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蓝色幻影优雅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 已过零点，路上没什么车，昏黄的路灯疲惫亮着。天儿不暖和，不过敞篷开着, 韩聿文坐在一片星空下, 赏月。
晴朗的夜, 珠圆玉润的满月挂在半空中，他眯缝着眼仔细看了看, 能看到上面的环形山的阴影。他知道自己还没醉，手肘支着车门, 百无聊赖地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李斯斯说他心里有个白月光，然则他盯着这外太空的球体看了半天，没看到任何他喜欢的模样。他是喜欢过一个人,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他们中间隔着死神，他再也无能无力。
那本来是千篇一律的一天, 本来他应该不会记得那是几月几号，是晴天还是阴天，不过, 既然那天是他的心动之日，所以一切记忆就深刻起来。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六月三十号, 10号台风登陆的前一天，出不了海，所以去了港城国际音乐比赛当志愿者——被他那位身为赛区主席的奶奶逼着去的，说有助于锻炼他的性格。
确实, 当回答了一百个人提出的同样的一百个问题之后，还能继续保持耐心和微笑是很难的。他受够了，所以熟门熟路找着音乐厅旁的衣帽间，那种隔音很好的小房间。
他想静静地躲起来，让第一百零一个人和她的第一百零一个问题找不着他。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不是么？
墙壁上贴着暗红色墙纸，只有朝南的方向开着一扇斜窗，时不时有股狂风突突地路过但不得而入。房间内是温暖且静谧的。
只是这么舒适的房间已经被人占了。他可以看见窗前的一道人影，坐着，短短的齐肩头发乌黑发亮，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大提琴棕色的琴头从左肩处露出一截。
女孩清清亮亮的声音响起，她在跟谁说话：“你不喜欢听舞曲吗？”
她拍了拍琴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思考了一下，然后手臂张开，身体悠扬地晃动，重新演奏了一曲。
他从来不算有艺术造诣，只是古典乐从小跟着奶奶听得多了，算是懂点行道。所以从第一个音符自琴弦之间溢出，他便立住不动，大气也不出，生怕呼吸太过嘈杂，扰了这哀婉沉郁的乐曲。
她拉的是《晚祷》，提琴冷冽低沉的音质叙述着淡淡的伤感，技法娴熟，情感细腻，手指轻盈地揉动琴弦，灯光下的侧影有种极致的孤单感。
一曲终了，琴音像一缕烟雾消散在狭小的空间内。这时，他才看清她的听众，是窗台上的一只鸟。台风天的落难过客，脖子警觉地左右扭动，发出一声惊叫。
她听懂了鸟语般回过头。他看见一副眼镜架在一张白净的脸上，厚厚的刘海遮住额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清澈又明亮。
她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微微垂下目光，接着偏过头不再看他，脸颊染上一抹绯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琴板，然后又忍不住偷瞄一下他的方向。
是那种很容易害羞的少女。
而他其实见过蛮多女孩害羞的样子，只不过没有一个会试图给小鸟演奏，并且演奏得如此惊艳，她可以撩动琴弦，也可以撩动人心……
窗台上是一只绿背山雀，正试图往外飞。她赶紧拦住，超认真地告诫小鸟：“不行，风太大啦……”
那样子也太可爱了，好像这是一个小鸟听得懂人话的童话世界。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开始了。他劝她：“虽然今天风大，不过最好让它飞。”
她蹙眉，默默用目光谴责他不为小鸟考虑，然后又怜惜地在窗台上撒了一点面包屑，坚持道：“等台风过去了才可以，我会给它食物的，我可以带它回家。”
他靠近了一点，笑了声：“它有自己的鸟巢，你带它回家，可能会让它迷路。”
“可是台风会让它受伤的，如果它迷路，我可以给它一个新的家。”
“鸟笼吗？”
她瞅了他一眼，不好反驳。
他看向外头间或乱舞一下的狂风，想起他爷爷，老头儿喜欢养鸟，养了一屋子，闲暇时便会逗弄个不停。曾经他也在院子里捡到一只被风雨打落的松雀，捉起来之后送给他爷爷养了几天，后来天晴了想要放飞，但那鸟却再也飞不走了，只在院子里盘旋了两圈，之后依旧回到鸟笼，从食槽里吃食喝水。
他爷爷沾沾自喜地看着这一切。而他只觉得索然无趣。
他问她：“把鸟关进鸟笼，难道你会喜欢不会飞的鸟吗？”
“鸟怎么会不会飞？小鸟随时可以飞，如果我的小鸟以后不想飞走只会是因为它喜欢我而已，所以暂时忘记了蓝天，不过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到那个时候它就会离开，因为这就是它的灵魂，它一直都是自由的……”
她脱下校服外套给小鸟做了巢穴，放在窗台上，然后小心拉上窗户，小声说：“虽然这只鸟可能已经经历过几场台风，不过每一次都是危险的，万一它飞不过去呢，我还是决定保护它。”
他勾唇笑了笑，不再干涉，又想起来晃了晃胸前的志愿者工作证，假公济私道：“这位参赛选手，请问你的姓名？我需要确认第三轮预选赛选曲和钢琴伴奏……”
她回避着视线：“可是我已经提交了所有信息。”
“乐谱？”
“都提交了。”
她不多停留，把小鸟捧在手心，垂眸道：“我该走了。”
“等一下，”他唯一的想法便是叫住她，略低头与她对视，“对不起，其实没有什么选曲伴奏的事，只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的借口……”
“我真的想知道你的名字，”他站在离她半米远的前方，直白地承认，“到决赛那天我会拿到入场券，我会来看你，可以吗？”
第一次尝试追人，自觉告诉他，要慢慢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明亮的瞳仁里有不谙世事的疑惑，又有些不知所措，片刻之后低头，而后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快步离开。
他迅速从赛事组委会那里找到她的所有比赛日程，然而一周后的决赛日，他却只在台上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并且是钢琴组的赛事，根本不是大提琴。
他回看了大提琴比赛的所有录像，却没有发现她。他申请查看了那天的监控，被告知监控故障，无法查看。
别无他法，他在贺汐身边待了两个月，哪怕与兄弟反目，明知她不是那个女孩，但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线索，她说她叫贺汐。
直到秋天他才弄清事情的原委。他遇见的贺汐自杀了。
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车轮也嘎吱一声停下，司机打开车门，甜甜的声音提醒道：“韩总，到了。”
他下车，仍旧注视着那一轮月亮，酒瓶见空，现在他有些醉了，记忆开始模糊，时常有这种时刻，他不禁怀疑那场午后的邂逅究竟是现实吗？那女孩是否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但那不是，后来他找到校方，一切都被确证，本校有女孩因校园霸凌自杀，涉案者都为未成年，档案被封存，这是所有监护人的共同意愿。
他无疾而终的初恋，结局令人绝望，至今仍无法忘怀。而他再也没有听过那样惊艳的琴声。
自此，他得到的教训便是，要做一个路见霸凌出手相助的好人，以及如果再一次，他遇见一个可爱漂亮有自杀倾向的女孩，他会转身，有多远跑多远。
所以，他不会在李斯斯这里重蹈覆辙，他不可能再因为她陷入从前那种自我折磨。
他朝月亮举着酒瓶，一口喝光残酒。
草地上一道拉长的影子把他从记忆深处唤回。他回过头，看见李斯斯站在二楼的阳台处，手臂撑着大理石石柱。月色照在她脸上，她当然比月光更美。
下一秒，她冲他浅浅笑了下，打招呼道：“嗨，前男友。”
李斯斯平静地朝韩聿文看，事已至此，她已经波澜不惊。毕竟这是她早就猜中的结局，她继续朝他微笑：“我收到你的分手信了，还有这个……”
她说着话，走下楼梯，晃了晃手机，音量开得巨大，所以他可以听见视频播放的声音：
“就斯斯那样的仙女，就是绿帽咱也得忍啊，你说对不，聿文？”
“……美则美矣久了也腻。”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
他蹙眉，心烦地问：“谁给你发的？”
他私下跟朋友喝着酒说着话，身边竟敢有人偷拍还泄露？真TM重大隐私系统性风险。
李斯斯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韩聿文，如果你先对我说一句道歉，我可能还愿意告诉你到底是谁，现在么……”
于是他摊手：“如果道歉对你有用的话，对不起。”
她轻轻摇了摇头：“真的，你这样的，渣得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不过她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细吊带的女孩突然幽幽地从阴影里现身，她可能一直在那里，只是她没看见而已。
她现在看见了，看见她抬手朝她打招呼，笑了笑，然后乖巧地走近韩聿文，眼神甜蜜地看向他，也是无声地告诉她，能不能别再纠缠，他们稍后有正事要办。
可以，很好，分手的第一夜就带女人回家过夜。现在，他真是渣得超出她的预期了。
第42章
看着韩聿文和他身后的那张妩媚甜美的面孔, 李斯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破防，那种排演过的体面情绪在一瞬间垮掉。她冷冷地看向二人，眼神锋利到可以捅穿韩聿文，还能从背后透出来四十米长。
她哭过了, 心死了, 毫无指望了, 彻底放弃了，还以为再面对他, 就可以无坚不摧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 他的渣男兵法已经进阶到毫不做人的地步。
严格算起来，他们仅仅分手几个小时而已，几个小时, 这个王八蛋就领着新的姑娘回家, 睡他们睡过的床单。他的卧室里, 她用过的香水还未散去，他就不觉得恶心吗？
反正她恶心了, 恶心至极，恶心！她一步步走向他，怒火中烧, 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扬起的掌风吹起了姑娘耳侧的几缕碎发, 把人吓坏了。
姑娘拉住韩聿文胳膊，惊慌又心痛地刚要开口，李斯斯瞥过去一眼，很好, 她就闭嘴了。今晚，光是这女人杵在这儿，已经够让她烦躁，她要是再作出点存在感，她难保自己不会伤及无辜。
韩聿文倒是一动不动，他定定地看她，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是很难的，也许比面对闪瞎眼的镁光灯而不眨眼还要难。尤其是她看见他嘴角渗出一抹鲜红色的血迹，想必所有她扇过他的巴掌之中，这一次，最令他难忘。
她嘴角是不加遮掩的笑意，信口胡诌道：“对不起，我看到你脸上有只蚊子，想拍死的。”
韩聿文没说话，他身旁的姑娘瞪大双眼情绪激动地摇了摇头，以示对这打人借口的抗议，又抓紧了些他手臂，无声地表示关心。
韩聿文漆黑的瞳仁终于动了下，从姑娘手中抽出手臂，然后用另一只手轻抚伤口，他开口了，偏过头去问姑娘：“认得回家的路吗？”
姑娘回答问题前看了眼李斯斯，摄人心魂的美貌，所以肆无忌惮，恃美行凶，她还是不敢违抗那双美眸，只是委屈地点了点头。
韩聿文也跟演默片似的，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车，然后揉着唇角回过头。但姑娘双手又缠住他手臂，哀怨地摇头。
还不想退场呢。
李斯斯盯着韩聿文的伤口，温柔又怜惜地问：“我是……弄疼你了吗？”
她依旧含着笑，看着他，人的情感表达真是奇妙，她明明已经满腹怒火，但还是笑得出来。她觉得此刻她的笑容应该是很渗人的。
韩聿文瞟了她一眼，他转头朝那姑娘回答她的问题。他说：“疼的。”他看着人家温和地说：“非常疼。”
话说得简略，但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姑娘看着她，眼神里有怯意，像看着一个喜欢狂暴地拍蚊子的可怕反派，可不保准不会拍到她脸上，于是犹犹豫豫地松开他，含情脉脉地看他最后一眼，终于，依依不舍地，走了。
汽车的发动声渐渐远离。
李斯斯动了动自己因为打人而发麻的手掌，疑惑地问：“一晚上空窗期都不能有，韩聿文，你就这么欠艹吗？”
“司机，”韩聿文手指捻着一丝血迹，皱眉看了看，他喝得太多，说话时鼻音很重，不过思路倒是挺清晰，“那是我今晚的司机，我们没打算上床……”
他语气里不是没有指责：“李斯斯，真的，这一巴掌没有必要，如果你能够先搞清楚状况……”
他走进厨房，拿了包冰袋敷在脸上，牙缝间呲出一口气，沉默了良久，然后说：“而且，我就被你艹过，TMD各种意义上。”
李斯斯倚着拱形门框，静静地眨了下眼，以沉默作答。
“至于那段偷拍，我也许确实说了一些让你不开心的话，但是你要理解，那是我的私人时间，问题在于那些搬弄是非的人，本来你不应该知道这件事，也不会觉得被伤害，不是吗？再说这世上有一个完全没在背后讲人坏话的人吗？扪心自问，你没有过吗？”他盯着她，发出拷问。
她诚实地点头，当然有过，刚准备开口，韩聿文打断她：“我还没说完。”
“另外，我们已经分手了，”他从酒柜里拿出酒瓶和平底杯，继续BB不停，“所以就算我今晚跟别人上床，希望你大度一点。”
他用一块白色餐巾擦拭嘴角，然后十分光火地把餐巾摔在岛台上，又艰难地张开嘴巴喝了一口酒。
李斯斯看着他嘴角的淤青，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次真的打重了。现在他们两人回归陌路，再扇他巴掌不太合适，会被告的，他可不像那种会对前任念多少旧情的男人。
她继续默不作声，直至韩聿文喝完那杯酒，目光扫视到餐桌上的白瓷汤盘，她才开口：“晚餐，最后的晚餐，我给你做的。”
韩聿文盯着她问：“所以这是你的后备计划？要是扇不死我就毒死我？”
“炖牛排，我记得你喜欢吃牛排，”她真诚地看向他，“我过来只是想说一句再见，然后给你做一次晚餐，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看来你也不配我的心意，不如喂狗。”
于是韩聿文吹了声口哨把狗唤进来，他把盘子搁在狗鼻子底下。狗宝却只是嗅了两下，然后睁着纯真的大眼睛往旁边退了退。
他抬头朝她：“你看看，狗都不吃。”
李斯斯看着他如此认真的反驳，觉得好笑，她想笑的，但最后不知怎地却哭了出来。她站在桌子另一头，远远地看他，含泪笑了下：“我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做的饭真的狗都不吃，所以我的感情也一样吗？到头来都不能感动一条狗……”
韩聿文眉间紧拧，一副受够了的表情。她说着话走近他，伸手抓住他的衬衫前襟，突然间有些失控地质问：“为什么不会喜欢我？我都这么努力了，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吗？我就这么不配吗？”
她知道韩聿文薄情寡义、毫无同理心，她知道不能从他这样自私的人那里指望什么爱情，但却一直抱有幻想，而当他们真的分手的时候，自诩清醒的理智也要败阵。
她就是没有办法不难过。
韩聿文替她擦掉一点眼泪，难得地轻声劝导她：“李斯斯，有人不喜欢你，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你哭的事，尤其是我这样的人，不过既然你问的话，为什么不喜欢你？我从来都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更不用说寻死觅活的人，我知道你试过自杀，跟你那位初恋一样，这样的话，你也不过如此，就这样而已。”
他低声问她：“能不能就安静地从我身边离开？以后坚强一点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嗯？”
她轻轻抚摸他嘴角的淤青，隔了会儿声音柔和地低语：“你一定不会喜欢不会飞的鸟。而我在你的鸟笼里停留太久，久到你以为我不会飞。”
她点点头：“我会走的，这不是第一次但一定是最后一次我从你身边离开，放心，以后死都不会回头的。”
夜风自落地窗吹进，房间内空空荡荡，只剩韩聿文一人。他看着李斯斯离开的方向，突然有种他们很久以前就见过的感觉。
第43章
港城的十二月, 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是蜜糖色的，季风吹拂着树叶，带走了夏日的潮湿与闷热, 气候宜人得似乎人间与天堂的界限都朦胧起来。
车窗打开一点点, 李斯斯看向窗外明媚的午后, 微风轻轻滑过脸庞，她慵懒地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样美好的天气, 连奔波去剧组的路途都仿佛是度假。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 每一次都觉得还是家里好呀。但她其实是在国外出生的，十来岁才回国定居。
听闻李女士发现怀她的时候，慌乱之下, 因为需要避人耳目, 第二天便决定出国。在国外, 李女士甚至低调地开始又更加低调地终结了一段婚姻。
李斯斯也确实记得小时候她是有位父亲的，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就退出了她和妈妈的生活, 她也没怎么在意。李音兰结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她一个齐齐整整的家，后来因为仅有的一点感情耗尽，就迅速了断了这事儿。
再之后, 母女两在国外生活了近十年，李女士集齐了半打影后，有一天晚上一边热牛奶一边对她说她们差不多该衣锦还乡了。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 反正妈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呗。
回国之后，李音兰行程更加繁忙，一拍板决定把她送到学校去——在此之前她几乎没正经上过学，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妈妈在剧组接受私人家教授课。
也因为此, 她在学校并不合群，她不习惯跟着一群人按部就班地学习，也不大交得到朋友。兴奋又无畏的少女们撺掇她放学后一起去城市的另一端听一场炸裂的电音演唱会，她却宁愿在声画脱节的默片里度过一个夜晚，况且还需要练习埃尔加的曲子。
斯斯，你是古典女孩呢，还有，你妈妈是那位上个世纪的影星吧。
不止一次听到大家如此嬉嬉闹闹地打趣。这种时候她都会默默抿唇，收回那些想同小伙伴们分享她永远的、唯一的偶像——李音兰女士的心情。
她变得不爱交朋友了，独来独往更自在些。
学校给她的唯一乐趣是试图并得到第一名的位置。她顺利升入第一中学读高中，以第一名的成绩。
刚入校那会儿，会有人，不认识的人，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嗨，第一名。”
除此之外，她仅仅是一个平凡的女高中生，哪怕足够优秀，但性格并不张扬，如花般娇艳的容颜还未绽放，所以并不那么引人注目。
迎新晚会，因为琴拉得好，被老师安排上台表演节目，是大提琴与钢琴合奏约翰·帕赫贝尔的卡农。放学后，去音乐教室练习，推开门缝便听见欢快跳跃的音符，她小心进门，钢琴前的女孩看见她，笑了笑，琴键并未停下。
她留着俏皮的短发，眼眸漆黑而明亮，灵动地看向她，唇边的笑容比音符更动人。
李斯斯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静静聆听钢琴的节奏，然后在第二小节的低音部分加入合奏。音乐是她们之间的第一句交流。
然后，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她们相视而笑，她第一次有这种奇妙的感觉，在不足一首曲子的时间里，她跟面前的女孩——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们成为了朋友。
门口响起老师的声音：“斯斯，楚蓝，看来你们已经问过好啦！”
“老师好啊，”女孩从谱架之上向老师问候，又朝李斯斯打招呼，甜甜笑着，“嗨，第一名，我是第二名。”
李斯斯无法从她漂亮的桃花眼中挪开视线，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她总是会害羞。她轻轻挥了下右手：“嗨，我是李斯斯。”
“嗯，第一名第二名？你们这两小孩，真的就像这曲式呢，一个声部追着另一个声部，互相追逐吗？好，再来一遍，钢琴要快一点哦……”
……
迎新晚会上她们的表演很成功，台下掌声如雷，两人牵手向观众席谢幕，下台之后又不约而同地靠在休息室的墙上松口气。
不止一次，她们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斯斯向她的新朋友吐露心声：“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大提琴，只是为了让妈妈开心而已。”
陈楚蓝轻轻耸肩：“同样，弹钢琴是爸爸的期许，不是我的。果然不喜欢的事，总是要加倍努力才可以做好啊……”
李斯斯点头：“其实我想当演员……”
“我呢，只想继承家业，然后在之后的考试拿到第一名，”陈楚蓝把泡泡糖吹出气泡，歪着脑袋看向她，“打败你。”
李斯斯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算是接下了这个挑战。她看见陈楚蓝身后，她的一帮死党围了过来，她知道她从来不缺朋友，去洗手间都会有人陪着。
她也试过把朋友交得多多的，最后却只觉得人多了太吵闹。有些觉得没劲起来，她朝一帮人挥挥手，说了再见。
“斯斯很高冷哎，都不和我们聊天……”
“第一名跟你这学渣有什么好聊的？”
“果然楚蓝只有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入得了她眼……”
“其实仔细看看李斯斯也很漂亮哎，成绩又好，当然只跟楚蓝玩咯。”
“楚蓝，可以叫她一起参加我们的派对吗？”
“对啊对啊，神一样的她，叫她来吧！”
陈楚蓝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纸巾吐掉口香糖，随手扔进不知是谁的手掌中，她眼睫垂下，再抬起时便追向李斯斯的方向，又轻盈地回过头朝身后，食指抵在唇间：“嘘，斯斯很怕吵，你们散了吧……”
秋天干爽的夜晚，无人的楼道口，橙色灯光让煞白的墙壁都温暖起来，远处的体育场馆内传来校长激昂的演讲声，隐隐约约的。
李斯斯知道陈楚蓝稍后也会上场发言，所以她没料到她突然伸手勾着她肩：“我们去看电影吧。”
不远处已经有老师询问路过的高年级学姐是否看见了她们，陈楚蓝狡黠笑了下，示意她安静，然后猛地拉着她手往外跑。
李斯斯先是惊讶了三秒钟，然后便随着她逃跑了。校服的裙摆在晚风中飞扬，她们才十六岁，半大不大，随心所欲，有时候厌倦成人世界的虚与委蛇，有时候又等不及要跨入那个世界。
她们翻过围墙。陈楚蓝说电影院在两条街开外，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她们依旧一路玩闹跑着去了。
李斯斯一直记得那天楚蓝带她去看了李音兰的电影。那时节她妈妈并没有新片上映，看的是老片，她们坐在一片漆黑的影厅内，唯有荧幕上亮着光，二十年前的妈妈是那样美好。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出自己对李音兰女士的狂热崇拜。她一直说啊一直说啊，说她爱看的片子，说她高中毕业后想去读电影学院，说李女士的神级表演，说她也多么想在荧幕上留下一点自己的永恒。
楚蓝撑着下巴看她，把一颗棉花糖塞进她嘴里，想了想，笑着说：“斯斯，你跟我爸爸一定聊得来……”
她伸着懒腰活动了下身体：“爸爸有时候喜欢看电影，尤其是李影后的片子，我也跟着喜欢了。”
李斯斯正憋着最后的那点倾诉欲，她还没说起李女士正是她亲爱的母亲呢。陈楚蓝见她意犹未尽地紧闭双唇，缓缓地问：“斯斯，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她双臂叉在胸前，神神气气地说：“一点点小惊喜，以后告诉你。”她又吃了一粒棉花糖，惊喜道：“怎么会？草莓果酱味的，明明我都好多年买不着了，打电话问过说是停产了……”
楚蓝一口吞下两颗糖，鼓着腮帮说：“哦，这个啊，哥哥给我买的，这家影院也是哥哥给我的，看，座椅上还有草莓熊。”
“哥哥？”李斯斯品味着这个词，“他好爱你哦。”
陈楚蓝甜甜笑了笑：“当然，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妹妹嘛。”
……
不多久，新学期第一次摸底考试，她们被分在同一个考场，陈楚蓝宣称要打败李斯斯的战场。一早，她们约在置物柜边见面。
李斯斯心情很好，轻声哼着小调，一面把书包锁进柜子。
楚蓝因为熬夜温习，脸色有些苍白，不服气地问：“你难道一点都不怕输给我吗？”
“我真的好久没输过了，按照人生起起伏伏的规则，我确实该输一次了，你是我完美的败北对象，”李斯斯朝她眨眼，又开心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喏，礼物，李女士的签名照，加油！”
陈楚蓝看了会儿照片，耸耸肩，放进校服口袋，深吸一口气：“我也很久没输过了，唯一一次，是你。”
她严肃看向她，提醒道：“认真点，我可不是一般的对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这样说了，考试的时候状态却根本不在线。她们坐在邻近的考位，李斯斯余光瞥见她不耐烦地把卷面翻来翻去，间或下笔写几行字，然后发着呆，一动不动，并且在差不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交卷了。
李斯斯也跟着交卷了，她觉得楚蓝比这场考试更重要，出考场看见她倚着墙，对着李音兰的照片沉思。
楚蓝说：“看来你妈妈不是我的幸运女神。”
“你都知道啦？”李斯斯讶异问。
“嗯，听朋友的朋友说，你妈妈参加过你的家长会，”陈楚蓝神色落寞，“真好啊，到了家长会的时候我就像个孤儿，爸爸很忙，妈妈也很忙，哥哥要等成年才可以出席我的家长会。”
“我妈妈也只来过一次，”李斯斯安慰她，“而且我们表现都很好，根本不需要出动家长嘛，再说那么多人一起开会，很无聊吧，没什么意思……”
“我不在乎无不无聊有没有用，我只要有人为我来，”陈楚蓝转头看李斯斯，“所以，斯斯，等我过生日你一定要来，无聊也要来，不喜欢也要来，总之，一定要来。”
“呃……会有很多人吗？你家人都会在吧？”李斯斯犹豫着，“不知道为什么，去到别人家里总让我觉得怪怪的，总有人问我爸爸妈妈的事，但是我都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然后就会有人用怪怪的眼神看我……”
楚蓝笑了声，眼神空洞地看向某处：“放心，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在我家里不会成为你的困扰的，你来了就知道。”
“好吧，”李斯斯答应下来，又提出要求，“但是下一场你要好好考，我们认真地比一次吧？”
斑驳的阳光在脸上跳跃，继而车子穿过一条隧道，面前一下暗起来，不过记忆却愈发清晰，李斯斯关上窗户，倚着车窗。
她记得接下来的那场考试她跟楚蓝都拿了满分，之后的第三场也是，不过由于第一场成绩无法作为参考，她们最终没有分出胜负。然后，一个多月后的期中考试，楚蓝没有参加，听闻因为她母亲在国外度假时身体突然不适，她赶往陪护，错过了考试。
说起来，她们之间一直没有分出胜负过，因为再之后，便到了那一天，楚蓝的生日。那一天，果然如楚蓝所说，记不得自己父亲的模样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虽然时隔七年，不过那天的事，她从未忘记过。
她记得满屋宾客之中，她见到了楚蓝的父亲，身穿挺括西服的中年男人，个子很高，神色冷峻，在她还没介绍完自己的姓名时便不小心碰翻了酒杯，身旁她的母亲，盘着精致的头发，湖绿的长裙曼妙拖曳在地，笑着让她玩得开心点。
还有她的哥哥，与她一样，拥有漂亮的眼睛。
在这里，没有人问她多余的有关父亲的问题，却始终有种诡异的气氛弥漫四周。楚蓝一直被大人们恭维着，没什么时间陪她，她渐渐退出华丽的大厅，在陈家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庭院内转悠。
灯光并不明朗的花园里，间或可以听到男男女女调笑的声音，夹杂着大约是对服务生的斥责，她无所适从，这个地方，所有人的笑都像是假的，精致的面皮之下其实是刺骨的冷漠与虚伪。
不知不觉到了花园深处，她蓦地在走廊尽头藤蔓掩映的拐角处停下脚步，静谧的夜色中，远处的宴会声不再喧闹，只剩女人暧昧的戏谑和男人压抑的喘息格外刺耳。
明白自己撞到了不该撞到的现场，有点脸红，立刻转身离开，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她回头瞥过一眼：女人左手中指之上的璀璨钻石，哪怕在黯淡的藤蔓之间也折射出夺目的光，还有那一抹暗沉的绿色，像随风飘动的叶片，那是缎面礼服的光泽。而一个小时前，她见过的女主人正是这样的着装……
但是从身形看，另一位却不是男主人……
她不由得捂紧嘴巴，懊恼自己被好奇心害死，一不小心知道了太多。幸好黑暗中一切都不明朗，她蹑手蹑脚地往回走，等到了安全距离，便一口气跑回宴会厅。
晚宴还是先前那般喧哗与骚动，点缀着地灯的草坪上，隔着一件件雍容的礼服与深色的西服，她看见楚蓝闷闷不乐地倚着二楼繁花簇锦的阳台。她通过楼梯口守着的保安，向她而去，不过到了楚蓝面前，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演技这种事，她还一点都不会。
楚蓝撑着下巴看向草坪上的宴会，嘴角虽然还维持着微笑，声音却有些厌倦了。她说：“盛大而空洞，这就是我家了，爸爸不知道去哪儿了，妈妈也不在，十六岁的生日，好像……挺无聊的……”
草地上的灯光暗了下去，远方的地平线处传来一阵引擎的呼啸，接着几架闪着光的飞机从她们头顶盘旋而过，霓虹色的尾焰从夜空中划过，像蘸满彩色的画笔，留下几笔绚烂，哪怕转瞬即逝。
楚蓝嘴角现出笑意，点燃手中的小烟花棒，轻轻碰着李斯斯的肩，说：“看，哥哥在很努力地为这个夜晚留下什么……”
她看着天空，憧憬道：“今晚，本来想告白的……”
李斯斯愣愣问道：“告白？”
“嗯，告白，向喜欢的人……只是很担心会被拒绝，这种事，被拒绝的话哥哥也没有办法吧……”
这话题于她而言太过陌生，李斯斯不知道如何搭话，复读机一般地问：“拒绝？”
楚蓝噗嗤一声笑出来：“对啊，拒绝，不是所有的喜欢都可以得到回应的，对方好像是那种对爱情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的人，可能只是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吧，跟你一样的……”
李斯斯顺着楚蓝的视线，看向草地尽头的两道人影，那是刚刚归来的飞行员，她知道其中一位是她的哥哥，另一位正偏过头同楚蓝的哥哥讲话，嘴角有一抹笑，一点光和夜风逆着从他的白衬衫之间跑过。
她暗自揣度楚蓝的告白对象大约是那样肆意好看的少年，但又想到在花园里撞见的那副场景，不禁蹙眉道：“一定要告白吗？其实爱情是一个伪命题吧，是一种根本无法证实存在的东西，就算这一秒喜欢过，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楚蓝扭头定睛看她，打量了会儿，而后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她微微耸肩，似乎是认命般放弃了，叹息着说：“果然今天不是适合爱情的日子啊……”
她伸手搭着她肩：“我送你回家吧，我想见见你的大明星妈妈，可以吗？”
李斯斯欣然应允。
之后，她们从盛大而又乏味的宴会出逃，她期期艾艾地承认其实楚蓝不跟别人恋爱她还挺开心的，而楚蓝也半开玩笑要她发誓不可以擅自喜欢别人，她抱怨说不公平，明明她才是那个三心二意的人。
一路嬉闹，好像所有的烦恼都随风飘散了，夜晚依旧可以温柔而又愉悦。
如果，她们没有在她家客厅遇见那个男人的话。
李斯斯从未料到那天家里会有一位不速之客，男人身着眼熟的黑色西服，背对门站着，听闻院内的喧闹措手不及地回过头来。而她越过男人身侧看见李音兰痛苦地坐在皮质沙发的边缘，手指慌乱从男人掌中抽回，眼角是哭过良久的泪痕。
她从未见妈妈哭过，更不用说在一个男人面前，也并不是不谙人事，眼前的场景，扭曲又怪异的氛围无不诉说着那个她不愿接受的唯一解。
身旁的楚蓝早已顿住脚步，从她掌中抽出手腕，兀自向前几步，声音低低的，却无比清晰而又不可置信地叫了声，爸爸。
然后，耳旁一阵风起，是楚蓝愤怒离开的声音。
从那天起，七年未见了。
……
手指轻轻打字，李斯斯对着手机屏幕端详片刻，然后按下发送。
“生日快乐。”
虽然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但她还是习惯每年给楚蓝发生日祝福。她沉思片刻，有一下没一下地又打下几行字：
“最近虽然擅自恋爱了，不过已经分手啦。”
“你也许已经知道，对方是你哥哥的朋友。”
“说起来，还从来不知道你那天的告白对象究竟是谁。”
“再一次，生日快乐。”
第44章
“灯光就位！”
“三号机调度调整一下！”
“好嘞, 斯斯，我们先来试一下走位……”
片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试好戏后，工作人员上前替李斯斯打理妆容与造型。这是部仙侠剧，她饰演一位上古花神, 刚好是粉丝比较期待的那类仙女角色, 官宣时反响不错。陈嘉德也下大手笔买了些热搜锣鼓喧天地造势, 但内容无他，唯营销美貌而已。
陈嘉德无奈地向她解释, 没办法，毕竟眼下她除了美貌暂且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作品, 好在这次演仙女，气质上无比契合，凭角色翻身有望。
只是可惜她的女主戏份着实有限, 才进组一周, 已经拍到了她为了心仪之人魂飞魄散的戏份。
为了演出不食烟火的仙气, 进组之后她便靠吃草生存，消瘦了不少, 再配合苍白的妆容，本来霸道浓烈的美添了许多破碎感。
毛豆把一块奶酪棒喂到她嘴边，心疼道：“姐, 这是演戏，又不是真修仙，别忘了你还是个人类, 补充点能量吧……”
节食多日，李斯斯确实有些发虚，不过还是坚持道：“等下拍完了吃。”
毛豆忧心地叹息：“可快点拍完吧，这场戏结束下一世咱就可以转世做人了, 做仙女可真累……”说罢一口吃掉奶酪棒。
不多久，导演上前给李斯斯讲戏，生离死别的戏，当然免不了要痛苦要不舍要深情。
导演和和气气问她：“要哭，眼泪最好是真的，成吗？”
李斯斯酝酿着情绪点点头，她连跟韩聿文分手都哭得出来，更何况是与相恋五百年的爱人诀别，哭一哭不成问题。
很快场务打板，正式开拍。
她形容消瘦地站在镜头前，白色衣袍随鼓风机飘动，如一缕烟，她气息虚弱地讲出台词，照剧本所写，一面唯美地哭着一面凄然地死去，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自己的重头戏。
“CUT！好！过！”
几场她的特写镜头都顺利通过，配合完成表演的替身退出片场，不过她情绪还未抽离，稍稍补了下妆，便等下一场拍男主戏份的特写。
一众人等了会儿，老不见人过来。前半小时李斯斯还能维持着入戏的状态，时间一久也维持不住。毛豆忙不迭扶着她到一旁的帆布椅上坐下，又见导演派人请了两回的男主还没动静，一张嘴就diss道：“闻所未闻啊，怎么演技差成那样还好意思不敬业？”
李斯斯立刻瞥毛豆一眼，片场人多嘴杂，说话需万分小心这个道理讲了一万遍都当耳旁风。毛豆识相闭嘴了会儿，但见下一场戏迟迟不得开拍，又扁扁嘴吐槽开来：“到底怎么个回事？盛成宇连导演的面子都不给？这张导还能不能控场了？”
李斯斯撑着额头看了眼自己助理，饿了半天没什么力气，况且毛豆虽口无遮拦，但奈何句句属实，一时间都不忍苛责她。
进组以来，她与男主角盛成宇统共拍了得有二十场对手戏，但她却只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他看向她的眼神也跟看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但是照剧本来说，她可是他爱慕了五百年的小师妹呢。
真的，就韩聿文那种只肤浅地喜欢过她的人，眼神都比这深情多了……
能被她嫌弃的演技可想而知有够差劲，并且哪怕导演NG几次，也不会有什么改进。已不止一次，她心内默默地后悔接了这本子，照这么演下去，这部戏最好的结果是平庸……
盛成宇依旧不见人影，毛豆悄声道：“姐，我过去打探打探情况，早点拍完得让你好好吃顿饭呢。”
李斯斯由着毛豆去了。
这次共演的男主角，盛成宇，听闻是马泰懿的前队友，后来单飞到另家公司，在爱豆界属于顶流预备役，人气很高，甚至几天前毛豆都还是他的粉丝之一，只是后来借工作便利兴冲冲找爱豆签名被甩了冷脸，回来就……脱粉了。
片场拍摄依旧搁置，李斯斯翻着剧本无语等着，尽管进组才一周，不过她早已看出盛成宇耍起大牌来竟然连导演都没辙。世风日下。
没一会儿，毛豆喘着气回来报信：“那位哥哥说是心情不好，先骂了发型师一顿说搞掉了他几根头发，又骂了化妆师一顿说那妆显得他脸大，还骂了服装师一顿说是不是不知道他对人造丝过敏，唉，一帮子人正加班挨骂呢……姐，先吃饭吧，我看今天是拍不了了……”
果然毛豆话音刚落，导演那头就宣布先收工。
回酒店的车上，毛豆叭叭一通控诉盛成宇偶像失格人设诈骗，辜负了她以往的厚爱。李斯斯听得脑壳疼，睨了她一眼，冷不丁道：“宣称已经脱粉的人，但是除了前爱豆你还能说点别的吗？”
毛豆愣了一下下，立马挺了挺背脊义正言辞道：“对！脱粉！我已经宣布脱粉！”
谁知叮的一声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她看完之后又哭天喊地地发疯：“可是姐，你看看，成宇哥哥刚刚发的自拍，还是那么的帅！脱粉做不到啊！”
李斯斯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懒得多说，毛豆又一把拉住她胳膊共沉沦道：“姐，你应该最懂我的呀！脱粉就是我们粉丝单方面分手！但是哪怕分手了一时半会儿心里还是放不下啊！这种感觉你现在不是最懂吗？！”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李斯斯登时三连否认。
不过毛豆还是无情地直视她的眼睛揭穿道：“姐，以前在片场的时候成天叮嘱我不能错过韩总的电话，现在只能看着手机发呆哦，而且最近你的小号意外地很活跃呢，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唉，分手之后寂寞难眠吧，不如不要勉强自己啦。”
一通话说得李斯斯背后凉飕飕的，立马伸手捂毛豆嘴：“怎么办，豆豆？最近追的爱豆塌房了，嗑的CP也悲了，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两人一路互相伤害到酒店，碰见陈嘉德来看望李斯斯。陈嘉德一看见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翘着兰花指问：“怎么回事？才几天就瘦成这样？”
毛豆抢答道：“姐姐最近拍那几场领盒饭的戏，为了贴合剧情硬是饿成这样的！”
“那几场戏不是昨天就该拍完了么？赶紧吃几顿好的，养回来点！”
“可是盛成宇总是拖进度，几场戏到今天都还没拍完，姐姐要保持状态，一口都不肯多吃，可恶可恶可恶，这回我真的要脱粉了！”
陈嘉德怜惜着叹气，让毛豆先回自个儿房间，又上下打量李斯斯几眼，这才直言不讳道：“斯斯，你听叔的，用不着，这戏用不着这么拼，你使出七成功力就够了。”
李斯斯听出陈嘉德话里的意思，蹙眉不满道：“叔叔，凭你的眼力不可能不知道盛成宇的演技差不多能毁了一部戏，你怎么一开始没提醒我呢！不然我也不至于接这部戏！”
“怎么提醒你？跟黎亦泽的那部电影你不拍，机会稍纵即逝，现在好了，只能跟盛成宇合作……”
李斯斯无奈扶额，无法回嘴，确实，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陈嘉德见她消沉，又安抚道：“这戏也说不准，盛成宇演技虽然差点意思，但他粉丝多人气高，第一次演男主，指不定有意外收获，对了，听说没，黎亦泽跟公司闹翻了，要解约，跟他的那部电影接了估计也要黄，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安排……话说黎亦泽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解什么约？事业上升期呢，这么一闹，简直比你还任性……”
“他当然有他的原因，”李斯斯朝陈嘉德建议，“叔叔，正好，要不我们公司签黎亦泽吧？”
陈嘉德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匪夷所思道：“祖宗你是嫌叔叔命长是不是？叔叔敢跟五大制片厂之首抢人？况且他还身负巨额违约金……对了，我得提醒你一下，虽然你们以前有点情分在，但这次的事你不要为了给他站队去得罪人，知道不？”
“他公司要陪多少钱？”
“最近的风声说是两亿。”
“两亿！”李斯斯着实被惊到，“这是什么吸血鬼公司！？”
“这就是逼他乖乖回去别闹的意思嘛，”陈嘉德又戳戳李斯斯紧蹙的眉心，“别人的事你怎么愁成这样？黎亦泽最近跟你联络过？听闻他老板最近到处找他人，连狗仔都不知道黎亦泽到底哪去了，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斯斯演技精湛地笑了下：“他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们虽然分手了但还是朋友的，叔叔，你能不能去劝劝他公司，违约金的数额不要这么无情嘛，大家好聚好散咯……”
陈嘉德瞟她一眼：“叔叔理解你想帮朋友忙的心思，但是我拿什么去跟他老板谈，我有这个面子吗？”
“你在圈内这么有资历，你都没有的面子谁还有？”
“这不是资历的问题，这是资本的问题，这面子我看得韩总要不就你爹那样式的人物有……”
李斯斯皱了皱鼻尖，都是她黑名单里的人。
“还是那句话，黎亦泽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管好自己，今天跟你妈聊天，音兰还说她闺女虽然不是没脑子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偶尔犯个蠢都是惊天动地级别的，明天剧组休假，没给你安排行程，你就好好自省吧……”
陈嘉德起身往外走，李斯斯一路乖巧送他到门口。陈嘉德又回过头来放低声音提醒道：“叔叔听到个传闻，真假未详，说黎亦泽呢跟他老板一直有一腿，前阵子他老板订婚，他为情所伤，听说就割腕自杀了，人没事，回头就要解约，反正，黎亦泽的事你千万不要掺和了，你没这个能力……”
“呵呵，胡说八道，他明明在国外度假，想休息一阵子而已。”李斯斯面不改色道。
陈嘉德没看出破绽，摆摆手：“行吧，那我祝你朋友解约成功。”
送走陈嘉德，李斯斯立在门后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往客厅左侧的卧室去。房间内黎亦泽正安稳地睡着，床头是几粒安眠药，她数了数，并没有多吃。
她坐在他床侧，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45章
李斯斯一直把黎亦泽“私藏”在自己房间, 他出院后她放心不下他，便邀请他一起来剧组，起码收工后她可以陪他说说话。
黎亦泽提不起精力处理与公司的纠纷，任由有关自己的谣言甚嚣尘上, 不过陈嘉德所谓的黎亦泽为情所伤也许并不离谱, 她查证了下, 那天确实是他老板订婚的日子，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的牵扯比她预料的更深。
两亿赔偿金, 周玖姿可真够狠的。
李斯斯再次忧愁地叹气，到哪里搞这么多钱, 这个数目，她妈妈一定都拿不出。而她那位父亲，当然出得起这钱, 但她甚至都不愿意叫他一声爸爸, 更不用说去向他要钱了。
她发过誓, 今生今世都不会花陈家一分钱，也不会承认那位父亲的身份, 她不会染指本该属于楚蓝的一切。
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得到她的原谅。
黎亦泽略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李斯斯撑着下巴, 笑眯眯地问候：“你醒啦！”
她扶他起身，在他后背垫上靠枕，又去窗前拉开帘子, 朝他道：“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吧，我们住高层，不会有狗仔偷拍的。”
她亲自挑了一间顶层套房，面向无人居住的山坡, 既然目前连陈嘉德都不知道黎亦泽在她这里，果然很防狗仔了。
不多久晚餐送到，就一份海鲜粥，黎亦泽倦怠喝着，李斯斯则当场看吃播。她郁闷向他解释：“我今天的戏份没拍完，还得维持这个体重两天。”
不过又实在太饿了，忍不住吃下了黎亦泽喂过来的一口。黎亦泽替她擦拭嘴角，李斯斯小心问他：“需要找律师吗？最近你解约的事闹很大，我们新剧的官宣都比不上一条仅仅提及你的爆料……”
黎亦泽放下汤匙：“无非就是赔钱而已。”
“可是两亿也太多了！赔偿金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们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没用的，”黎亦泽苦笑了一声，“如果她要我赔两亿，那就一定是两亿，一分都不能少，她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条款留下漏洞，连我们的关系我都签过保密协议，可惜我没能遵守，这样看来，我欠她已经不止两亿了。”
“那要怎么办？难道你只能回去继续履行合约吗？这不行的……”李斯斯明白眼下根本不能强迫黎亦泽工作，那样只会恶化他的病情。她想不出办法，心里甚至开始动摇是否可以仅仅违例一次去找那位父亲帮忙。
“现在我只是个拍不了戏的废物而已，”黎亦泽颓唐笑笑，“所以不如索性更废一点，当个老赖……”
“啊？”李斯斯倒没想过还有这个路子，疑惑着，“但……这……真的可以吗？”
“很多事我已经没那么在意了，所以反倒觉得轻松，”黎亦泽伸手拍拍她脑勺，“斯斯，谢谢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放心，我不会再做那种傻事了，跟你一样，我还没拿到金像，还没跟你合作一次，还有很多事想做，我不会想死了。”
“可是不解决合约的问题，你怎么继续拍戏呢？”
“因为是我咎由自取，所以只能听天由命，哪怕以后不能拍戏，起码我自由了……”
“不要！”李斯斯打断他的丧气话，“如果仅仅因为合约问题你就不能拍戏那也太可惜了！跟盛成宇比起来，你这样的演员太宝贵了！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啊！”
她朝他笑着：“我们一定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
剧组休假两天。李斯斯特意叫了沈梦和马泰懿过来，人多点凑一桌麻将，气氛热闹些。沈梦的新片已经杀青，特意给李斯斯发了信息，说剧本不错，感谢姐妹让饼，所以赏脸出席她的线下聚会。
她是一个人来的，进门便拉低墨镜打量房间，不吝夸赞道：“这剧组不错啊，这么大套间，差不多是我的待遇了。”
“投资方确实挺壕的，但是许汉英呢，我还想听他的新歌呢……”见问及此沈梦的神情微微僵硬了下，李斯斯很快明白过来，“哦，还是分手啦，上次见你们还挺好呢……”
沈梦抿唇不想多说，眼角瞄见房间里的黎亦泽，非常浮夸地摆了个惊讶的表情，低声道：“你也跟前任分手啦，然后这么快就跟前前任复合，姐妹，你可以哦……”
“没有没有，我跟阿泽做回朋友了，不要误会，他跟你们一样过来探班。”
沈梦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放心，姐妹，自己人，你说什么我当然都信，但就是别给外人知道了，现在有个说法叫什么无缝恋爱就是出轨，奇奇怪怪的……”
说到底就还是不相信她跟黎亦泽是纯友谊，李斯斯正无语，玄关处一阵动静，马泰懿洪亮的哭丧声音传来：“姐，我恨啊，这戏本来应该是我当你的男主角！结果被那个心机吊抢走了！”
毛豆跟在马泰懿身后不满地撇撇嘴。
李斯斯没听过这茬，满脸疑惑：“怎么回事？你试镜输给他了？不至于吧？”
“他试镜个屁，”马泰懿不服道，“嗨，就是我的富婆跟他的金主对波了一场，惜败，那角色就归他了。”
全场被这句惊世骇俗的自白震惊到了，李斯斯立马开始酝酿劝他从良的台词。
一旁沈梦揶揄道：“懿子看不出来啊，还以为你不是那号人呢，年纪轻轻的攀上哪家富婆了？”
马泰懿却扶额淡淡道：“我妈。”
落得全场白眼，他又哭唧唧道：“是真没想到啊，他金主这么大能耐，A级制作，大男主，就他？凭啥啊？”
毛豆听不下去了，忍不住为前爱豆辩护：“还是不要随便诋毁别人的努力吧，金主金主的，就不能靠实力吗？成宇哥虽然演技不如你，那些个唱跳的本事不如你，但是他……他长得帅啊！”
“那你是没见过他的原装脸，长得特别适合整容！”
沈梦好奇地问：“他整容前啥样啊？能不能打听打听他医生姓甚名谁，这么好的手艺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反正没我帅！不做脸没金主他演得到男主角？我这样有颜值有实力的还在演男配呢！”
李斯斯不爱听这些，曾几何时，她也给过别人这样的观感，况且黎亦泽也听不得这些。她即刻转移了话题，一伙人入座打麻将。
搓了半天，沈梦吃味朝李斯斯：“你是不是出千了？怎么做到的，一直在赢，还从来不放炮……”
“对啊！姐，赌神啊，上回在剧组你还说不会打来着。”
“斯斯昨晚才学了点儿……”
“碰，”李斯斯出着牌，倒是不吝啬地分享道，“就是手气好，再多观察场上情况啊……譬如泰懿理牌总是把万子牌放右边，然后是筒子牌索子牌字牌花牌，前辈也差不多，出牌的时候可以推测出你们的牌型，再看看碰掉的杠掉的牌，推演一下场上的形势……”
说着她又胡了一把，沈梦摇摇头：“李斯斯，原来你不缺心眼啊，但怎么盛成宇这几天发通稿拉踩你你都跟看不见似的？你能忍？”
马泰懿愤愤道：“这绿茶花样还挺多，是不是就是标榜自己草根出身爱岗敬业珍惜每一次机会的那个通稿，说自己不像二代们有家世撑腰可以享受特权，这不就内涵我姐么？”
沈梦挑眉道：“他确实会搞事，先出通稿暗搓搓内涵你耍大牌，等到大伙儿都赶过来骂你再无事人一样澄清他口中的二代可不是你你们这次合作很愉快敬请期待他的第一个男主角blabla……这点子事上了两次热搜呢，唯一受伤的就是你……”
李斯斯淡然道：“大局为重，不计较了，呐，你欠我两万，泰懿，你也是，赶紧转账吧，这是阿泽的解约基金，不准赖账！”
提到黎亦泽解约的事，沈梦这个人精一句话不多说，倒是马泰懿丝毫不避嫌，邀请大伙儿给个面子一起去他队友的生日趴，为表义气，又用大号啪啪点赞了几条diss黎亦泽公司的粉丝发言以示支持。
小伙子挺勇的，圈内站队黎亦泽第一人，搞得黎亦泽不得不捧他这个场。
李斯斯挺操心马泰懿成天去夜店蹦迪会不会掉粉，毕竟她上次在郑子砚的局待了十分钟就被骂了……
“没事的，姐，粉丝们都理解的，我上夜店蹦迪就是练舞，而且我在外面只唱本团的歌，都是打歌宣传呢……”
马泰懿撩着新染的白毛真诚地向她解释，李斯斯不信也得信，又与沈梦对视了下，同款分手后的空虚状态，为了免费的男团表演，也就跟着去了。
她在各式场合看过马泰懿的live show，无论是万人场的演唱会还是片场随意蹦两下，但凡给他一个舞台就能炸场。
孩子是凭本事火的。
所以就没想到场子内有人比马泰懿还能发光发亮。他们一行人，四位咖，进去时都没怎么引人care，因为二楼平台处有个人特招摇地拿着麦激情喊话：
“大家晚上好！大家请看看！这边！我的一位兄弟！单身着，很寂寞！”
“今晚寻一个有缘人，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188！18！8！请不要以为我是在随便报数！”
李斯斯看见梁逸阳那张不太聪明的脸，再扭头看向他身侧，一束晃眼的光打过去，她看见栏杆处倚着一人，梁逸阳所言不虚，身高188cm……
世界还是太小了，难得出来一趟就能碰见前任。
韩聿文单手开了罐啤酒，然后朝梁逸阳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他身旁有位姑娘，亲昵地靠近他耳旁讲话，他大约回了句，之后，姑娘就笑得特别甜蜜。
耳旁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她入神地看向他，差点忘了他还有点蛊惑众生的本事。
沈梦伸出食指点点她肩，小心地问道：“话说……姐妹……打个申请……你看我能不能去应征一下？”
李斯斯没答话，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沈梦嘀咕道：“不行啊？你不是吧，都前任了……”
李斯斯蓦地转头杀气腾腾地瞪她，沈梦立马举双手投降：“开玩笑呢，开玩笑呢……”又凑近黎亦泽问：“所以你两现在真仅仅是朋友啊？”
“嗯。”
马泰懿一拍巴掌：“怎么没人告诉我我姐跟我哥分手了呢？”
沈梦睨他：“分手了你有想法？没看见你姐这还没放下的样子吗？”
“我……我……”马泰懿正支吾着，一转头又问，“不是，我姐呢？刚刚还在呢……”
黎亦泽提醒道：“去二楼了。”
沈梦小酌着一杯鸡尾酒：“难得啊，竟然能看到李斯斯为爱发疯的一天……”
第46章
“谢谢大家捧场！我兄弟已觅得良人！没能牵手成功的选手请不要失望！还有下次！敬请期待！男女不限！”
梁逸阳还想多唠几句, 一喊麦，声音没出来，电线被人拔了。
他把麦递给小弟，朝不远处的韩聿文摊手：“都是为了你好, 就你从前泡妞的节奏, 得给你预备着下周的名单啊, 也不是人人都是李斯斯，是不？”
韩聿文身旁的姑娘委屈地皱脸, 梁逸阳柔声安慰道：“宝贝儿，别失望, 虽然你不是李斯斯，但好消息是你可以当李斯斯的替身……一周……”
平平常常出来喝酒的一天，突然就被安排了一段姻缘, 而且是以这么傻缺的方式, 丢不起这人。韩聿文按着眉心问梁逸阳：“我怎么觉得你在卖我？我TM是什么抽奖奖品吗？”
梁逸阳见他面色是认真的不悦, 朝姑娘打了个手势，待人走远后, 才乐呵呵地问：“所以这位不中意？没事儿，兄弟，我再安排一下, 不能让你这么寂寞下去了，天天出来喝，我还得养身呢……兄弟, 你看看，除了我，谁还给你操这份心，别怀疑, 我可是真的心里有你……”
韩聿文盯着他：“要我吐给你看？”
梁逸阳继续情真意切劝：“聿文，好女孩这么多，你另寻良人吧，别分手了还给我们斯斯守身，突然要深情的样子怪吓人的，万一我们斯斯也吃你这套……”
“我们斯斯？”韩聿文拧眉，“李斯斯跟你说过有十句话吗？”
“那这怪谁？！你也没为我多引荐引荐啊！聿文，你说这话我就寒心了，不装了，实话实说吧，作为斯斯的铁粉，斯斯跟你分手我挺开心的，我偷偷开心好几天了……”
韩聿文仰头喝下啤酒，就这还他从小玩到大的忠肝义胆的兄弟，说背刺就背刺，李斯斯有点能耐，耳边梁逸阳为爱豆操碎了心，继续六亲不认道：“聿文，你听我的，像你这样知书达理贤惠勤快三从四德一个都不占的男人，为自己好也为别人好，要不就一个人过吧，啊……”
听得正烦，楼梯处传来一阵动静，他身形未动，嘴角现出一丝笑意，出声打断梁逸阳道：“叫人把烟掐了。”
“啊？”
见梁逸阳没回过神，又添了句：“李斯斯不喜欢烟味。”
“这就去！”
……
酒吧二楼人少很多，氛围更私密，入口处站着两位虎背熊腰的保镖看场子，见着个人气势汹汹而来，不忘兢兢业业地问：“邀……邀请函？”
“没有。”
李斯斯冷着面孔瞥过两张肌肉横飞的脸，径直向前，也是美貌迷人眼，没人拦她，算是一路勇往直前，只是在想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时犹豫了步伐。
对啊，就……为什么要来？哪怕是觉得韩聿文毫无空窗期地出门招摇撩妹丝毫不尊重她这个前任，但这跟她这个前任又有什么关系呢？前些天“死都不会回头”的宣言还掷地有声在耳边啪啪作响呢，这会儿又被他这招现场招亲气到尽失体面？
真的是生气上头差点做了一次小丑，她顿住脚步，顺手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一杯果汁，平复着呼吸，有意无意瞟了韩聿文一眼，这个人看上去瘦了一点，不过气色挺好，瘦而不柴，姿容依旧在线。
就偷瞄了一下下，两人就对视了。二人皆不言语，都等着对方开口讲形同陌路后的第一句话。
气氛有点干。
幸好，突然之间有道黑色人影歘的一声上前，让这阵尴尬没有持久。李斯斯朝来人看了看，是黎亦泽的老板，周玖姿。她见她从路过的托盘中取过一杯红酒，觉得不妙，那姿势是要向她泼过来，她立时伸手打开，酒水便朝韩聿文泼过去。他侧身避过。无人受伤。
韩聿文说：“李斯斯，你其实可以换个方向。”
周玖姿身后站着两位保镖，其中一位接过她的空酒杯。她盯着李斯斯质问：“你给黎亦泽灌了什么迷药？”
尽管来者不善，李斯斯还是笑脸迎人：“我刚好想跟你谈一下黎亦泽解约的事情……”
她话没说完，周玖姿便抬手扣住她手腕，冷声道：“我跟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让黎亦泽亲自来见我。”
李斯斯感受到她血液里的那股躁郁，骨头被捏得生疼，嗓子里挤出几声吃痛的喘息。偏偏她饿了半个月的身子挣脱不开周玖姿的那股狠劲，于是很不争气地朝韩聿文瞥了眼。
韩聿文看了会儿她被人拿捏的可怜模样，分毫不动，只朝她问：“是黎亦泽给你灌了什么迷药？”
救人要紧的当口，他还有心情打岔，李斯斯默然，这便是人不如狗的地方。
又一阵吃痛，周玖姿毫无耐性地抓着她胳膊甩到临近的包间内。韩聿文算是良心未泯，跟着进门，不过被紧随其后的厚实保镖稍一推搡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扶了下额头，再起不能的模样。
周玖姿轻蔑笑了声：“韩总这是喝了多少，有点废呢，听说你们最近分手了，但是，李姓贱人，这也不是你撬我男人的理由，还是说这就是你们李家家风？跟你妈一样不抢点别人的活不下去吗？！”
李斯斯越过周玖姿肩头看见韩聿文正让大个子保镖给他倒酒，真就纯粹找个特等席来看她热闹的。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轻声问：“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妈？”
“怎么？大孝子，你妈做得我说不得？”
“请理解，我当然不喜欢听别人说这些，”李斯斯叹气，“所以……你对黎亦泽太过分了，既然都订婚了为什么还不放他走？但凡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就应该明白他不能再跟你保持这种不体面的关系了……”
“李斯斯你这是在给我上课？你配吗？你怎么不回家教育教育你妈？你妈当小三的姿势真是体面又优雅呢，要不能有你在这儿BB！”
被周玖姿三番两次的问候亲妈激怒，李斯斯蹙眉打断她：“够了，我说了别把我妈妈扯进来！周玖姿，你对黎亦泽做的又好到哪里去？！逼抑郁病人做身体交易，这是谋杀你知不知道？你想看他再死一次吗？！”
话音刚落，见周玖姿的目光霎时暗了下来，她顿时后悔把话讲得这么难听，毁了眼前谈判的机会。
周玖姿怒火中烧，伸手便欲掐她脖颈，声音里杀气腾腾：“我看想死的是你！”
韩聿文总算从沙发上起身，这次保镖没能拦住他，两个都没能，一瞬间，一个吃痛扶着肩膀，另一个脑袋不大灵光地转着脖子，甚至还没能搞清楚状况。
他跨步挡在李斯斯身前，不急不缓指着地板朝周玖姿道：“有话好好说，不必动手，黎亦泽就在楼下……”
李斯斯揉着手腕，用眼神责备他透漏了黎亦泽的行踪。韩聿文睇她一眼：“还是说你今天就是要为他两勒插刀挡着这扇门？”
李斯斯以残血之姿打量两眼周玖姿怒火灼身的模样，惹不得，便倚着墙壁，默不作声，一步一步从门框边挪开。
待周玖姿走人，李斯斯回头又瞪韩聿文。
韩聿文按着眉心道：“给黎亦泽通过信了，他想跟周玖姿单独谈，有人看着，不会有事。”
李斯斯稍稍放下心，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忽而发话道：“她好疯，所以黎亦泽必须解约。”说完便盯着韩聿文看。
韩聿文坐在沙发上，小口酌酒，一面在手机上订披萨，懒散道：“看我干嘛？”
李斯斯轻轻耸肩：“两亿就两亿吧，看来是讲不了价了……”
“所以……看我干嘛？”
李斯斯蓦地坐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倒了杯酒。她把手搁在膝盖处，姿态虔诚，眼神纯良地看向他。她思索片刻，甚至给他捶了几下腿。
韩聿文静静看着她这一套礼仪，撑着眉骨：“就差叫一声爸爸了……”
谁知下一秒，他话音还未落，李斯斯真就脆生生地叫了声：“爸爸。”
清清楚楚，字字分明，一声爸爸。
韩聿文匪夷所思朝她：“李斯斯，我们是不是……没玩这么野过？”
第47章
“爸爸, 祝您生日快乐……”
“爸爸，我需要亿点零花钱……”
“爸爸，谢谢您……”
……
这声爸爸，头一回听, 还有点儿虎躯一震, 听多几次, 就麻了。韩聿文支腿坐着，毫无波澜地看李斯斯表演。
李斯斯还支使他：“你, 来演我爸爸。”
韩聿文揉了揉太阳穴：“演不了。”太难了。
“爸爸，爸爸, 爸爸……”李斯斯在他耳边连叫了几声，这辈子从没叫过爸爸，必须先开开嗓。声音是中气十足, 但是情感不够饱满。
韩聿文揉了下耳朵, 朝她道：“别这么大声, 你爹又不耳背。”
李斯斯入戏地回答：“好的，爸爸。”
韩聿文无语地看了看她演出来的孝敬乖巧模样, 半晌，终于出声点评：“恕我直言，有点生分。”
李斯斯鼻尖皱起：“没办法啊, 我就稍微见过他两眼，好几年前了，又没有讲过话的……”
韩聿文沉默了会儿, 不禁问：“你爸站你面前你认得出来吗？”
“当然，”李斯斯自信道，“我今天上网搜了资料，看, 有照片的，我的爸爸，陈氏实业的行政总裁，陈启霖，下个月六十，六十岁了，多少有点眼花耳背了吧，看着还挺慈祥的，应该蛮好讲话，他人怎么样？挺好吧？”
“挺好的，”韩聿文静静地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于心不忍道，“但是李斯斯，这是你大伯……”
李斯斯诧异不已：“啊？！搜错了吗？我知道他姓陈的，是那位陈家的总裁……所以，我那位总裁父亲到底是陈家的哪一个啊？”
“你爸爸，大名陈启霈，你爷爷最小的孩子，印象里还没到五十，博银资本的创始人，你要是看过点儿财经版就应该知道，对他来说，两亿不是问题，你开口就行，”韩聿文看了眼手机来信，“现在人在国金中心，去吧，你的话，不用预约，我甚至觉得你不用叫一声爸爸就可以拿到钱……”
李斯斯却没有动作，双手还是不自觉地抓着韩聿文胳膊。她低着头，默不作声。
韩聿文晃了晃手机，又问：“嫌麻烦的话，打电话也行，要打吗？”
李斯斯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失神了片刻，不知所谓。突然电话那头传来接线人的声音，韩聿文不知何时拨通了号码。
他看着她，缓缓出声道：“是我，三叔方便吗？”
“请稍等。”
短暂的安静过后，一个年长者低沉的声音传来，那个声音简略地问：“聿文，有事？”
韩聿文用下巴点了点手机，示意李斯斯讲话。他往后靠在沙发上，缄默地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等待着，等待李斯斯为了黎亦泽，低下那颗骄傲的头颅，叫一声爸爸。
李斯斯措手不及，所以此刻电话那头是她的爸爸？她蹙眉瞪韩聿文，搞什么鬼？她还没做好准备啊！但……一般来说，一个人同自己的父亲开口说句话又需要什么准备呢？
开不了口就是开不了口。
她从来没能释怀，贱胚，野种，陈家的野种，流淌在她血液里的原罪……一直以来，她都倔强地用自己的方式否定这一切，因此，她永远不会去那位父亲面前寻求荫庇，她至死都不要承认他的存在……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翻阅声。陈启霈又问了声：“聿文，怎么回事？”
李斯斯双臂抱着自己，一声不吭。
韩聿文等了片刻，而后总算坐直了出声道：“三叔，打扰了，没什么紧要的，我妈听说楚蓝下个月回国，要给她接风，请你也赏脸，对了，还有楚墨……”
陈启霈淡淡应着挂了电话。
李斯斯重重呼出一口气，不满朝韩聿文：“你干嘛这样？偷袭！”
韩聿文唇角上扬，低笑了声：“sorry～我以为你排练好了。”
“你刚刚是说……楚蓝要回来了吗？”李斯斯失神片刻，隔了会儿，又打量起韩聿文来，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终于还是开口问道：“我说……两亿对你来说也不是问题吧？”
韩聿文看她：“所以？”
“就……借我亿点钱吧？”
李斯斯眨巴着眼睛请求，想了想还不忘给金主画个大饼：“其实，两亿对我来说也不是问题，真的，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顶多三年，我跟黎亦泽就可以还清的，绝对绝对不会违约，你信我。”
“没可能。”
“为什么？我们会付你利息的，既然你不缺钱，闲置也是闲置嘛……”
“因为，毕竟我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是他爸爸。”
李斯斯看看他，真诚地劝道：“那你做了好事，你就是圣父，也算是爸爸，阿门……”
韩聿文被她的逻辑逗笑了。门口服务生送进来一盒披萨。李斯斯瞄见是从她家附近的餐厅订的，他们过去常吃，尤其是夜半时分，doi过后太饿的时候，事后披萨……
全城那么多家餐厅，他偏要订这家。
她盯着韩聿文，秀气的鼻翼皱起：“干嘛，这种时候，叫这种外卖，居心叵测。”
韩聿文玩世不恭地笑着：“你告诉告诉我，我有什么居心？”
“害我发胖！”
“你是不是对发胖有什么误解？你TM都饿成难民了，别误解，这是救济你的，吃吧。”
见她消瘦得离奇便善心发作想喂她一顿饭，难怪从前打架也不输人，今天战力简直被秒成了渣。
心内默默计算了下披萨的热量，李斯斯白了他眼：“我不吃！吃了你借我钱吗？”
“吃两块。”
李斯斯犹犹豫豫地伸手拿披萨，精力耗尽，她真的挨不动饿了，最后甚至超额完成了指标，吃了三块。但她没有打算让韩聿文为了句戏言履行承诺，用纸巾擦拭手指后便准备离开。
她起身时，韩聿文突然又出声道：“两亿，除了吃两块披萨……”
他握住她手腕，低声说：“我有条件，你知道我的条件……”而后起身与她对视：“你告诉我。”
李斯斯愣愣看他，他们之间，很多话也许不应该再讲出口，但此刻她却像中蛊似的，急促地说出来：“她说的不是真的，我怎么可能抢她男人呢，我跟黎亦泽是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顿了顿，又小声问：“你一晚上就想知道这个么？”
韩聿文没回答问题，只是笑了笑。他说：“成交，你的朋友自由了。”
他靠近了一点：“还有，要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第48章
深夜的街道, 梧桐树的影子寂静无声地投下，雾气弥漫开来，不见尽头的橙色路灯氤氲其中，像守护城市的小小卫兵。
黑色宽敞的礼宾车内, 李斯斯撩开额前不听话的几缕发丝, 脸色酡红, 往后靠在韩聿文肩头，白皙的指尖滑过他掌中的香槟杯, 不满地嘟哝：“多一点，我跟你说多一点啊……”
韩聿文笑着摇了摇头, 李斯斯抢过酒杯，对着窗外的夜色举杯，车子拐弯时, 洒落了一些在她光洁的脚背上, 但这酒鬼毫无知觉, 回头又跟他抱怨给得太少……
她沉迷酒色的样子，每一次都……有点傻, 有点美。
黎亦泽的解约敲定之后，她在酒吧已经喝了不少，算不上醉, 不过也迷糊到被他用一瓶香槟引诱得私奔。
手臂撑着车内加长沙发的边缘，她晃着小腿去取吧台上的酒瓶，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到他的膝盖处, 踢着硬骨时她甚至吃痛叫了声，到头来还算他先动手的，韩聿文喝下一口加冰威士忌，压下燥火。
他心猿意马地捉住她的脚腕, 用T恤下摆擦了擦皮肤上洒落的酒液，手掌渐渐往上握着跳动的血管，温暖甜腻的皮肤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宛若落在花间的蝶。
关于一朵花的秘密，他全部都知道。
从前并不觉得自己重欲，工作忙的时候一切都无所谓，女人也是，不用在意她会走开，她经常走开，失望生气吵闹着走开，但就一会儿，稍后便会回来，每一次都是。
他从来没能察觉，那个时候的每一次离开都是一场跃跃欲试的飞行，终于到了不再回头的一天，而他心内也猛然生出一些难平的意味——他怎么会任由自己失去了李斯斯？
不是一时半刻，是往后余生，自此，是酒精填不满的虚空，是彻夜难眠的滋味，是见她之后就无法压抑的燥火。
车子缓缓停下，李斯斯踢了他下，伸着懒腰说：“到啦。”
她是分毫未醉的模样，晃了晃膝盖，撑着下巴看他，看出他没在想好事的神色，甜甜地笑着问：“韩聿文，你的两亿不附加任何身体交易吧……”
在他还未开口前，她就伸手捂他嘴：“你敢说是的话，我一定告你性骚扰然后索赔两亿，事实上你再不放开我的腿我就打算报警了……”
他松开掌心，乖乖举起双手，嘴角扯出一抹笑：“sorry～”
李斯斯敲敲车内隔板，示意司机开门。她扶着韩聿文伸出的手臂端庄下车，这才看清他们所到之地，港城一中，算起来……是她那丝毫不令人怀念的母校。
车子停在校区西侧的音乐厅前，她信步向前，身为大势女明星，又有热剧在拍，她今天出门当然穿了双美丽刑具——六公分的系带高跟鞋，此刻深感走路宛如在刀尖之上自残。
她蹙眉朝韩聿文：“来这儿干嘛？陪你回忆你的白月光吗？”她顿住脚步，挺直背脊，振振有词地说服自己：“都是为了那两亿罢了……”
韩聿文还伸手搀着她，半分不敢造次。他为自己不平道：“别物化我，除了那两亿，我还大有用处，看看，比如说给你当拐杖。”
李斯斯瞟了他眼，看中了他脚上那双黑色球鞋，于是道：“把你鞋子给我。”
“那我穿什么？”
“你不有袜子么？”
几秒钟后，李斯斯踩着韩聿文大几码的球鞋，静静注视着眼前黑黢黢的建筑，低声问：“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对你来说大概是美好的青春纯纯的初恋，但对我来说全部都是噩梦，全部都是，没有一个例外。”
韩聿文没说话，牵她手走进大厅之内，他打开舞台边缘的脚灯，空气里有呛人的灰尘气味。她干咳了几声，诧异看他。
韩聿文低头与她对视：“李斯斯，我知道你想救黎亦泽，就像那个时候你想救一只在台风天受伤的小鸟……”
李斯斯愣了下，立时警惕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个午后，一次又一次，她仍会从这场噩梦中醒来，被割开脖子的小山雀像坏掉的玩具扔在她的校服之上，血染得到处都是，眼前那些扭曲的残忍面孔一声声地告诉她这是给杀人犯的惩罚，他们嘻嘻哈哈地笑，而她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彻底崩溃。
她不可自控地陷入忧伤，蓦地哭出来，用手背揩拭鼻尖。韩聿文伸臂抱她，她手指揪紧他的衣襟低泣：“可是我的小鸟……我的小鸟死掉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已经沾上了别人的血……”
她痛苦地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韩聿文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李斯斯，其实……你的噩梦，我也在里面……”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侧厅的更衣室：“就在那个房间，你口口声声告诉我你叫贺汐。”
李斯斯惊诧朝他所指的方向去，小小的更衣室门口，里头一片黑暗，正如她脑海里的这段记忆。
她茫然地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我只是逃避自己，所以在陌生人面前编造了一个自己，随口说了一个名字……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她白他一眼：“毕竟那天下午我都不过如此地想要去死了。”
韩聿文拇指擦过鼻尖，安静如鸡。
李斯斯霎时反应过来，眼眶里又开始噙泪，她不可思议地问：“所以……所以……我是你的贺汐，对不对？”
“所以我……真的遇到过十八岁时的你，成为了你第一次喜欢的人，让你为我犯过傻，给你留下好久好久都不能好的遗憾，成为你好多好多年都忘不了的人……”
“原来我一直难过从你那里得不到的其实只是我忘了而已……”
韩聿文出声打断了她的感伤：“你想说什么？是神明在惩罚你吗？因为你的出生是个错误这种屁话？”
李斯斯抬眸：“不是吗？”
韩聿文摇着头：“如果我没有看到你被封存的档案，我根本不敢相信，李斯斯同学，为什么你……跟那个时候不太像？不仅仅是外表，而且是整个的职业规划……”
李斯斯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暗示我有整容吗？”
韩聿文适时停止了这个不妙的话题，突然话锋一转，简直是令人措手不及地朝她道：
“我想要你回来。”
第49章
“她说不好。”
韩聿文倦怠坐在沙发上, 背往后靠，仰面按着眉心说。一盏典雅的壁灯勾勒出他挺拔的侧颜，面色不能说是好看，但也不能说是难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很少在他脸上看到。
“少爷, 穿双鞋吧？”
老李周到端着个擦得锃亮的银制托盘上前，他瞄了眼, 上面是双拖鞋，伸手接过往脚上套。
李斯斯没答应复合, 他是光着脚回来的。
最近他时不时跟老李聊聊天，听闻了一些这老头的过往人生，原来老李果真在英国某庄园酒店任职二十余载, 往来接待的不乏贵族。
那么关于履历的事李老头没骗他, 并且老李断断不能放弃用托盘给他上双拖鞋以及坚持叫他一声“少爷”这套仪式感。
“我说我想让她回来, 她说不行。”
韩聿文撑着额头回忆着今晚李斯斯利落的拒绝，嘴边没什么其他想说的话, 不知不觉又重复了一遍。
他本以为，他们说开了那些往事，就可以了无隔阂重来一次。他一向直来直往, 不浪费时间，况且，他跟李斯斯这事儿, 总有些没完的意味。
然而李斯斯只是走近看了他半晌，她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而后长吁一口气。她说：“原来在你这里我也是第一名，这样的话我就没有遗憾了……”
她指尖轻轻擦过他的颌骨, 低语着：“终于，就算是跟你分手我也没有遗憾了，回到你身边吗？不行，当然不行，但是，韩聿文，我也不要看到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行，不能，不可以……”
他盯着她问：“那样的话你会怎样？”
她认真地答：“我会不开心的。”
“这叫什么话？”他支腿踩着沙发，无语地拧着眉问老李，“你听过这种无理的要求吗？我还得为她守身？而她甚至都不答应我一句回头？”
“少爷，您先别急，依我看，这也许说明斯斯小姐对您仍旧有意，但恕我直言，让一个人回心转意不是那样简单的，况且您，”老李斟酌了下措辞，“况且您时常吵架说的话实在是太不绅士了……”
韩聿文侧头回想片刻，最近他缺个说话的人，闲来无事的时候便跟老李讲了许多，尤其是复盘那些他些微有些混账的时刻。
他憋着口气，最后才张口问：“哪一次？”他烫嘴般快速道：“好像我惹她不开心的时候还挺多的……”
“譬如说那一次，”老李从茶几上的花瓶旁拿过一本笔记本，翻阅时复述道，“为了片约的话，好好陪我就行……”
韩聿文揉了揉眉心，乖乖听老李说教道：“少爷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无论是从情感角度还是从事实角度，您想想，且不说这话多么伤人，就打个比方，好比说您有一盘饺子，您缺点醋，那么您可以跟旁人讨要一碟醋，但要是您就只有一碟醋，您跟人要一盘饺子那就不合适了……您投资斯斯小姐的戏，是斯斯小姐她自有一盘饺子，您是醋，在这个问题上，您需要谦恭一些……”
韩聿文睇了眼他的管家，隔了会儿，闷声认下了这个理：“那次是我说话不周。”
李管家翻过一页纸，又指出道：“还有那回，‘狗都不吃’，少爷，斯斯小姐付出心意为您做饭，无论如何应该心怀感恩的……”
韩聿文张开嘴又闭上，没发出声音，安静了会儿才问：“所以我以后谦虚了感恩了李斯斯就会回来吗？”
“不一定。”
“那还说个屁。”
“少爷，这正是问题所在，依我之见，斯斯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回来，因为您其实并没有多在意笼中的鸟，您更喜欢会飞的鸟。”
韩聿文不愿面对这事实般，皱眉朝老李：“你是说李斯斯走了我才会在意她？我有这么贱吗？”
李管家默而不语，半晌，听到韩聿文自嘲道：“我竟然坐在这里跟你讲这些屁话。”
李管家乐呵呵地回道：“从前确实没有过，那是因为从前斯斯小姐还在嘛。”
韩聿文瞥了他眼，不知道为什么，梁逸阳，李老头，一个个似乎都喜闻乐见他跟李斯斯分手。他垂着头，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也许我真的应该放手……”
老李不回答，只是弯腰恭敬地问：“少爷，醒酒汤好了，请您多少喝一点，为了身体……”
待到一碗浓香四溢的牛骨汤盛到韩聿文面前，狗子闻着香气，摇晃着尾巴从院内进屋，跟条狗一样扒拉他的腿。韩聿文却盯着那汤看了半天，一口没喝。
老李不放心地问：“少爷，不合您口味？牛骨、干贝和一点黑松露，没有任何您的黑名单成分……”
韩聿文拿起汤匙又莫名放下，说：“李斯斯也给我炖过牛排，加了香菜，我不吃，狗也不吃。”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神色怅然，老李都不知道怎么回。
深夜时分，餐厅的枝形吊灯洒下一片温暖的光，从落地窗外望进去，分明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一个人，两条狗，桌上还有热气腾腾的汤。
韩聿文坐在桌边，不理会狗，他支着眉骨，似乎是自言自语，实则是近些天每晚的例行公事——向老李倾诉衷肠：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李斯斯就是七年前的那个女孩儿，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一直忘不了她，我一直想找到她，但是他们说她……”
“……他们说她死了，我信了这些鬼话……我很难过，但也算不上痛不欲生，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一直记得她……”
“再后来，过去七年，我遇见李斯斯，她脸上没有七年前的标签，我认不出来，只是好像有一种感觉回来了，但是时间过去太久，爱情对我来说早就没那么重要了，我必须要说，她也不像七年前那样完美，她转行当了女演员……”
“不管怎么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李斯斯，所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李斯斯，是她回来了……”
“回来过，又走了……”
“你说人总有后悔的时候，以前我不信这种话，后悔是纯粹浪费时间而已，我不会后悔，从来不会……”
“但如果再一次，李斯斯为我做一次饭，我想，就算狗不吃，我也可以吃。”
……
第50章
新年假期过后, 李斯斯掐指算了算，她在剧组已经待了整整两个月零十天。
照原先的拍摄日程，她早该杀青了，但眼下却毫无着落, 整个新年假期她都没见着盛成宇人影, 听闻他请假跑商演去了, 昨天刚回组拍了几场戏人又跑了。
算起来，这次盛成宇又又又罢演有她的一份责任。
昨天他们拍一场下水戏, 照剧本，她先入水, 几句词过后他接着下水，再几句词，over。然而最后却是她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 听他嘴瓢NG了二十次, 他经纪人不得不出来打圆场说这几天连轴转状态不好, 请多担待些。
她又担待了五回，盛成宇总算过了。下一场他自个儿下水, 天气不暖和，水又渐渐凉了，泡着当然不舒服, 这一下简直是医学奇迹，当即治好了他的智障，一个哆嗦, 麻溜地讲完台词，顺利收工。
李斯斯十分窝火，上岸时手腕处佩戴的道具手镯又不知何时缠着了盛成宇的头发，稍一拉扯竟然把他的假发整个连根薅了下来……
身后的盛成宇立时就鬼哭狼嚎起来。
工作人员也霎时惊愕地围观过来, 她还想着问题不大，反正那假发等会儿就要卸的，懒洋洋回头看了眼，一时间脸上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问题就还蛮大的，因为盛成宇假发之下的那颗头暴露了一些问题……
那头，是秃的……
发际线后移得十分明显……明显到毛豆见了一定会彻底脱粉……
秃头是对颜值的毁灭性打击，哪怕韩聿文，要是上天给他一颗秃头，他也把握不住的……
她瞥了眼人在现场的毛豆，张大的嘴巴慢慢合上，而后嘴角继续往下撇，神色逐渐无情。呵，这些肤浅的粉丝。
她小声地道歉，已没人理会，经纪人连带着五六个助理着急着慌在盛成宇头上罩了条毛巾就紧急离场。
晚上，李斯斯忐忑让毛豆出去打探消息。毛豆回来报说盛成宇连夜植发去了，她说这是她的推测，但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么回事。
……
李斯斯又在剧组消磨了两天，都没见着盛成宇人，她戏份所剩不多，但迟迟不得杀青，以至于她接下来谈的本子都无法敲定进组日期。
第三天，陈嘉德过来接她进城，说是约好了盛成宇团队，领她登门道歉，顺便拍几张两人私下约会的照片，发出去炒一炒，待热度有了，再发几张澄清是大家一起谈工作而已，然后再再发几则两人借着工作人员打掩护实则在恋爱的爆料，然后再再再澄清……
就这么炒，炒到新片上映且播完为止。
李斯斯立时从车座上挺直背脊，眉头紧蹙，连连拒绝：“我不要！不要！不要！”
陈嘉德瞧瞧她：“你现在不是单身么？怎么就不能炒？你有什么包袱？”
“不行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已经烦透他了！我要把他拉进我的合作黑名单！我还跟他炒绯闻？这不恶心我自己吗？！”
陈嘉德叹着气问：“那你还想不想好好杀青拿尾款了？叔叔听说你外面还欠着人一大笔钱，黎亦泽为了还债都签了三部戏了……”
李斯斯气势一下没了，没钱真是要命，她无力地呼出一口气，吹起额前几缕发丝。
陈嘉德安抚道：“放心，叔叔有秘器，盛成宇是个弯的，到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就把这料放出去，就说是闺蜜，闺蜜总行了吧？”
“替人出柜，缺不缺德？”
陈嘉德老谋深算地眯了眯眼，点点她皱起的鼻尖道：“孩子，记住，这就是娱乐圈。”
李斯斯仍旧盘算着怎么丝滑地解决面前的难题，耳边突然听见陈嘉德一声嘹亮的嗷叫，声音越响，事情越大，搞得她不由得慌里慌张地问：“怎么啦？难道是我妈妈的事情……”
她说话间已经凑近看到陈嘉德的手机屏幕，热搜一位依次往下排列的是：
【沈梦 许汉英】
【沈梦 王XX】
【沈梦 丁XX】
【沈梦 小学毕业证书】
……
不是她李家的事情，顿时平静了许多，她拍着陈嘉德的背安慰道：“看来是她的前任们哎，没什么要紧的吧？又不是出轨啊小三啊……”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禁担忧道：“叔叔，你说……万一哪天我妈妈当年的事情被……被……咱……咱们要准备一个应对方案吧？”
李音兰女士当然没对外公布过她的生物学父亲，只透漏过孩子爹是分手已久的素人前任。她自己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蒙在鼓里的，对着不相干的人叫了几年爸爸。如今随着她出道，也不免有些关于她父亲究竟是谁的闲言碎语传出来。
她时常害怕那些陈年旧事会被捅出来。
陈嘉德也听得腿一哆嗦，愁眉苦脸朝她：“祖宗你这乌鸦嘴可赶紧闭上吧，刚才还说叔缺德，看看，我这还没缺德别人呢，自己家先烧起来了！”
车子缓缓停下，陈嘉德一面拨着电话一面向她交待道：“到了，六楼的酒吧，我打电话叫张姐来陪着，你梦姐这热搜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怎么个弄法！”
车门打开，他还忙里偷闲给她指了指：“对了，这酒店是你爹老陈家的产业。”
李斯斯站在大理石砌的弧形拱门前，耸耸肩往里走，漂亮的旋转门上倒映出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是她那许久不见的前任正迈开长腿下车。
脸是帅的，上面架着副墨镜，肤色深了一些，体重涨了一点，头发是浓密的，衬衫领口处的扣子松开了两颗，差点就深V了呢，皮肤紧致，气色也好……
总之，这个人刚从某个阳光明媚的海滩度假归来。
这一切是她在擦得锃亮的旋转门里转了两圈观察出的结果。
韩聿文踏上台阶时便看见她了，他停在门前，看着她转了两圈，隔着墨镜，唇角上扬，笑意撩人。他刚准备开口说话时，她一下把墨镜从鼻梁上扶正，姿态优雅的转身，随着门转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冷艳的背影。
以及鼻息间的一声轻哼，竟然丝毫没有因为她拒绝的复合而形容消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