
陈嘉德照例打圆场：“母女情深，母女情深哈，我看你们都只顾着看对方的风评，令人感动啊！”
李斯斯皱了皱鼻尖，疑惑地问：“妈，你还录什么访谈，到时候播出还不是要挨骂，我们现在的策略是要尽量降低存在感，跟那个男的一样！只发篇公关稿，声明私事无意占用公众关注，然后关闭评论区，一了百了！”
陈嘉德明白李斯斯这是意指她爹陈启霈的做派，忙咳了声解释道：“孩子，那毕竟咱们这边是艺人，就是成天要跟媒体打交道，躲不过去，今天也是录访谈，深度访谈，再说这坦白局还不是你开始的，你以后千万不能自作主张面对媒体了！”
李斯斯沉默，那倒确实是，她先是认下了自己的出生，所以妈妈也没得选，只得认下。她丧气道：“妈妈，对不起啊，我一开始根本没想让你成天面对媒体的，我只是想曝出那个人让他出来吸引火力，再不济也是大家一起挨骂，谁知道会这样啊……妈，要不这样吧，今天的访谈你就说他当年对你隐瞒婚姻状况，你根本就不知情，你是他的受害者！”
“嗯……”李音兰听了女儿贴心给出的甩锅方案，瞟了眼身侧的男人，顿了顿回话，“我觉得不太行，现在说这种推卸的话不是显得我蠢就是显得我坏，或是显得我又蠢又坏……况且，这也未必是实情，我不能对着所有人撒这种会被揭穿的谎言……再说现在卖他也不妥当，他也是做了点事的……”
陈启霈确实是做了些事的，比如说动用人脉安抚广告商，尽力降低负面舆论。不过，还是那句话，他们低估了李斯斯的影响力，人言可畏且汹涌，根本把控不住。
“就有什么不能卖的！”李斯斯气愤道，“再说诚实有什么用，诚实又不能换来公平！明明是他的错挨骂的却是我们！明明是那个人渣背叛家庭在先！妈，我跟你都是受害者啊！受害者！！！妈，你真的跟他生了我吗？！我真的好恶心！跟那种人？！”
事业四面受困，她心里窝火得不行，归根到底，万恶之源当然是她那位生父，所以口不择言地骂了几句。李音兰为了安抚女儿，也附和了几声。
一通发泄过后，李斯斯情绪稳定了些，还是乖乖听从安排：“算了，不说了，妈，陈叔，化妆师到了，晚上的活动有什么要我注意的吗？”
“公司的活动，我们的主场，流程和记者都是安排过的，放心，不会有什么为难你的，但要是有什么意外的状况，你都不用管，保持体面，妆和衣服都素一点，人低调一些，就这些……还有……”
李音兰轻轻嗓子，叹着气又添了句：“还有条人生建议，千万别当第三者。”
李斯斯忙不迭点头：“妈，这还用说？！陈叔，再见。”
电话挂断，李音兰终于松口气，刚要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沉默。陈嘉德也笔直坐着，不好开口的模样。两人同时瞥了眼一直坐在后座不吱一声的陈启霈。
终于李音兰还是出声建议道：“你也听到了，斯斯正在气头上，你看……你跟斯斯缓和关系的计划是不是要缓和一下？”
陈启霈坐着听完全程，算是直观感受到了这事之棘手，不亚于他当年因决策失误面临全体董事咄咄逼人的质询。他看向车窗外，不得不应了声：“嗯。”
……
晚宴定在八点，是为港城艺术学院举办的筹资活动，主办方嘉德传媒全权负责媒体对接环节，因而作为身世风波之后李斯斯的试水复出场合再合适不过。听从妈妈的指导，她着装低调，一身黑色长裙，长发盘起，没戴首饰，妆容也素。但历经了漫长的网络风暴，她还是有些忐忑，回避了红毯拍照环节，而是从后门入场，找了间休息室一个人待着。她要等黎亦泽。
黎亦泽与前公司解约后签了嘉德传媒，一直在外地拍戏，不过今晚特意从片场赶回参加晚宴。这再好不过，她需要人陪。
窗外镁光灯闪烁，她小心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红毯上衣香鬓影，嘉宾们优雅下车，姿态万方地在展台前拍照，陈嘉德来来往往满面堆笑迎宾……
人影交错，她突然瞥见红毯尽头停下一辆眼熟的黑色库里南。车门打开，韩聿文迈开长腿下车，身着每一寸都完美贴合的定制西服，愈发显得肩宽窄腰，身形在这群美丽的皮囊之中也算优越的。他朝陈嘉德点点头，而后径直走向内场。
见他视线若无其事地扫过摄影区，没留下一张照片，她一下拉紧窗帘，手掌心神不定地抚过胸口。她想他真有爱心，且不爱留名，也许她应该送他一束花，无论如何，要感谢他在低谷期陪她上床……
……
红毯与拍照环节比预定超时了一些，因为嘉宾名单也比预定超出了一些。韩聿文一早同陈嘉德商议想携好友陈楚墨出席，作个契合主题的演讲，并请他放心，陈楚墨一定会体面。
陈嘉德没有多问，很爽快地便给安排了。他是圈内人，他不怕修罗场，况且就算这位二世祖又闹出点花活儿，如今他的后方还有陈启霈给兜底。
他站在红毯尽头，面上挂着笑，看见这二位的豪车一前一后到场，踱步上前迎接，送入内场。紧接着，一辆加长礼宾车驶入车道，梁逸阳微笑下车，热络同陈嘉德握手，他身后还有一帮子平时一块玩儿的大小姐公子哥们，一个比一个爱八卦，是他特特邀来的见证者，这样的话，用不着晚宴结束，李斯斯与陈楚墨和解的消息就会绘声绘色地传遍他们那社交圈子。
陈嘉德笑得甜蜜，全都是金主，全都热烈欢迎。
终于把最后一位嘉宾请入会场，陈嘉德掏出胸前的方巾擦擦额头，耳麦里工作人员提示他黎亦泽的航班晚点，但能在结束前赶到。
“行，那安排亦泽和斯斯在最后环节出场，辛苦了。”
“稍等，陈总，又来了一辆车，特气派，奔咱们来的。”
陈嘉德诧异：“名单上人不都到齐了么？是不是漏了哪位梁总临时邀请的？”
“没有没有，都确认过的……”
说话间，陈嘉德已经看见一辆方头劳斯莱斯开进红毯通道，那车他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陈启霈的车，忙迈开步伐上前。车门打开，一抹白色的缎面裙摆随风摇曳至车外，他不禁愣了下，是陈启霈的女儿，另一位女儿，缓缓下车。
“陈叔，小时候我们在电视台的晚会上见过，”陈楚蓝嫣然一笑，姿态优雅地伸出手，“听说今晚会有艺校的后辈表演，我来看看，方便吗？我刚好路过，想起来哥哥也在……”
陈嘉德自然不便拒绝，依旧笑得灿烂，礼貌招待道：“陈小姐，哪里的话，多谢捧场，多谢捧场。”
陈楚蓝道谢，又语义不明道：“本来也想请爸爸来，不过爸爸最近好像很忙，真可惜。”
陈嘉德以笑作答，招呼工作人员领陈楚蓝入场，一面又电话李斯斯，说明情况，尤其是陈楚蓝的意外来访。他安排道：“……当然，你要是不方便，就待在后台，等黎亦泽到场一起亮个相就完了，你和陈家那位的出场顺序当然是错开安排的……”
李斯斯立马呛他：“怎么，叔叔也觉得名正言顺的陈家人来了，我就得躲起来上不了桌了？”
“哎呦，祖宗，叔叔这不是担心你尴尬吗？你这个道行能对着旁人八卦的神情不尴尬吗？你要是尴尬了，场面就不好看，现在最要紧是保持好看……”
李斯斯着急跺脚：“所以叔叔为什么要让陈家的人过来，这就不是让别人来看好戏嘛？！”
“想必是韩总花了大价钱吧……总之，为了慈善，为了慈善，斯斯，放下小节，成全大义！不过我看那位陈小姐真是年纪轻轻深藏不露，这回这事儿爆出来，你惨哦，你爸爸也……咳咳……陈启霈也退居幕后，她上位，她双赢，结果都是向着利好她的方向去了，斯斯，别轻举妄动，这小姑娘不简单的，她这回来可不是单单看什么表演，你务必稳住啊……”
陈嘉德说着话，听见李斯斯那头没吱声了，他叫了几声，都没回应，隔了会儿才隐隐约约听见那头有开门声，接着是一道清亮的女音：“姐姐今天真漂亮……”
是刚刚红毯上陈楚蓝的声音。
第64章
“今天, 我们来到这里相会，是为了庆祝这一历史悠久的纪念日，一年又一年，感谢所有的赞助人, 好人有好报, 艺术的殿堂永存你们的芳名……感谢刚刚的年轻人带来的优美的合奏……感谢我们大家（此处掌声）……”
“好！好！”观众席一阵掌声……
“……这让我想起还小的时候, 奶奶第一次带我来，那一天, 她告诉我，宽容与仁爱是永恒的旋律（此处掌声）……”
观众席又一阵掌声……
“而我自己在历经一些风波之后也始终谨记着这句教导……对, 我都会想起奶奶的话，宽容与仁爱是永恒的旋律，我把这句话送给大家（此处掌声）——艹！”
掌声没响得起来, 因为陈楚墨一下甩开手中的那页纸, 怒骂：“韩聿文你TM到底夹带了多少私货！适可而止你TM懂不懂！艹！恶心死我了！”
观众席立即有人发出抗议：“嗨, 楚墨，文明点, 我奶奶可真来了！老人家听不得这些！”
有个好心人捡起演讲稿递给陈楚墨，善良地提醒道：“阿墨，括号里的话不用念出来, 我们也会鼓掌的……”
晚宴内场的吸烟室，房间不大，挤满了人、烟雾和酒精。陈楚墨照约定, 正在练习韩聿文给的演讲稿。
梁逸阳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沙发两边的扶手上还各坐着两人，挤得他快变形。他推开人起身，愁眉苦脸地瞧陈楚墨一眼, 说：“完了，完了，又是整段垮掉，等下就该上场了，楚墨，上台了能忍住不骂吗？要不然拿不到钱的……”
陈楚墨伸手递出酒杯，有人给他满上。他喝下一口香槟润嗓子，想起钱的事，暂且忍下了一口怨气。身旁，他的前未婚妻周玖姿懒懒靠着椅背，敲着酒杯暖心地活络气氛道：“来，楚墨的第八次彩排，全体起立，准备鼓掌！”
梁逸阳在一片呱噪声中走至窗前，韩聿文坐那儿好一会儿了，背对众人，一动不动，背影孤寂。他走近一看，原来他就是睡着了。
也没睡死，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总算动了动，揉着眼皮看了眼手表。
梁逸阳拍拍他肩，关切道：“兄弟，最近可累着你了，撑不住就回去睡吧，刚陈叔说斯斯今晚不一定上场的。”
韩聿文回头看了眼身后，说话时鼻音很重：“如果当时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首先处理好这些关系，也许楚墨就不会这么生气，不会把事情搞这么难看……”
“兄弟，恭喜你，终于会反思了！确实怪你，我说你一开始就是图斯斯漂亮吧，肤浅！一点都不care她的生活，她的家人和朋友，不过呢，看得出来，你在尽全力弥补了，现在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最近公司还一堆事要忙，辛苦了，不忍心说你了，回去睡吧，我已经看见你眼睛里全是血丝了，怪吓人的。”
“我要确保楚墨好好讲完稿子，如果楚墨可以放下这件事，那其他人就会得到信号他们根本没有立场再去指责李斯斯，我看见有人泼她海报油漆，有人骂得很难听，我知道她很难过，她真的会害怕……”
他视线盯着窗外草坪上的一盏地灯，声音很低：“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呼吸很轻，有一点点动静都会吓醒她，但是很可爱，我……想到一首诗……她最可爱，不管是不假思索还是深思熟虑，她都最可爱……为什么有人会骂她？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她……”
梁逸阳闻言愣了两下，眨眼感叹：“聿文，我简直要相信你是真爱了，你个文盲都会念诗了！”
韩聿文拧眉瞥他一眼，梁逸阳摊手道：“在文学方面你不就是个文盲吗？你以前语文及格过吗？给你答案都不会抄！”
“我懒得抄。”
“但是——去你的！所以你昨天放我们鸽子是跟斯斯在一起？秀我呢！我还真是被你给秀到了！”
韩聿文咧嘴笑了笑，好像也秀到他自己了。他站起身，穿过一屋子人往门口走。他要去问问李斯斯出场时需不需要男伴，他也可以当她的保镖，要是有不识趣的嘘她，他可以把那人桌子掀了。
不过，没一会儿，陈楚墨喝多香槟去趟洗手间，一眼就看见他立在几步远处的一间休息室前，神态诡异地凝视着那扇门。
他走上前，路过他，没理他。三分钟后，陈楚墨如厕归来，见他还杵在那儿，走开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你没事吧？这TM一块木头有什么好看的？”
韩聿文扭头看他，没计较他的不礼貌，说话时声音放得很低，生怕吓到陈楚墨似的。他说：“这是李斯斯的化妆间，但是……刚才我看见……你妹妹进去了……”
“我艹！你TM不早说？！”陈楚墨立刻握紧拳头上前，准备闯门，“进去多久了？”
“得有十五分钟……不是，你干嘛？”韩聿文拦住他，“讲点风度，这是女生的化妆间，她们有可能在里面……化妆……”
“化你妈个头！我妹妹跟她有什么好化的！TMD给她画两个熊猫眼你看行不行！？”
韩聿文眉间拧起，忧虑地问：“你是说……她们可能会打架？”他不太能想象出那种画面，担心李斯斯会受伤，不过又想起之前见过她跟人在化妆间内动手的，算得上是……孔武有力。
陈楚墨挣脱着韩聿文的手臂，拼力用肩撞上化妆间门，那门压根没关紧，两人一下哐当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门内的地板上，都顾不上疼，着忙撑着胳膊肘抬眸看向前方。他们看见李斯斯与陈楚蓝正面对面坐在椅子上，真的是在给对方化妆……
她们只稍稍看了眼地上的二人，然后继续吃着棉花糖，继续说着知心话：
“姐姐真漂亮！比高中的时候更漂亮了！”
“你的眼睛才全世界最好看！”
“没有没有！你的更好看！”
……
李斯斯对陈家的人都很陌生，除了楚蓝。其实到现在，被骂野种已经让她麻木，不会再有高中时那种想要从这个世界逃离的痛苦。现在，只有她伤害了楚蓝这件事会让她有所知觉，像一根长年累月扎在心头的刺，也许微小，不足以太过受伤，但却能让她时而在半夜被那种钝痛惊醒。
这世上所有的人之中，她最不愿意伤害楚蓝。
因为楚蓝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吧，是她第一次敞开心扉而后被认真对待的朋友。她们分享过梦想，合奏过钢琴曲，在学校拐角处的那家甜品店吃过最好吃的冰激凌。
她告诉她，她想当演员，然后又叮嘱她不要告诉别人，她就是不喜欢别人知道这件事。
楚蓝却不以为然，她一口吞掉最后一口草莓起司，说哪有演员会顾虑别人的目光的，演员就应该盛开在镁光灯下，享受鲜花和掌声。
李斯斯摇摇头，她觉得她会害羞的，她就想在剧组演演戏，然后躲起来看别人看她的戏。
楚蓝都笑了，告诉她这样才演不好戏，她说她需要释放天性。她一下站起来，挥舞着双手请甜品店内的所有人帮个忙，请他们都来祝贺她的朋友以后会成为最牛B的演员。
李斯斯惊呆了，但那个午后，楚蓝真的让每一个人都这样说了，声音此起披伏，在她耳边响彻。她想楚蓝才应该去当演员吧。
那是她第一次被众人簇拥，害羞又欣喜，而楚蓝和所有人站在一起，很卖力地喊着祝她以后成为最牛B的演员。
她想哪怕以后真的站在台上领奖，也不过如此了。
但她们的友谊在最好的时候突然那样戛然而止，在楚蓝十六岁的生日那天，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学校里见过楚蓝。她不接她电话，不回她短信，彻底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但她理解她。时间过去很久之后，她有时候会给她发消息，就像从前那样，会祝她生日快乐，会自顾自地对她聊几句天。楚蓝没有回过她的消息，但她觉得总有一天她也会理解她，会发现让她们不能再做朋友的过往种种也可以放下的。
她一直在等楚蓝原谅她。她等到了。
……
韩聿文和陈楚墨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面理着衣服，一面诧异看着面前感情很好的两位。他们短暂地对视了眼，一时间没说话。
最后，韩聿文问陈楚墨：“你摔得疼吗？”
“还行。”
“上一次我打你的地方还疼吗？”
陈楚墨回复了个白眼。韩聿文朝他伸出拳头，在这对姐妹时隔八年的团圆氛围下，挺应景地说：“对不起。”
两人碰了碰拳，冰释前嫌。
李斯斯也站起身，朝陈楚墨伸出手。连陈楚墨都得承认，她笑起来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跟盛成宇那部剧本来不该赔钱的。
他听见她对他说：“对不起，过去的一切，我很抱歉，虽然仅仅这样说声对不起很肤浅，但我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做点什么的话，第一件事就是请放心，我不会跟你们的爸爸要零花钱的……”
她回头看了眼楚蓝，笑着说：“我知道楚蓝的梦想是继承家业。”
韩聿文在一旁搭话：“而她本来可以拿到属于她的一份，很多的一份。”
陈楚墨瞪他一眼，而后看向妹妹，无论如何，楚蓝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他伸手与李斯斯握手，算作和解。
第65章
李斯斯本打算在晚宴临近尾声时短暂地出场一小会儿, 或者甚至不露面，只在后台拍几张照片然后发几篇通稿试探一下公众反应，如若依旧遭人骂，陈嘉德打算用抑郁症公关。
这是不得已的下策, 他跟李斯斯这么提过。他还有一些其他的计划, 比如说围魏救赵法, 作为圈内老人，陈嘉德手上自然有不少的猛料——其他人的猛料, 哪天实在没辙他就打算爆出几则，以期由同行来衬托他司艺人只不过犯了一点令人不忍苛责的微小错误罢了。
又或者说苦肉计, 就是安排自己人在网上狠狠地喷李斯斯——比正常网友的尺度更狠一些，然后营造一些她被这些神经病网暴的受害者形象。如此下来，但凡一个喷子还有点心, 他就该闭嘴了。
总之都是一些阴森森的方案, 损人甚至不利己, 都被李斯斯否决了。
陈嘉德不是没策划过正经的公关策略，譬如说安排李斯斯陪陈启霈吃顿晚餐。一顿饭, 这就够了——甚至都不用这位祖宗亲自为她的父亲倒茶夹菜，只需劳烦她在陈家的酒店前同陈启霈摆拍几张，立一立她豪门千金的身份就成。
但这当然被李斯斯毫不留情地拒了。
除此之外, 陈嘉德实在没什么花活了，已打算听天由命。不料人在绝望之余竟有意外的惊喜——哪怕李斯斯就没一丁点儿争图家产的野心，但要陈启霈的前妻和那两个孩子不防备着她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属实没料到李斯斯与陈楚蓝这位姐妹花能一块儿出席活动，陈楚蓝甚至亲昵挽着李斯斯手臂向全场的赞助人们打了一圈招呼，那其乐融融的模样自然胜过一切公关。
他不及多想, 连忙让摄影师从四面八方拍了好些二人姐妹情深的画面，即刻安排公关部连夜发稿打脸网络喷子。
既然当事人都出面原谅，一切外人请即刻闭嘴。
陈楚墨也如约念完了他的演讲稿，因为妹妹首先与李斯斯和解，他也就没什么包袱了，潇洒致完辞，在一片掌声中款款下台，入座前排的C位。
他其实有些想不通今晚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面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一面倾身，压低声音问楚蓝：“爸爸逼你来演这出戏的？我记得以前在国外你说这辈子都不想看见她，但就算爸爸也不能逼你做任何事，他只会用钱逼我而已……”
“嘘，这边人多，哥你先少说几句，”楚蓝微笑着同旁人举杯致意，同时面不改色道，“此时非彼时，我有我的安排，再说现在让爸爸开心没什么不好，我拿到了新的职位，接手了那件地皮收购案，我说过，钱总会有的……”
“况且，”她双眸看向台上——李斯斯正与黎亦泽同台为一项奖学金计划揭幕，她笑着说，“哥哥，我今晚没有在演哦，我有时候还是会怀念过去的。”
陈楚墨随着妹妹的视线看向李斯斯，承认道：“她确实还不错，难怪把韩聿文迷得鬼迷日眼。”
“又岂止是聿文哥……”楚蓝往后靠着椅背，莫名感叹了一句。
这算得上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夜了，几乎所有人都心想事成。
李斯斯许久未见黎亦泽，两人下台后在休息室闲聊。拍戏日程紧，再过一个小时他便要出发去机场。劳烦他奔波几千公里回来陪她，李斯斯很过意不去。本来想着明天没有行程，她可以去探他班，但陈嘉德刚又通知她雁导的新片投资已经到位，她得尽快做好进组的准备。
“明天有剧本会，不能陪你回去，真的很谢谢这段时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她明白黎亦泽刚从解约风波中脱身，又因为为她说话陷入风口浪尖，非亲非故如此挺她的也就仅此一位。
“如果你是指那天片场采访的那些话，千万不要觉得欠我人情，你知道我此刻最想要的就是尽我所能帮你一点，与你为我做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仅仅在媒体面前讲几句实话而已，你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也是，你没有做错什么，公众在这件事上也确实不太理智……”
“无论如何你有新戏在拍，说的话引起争议，还是负面争议，制片方会不开心，他们没给你压力吧？”
“放心，没事，”黎亦泽不甚在意地笑笑，“对了，斯斯，恭喜，好事多磨，听陈叔说你总算拿到了心仪的角色，今晚看来这桩风波算过去了，预祝新片大卖。对了，下个月我杀青，有几天档期，我已经擅作主张让陈叔同雁导沟通，要是有合适的角色我可以来客串。”
“啊？照预算来说我们可请不起你这样的……”
“我的意思是不用考虑酬劳。”
“那怎么行？以你的咖位哪怕三天的档期也是天价了。”李斯斯不假思索便摇头否决他的提议。
黎亦泽却很坚定，否决了她的否决：“你知道我一直很想和你合作一次，这次不抓紧，下一次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斯斯，我要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合作的事不用急啊，现在我们同公司，以后机会多得是的。”
“但是这部戏对你无比重要，所以对我也无比重要，我真的很想参与其中，我们之前错过了一次，我一直觉得可惜……”
想起曾经他们没能参演的那部青春片，也确实是遗憾，假如那个时候他们都可以坚定一些，也许会改变很多事吧。
终于，李斯斯还是被说服了。“你能来，其实是太好了，但酬劳只能给你画饼了，借你吉言，等上映大卖之后用分红付你劳务费吧……”
这部片子预算紧张，哪儿请得起大咖。李斯斯只签了很低的片酬，不过另有票房分红条款。其实眼下她也根本不在意钱，这是她演艺事业的重启，如今卡司阵容添上黎亦泽，无疑是不亚于投资到位的大好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抱了抱黎亦泽，开心之余又不免问他：“上次那部片子我听说你后来辞演了，那时候状态不太好吗？我真的应该对这件事敏感一点的……”
想起黎亦泽的事，她总有些自责。
……
晚宴之后的酒会上，因为募集的资金远超上年，陈嘉德特意领了李斯斯与黎亦泽向赞助人们敬酒答谢。
大厅内，礼服的裙摆交错，碰杯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最西侧，韩聿文斜倚着吧台，伸手从服务生的托盘中取过一杯红酒小酌着。他视线微抬起，看见李斯斯和她身旁那人，转头蹙着眉问梁逸阳：“他怎么来了？”
他一向特烦黎亦泽这个人。
梁逸阳也疑惑：“我哪儿知道，他跟周玖姿解约后签了陈嘉德那边，现在跟斯斯是同事，一起出席活动也正常，两个人站一起怪养眼的，毕竟是斯斯看上过的男人……”
韩聿文脸色不悦瞟他一眼，说：“别说多余的话。”
“我说你怎么跟个巨婴似的，我这不是实话实说么，这就让你不爽了？”
不过，兄弟是兄弟，外人是外人。梁逸阳见韩聿文脸色愈发不好看，还是忙着安慰道：“放心，等下斯斯该来给你压轴敬酒了，斯斯今晚最该感谢的人可是你呢，毕竟这满场的爱心你起码贡献了一半……”
梁逸阳说着话，陈嘉德与李斯斯已经走近。陈嘉德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一口喝干手中的酒。李斯斯也微笑朝他举杯。
不过韩聿文拦住她，低声说：“别喝了，你昨晚就喝多。”
语气是亲密的。陈嘉德在韩聿文的目送中识趣走开。梁逸阳也留给二位一些空间，笑着同身边人搭话。
李斯斯却依旧微笑着举杯，客气道：“感谢韩总今晚解囊，您好人一定有好报。”
太客气了，真的是太客气了，客气得有些生分，不至于的。韩聿文不解地低头问：“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斯斯只是十分礼貌地笑着向他再度致谢：“韩总好人，韩总再见。”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韩聿文摸不着头脑，伸手要握她手腕，李斯斯迅速避过。韩聿文盯着她看了会儿，琢磨着，最后不快道：“总是这样，但凡有他在，我碰你一下都不行。”
李斯斯蹙眉，压着嗓子说：“这跟黎亦泽没关系。”
韩聿文未免更不爽道：“你又知道我在说他？”
李斯斯抿唇，冷面看着他，毫不留情道：“我当然知道是他，我还知道之前是你逼黎亦泽退出与我的那部电影。”
面对李斯斯冷厉逼人的目光，韩聿文眯缝起眼眸，侧头想了会儿，然后想起来确实有这个事。隔了半晌，他勉强开口道：“那片子你也辞演了，我做没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以你就不用觉得可耻吗？你还在我面前装好人，说你不介意我们合作，把我当傻子一样，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看向他，眼神锐利，“韩聿文，我最讨厌霸凌，我懂那种没有勇气反抗的痛苦，你动动手指毁掉别人的生活，一句抱歉都没有，甚至都忘了，如果我早点发现你是这样的人——”
“怎样？我让你恶心了吗？”韩聿文冷笑了声打断她，李斯斯那嫌恶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她看向他，跟看一条大小便不能自理的狗似的——甚至还不如。
“当然，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恶心。”李斯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从未想过李斯斯会对他讲恶心，就为了黎亦泽，这简直比扇他巴掌还难受。但濒临愤怒的边缘，韩聿文隐忍了情绪，目光扫了扫四周，他跟李斯斯的小插曲已经引起了一些关注，再不收场就难看了。
这是李斯斯的夜晚，他不能毁了它。他动了动喉结，没再说话，烦躁地垂眸，看着她的裙摆渐渐从视线之内消失。
第66章
夜色微凉, 雾气丝丝缕缕地升起，隔着白茫茫的一片，人影显得稀落，声音似乎也遥远。
韩聿文站在宴会厅前的大理石穹顶下等车, 司机来晚了, 所以他不得不看见弧形车道的另一头, 李斯斯与黎亦泽同上了一辆保姆车。
雾大，人影跟鬼影一般, 他本来只认出李斯斯。但大明星后头乌央乌央地跟着一帮狗仔，张牙舞爪, 讨人嫌地问个不停：
“请问两位是在交往吗？”
“斯斯，前阵子黎先生一直有出面帮你讲话，有传言你们关系非比寻常, 你怎么看？”
“黎先生, 请问现在与前公司是完全和解了吗？因为今天有与周总同场出席活动……”
“你跟周总在后台有合照吗？”
……
两人皆一言不发, 在安保的护送下上车，关门, 离开，留狗仔们意犹未尽地造谣：
“这么晚两位一起回去？我靠大新闻！李斯斯黎亦泽感情稳定同居中！”
……
同居他个头。阴冷潮湿的夜色里，韩聿文揉了揉太阳穴, 想抽根烟，但最终没抽。
“聿文，车到了。”
身旁, 梁逸阳重重拍着他背，目光同看向那头。
韩聿文回过神，面无表情地弯腰上车。梁逸阳也猫着身子钻进来，直让司机快开, 而后双手扒着前排座椅，紧盯前方李斯斯的保姆车，神态像个专业的狗仔，但不知为何，整个人气呼呼的。
心情糟透之余，韩聿文不解地看了他眼，问：“你没事吧？”
梁逸阳狠狠拍了下自己大腿，又狠狠拍了下韩聿文的，目不转睛，不忿道：“这个绿茶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今天晚上到斯斯面前告你状，结果你这辛辛苦苦忙前忙后全给他做嫁衣，不落好反而挨了斯斯一顿训，我说你跟这吊人八字犯冲吧？！”
眼见着前方的车拐上了环城高架，向东开，梁逸阳凄厉地哀嚎起来：“我艹……这条路！斯斯住东城！这大晚上的他们去哪儿啊？别真复合了！斯斯——使不得啊！”
韩聿文听着他哭嚎，放下车内隔板，眼不见为净。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梁逸阳不甘心地拍拍面前的隔板，激愤嚷嚷道：“我看他之前帮斯斯说话，我还当他人不错呢！原来是有这个图谋！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娱乐圈就没一个好人！”
韩聿文扶额闭目休息，不发表任何意见。
但梁逸阳很急，他无法不急，身为李斯斯的粉丝，他为她操的心有挺多。他揪着韩聿文胳膊问：“聿文你不管管啊？你还不知道黎亦泽以前是周玖姿的小男宠么？后面闹翻了就解约，怎么？他现在洗洗干净又到斯斯面前重新做人啦？他配么？恶心！真TM恶心！”
韩聿文蹙眉看他，问：“李斯斯跟他的事……好像轮不到你来操心？”
“我怎么不能操心？！我们粉丝就如同家人一般！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斯斯被垃圾人骗感情！就这黎亦泽？在周玖姿那出卖身体上位的！还不如你呢！我跟你说这件事我不答应！”
韩聿文见梁逸阳啪啪按着手机，疲倦地提声道：“你别搞他。”他知道梁逸阳公司多少也经营一点狗仔业务，他要爆料黎亦泽跟周玖姿的往事轻而易举。
梁逸阳不满喷韩聿文：“一边儿去！你没种出手就算了！什么叫我别搞他？你管得着我？！我今天非得把这事搅黄！”
韩聿文愣了下，梁逸阳这人一般挺平和，说不了几句重话，这回属实是为李斯斯操碎了心。可惜他白操了这份心。
“逸阳，你别动他，”韩聿文倾身按着他手，正色道，“你真的别动他。”
“艹了，你怎么这么护着他？他有你果照？你看上他了？”
韩聿文无语了几下，但这里头的事他没法明说。他往前探身，伸手轻拍梁逸阳肩，无比认真地说：“我今天很累，真的很累，一个字都懒得说，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你别搞黎亦泽，你千万别搞他。”
李斯斯指责他霸凌，那事儿确实是他不对，所以不可能再犯。况且黎亦泽那人有那什么抑郁病，更不能惹他。
梁逸阳瞧他两眼，不禁咂舌道：“不是，他是真有你果照还是你真看上他了？你对我都没这么维护过，那回董事会你还投票反我！”
“逸阳，你信我，那回跟这回，我都是为你好，有些事我不方便说，关系到别人的隐私。”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背着我渣我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渣过你？”
“你现在就为了黎亦泽渣我，他是你兄弟还是我是你兄弟？你在外面能为我做到这样吗？你会对我比对他还好吗？”
“你是我兄弟，我对你当然比他好。”
“那我偏要搞他，那你还要我这个兄弟吗？”
“我要，但是你别搞他，而且你别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这对话TMD有点怪异……”
梁逸阳眨眨眼，感受到有那么一瞬间他俩把话说得有点基了。他只得叹气道：“……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不搞他了……随斯斯吧，斯斯那么聪明，我想她一定看得明白谁是好人谁是渣人……”
他平静下来了，拇指拭过唇角，想了想问：“那聿文，你跟斯斯，你们就这样了？”
韩聿文往后靠着椅背，揉了揉眼皮，倦怠道：“我不知道……我再想想……”
……
李斯斯与黎亦泽的绯闻还是热热闹闹地上了几趟热搜，待占尽了流量与热度，话题快要冷却之时，陈嘉德适时出面为二人澄清：
“我们无意占用公众关注，斯斯跟阿泽只是朋友，只是朋友，那天晚上斯斯送阿泽去机场而已……一切其他谣言都是谣言……”
一席话，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笑不信的人装瞎，不信的人喷信的人造谣，所以又掀起了一波热度。
至于李斯斯的身世风波，也都渐渐平息了。毕竟当事人都亲自出面原谅，其他人无论怎么说，就算不替人原谅，也不必替人憎恨。
她在剧组度过了平静的拍摄期。她的大部分戏份都在一座未开发的古镇拍摄，因为路途遥远，她妈妈和陈嘉德也就在刚开机时来探了一次班，看了几场戏。李女士疲惫的身心还未完全从婚外情风波中平息，临走时叹着气叮嘱她八个字：坦坦荡荡，别做小三。
对她的戏倒没说什么，看来她的表演是日趋进步，已经无需李影后特别关照了。
这次的拍摄周期预计两个月，黎亦泽那边很快同剧组敲定了档期，大约在拍摄日程过半时进组。雁导头一回执导长篇作品，虽然压力大到掉发不止，但她懂自己的戏，且是个完美主义，场景台词表演无一不是精细打磨。拍摄刚过一周，李斯斯就听见现场统筹向雁导提点了几回进度略有延误。
不出意外的话，这戏会超出预算。不过她听闻雁导拉来的投资人挺大方，资金方面想必是给足了雁导安全感。
除工作外，她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过着差不多断网的日子。
偶尔在片场，助理会给她示意韩聿文那边来电，她都累得不想接。大约是黎亦泽进组的前一天，收工后她陪雁导去接人，她走得急，手机落在车上，没接到他的第三通电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明白他的未接来电最多只有三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第四通。
……
李斯斯的新片快杀青时，港城已是初夏。
五月底，阳光明媚的日子，韩聿文陪陈启霈打高尔夫，顺道向这位股东汇报工作。他不喜欢打这个球，而陈启霈不喜欢他。两人互相折磨至日落时分，陈启霈终于放他走人。
晚餐就近在球场内的会所解决。梁逸阳早在凉爽舒适的室内等了韩聿文一会儿，见他到来，体贴地起身接过他的鸭舌帽扔到一边，关切地问他：“聿文，晚上吃龙虾不？”
“不吃，我TM都晒成龙虾了，煮熟的那种。”韩聿文仰头喝冰水，喉结起伏，并不白皙的皮肤挨了一通晒，成了深红色，还有点疼。
梁逸阳拍拍他背，不满地说：“哎呦呦，这什么口气，白瞎了我这关心你……唉，谁让我是你的好兄弟呢，亲，那你想吃什么呀？”
一直坐在对门沙发上的陈楚墨朝二人扔了一颗小葡萄，嫌弃地问：“TMD你们两个怎么比我还基？”
“你不懂，我们好兄弟就是这样的……”梁逸阳朝他摆手。
服务生适时上了一轮调成粉色的鸡尾酒，韩聿文取过一杯大口喝下，朝坐在陈楚墨身侧的周玖姿点点头，打招呼。周玖姿朝他举了举杯，微笑回敬。
梁逸阳又黏着韩聿文问：“……对了，文文，姿姿说斯斯都快杀青了，你怎么都不去探望探望？”
韩聿文坐在沙发上，头往后靠，闭目养神，不想搭话。他怎么去？李斯斯都不接他电话。
门外，陈楚蓝一身烟粉色套装，轻盈地踱步进入，身旁跟着一个服务生帮她提包。她在打视频，笑得如夏花般绚烂，朝屏幕挥了挥手：“姐姐～那再见～”
韩聿文闭上的眼睛终于睁开，听见电话那头李斯斯开心地回话，反正别人的电话她都接，就是不接他的。
楚蓝挂掉电话，把手机扔进包包，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而后伸了伸懒腰，声音甜甜地犯花痴道：“好期待姐姐的新片啊，对了，我刚刚看见黎亦泽也在片场，他真的好帅……”
韩聿文与周玖姿同时发声：“他怎么还在？”照他们的情报，他就拍两天，早该结束了。
楚蓝轻轻耸肩，不解道：“我不知道，就是在啊……”
梁逸阳也来劲了，忙扒拉着韩聿文胳膊道：“聿文，你连去都不去，斯斯又成天跟黎亦泽一起拍戏，兄弟，你可不能把斯斯输给那种人啊！”
“阳阳，怎么说话呢，哪种人？”周玖姿白了梁逸阳一眼。
“这个心机吊人，一开始说就拍两天，现在还没完没了了，聿文，你看看，你也得去关心关心斯斯呢，要不然我看斯斯真要着了他的道了……”梁逸阳凑近韩聿文，继续说黎亦泽坏话，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不知疲倦、用心良苦地劝韩聿文投身情场，一脸的心计宛若古装剧里撺掇小主积极投入宫斗的嬷嬷。
周玖姿则起身去洗手间。陈楚蓝迷惑地看向大家。幸好，身旁，她哥揽着她肩，为她解说剧情道：“那个黎亦泽之前是周玖姿的情人，后来周玖姿跟我订婚，他俩掰了，现在他跟李斯斯好了吧，听说他们以前就在一起过，然后李斯斯又跟韩聿文，你懂的……反正咱们看戏就行……”
楚蓝点点头，唇角挂着笑，隔着落日的余晖，看向韩聿文。
韩聿文看向窗外。他又取过一杯鸡尾酒饮尽，觉得胃里空虚，恰巧服务生上了一盘搭配鱼子酱的小薄饼，他接过吃了几片饼，还没吃够，梁逸阳便一把抢走他的小饼干。
“聿文，男人还是要注意着些身材，特别是斯斯的男人，要时刻保持大胸细腰翘臀，这个鱼子酱不能多吃，这个热量高，你少吃点，都给我吃……”
韩聿文无语按了按眉心，把手里的手机扔高又接住，沉思着。梁逸阳还在劝他探班李斯斯。但他给她打了那么多通电话她都没接过，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再纠缠下去，就不太像他了。
他撑着额头，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的球场，一位身着白色POLO衫的老头正要挥杆。他突然出声道：“如果那老头一杆入洞我就去探班李斯斯。”
“闹呢，为难人家老头干嘛？！你怎么不让太阳从西边起来？”
韩聿文自嘲笑了笑，他仅仅需要一个令自己变得面目全非的理由罢了。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终于站起身，是下定了决心，嘴边扯出一抹笑意，像是认命般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在李斯斯那里死得很惨。”
第67章
李斯斯新片的所有戏份里, 约莫只有七八场戏她是演人，剩下的戏都在演鬼。
导演选择她来饰演这个角色，正是看中她……骨骼清奇，表演时面部肌肉无需太过扭曲狰狞便能够诠释出一种宁静的癫狂, 瞳仁漆黑深沉, 可以完美释放那种……非人类的情绪。
哪怕是发疯的时候, 她都很美。
同她合作的另一位女主角，苏艺莎, 风格则与她迥异，很有灵气。相较于李斯斯入戏时需要很多时间调动情绪, 她则收放自如多了。她们的对手戏很多，常常收工后会相约小酌一杯讨论讨论剧本，两人的合作挺融洽的。
除此之外, 这部片子戏份不多的男主角换人了, 换成了黎亦泽。
一开始是雁导对原定的男主选角不怎么满意, 但人家是投资方指定的人选，导演也无权换人。
……除非是……连同投资方一起换了……
后面黎亦泽来了, 雁导一下看上他，越看越满意，对比之下, 换人的心思便按捺不住，于是一通操作，撮合了之后入股的投资方溢价收购了前投资方的股份。
整件事进行得无比顺利。
因为其实……原男主巴不得被换, 毕竟李斯斯和她身世的一系列风波令这部片子票房未卜，他和他的金主情愿眼下稳赚不赔地拿钱走人。
黎亦泽没计较片酬就过来救场。他挤出档期在拍摄后半程进组。只是事发突然，有些原先定好的工作他还是要完成，少不得来回奔波。也因为这些原因, 拍摄日程延迟了近半个月。
六月初，天气很好。剧组其他人都已杀青，李斯斯单独留下等黎亦泽补拍几场戏。几场结婚戏。戏份不多，不过每一帧都需拉满戏剧张力。
戏服是一件旧旧的白色刺绣婚纱，穿上之后她一时间有些发愣。大约是入戏太深，她反倒演不好活生生的人了，听导演讲了戏却还是找不准感觉。
黎亦泽因为飞机晚点，仍旧在化妆，雁导于是留她一人酝酿情绪。
片场很安静。听闻雁导谈来的投资方那头派了个团队来审查资金用度，导演和副导演都抽身去应酬，只剩零星几位工作人员来往布景，调试镜头和灯光。
李斯斯站好位，对着镜头排练。暖橙色的光照在她素白的脸上，按剧本，她演绎一位胆怯羞涩、对爱情满怀幻想的新娘，那样懵懵懂懂地踏入死坟。
但是，难以言说，她第一次发觉演戏其实挺痛苦的。像是历经了漫长的一生，到最后，她只剩一副半空的躯壳，笑的时候，眼里也不再明亮。
她又犯了从前会犯的那种错误，自我意识过度侵蚀了她的角色意识。就这一刻，她谁都不爱，所以根本演不出动情的模样。
她在片场坐了会儿，试图理清思绪。没多久，副导演那头派人来问她方不方便去同投资人打声招呼，顺道晚上一起陪着吃顿便饭。
毕竟嘉德传媒自始至终都是这部片子的投资方之一，因而李斯斯这次在剧组挺有话语权，像是换角之类的事务导演会事先同她商议，自然也不会勉强她去应酬。
不过，这一趟工作人员话说得客气，她不好拒绝，还穿着戏服便去了。
剧组就近租了一家小旅馆，拍摄时化妆间剪辑室会议室都在这一处。
她刚迈进接待厅，她的助理毛豆便从里头的走廊处直奔她来，跑得气喘吁吁，看样子是打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这阵子李斯斯下了戏话都很少，可把毛豆憋坏了。
她朝她迫不及待道：“姐，姐！你绝对想不到那位提升了全剧组住宿伙食标准得到了所有人爱戴的金主到底是谁？！”
“不就是陈嘉德么？这戏我们自己也有投资……”
“哎呦！陈叔哪是什么大方人，今年的加薪还没应我呢！”
“要他答应做什么，我答应了就行。”
“谢谢谢谢姐！哎呀，姐，你的大长腿等等我行不行？”
说话间，李斯斯已到了会议室前。这部戏在经历了男主换人、拍摄延期、预算超支之后，依旧能够稳稳地活着，她确实挺感恩那位素未谋面的投资人。
会议室的门开着。雁导一眼看见她，起身迎过来，欣喜道：“斯斯，阿泽的片酬没问题的，而且还有后期的宣发预算！”
她又压低声音提点她：“后头那位就是我们的投资人，韩总，斯斯，等会儿可得客气些……”
听见这声名讳李斯斯全都明白了。她越过雁导的肩头看过去，紧凑的小房间内，是韩聿文正坐在沙发上看幕布上粗剪的成片，长腿局促搭在一面小方桌上。桌上搁着一只纸杯，里头茶水还冒着热气，茶包边缘的细线掉在杯子外头。
那茶他看着是一口没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向屏幕，一面听身旁人汇报工作。屋内的窗帘拉着，灯光很暗，这打光配上他那副立体的五官，倒很有拍电影的氛围感。
雁导还在李斯斯耳旁夸：“韩总可真是慈眉善目啊……”
她就疑惑雁导究竟是如何从韩聿文脸上看出慈眉善目来？
她双臂抱紧自己，蹙眉看他，本不想再跟他纠缠不清，但到头来她还是靠着韩聿文出钱才有戏拍。
工作人员对他知会了声，韩聿文站起身，视线在李斯斯那身戏服上顿了顿，而后神色如常，迈开步伐向她伸出手。
雁导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纷呈往事，照流程为双方介绍道：“斯斯，这位是韩总，我们的大股东，韩总，这位是斯斯，她代表嘉德传媒，是仅次于您的投资方。”
韩聿文目光含笑，朝她礼貌问候道：“李老师，幸会。”
李斯斯敛眉看向自己的镜头，扪心自夸，她演得还不错，当得起他这声捉弄人的“李老师”。她同他握手，微笑问：“韩总，黎亦泽的片酬，两千万您觉得怎么样？”
听她一开口就是黎亦泽，韩聿文脸上一下没了笑意。他平时对这个项目不多过问，只交代会计师但凡资金需求一概有求必应。他是前两天才知道跟李斯斯搭戏的男主角换了黎亦泽，他得付他钱。
真就出来混总要还的。
一旁察言观色的副导演听闻李斯斯的报价眼睛都瞪直了，忙打岔道：“这个……我们刚聊起这个……照黎老师的工作档期来说，一千万其实也很是慷慨了……韩总，这都可以再议，可以再议……”
雁导也急忙朝她使眼色，生怕她把这位男菩萨吓跑，毁了全剧组的希望。
李斯斯只得顾全大局，低头朝韩聿文鞠了个躬，恭敬地道歉：“对不起，韩总，是我造次了，关于黎亦泽的片酬当然还是请您定夺。”
她没什么心情对他演好脸色，侧头问雁导：“我看大家都很忙，不如我先去看剧本，开拍叫我？”
“行行行，斯斯，辛苦了，辛苦了……”
副导演忙不迭把她送走，转过身刚欲说几句化解李斯斯这一通冒犯，却听见韩聿文朝自己的会计师道：“给黎亦泽两千万，其他人同等幅度加薪。”
……
旅店三楼靠角落的房间是李斯斯的。剧组为大家在镇子外的酒店订了房间，更宽敞些，不过她觉着远，通勤费时，拍戏时便就近住下了。
临近中午，助理敲门送来午餐，通知说下午两点开拍。
“姐，要不要我陪你？我给你剥蟹，哎呀，姐，你的衣服得换下来吧？这婚纱后面扣子多，你也解不开呀，对了，黎老师在那儿呢，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去请他一下？”毛豆立在门口，隔着开得不宽的门缝，热情地问。
不远处，有黎亦泽的声音传来，他台词好，说话时入耳很清晰。
“不用，”李斯斯瞧见她那副嗅着八卦的神情，利落地打发道，“没事做睡会儿去，开拍前别打扰我。”
“好勒，姐姐，保证不让人叨扰你。”毛豆作势蹑手蹑脚地走开。
“嗯。”
李斯斯说话时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警告门后的人不准发出动静。
镇上的老房子，低矮又逼仄。韩聿文那么站着，呼吸的气息几乎拂在她脖颈间。
他拧着门把手，故意把门拉开了些，垂眸坏笑着问：“不用请他进来么？”
李斯斯瞪他一眼，白瓷般的指尖握住他的，而后把门死死关上。韩聿文嘴角笑开了些，顺势抱她入怀。
那一瞬间，她没想推开他。
第68章
“我觉得你应该付黎亦泽多一点片酬, 他这次来救场很辛苦，而且，你以前对他做的那些事，付点赔偿金更是应该的。”
李斯斯站在窗前, 身后暗色的帘子已被拉上。她双臂环胸, 直来直往地跟韩聿文谈判。为了这部戏, 黎亦泽往来片场好几趟，人都快累垮了, 她自觉应该为他多争取一些。
韩聿文在房间内走了几步，从南到北, 五步便到头。他按了按眉心，在角落里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坐下，看了李斯斯会儿, 没说话。
他那身做工考究的西服外面披了件灰色风衣, 肩上淋到了雨, 还没干透。李斯斯揣度今天镇子上是没下雨的，港城也没下雨, 不知这人是从哪儿来的……
思绪纷乱间她不忘提醒他：“况且以黎亦泽的咖位，两千万很合理。”
韩聿文几分钟前敲她房门，她并不知道黎亦泽的片酬已经谈妥, 不然不会放他进来。
韩聿文依旧不说话。许是闲得蛋疼，他伸手把面前的矮桌上她每天用的几瓶护肤品排列整齐，而后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酒, 拧开喝了一口。
李斯斯瞥见瓶子上的标签，蹙眉道：“才几点你就喝这么烈的酒？”
韩聿文于是放下酒瓶，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李斯斯不动声色看他，他以前明明不爱吃甜, 不仅不爱吃，还总笑话她做饭难吃是因为她味蕾失调，只知道吃甜。
他撕开糖纸前不忘向她解释：“我戒烟后会吃这个，烦得想抽烟的时候会吃。”想了想，又问她：“你要吗？”
“你吃吧，多吃点，”李斯斯拒绝了他的诱惑，并不介意打断他愉快的抽烟平替时间，提声问，“问你话啊，两千万到底行不行？”
韩聿文闻言放下口香糖，扶额叹了口气，疲惫地开口：“除了他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我给他三千万，”他抬眸看她，认真地说，“只要你别在我面前提他。”
“成交。”
见她面上显而易见的高兴神色，他又勾唇揶揄道：“你是他粉丝吗？他拿几个钱关你屁事？李老师，容我提醒一句，你的片酬是五十万。”
“关你屁事。”
他瞥她一眼，而后目光扫视四周。两张窄床夹着一个床头柜，一张双人沙发和一面矮桌局促地窝在墙角。就这么几样物件使得十来平米的房间拥挤不堪。
桌下有只垃圾桶，被他伸腿时踢倒了。他伸手扶正垃圾桶，然后擦了擦手，由感而发道：“李老师，你挣钱真是不容易，好消息，我给所有人加薪了，你的片酬现在是一百万。”
李斯斯不由得说：“谢谢哦。”
“不用谢，在这盒子里住了两个多月，你也不容易，”他面露怜悯之色，“区区一百万片酬，我看你真是心怀大爱去操心人家千万片酬。”
他拿起酒瓶烦闷喝了一口。
李斯斯白他一眼，言语带刺道：“你真是无可救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你对黎亦泽做的事都很过分，并且直到现在你都没有真心地想跟他道歉……”
韩聿文站起身，房间狭窄，他一下便靠近了她，鼻尖几乎擦过她的。李斯斯蹙眉看他，鼻息间是烈酒浓郁的气味。
她听见他自嘲地笑。
“我就是无可救药，我嫉妒他可以跟你拍戏，所以逼他辞演，他自杀那晚，我想的全是他要是真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很恶心吗？我不知道，你觉得我恶心那就是吧，我也可以去道歉，你要我去吗？或者……多付他赔偿金……三千万够吗？不然六千万？钱我有的是，你开心最重要……”
“够了，三千万够了，”李斯斯打断他，又拿走他手里的酒，“你喝多了。”
手臂撑着斑驳的墙纸，韩聿文望着她眼眸，小心地问：“那我还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李斯斯第一次从韩聿文眼中看出些受伤与迷茫来，她只得安抚他：“你也没那么恶劣。”
“那你……原谅我了？”他笑着问。
“嗯。”为了三千万，当然是原谅他。
他凑近些，要吻她。李斯斯偏头避过。她平复着气息说：“不要，我今天不要，以后也不要。”
韩聿文听话顿住动作，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自顾笑了声：“在飞机上我也发誓今天一定不跟你上床，因为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好像很久以前就分手了，你也没有答应我复合……”
他低头，从她眼中转移视线，像是在告诫自己：“所以我今天一定不跟你上床，一定不。”
李斯斯看见他垂眸时那一瞬的……脆弱，似乎，此时此刻，不抱抱他就过分了。但她根本不敢抱他。她甚至都说不清为什么。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韩聿文忽而抬眸问她：“为什么要让我进来？如果仅仅是为了黎亦泽的片酬，为什么要让我进来？你请黎亦泽进来过吗？”
不愧是他，一句话就令她又想扇他巴掌。她打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下。
“你没资格问这种问题。”
韩聿文倒是混不吝地笑了，他盯着她眼睛说：“没有，答案是没有。”
她伸手欲推开他，但没推得动。她拧开他那瓶酒喝了一口，把瓶子扔在磨旧的地毯上，抬起下巴看他，声音懒懒说：“是你先敲我房门，不是说电话只打三通，我都不接就不再奉陪么？”
今天一定不跟她上床？谁又没在自欺欺人？
最后还是做了。
韩聿文一颗一颗解开她婚纱背后细小的扣子，她不准他把这件戏服弄坏。他难耐得手指发抖，但欲吻她时又被拒绝。
她说她下午还要拍戏，不可以弄出痕迹。
他神色失望，不过厮磨间，又顽劣笑了笑，问，那么婚纱布料之下的肌肤，他都可以？李斯斯由着他了。视线模糊之时，她伸手仿佛触得到天花板。
这间房太逼仄了，昏暗又破旧，他们只能抵死勾缠，连呼吸都要共渡一口气。
……
午后时分，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一缕阳光洒进屋内，在她锁骨之上跳跃。但那里是禁区，他不能碰。
韩聿文见李斯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眼眸与他对视，而后分心问他此刻是几点钟。他鼻尖不满蹭过她的，抱她起身，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
无论如何，他不敢耽误她正事，只是抱她更紧，手臂之上筋骨起伏。他隐忍着说一会儿就好。
……
卫生间内热气升腾，勉强容得下两人。韩聿文的衬衣落在几步远外的地板上。他低头，依旧为她扣好那件戏服。李斯斯侧身对着镜子，白色婚纱服服帖帖地在她背部勾出一道弧线。
头顶的灯光有些乍眼。他的黑发散在额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想起大约曾有那么两秒钟，她也想过要跟他结婚。
现在是真想让时间回到那两秒钟。
他又习惯性想吻她，李斯斯伸手推他，语气有些急：“我快开拍了。”
见她忙着对镜子补妆，他吃味问：“要跟黎亦泽拍……吻戏？”
李斯斯顿下动作。她终于正眼看他，防备地问他：“你看过剧本？”
"放心，我没动你的剧本。"他走开两步，捡起衬衣穿上，背对着她，闷声开口。
李斯斯见他背影落寞，手臂撑着洗手台，出声道：“这是我的工作。”
“我懂。”他没看她，也没再多说。
“不爽就不应该来。”她走近他，替他扣上衬衣纽扣。
“不应该做的我都做了，我是真的发过誓只来看看你，绝对不上床，但是进来没几分钟就……”
后头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因为李斯斯突然踮脚，她终于轻轻吻了下他。她抹平他微微拧起的眉骨，轻声说：“你不准来探班。”
韩聿文听话点点头，看着她走出房间。
第69章
拍完雁导的片子半旬有余, 李斯斯收到一部科幻片试镜邀约。大制作，剧本很好。前作第一部 拿下了当年票房冠军，续作自然预算充足，班底堪称豪华。
只是, 给她的角色戏份不多, 且是反派。于是陈嘉德就算不上支持她接这部戏。
嘉德传媒的办公室内, 李斯斯一面泡茶一面听着陈叔给她分析其中利弊。
陈嘉德一向精通圈内各路消息，直说这角色人选找了有阵子了, 有几家上赶着要演的制作方没看中，但势头好的小花旦又不大愿意接这种……邪恶的角色, 形象不适配嘛，戏份少版面少，演得好夸不了几句, 演得不好一帮苛刻的影迷又乌央乌央地骂过来……
“……片酬也没有性价比, 当然, 这个戏的阵容是一等一的，但沈梦是拒了, 说好些戏是在沙漠拍，这角色还不值当她吃那个苦头，还有, 这片子的女主角是陈丽颐，陈丽颐你认识吧？孩子，那红茶不用洗, 醒一醒就好了……”
李斯斯听话给陈嘉德奉上茶，说：“陈丽颐？认识啊，之前有场活动见过……”
陈嘉德朝她挤眉弄眼地问：“那你知道她跟你爸那头的关系么？你那什么表情，你爸就是你爸, 你不认也得认啊！说起来陈丽颐可是你表姐，跟你一样，好好的公主命，但就是爱演戏，叔叔说句实话，没你漂亮演技也未必比你好，但她番位肯定压你，你跟她共演，我就担心到时候又有人阴阳怪气呗。”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那就是吧，”李斯斯淡然道，“挨人说几句闲话又不算什么。”
陈嘉德见她话说得超脱，自然是历经砥砺才练就了这心态，怜惜地问：“是真想演？我最近还接触了一部都市爱情片，班底挺好，虽然选角还没定，但是叔叔操作操作，有九成把握女主定你。”
李斯斯扶额轻轻叹气：“爱情片……不想演了。”
“爱情又怎么你了？以前跟韩总在一起不接感情戏，现在分了还不接？”
“跟他没关系，”李斯斯利落否认，“我就是太累了，很难演好爱情的样子，而且爱情戏……都挺套路的，我还是想拓宽戏路，多尝试不同的类型……”
“嗯，你这个觉悟叔叔一向是佩服的，也行，那这回咱就步子迈大点，试试看走出舒适区，我让人给你约试镜，你回头准备准备，角色分析做了么？这个类型叔叔没接触过，你的角色是个克隆人杀手？这个……杀人怎么演能把握吗？”
“我有在家杀鱼练手，这个角色给我的感觉……在她眼里杀人跟杀鱼没分别。”
陈嘉德给逗笑了。“好好好，你就正常表现就行，别有压力，孩子，一点不说瞎话，你这几部戏下来进步很大的，你妈最近忙，没时间回来陪你试镜……”
李斯斯皱了皱鼻尖，不满地问：“忙什么呢？我快半个月没见着她人了。”
“忙着散心，最近糟心事儿太多……”
“我知道她前两天又打高尔夫去了……跟刘伟明叔叔……这些小料是叔叔你们放出去的吧？不会真像狗仔说的打算……公开恋情？”
陈嘉德睇她一眼。“怎么？你妈妈感情生活有进展你不乐意了？”
李斯斯耸耸肩，无趣道：“我妈一向很注重隐私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公开感情生活？几个月了，你们还在想尽办法消除那件事的负面影响？甚至不惜用绯闻炒作？”
李女士虽然抱憾早早息影，但也因此成了影迷心中的白月光，职业生涯无可挑剔，本已成神格，然而从前越是立于顶峰，这一回的跌落就越是惨烈。
李斯斯抿唇，想起曾在楚蓝的生日晚宴上撞见陈启霈那位前妻的出轨现场，只觉得当年的事他们三个人都不无辜，偏偏李女士最被揪着不放。她不免蹙眉吐槽：“我妈不会因为这件事晚节不保吧？”
陈嘉德被这话呛到，干咳了几声，哑着嗓子哭笑不得道：“谁这辈子还不犯点错？你妈妈的人生中场还没开始呢，怎么就晚节不保了？就是最近得时不时搞点八卦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李斯斯摊开手掌，无聊看了看掌心的脉络，冷不丁道：“复出吧，让妈妈复出吧。”
陈嘉德惊诧看她。李斯斯理所当然道：“要转移公众注意力的话，不如说要彻底重塑公众形象的话，最好的方式当然是让妈妈复出，我知道妈妈一直很怀念荧幕的，现在既然我们家的底牌都给人掀了，至此也没什么好给人拿捏的了，我实在看不出还能有什么阻碍我妈复出的因素。”
她冷静看向陈嘉德，说：“叔叔，我才不相信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陈嘉德拧眉看看她，下巴动了动，没说话，过了片刻才放低声音提点道：“孩子，这事儿在外面你可一点风声都别走漏，就算我们有这个打算，也要一点一点来，要挑个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项目，得慢慢筹划，这件事没什么试错的机会……”
李斯斯微笑点头：“放心，我明白，我不会再冲动了。”她缓缓搅动红茶，轻声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虽然我还是会公开我那位生父的身份，但在那之前一定会斟酌好剧本，不会让妈妈这么难做。”
“你明白就好！”
门外工作人员通报说试镜约在明天下午三点。陈嘉德应了声，又朝她：“还是那句话，心态要好，这个戏的导演是张霆，这位张导的作品一向不错，但就是听说脾气差，你妈没跟他合作过，老早之前刘伟明倒是跟他合作过一次，完了就跟我说要把这人拉黑，我记得那会儿伟明拍他戏被骂得怀疑人生，一连好几天找你妈妈诉苦痛哭，还被狗仔拍到了，说他们半夜约会，恨不得替他们谈婚论嫁了都……唉，总之，伟明还是个走硬汉路线的呢，都受不了他……”
“说实话，叔叔是头一回觉得这片子你要是试镜不通过也是一种幸运啊……”
试镜通过了。
很快，剧组那头发来通知月底进组。李斯斯跑完手头的两场商务行程便提前留出时间整理情绪进入角色。她戏份不多，预计四周即可杀青。
这戏的大场面在人烟稀少的沙漠地区拍摄，需辗转各式交通工具约莫三十个小时才得到达。
介于陈嘉德告诫过她拍摄条件艰苦，且导演脾气不好，以及会与她的表亲陈丽颐有对手戏等等等等，李斯斯自觉除了做足角色的功课，戏外的诸多状况更得考虑周全。
“每天准备好补水喷雾防晒喷雾一次性清洁面巾……嗯，确实，天气干燥得备着……每天的餐点不超过一千卡……OKOK……每天拍摄期间饮用水不超过五百毫升？姐，为啥啊？吃这么少连水都不管够？”
前往片场的路上，毛豆读着李斯斯发来的备忘录，伸手指了指车窗外炙热的漫天黄沙，疑惑地问李斯斯。
“我不想因为上厕所这种小事打乱导演的节奏。”
毛豆撇撇嘴：“姐，你也太严格了，人有三急，这不天经地义的事么……这么热的天可别缺水了……”
“没事的，我在家蒸桑拿都试过。”
毛豆继续念叨着：“不与陈丽颐以及她的工作人员主动搭讪……好好好，这我明白，我忍着……在片场手机一定静音，没什么事人也保持静音……好好好，我现在就调好静音……看见有人被骂不准凑热闹……看见你被骂也务必不要发出动静……”
“多虑了吧，姐？谁会忍心骂这么漂亮的你呢？”毛豆双手合十花痴地看李斯斯侧颜。
李斯斯瞥她一眼，无语地说：“你这阵子是没上网吗？我跟我妈连带祖宗三代都被问候到了……”
毛豆摆摆手，不在意道：“不跟网上的人计较，别看那些黑子暗地里口吐芬芳的，真到了你跟前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的！上回我们不是在酒店停车场遇到几个神经病要泼你螺蛳粉么？到了你面前又只会结结巴巴问口红色号了……安心啦，姐，你这么好看又这么努力，你要是挨骂，天理不容啊！”
“姐，要相信你的美貌就是拥有蛊惑人心的魔法力量！！”
李斯斯不以为然。
不过，借毛豆吉言，开拍几天后，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一些。似乎……确实是她有点多虑了。这一回剧组待她就还蛮好的……
且不说拍摄期为她安排了专用房车作休息室，会适时送来鲜花和据她喜好搭配的沙拉，而传说中导演的暴脾气她更是从未领教过，哪怕在她多次NG之后……
为了避免生出遭人嚼舌根的八卦而刻意与陈丽颐保持社交距离的策略也被她放弃。因为她跟陈丽颐的首次合作并没有因两家戏外的纷扰生出什么嫌隙。她进组的头一天，陈丽颐便亲自送来铃兰花和欢迎贺卡，之后又时常送来香槟果篮之类。
礼尚往来，李斯斯回过几次礼。一来二去，两人自然而然熟络了起来。
她无惊无险地完成了自己的戏份。杀青日，导演组和共演们送来的鲜花和礼物更是堆满了休息室。李斯斯同大家合照告别后回自己的化妆间差点儿无处落脚。
毛豆递给她一份刚刚做好的果切。她陶醉在满室的花香里，开心地验证自己的理论道：“姐，看吧，导演对你很关照吧，陈丽颐对咱很客气吧，我就说你的美貌拥有魔法的力量！”
李斯斯对镜卸妆，她轻轻撕下几缕睫毛，语气间是看透了一切的超脱，淡然说：“如果说这一回真的有什么魔法的力量介入了，那也不是我的魔法……”
“啊？那还能是什么？”毛豆惊讶脸，“姐，你多照照镜子呀，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对你这张伟大的脸一无所知！你对魔法的力量一无所知！”
李斯斯听闻她的中二发言，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其实，这个角色时而令她感到迷茫。照导演讲戏，她需要优雅、彬彬有礼地……杀人，用一种比较含蓄的方式演绎出那种……高文明维度的恶种，与此同时，也需要漂亮且性感……
她总觉得很难达到与角色共频的意识，并且她没拿到完整的剧本，片段式的情节她老把握不好，唯有一次又一次NG，多尝试不同的演绎方式，直至给出导演满意的效果。
她当然惊讶在这过程之中导演给予的耐心，也惊讶于陈丽颐的远超寻常礼仪的友好。虽然这次进组前，公司照例前前后后地帮她打点了关系，但有些人毕竟是陈嘉德打点不来的……
那就应该是有人给她打点好了……
大约……从陈丽颐约她做SPA时三言两语之间提及她的舅舅新近对电影生意很感兴趣，她便能猜出她在这剧组承蒙的厚爱是为何而来了。
陈丽颐的舅舅当然就是陈启霈咯。
不过，哪怕是看破了，她也没说什么。她不太喜欢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但也不想再一次不计后果地顶撞它。尤其是如今李女士和她的公众形象濒临破产了一次，当然更要万事小心，免得稍有不慎，会变本加厉地挨骂。
……
度过了难熬的时期，李斯斯的工作回到正轨。虽然历经了一些风波，万幸她没掉代言，不拍戏的档期自然都被品牌活动、杂志和广告拍摄之类的行程挤满。
她喜欢忙碌的感觉。毕竟她还欠着韩聿文钱，全靠攒着商务代言费偿还债务。
九月过半旬，夜色中有丝丝凉气。出席完一场品牌晚宴，李斯斯裹着薄披风，避开人，站在酒店侧门的回廊下等车。她抽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心内正感叹近来她的钱是越来越少，刚巧接到陈嘉德来电，问她综艺接不接。
“祖宗，酬劳不错的，旅行节目，出国旅游，不用唱歌跳舞，多舒服，你那个外语不挺好，专业对口！”陈嘉德游说她。
迟疑片刻，纵然有些心动但她还是拒了。“叔叔，我还是宁可演戏……配角也可以……”
“人家制作人告诉我，这节目就跟拍戏差不多，也有剧本，演好了就特别加分，叔叔不瞎说，这都有成功案例的，对家那位周子琳知道吧？两个月涨粉八百万！还涨了三代言！你说这多好！做演员也需要商业价值加持的嘛……”
介于李斯斯与沈梦真处成了姐妹，陈嘉德使激将法的时候就不方便继续搬出沈梦，于是周子琳成了他最近时常提起的一位。周子琳前两年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绩优生。照陈嘉德的说法，她具备大火的一切要素：美貌、实力与野心。
陈嘉德的眼光当然错不了，周子琳这一年蹿红的速度无人能及。第一部 女主戏热播完毕紧接着便是一档综艺，作品与人气皆是稳扎稳打。
“叔叔，别人的成功案例未必适合我，我的话指不定会掉粉……好像这几个月确实掉粉了……还蛮多……”
“祖宗，你可说点吉祥的话吧……那些都是小墙头草，迟早得回来……”
李斯斯笑了声。“对了，以后我的钱直接转给韩聿文吧，反正欠他的……”
“那不是黎亦泽欠的解约费么？阿泽都在外头接综艺还债呢……”
“我算是债务担保人吧……就当是黎亦泽欠我然后我欠韩聿文呗……”
“行，给你安排着，但是综艺的事你也好好考虑考虑！”
……
挂掉陈嘉德的电话，时间刚过十一点。没几分钟，一辆镭射银色的骚包商务车嗖地拐到李斯斯面前。一个急停，车门打开，马泰懿撩撩金闪闪的头毛，朝她伸出双臂。
“姐，我想死你啦！”
车厢很大，里头一下又探出四五个脑袋来，看着都是马泰懿的队友，异口同声道：“斯斯姐好！”
马泰懿殷勤搀她上车，朝身旁的队友介绍道：“我姐刚拍完大片！辛苦了，姐！来，给我姐开一瓶香槟！”
“祝斯斯姐票房大卖！！！”
车内正播放着他们团的新歌，很抓耳的电子舞曲。李斯斯举杯朝大伙儿祝贺：“连续十一周霸榜榜一，恭喜你们飞升！现在行程很忙吧？”
男团们笑得很甜：“还行还行……不累不累……”
“现在确实是太火了，”马泰懿看己方队友，乐呵乐呵地感叹，“我看咱们团已经火到快单飞了……”
李斯斯无言以对，耳边又听见马泰懿安慰她：“姐，你是团粉吗？你说这世上哪有一直立于顶峰的呢，太火了肯定会有分歧的，姐，你也是，别看前阵子糟了坎儿，别担心，人生就是会在曲折中前进！后面就轮到你好日子了！”
李斯斯欣慰点头。
车子已经行入海滨大道。马泰懿继续唠嗑道：“今天有三个兄弟没来，姐，要不你就能看到我们团合体了，嗨，那三个面瓜内涵我爱玩，姐，冤枉啊，我出来玩都是为了找灵感写歌呢……”
李斯斯暂且信了马泰懿的理论。他们一行人是往陈丽颐的海边别墅去。陈丽颐刚杀青回城，搞了个派对，给他们都发了请帖。
陈丽颐的宅子坐落在海岸边上，隔着一里地便能听见里头隐约的喧闹声。草地上几束霓虹灯射向夜空，泳池里挤满了人。大家都蛮嗨的，院子里水枪和香槟的气泡四处喷洒。
一行人好不容易挤进辽阔的客厅，李斯斯被不知从哪偷袭的水枪淋湿不少。她撩起头发，沾水的皮肤熠熠生光，特防水的底妆羡慕死了一旁马泰懿的小队友。
室内也是一片人山人海。马泰懿灵活走位，端来酒水。大家各自取过一杯龙舌兰，碰杯之后一饮而尽，正借着酒劲要去蹦迪，自吧台那边蓦地传来一阵魔音。
马泰懿啧了声，揉着耳朵吐槽：“这么难听，这位歌手不管人死活啊！不行让我姐上！”
李斯斯一眼望过去，巧了，是新近大势小花旦，周子琳，正斜倚着吧台唱着古早情歌。周边围着一圈人捧场。两人对视间，李斯斯举杯朝她致意。
周子琳则嫣然一笑，接着突然兴致大发，喊麦回敬：“各位——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李斯斯！一人饮酒醉！佳人成双对！……我痴情红颜！我心甘情愿！……”
李斯斯正跟马泰懿的队友学爵士舞步，一下成了全场焦点。那一头，周子琳还在朝她喊，气势恢宏：“干了这杯！还有三杯！”
李斯斯依旧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香槟。周边一阵起哄，焦点在她两之间轮流切换。尽管互相叫得出名，但这是她跟周子琳头一回碰面。陈嘉德所言属实，周子琳迟早爆火，就凭这掌控舞台的功力恐怖如斯。
她自愧不如。在镜头前放飞自我是一回事，但下了台她总归还有点包袱，况且最近需低调做人。
身旁马泰懿这逆子还拱起火来，塞给她一只麦，撺掇道：“姐，来battle几句！各位，我姐，AKA金像奖预定影后、港城第一绝情、李音兰女士之子……”
“李斯斯VS周子琳！！！”
全场情绪登时拉满。李斯斯扶额，她真接不住这招，唱跳双废，不想献丑。要是喊几句吧，那一定会成为她此生最想删除的视频，要是不喊几句吧，又显得她挺小气的，玩儿不起……
她还蛮不想在周子琳面前输阵的。
万幸，这当口，她手中的麦克风突然爆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声，周子琳那头也是，接着便彻底宕机。满室宾客难掩失望。李斯斯暗自松一口气，突发故障，节目取消，这下可不怪她。
她笑得优美动人，最后举了举香槟，瞄了眼人群左侧的韩聿文，而后侧头跟人说笑。他往那儿一站，特别打眼，她早就看见他了。她料想他能懂她，总归不会袖手旁观，起码得让人把插头拔了。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给他唱过几首歌，他听了便建议她以后别轻易展露歌喉。
韩聿文单手插兜，往前两步，朝马泰懿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问：“泰懿，那边打牌，来不来？”
马泰懿怕是好久没见着他哥，热络地打起招呼：“哥，你也在呢，难得啊。”
他突然一下挽着李斯斯胳膊，一下又上前勾住韩聿文手臂，兴冲冲朝自个儿队友介绍道：“这是我韩哥，这是我李姐，来，给咱们三拍张照！”
李斯斯有片刻慌神，她跟韩聿文没在公开场合过照。她生怕泄露了什么，把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撩了撩头发，视线与韩聿文的触碰之后又迅速移开，尽力作若无其事模样。
韩聿文看出她心思，面上没什么表情。
在镜头前，他们小心翼翼地装着不熟。
第70章
时间已过零点。夜色迷醉, 正是令人的精神状态有些……失常的时刻。
陈丽颐来往几次同李斯斯打招呼。最后一次她面上有些不开心，说是因为她嗅到客厅里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呕吐味。
李斯斯抱抱她。确实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房子。不过想必夜里留下的污垢天亮之前便会有人清扫干净的。
她的目光无法不瞥见韩聿文。他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杵着，散漫地与人谈笑。他身旁贴着一姑娘。那女孩儿先开始面上有些幽怨，欲哭的模样, 想必是他之前造的哪段孽缘。不过, 两人聊了几句, 姑娘心情明显好转，一下又笑得比花甜, 而后恋恋不舍地走开。
他自然是有些功力在身上的。
不留神间，马泰懿突发奇想把一根吸管插进鼻孔里, 兴奋地对李斯斯说他可以这么着喝汽水，能喝得又快又好，不把汽水从另一个鼻孔里喷出来。
他叉腰问：“姐, 你说我牛不牛B？”
还有一帮子人围着他瞎起哄。“绝活！绝活！看！我也能！”
李斯斯慈祥笑了笑, 利落拔出吸管, 提溜着他肩。
她身侧，韩聿文不知何时近前。他看了眼马泰懿, 朝身旁两人打了个手势，不着情绪地说：“他喝多了，抬到里面让他睡会儿。”
“哥, 我没喝多，没喝多，一点都没喝多！看, 这是1，这是2！……”
马泰懿猛地挺直背掰指头数数，李斯斯差点架不住他，忙把他换手给韩聿文。
“……小心, 他有点沉的……”临了，她不忘揉了揉手腕，感激涕零、嗲里嗲气添了句，“那就……谢谢哥了……”
毕竟他们又不熟，得说些场面话。
韩聿文人定住，瞥李斯斯一眼。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浓密的黑发披散着，往后梳，耳边流苏状的钻石耳饰闪啊闪啊。而她只是轻轻耸肩，眼神纯真地对着他笑，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马泰懿已经被两人抬了起来，伸着胳膊扑腾扑腾地嚷嚷：“姐，下雨啦！姐，你可别淋到雨！”
李斯斯上前扶正韩聿文手中不知何时没拿稳的啤酒瓶，酒液滴出来，淋着了马泰懿。她柔声提醒他：“小心，哥……”
“好了，谢谢姐，雨停了！”马泰懿扶着人立起身，恭敬朝李斯斯敬礼，然后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脸，笑得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韩聿文喉结起伏，没说话，看看马泰懿的傻样，拍拍他肩，又迅速指了指客厅右侧的房间。李斯斯目送两人把马泰懿送进房间，视线隐隐瞟向韩聿文，自然是让他去看着点儿马泰懿。
她生怕这位偶像喝醉发疯，传出去既拖累了她，又有损他的事业。
韩聿文用眼神问她：“你来不来？”
李斯斯犹豫着，鼻息间嗅着一股淡淡的甜橙香。是周子琳故作鬼鬼祟祟地靠她很近。她朝韩聿文举杯致意，又看看她，冷不丁问道：“你们认识呢？”
李斯斯唇角挤出一丝笑意，侧头同她打招呼，熟门熟路地说些片儿汤话：“有见过面……但是现在……不算熟……”
周子琳啧了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指尖敲击着香槟杯。她眼珠转了几转。
韩聿文只是笑笑，用眼神同李斯斯讲最后一句话：“你好像遇见对手了。”
说毕，他便礼貌告辞，听话看看马泰懿去。
周子琳盯着他背影看了会儿，蓦地回头，唇角噙笑，又凑近李斯斯悄声问：“是那种……不熟……但是……睡过？”
她似乎被自己这话吓到，一下捂着嘴，精湛地演道：“哎呀，我在说什么呢？sorry，斯斯，冒犯啦……”
这还没完，她还能接着神神叨叨地说：“只是我看到你们……就觉得你们就应该演一段华丽又精彩的爱情，特别攒劲的那种，难怪听说你最近拒了部言情戏，你的爱情可比戏好看呀……”
李斯斯睇她一眼，神色如常，忍不住为周子琳鼓掌道：“好厉害！你一个人就可以演完一台戏……”
“厉害吧，”周子琳点点头，也为自己叫好，“我可是三岁时就涂了妈妈的口红，穿着爸爸的高跟鞋，在全家人面前表演情景剧的小可爱，一个人演好几个角色不在话下的哦……”
李斯斯面露佩服的神色。
大概是两人私下里都听多了对方的事业轨迹，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不觉得生分。周子琳轻巧地搭着李斯斯肩，凝神看她会儿，最后歆羡地问：“你用什么底妆啊？这么服帖？”
李斯斯告诉她。
“Thank you……今晚不白来，回去就下单，用了跟你一样美！那我先走啦，我这妆不持久，得在卡粉前走人……拜拜……”
周子琳把手中的香槟杯随手递给身边的一人，朝李斯斯wink，而后像一只轻盈优雅的猎豹，了无声息地隐没于人群之中。
李斯斯朝她离去的方向看着。陈嘉德当然没说错，周子琳真是又漂亮又会演呢。
她疲倦按着眉心，心内惊叹为什么周子琳可以一眼看穿她与韩聿文的关系呢？凭着一名优秀演员的强烈直觉么？
诚如韩聿文所言，她是遇见对手了。
她一下没了玩乐的心思。面前搭讪喝酒的邀约不断，李斯斯微笑婉拒，想着安顿好泰懿之后她也该走人了。
她致电马泰懿，那头接起的是韩聿文。他没多说什么，就给她听了两声不妙的干呕声。她忙按着韩聿文的指示，拐了几个弯到侧厅，进入门廊尽头的一间餐厅。
这间房看来是没对宾客开放，室内空气清爽宜人，厨台前散发着食物香甜的气息。虽是深夜，但餐桌上鲜花依旧明艳。
马泰懿眼睛半眯着，歪坐在餐桌边，姿势伤腰，不停打嗝。
李斯斯对他这副不大能自理的模样并不意外。令她意外的是……楚蓝也在。她正立在厨台前，做着一道……料理？她见她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浓汤，又细细嗅着几种香料，神情专注地剔去了几种……
似乎……她是在很留心地没用韩聿文讨厌的味道？
韩聿文侧头就着楚蓝手里的长柄勺品尝了一口味道，笑着点了点头。韩聿文这人的口味一向是很挑的，入得他眼的餐厅很有限。不过这一次，温暖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的笑意之上。
这个夜晚，李斯斯第一次看见他没那么虚与委蛇地笑了。而后，楚蓝也笑了。
一瞬间，李斯斯想起刚刚周子琳那种可以看穿她与韩聿文关系的直觉。此时此刻，她或许有了同样的直觉……
但她无法言明。就仅仅是直觉而已。
马泰懿难受得咕哝了几声。韩聿文偏过头看见李斯斯。他用下巴指了指马泰懿，一面朝李斯斯说：“刚刚给他妈打了电话，人要等会儿到。”
李斯斯点点头。隔着餐桌上的蓝色绣球花，她朝陈楚蓝笑着，问：“煮夜宵吗？我都没有听说你会过来……”
“嗯，丽颐姐一定要我们过来给她庆祝杀青，我忙完工作才赶过来……”
楚蓝说着话时，自李斯斯身后，陈丽颐已闻讯赶到。她步伐轻快，显然已经忘了有人喝多吐在她造价昂贵的豪宅内这种不愉快的小事。
她无忧无虑地上前拥抱陈楚蓝。“楚蓝，爱你！你怎么知道我饿啦？！谢谢你赏脸做夜宵！韩聿文，盘子大概在你左手边，我得用深口的盘子，我太饿了！”
韩聿文领命取出一套餐具。
陈丽颐又兴冲冲向李斯斯比划道：“斯斯，一起吃一点吧？你信我，楚蓝的厨艺绝对不容错过！关于料理她可有天分了！但是她就是现在不怎么亲自下厨就是了……她的继父可是拥有十四家米其林星级餐厅的顶级名厨！我们小蓝可是从小就得真传的手艺哦……”
李斯斯不知如何融洽地介入这个有关楚蓝继父的话题，只是笑着做出赞叹的表情。韩聿文也没言语。他没事找事做地为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显然，陈楚蓝也并不想聊有关她继父的话题。她根本不搭话。
不过，陈丽颐一个人也不会冷场就是了。她又无缝连接地跟楚蓝诉苦：“小蓝，你不知道这次拍戏我们有多辛苦！那地儿特别偏没得玩就不说了，那导演还特别凶，前几天我人都给骂傻了……真的，我都懵了，从小到大就没人敢这么对我！”
楚蓝懒懒搭腔道：“幸好你带了一群助理厨师按摩师心理理疗师随时调理心情。”
陈楚蓝连连点头：“那倒是，不过还是很辛苦的，还好后面斯斯进组，我求了舅舅给导演打声招呼才好过点……斯斯，谢谢啦，我算是蹭了你的面子啦，嘻嘻……”
李斯斯挤出笑意，又不自觉看向楚蓝。她丝毫不想提及任何有关陈启霈的话题，尤其是在楚蓝面前。陈丽颐，聊天鬼才，使得房间内一片静默。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能指望她会多么顾着别人的感受。
一旁瘫在椅子上的马泰懿难受地动了动。陈丽颐一扭头，这才注意到他。她立时蹙眉嫌弃道：“天咯！泰懿你也太难闻了！喝多啦？谁来把他搬出去呢，他这样会影响我食欲的……”
马泰懿没辜负她。她话音未落，马泰懿腹部忽而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韩聿文及时递了只涂饰精美的盘子到泰懿嘴边。
马泰懿往盘里吐了几口绿油油的玩意儿。陈丽颐都震惊了，面露嫌恶地连连后退。
韩聿文朝陈丽颐解释说这种情况下盘子和桌子只能救一个。他还宽慰她：“请这么多人到家里喝酒，发生这种事是难免的……你的鱼汤要加松露吗？”
陈丽颐瞪韩聿文，目光快把他胸膛戳出两个洞。她气愤吼他：“你也不放过我！！谁还吃得下饭！！！这辈子都吃不下饭了！！！盘子不要了！桌子也不要了！！”说罢便捂着口鼻奔出房间。
“她没事吧？”韩聿文感叹，“看着像房子也不想要了……”
“没什么要紧，”楚蓝从容地把一条小香鱼钉在砧板上，“天气好的话，今晚就能飞到南太平洋，在岛上找间合她心意的度假酒店住几天，这点心理创伤都能好了……”
马泰懿又滴滴拉拉吐了几口。李斯斯忍着刺鼻的酸腐味给他擦脸，又喂他清水漱口，然后扶他侧躺在椅子上。做完这一切，马泰懿已经开始打鼾，声音嘹亮。
李斯斯顿觉原来自己已经成长为如此坚强又善良的女性了……
韩聿文看看她，说：“你对泰懿是真有些当姐姐的情分在了……现在要给他炒两个菜解酒吗？”
李斯斯用白眼回他话。
总算，陈楚墨陪着马泰懿妈妈进门。马女士是位干练周全的经纪人，先再三确认马泰懿的醉态没被偷拍，而后客气地同大家道谢，之后看了眼她的好大儿，又从酒柜里倒了杯烈酒饮尽，最后才让韩聿文架着马泰懿从后门走人。
李斯斯跟楚蓝告别后，跟着一道出了门。
房间内只剩陈家的兄妹，以及丝丝缕缕的呕吐味。
“走了，楚蓝，回家了，这房子已经没有一片净土了，陈丽颐自己都跑了……”陈楚墨朝妹妹招手。
“等会儿，”楚蓝依旧立在厨台前，看向窗外，说，“聿文哥说想吃夜宵的。”
厨房的落地窗通向后门的车道。陈楚墨偏头看见韩聿文把马泰懿塞进车内，然后朝室内挥了挥手，接着便同李斯斯上了一辆车。很快，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橙色的尾灯一点点消失在树篱弯角处。
陈楚墨不爽地转身。他沉着面色走向妹妹，轻声说：“回家吧，他不配吃你做的夜宵，他从来就不配。”
“嘘……”陈楚蓝示意哥哥安静。
她面无表情地拿出小刀，看了眼砧板上的鱼，而后行云流水地刺穿鱼脑，抽出脊髓，放干血。她把鱼扔进锅，煮了一小会儿便用汤匙让哥哥试味。
“很鲜，但是……”陈楚墨温柔地看向妹妹，怜惜地说，“楚蓝，真的，别为他随口说的屁话浪费感情了……”
“放心，哥，我没有在浪费感情。”
楚蓝的黑眸亮晶晶的，凝神看着她的料理。她眼神中有些意味不明的晦暗，又轻轻笑了声，说：“哥，你知道的……”
“这并不是浪费感情，因为……总是需要足够的耐心和纯熟的技巧，才能让砧板上的鱼迎来最鲜美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