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斯斯失神间, 没注意韩聿文进门，他动静挺大地从背后问：“看什么？”视线越过她肩头，又不着调地笑了声：“那么多书，你怎么这么会翻？”
她立时扭头朝他看, 他还记得呢, 并不是多年之后偶然翻开, 连自己都疑问这到底是画了什么？而是只需看一眼，便明明白白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境……
李斯斯合上书, 说不清心内什么感受，只是问：“真美好啊, 你怎么不画脸？”
韩聿文拿过课本，又翻开至那一页，淡然地说：“因为好像记不得她的样子了……”他看向她, 在观察什么, 李斯斯却不露痕迹, 他指间捻起那页纸，意欲撕掉。
“不要啊, ”李斯斯拦住，“好好的书，跟新的一样, 撕了干嘛？”
她把课本放回书架，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有些事是撕不掉的, 因为太过浓烈，所以无法忘怀，谁也无能为力。她何必要计较谁也无能为力的事？
一张纸掉下来，韩聿文迅速用手压住：“这个不能看！”
她不免蹙眉：“情书吗？那我偏要看！”
韩聿文为了自证清白, 只得给她看了，结果只是他的成绩单，因为这一科的分数太丢人了，让韩聿文这种脸皮都羞于给人知道。
她看完摇了摇头，“韩聿文，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喜欢你了！”
他还不服，问：“宝贝儿～你能考几分？”
她瞥他一眼，“反正你三年加起来都没我一年的分高！”
“牛B！”不得不服，他顽劣笑着，“为了这不说人话的语文课，我妈一手推动了学校的考分保密制度……”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架子上的几张家庭照放倒，然后抱她坐在台面上，与她额头相抵：“你是第一个参观我房间的女朋友，留个纪念，嗯？”
心情好了一点，不过后背被那本没放好的书硌着，她推开他：“那又不是什么殊荣！”
韩聿文意兴阑珊的。“好，那我们回去？”
她又嘀咕：“可是你妈妈刚刚留我们吃晚饭了啊……”
韩聿文笑了声，他竟然用一种嫌弃她太单纯的眼神瞅她：“李斯斯，你那么高的分是怎么考的？凡事要适度，得慢慢来……这不是一个晚上能解决的事……你看我妈多精，一句话没问你家的情况……”
他组织了下措辞，尽量委婉道：“是这样的，我妈，跟你爸，他老婆，是闺蜜，大学同学，三十年的友谊……”
李斯斯鼓着腮帮子，第一次听他讲这种话，不喜欢听，怨念道：“我不认可那个人是我的父亲，我不需要父亲。”
“好好好，那陈启霈老婆跟我妈是闺蜜，情比金坚，”他捏捏她脸，“所以我妈再喜欢你也不会一晚上就改变看法支持我们的事的，你看她今天特热情周到吧，那是有夸张的成分的，我妈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道行老深了，以后多带你回家看看，慢慢培养感情，但在初级接触阶段，你不能在我不在的情况下单独见她，我的判断是她现在没那么真心祝福我们的，说不定会搞事……”
“好吧……”她不情愿答应着，又开心笑笑，“韩聿文，我喜欢你的家人，人多热闹，你跟你哥斗嘴也好玩。”
“韩聿铭他又是哪里知道的黎亦泽？”他十分疑惑，一面拉她下楼，“对了，跟我讲讲你妈的情报，得找机会到她面前刷分……”
……
李斯斯的“湿疹”康复后，韩聿文顺道送她去公司，她的日程已经空到可以半个月逛两次公司了……
陈嘉德郑重其事地到地下停车场来接。李斯斯下车，天真道：“叔叔，你太客气了吧？虽然不常来，但我还是认得路的……”
奈何陈嘉德笑得甜蜜，没有看她，直往韩聿文去，伸出双手：“韩总！大驾光临！大驾光临！”
哦，原来是冲这狗大户来的啊……
她双臂叉在胸前等他寒暄完，她最佩服陈嘉德的便是：其实私下里撺掇她分手时，有关韩聿文的坏话他也没少说，女朋友多到能排到巴黎多少有点问题的，那一回打人下手太重多少有点问题的，年纪轻轻竟如此事业有成多少有点问题的……
不过呢，但凡见着他人，他又必定是全场之中招呼得最热情的那个……
除开她陈叔两面三刀，就是韩聿文的迷之魔力了，似乎人们都不得不对他笑靥如花呢……
两人搭电梯上楼。陈嘉德掏出手帕擦汗，李斯斯瞥他一眼：“叔叔，你年纪都比他大一圈了，那么给他脸干嘛？”
“呵，也就你敢这么说，谁不得给他面子？之前饭局挨你巴掌那位，这位之前横行圈内不良事迹可不少，你够牛B了也就扇了一巴掌，现在踏踏实实地进去了，为什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韩总！”
“算了吧，那是他罪有应得！”
“年轻人，这社会上的尺度灵活得很，有些事收买收买就过去了，碰到硬茬才算他时候到了……”
李斯斯路过她妈妈的照片时，不大敢看，低头快步走过。
陈嘉德追着她：“你要有你妈那个业务水平，再有韩总资金加成，也能重现当年你妈的辉煌……”
李斯斯不满打断：“叔叔，我不拍他的戏了，我要自己成全自己！”
陈嘉德意味深长瞟她一眼，李斯斯到了办公室听他介绍了目前手头的剧本邀约才知道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一部都市家庭剧，制作班底精良，可惜你的角色不在主角圈，戏份少没亮点，档期还长，没意思，接不了。另一部仙侠剧，虽说演女主，奈何这戏大男主，哪怕女主也就一工具人，实在也没啥意思……剩下的，更没意思……”
“剩下还有哪些？我看看呢……”
“闺女，剩下的，PG18分级……”陈嘉德见她脸上略显失望的神色，摊开手，“孩子，这就正常的没人捧的能接到的本子，接受现实吧，抱大腿你又不愿意，不仅不愿意，还为了财大气粗的大腿割自己肉，你妈都气得不管你了，让你有能耐自己能耐去，喂到嘴边的饼都能给吐出来，你说这糟不糟心？”
李斯斯声音弱弱的：“我妈怎么样了？叔叔，你帮我劝劝呗……”
“呵，说给你铺好路你也不中用，现在就是任由社会对你毒打一顿的态度，不过呢，叔叔对你有信心，也就五六岁的时候从你手里骗到过一次糖，吃了教训以后怎么套路你都没用了，从小就聪明伶俐的，就是太天真，好在犯过一次错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现在就没有一个好剧本一个适合我的角色吗？”
陈嘉德叹气：“好本子本来就稀缺，还都先往大咖那边送，送到你面前的你又给推掉了，你说说……这样，综艺接不接？现在也有邀约，我看有两不大累的钱好挣的，一个说是旅游综艺，一个说是做菜的……”
“我不接啊，我是个演员，除了宣传不想上综艺，综艺形象会影响角色塑造的，之后观众看我的戏会觉得出戏。”李斯斯有理有据地拒绝。
陈嘉德吃了颗营养胶囊，打趣道：“孩子，我说你这演技配不上你的觉悟啊，道理是有道理，但一时半会儿实在没合适的角色也不能待业在家是不是？待业久了人会生锈，得接个活先续起来……这样，这周拍完那支香水广告，之后去时装周，回来再说……没事多看几遍你妈的片子，还有那些拿了奖的大片，琢磨琢磨，演戏迟早会开窍的……”
……
夜幕降临，黑色加长礼宾车行驶在巴黎浪漫又慵懒的街道，琥珀色车窗内李斯斯妆容精致，美得如宝石般璀璨，明亮的瞳仁里映照着霓虹闪烁的夜色，浓密的卷发如有生命力般披散着，戴着一顶粉色贝雷帽，只及膝盖之上的短裙也是粉色，脖颈间是一串珍珠，整个一娇俏佳人。
随行的摄影师咔嚓咔嚓飞速按着快门，一秒都不想停。李斯斯表情摆得有点僵了，朝身旁专管时尚事务的经纪人兰姐问：“够了吧？就这一个场景，能拍出花来？”
兰姐睨她一眼：“越多越好！最近你的物料尤其紧俏！”
只得乖乖配合，好不容易趁摄影师看作品的空档，李斯斯侧身背靠车窗，甜甜笑着。车子经过路口时，她咔嚓一声按下自拍，太快了，光影模糊，一片光斑之中她的面庞却是明艳动人、熠熠发光，远处是流光溢彩的艾菲尔铁塔。
绝美景点打卡照！马不停蹄发给韩聿文，哼，让他陪着来说太忙抽不出时间，况且也不中意巴黎，去过一次，仅此而已……
呵呵，他是对浪漫过敏吧？这里可是巴黎！时装美食左岸的咖啡，海明威流动的盛宴，他竟然就四个字，仅此而已？他怎么还不回复？
兰姐凑过来看：“嚯，这张，绝！快发给我！”
李斯斯传完照片，韩聿文终于简略地回：美。
看她看呆了吧？料想他也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词藻盛赞她的美貌，她手指飞快打字，给这块钢铁演示如何说情话：因为我心里在想着你～
谁知她的情话刚飞过去，他又逗她：我说铁塔。？？？！！！不嘴贱能死？！她气呼呼地发了一个气呼呼表情包过去！
韩聿文只来了三个字：也想你。
成功化解危机，当然是原谅他啦！李斯斯眉间微蹙，怨念地回：我也也想你～巴黎什么都好只是没有你～
她手臂撑着车窗，看着外面电影胶卷般的美丽城市，恋人的话，怎么可以不一起来一次巴黎呢？他不在身边，好失落好失落……
兰姐示意摄影师先歇会儿，在一旁静静看她，灯影交错下这张面容无论定格在哪一瞬间都是完美画面。她幽幽地说：“斯斯啊，我这话放这里，我就不信你以后演不好戏！我说韩总怎么你了，一瞬间这脸上情绪五彩斑斓的？”
“借您吉言咯……”李斯斯还是难掩落寞，韩聿文又发过来一条，是语音，她皱了皱鼻尖，“除非他现在立刻马上飞过来，不然发什么我都不会好的！”
她懒懒打开语音，听他先轻笑了声，因为熬夜，声音哑哑的，然后才说：哪怕我不在身边，也要玩得开心，我的……小夜莺……
啊啊啊！最后那句他拉长了调子，她还好奇他到底会弄出什么名堂时，他、他叫她小夜莺哎！
宠溺的，饱含爱意的。
第32章
他叫她小夜莺哎！
李斯斯开心到每一根发丝都雀跃起来, 开心到在车内跳扭扭舞。小时候李音兰一项一项检查她的天赋点，跳舞是早就排除在外的，不过自从被舞王马泰懿带了两回，起码蹦迪是无师自通了。
兰姐见这架势愣了下, “说好只有人飞过来亲自哄才能好呢？你对这男人的底线也太灵活了是不？”
“可是他叫我小夜莺哎！”李斯斯甚至哼起了法语小曲儿,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就是国王的小夜莺, 我也好想要会唱歌的小夜莺！但是现在小夜莺就是我自己！”
兰姐笑着摇摇头，又招呼摄影师赶紧抓拍, 自己则拿着手机在一旁录视频，看着屏幕里艳若桃花神采飞扬的面容, 难怪孩子演技一般唱歌麻麻舞姿也不能说是美妙但依然能在竞争激烈的娱乐圈吸了一众铁粉，每天翘首以盼催美图，都是凭颜值打下的江山！
李斯斯的绝美状态一直保持到活动现场, 只跟自己比的话, 今晚也是她的神级现场之一了。粉色套装, 短裙下罕见地秀了美腿，鞋跟不高, 姿态轻灵，漂亮的眼眸里既有小鹿的纯真又带些猫咪的狡黠。
摄影师们的镜头在她脸上流连，不愿离开,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已经在拍照区超时停留，她在闪光灯中留下最后一个wink便进入大厅。
刚出道做些模特工作时, 参加时装周还得连轴赶几场秀，后来李音兰见不得她吃这苦头，闺女稍稍崭露头角就接洽了几家品牌谈专属合约，最后双向奔赴签了E牌。
E牌待她也算是犹如亲生。今晚是一款香水发布派对, 她上周拍摄的广告短片首次发行，之后硬广也会在全球投放。如今在机场她哪怕是看到自己的巨幅广告也都波澜不惊了，不像从前一定激动合照。
她一进大厅，正撞上设计师铃兰香味的热情怀抱，以及悦耳的巴黎口音：
"Sissy! Bonsoir! Bienvenue à Paris. Tout va bien?"
"Très bien， merci! et Bonsoir! "
……
她法语只是半道学了点儿，几句寒暄几轮贴面礼之后，大家转而用英文沟通工作，明天上午去工作室试装，后天为秀场走开场。这次在巴黎要待一周以上，之后还有杂志封面要拍以及其他活动……
设计师先生主场招待，送去迎来的，时不时挽个人儿到她面前介绍认识。李斯斯跟几位模特儿还在吧台边跳扭扭舞，逐渐领略了跳舞的妙处，根本停不下来，又减压又减肥，好过枯燥的健身房，舞伴还都是年轻漂亮的美人们，心情愉悦到无以复加。
"Bravo! Bravo!"
设计师先生一面走近一面鼓掌，她正扑腾扑腾旋转时，瞥见他身边身姿曼妙的女人，顿时一圈一圈地慢了下来，设计师给她们介绍彼此：
"Sissy， Hussey， Hussey， Sissy， la mannequin! la pianiste!"
没想到啊，贺汐，韩聿文的初恋，也在场，这次的秀场嘉宾，穿着白色长裙，端庄优雅。而她疯到帽子掉了，头发散在额前，头还转得有点晕，差点站不住，幸好身旁有人扶她。
她立直身子撩着头发打招呼，自觉有点输阵，然后又在脑子里与自己争辩，比什么比，介意就先输了，况且她开心开心跳个舞仪容乱了又如何？是真名士自风流！
自己把自己安抚好了，她仪态万方伸出手臂与贺汐握手。钢琴家的手，冷白色的皮肤，纤细修长，可以在琴键上跳舞的精灵。然后她又忍不住在脑子里比啊比，似乎琴键上的舞蹈比蹦迪更高雅不是吗？
……
握手在今晚的场合显得挺生分的。不过她们用时长弥补了这点不足，她想松手的时候贺汐不放，那么贺汐想松手的时候她也不放，足足握了三十秒还继续着，握出了元首级别的气势，握出了每一根发丝都在较量的力度。设计师忙得踮着脚尖跑别的地儿应酬去了，她们还没松开，微笑着看向对方。
“斯斯，荣幸。”
“我也荣幸，钢琴家。”
两人总算开口。贺汐声音低沉却又柔和，像一把大提琴，唇角挂着不可名状的笑，蓦地用力把她拉向她些，倾身靠近，好似闺蜜间耳语：“斯斯，千万别去Ritz酒店内的那家餐厅吃饭……”
李斯斯脸上是很到位的疑惑神情，钢琴家的双眼很有神采，有什么深藏其中，不像是善意。她静候她到底搞什么明堂。而后，求仁得仁，她的声音像绸缎般丝滑地进入她耳蜗：“……起码别让聿文去，他不喜欢那家……尤其是那道西班牙冷汤……还有柠檬生蚝也不喜欢……”
她想那一刻她的面部一定是像崩塌的山体一般垮了下来，再也维持不住笑意。贺汐，真有你的。为什么？韩聿文仅仅来过一次就拉黑了巴黎，是因为贺汐？她还是他的初恋，是他珍藏在书页间的女孩……她到底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多少浓墨重彩？
到底多少？总之，是她无法企及的多。
待贺汐报完几道菜名，她声带干涩地问：“你说完了吗？”
贺汐盯着她，还抓着她手。“啊，难道聿文没来么？”她换上关切的神情，声音如混凝土粗砺地灌进她耳朵，“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他一定陪你来了呢？明明我们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最喜欢跟喜欢的人来巴黎了，有人说过，我想是海明威，在巴黎发生的事会跟着你一生一世……”
她一通关怀之后，总算松开手掌：“斯斯，那你……接着跳舞吧？”
李斯斯恢复唇角淡漠的笑：“我不跳啦。”分手了七年的初恋还要不辞劳苦地来膈应她这位现任，韩聿文可真有点子本事。她揉了揉手腕，兴致缺缺的模样：“毕竟有个贱人破坏了我的兴致……”
贺汐委屈兮兮地咬唇：“斯斯，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不是说你，”李斯斯狡黠笑笑，“干嘛对号入座？还是说你自己心知肚明地来破坏我兴致的？那么你就当得起这句贱人……话说，你谁呀？”
她耸耸肩：“聿文没跟我提过你。”
贺汐微笑：“那聿文跟我提过你。”
李斯斯轻轻抿唇，这笔账过后再跟韩聿文算，而眼下背负着他现任的名义，她不能输！她又挤出一抹笑容：“我开玩笑呢，初恋小姐……”
她有样学样，也轻轻握住她手腕，看着她，亲昵地说：“贺汐小姐，我听过你的唱片，还蛮喜欢的，我觉得丽兹酒店的餐厅你应该也蛮喜欢的，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吃得上晚餐，你可以点一份七年前的菜单，就是不知道还点不点得到，韩聿文七年前吃过的几道菜啊，还记得这么清楚，好深情哦，可能以后我也会呢，分手了好几年还记得在一起时他某天晚上吃过的披萨口味，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可不会跑到他的现任面前显摆我的记忆力哦，我觉得……这样的前任好可悲，是不是？人要向前看啊……”
她语重心长地说完自己要说的话才把贺汐试图挣扎过两次的手腕稳稳松开，掐准时点没有摆ending pose就利落转身离开，不给对方回嘴的机会，飞速投入下一场social，心里想，哼，论格局，她赢了！
悄悄观察到贺汐已经离开她才敢泄气。烦死了烦死了！这辈子就来了一次的巴黎献给了初恋，这也就罢了，她这个现任还死活都请不来，绝对不行，她偏要把贺汐留下的记录刷新！
她气冲冲找到经纪人要手机。兰姐给她，又扁扁嘴：“祖宗怎么了又？活动呢，脸上活络点！”
她站在角落拨韩聿文号码，打到第三通才被接起。
他语气难听死了：“李斯斯，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是几点？”
“几点？！”
“睡觉的点。”
“起床！”
“什么？”
“你现在起床，飞过来，六个小时之后陪我吃早餐。”
“挂了。”
他绝对是在心里骂起了脏话，李斯斯叫住他：“要怎样你才愿意来？我就想让你陪我来一次巴黎不行吗？”
“我TM又不走秀我去干嘛？公司忙才睡没多久知不知道？”
“那你这周过来。”
“都没时间。”
“能为贺汐来就不能为我来？我不管，你一定要来！”
“李斯斯，我不去你是会死吗？嗯？”
“你才去死！”
兰姐一把夺过她手机，挂断，满脸匪夷所思：“来的路上还想来想去恩恩爱爱小夜莺，现在又让他去死？还在工作呢，注意情绪管理啊小祖宗！哟，回电了，接不接？”
李斯斯摇头，快哭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反正他就是不来，无论如何也不来，旧地重游就那么痛苦吗？那她算什么？连陪他忘掉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兰姐由着手机振动，又替她理头发，安抚起来：“好了好了，嘉德没说错，现在就一纯纯恋爱脑，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知不知道？你三点call我，我真要猝死了！”
李斯斯理直气壮，脱口而出：“三点算什么，我们都是这个作息啊！”
兰姐扶了扶眼镜，意味深长：“嚯，韩总这体力，难怪你个恋爱脑哦～斯斯，你也可以呢，真会磨人～好啦好啦，顶多一个星期，这都忍不了？”见李斯斯瞪她，又清清嗓子，说起正经的：“贺汐对不对？据我在杂志社的人脉，那位贺小姐前两年采访把跟韩总这段提了几句，结果你猜怎么着，稿子刚发出几小时韩总办公室就打电话来要求撤稿，幸好电子刊，赶紧就撤了，结果他公司还是撤了广告作警告，之后贺小姐又提过几嘴这段感情，反正每次都登不出来，她也就消停了，提都不准提的人，你还吃她醋？喏，韩总又来了，第二通电话……”
“我不接！反正他最翻脸无情，他以后也会这样对我的！他现在就这样对我了！”
“他对你还无情？凌晨三点的电话也接了是不是？让他去死也回电了是不是？回电你又不接是不是？一年了吧，小祖宗，你也不是个不会作的脾气，多少也受了你一年了还叫无情？真无情的话，你看他以前那些，有哪个超过两周的？”
“以前那些？！我还没跟他计较呢，女朋友真排到巴黎来了，脏男人！”
“啧啧啧，韩总哪里就脏了？他跟你交代过他脏了？反正之前IMG的那两个陪他参加活动的模特说手都没拉过，更不用说禁区了，怎么样？小祖宗，韩总的禁区……犯规怎么罚？”
李斯斯正在气头上，不过也眉头一皱，不满道：“兰姐，你们怎么回事？不要总八卦我男朋友的私事好不好？！不准你们说他啊……”
“好好好！你男人就许你碰，我们说说也不行……第三通来了，还不接？”
李斯斯依旧摇头：“有诚意他人过来啊，打什么电话！”
兰姐努努嘴，得，底线又挪回去了，正感叹这小祖宗绝情起来也是真绝情，身边六点钟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并且是纯正的乡音：
“斯！斯！女！神！！！”
李斯斯立刻头疼地扶额，兰姐尬笑着向来人招手，一面又对李斯斯吐槽：“你俩可真天生一对，他女朋友是排到巴黎来了，这不追你的人也排到巴黎来了……”——
作者有话说：敲锣！！！为韩狗澄清一下，截至chapter7初吻犹在～哪里就脏了？（摊手）
第33章
打招呼的叫郑子砚, 之前李斯斯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她出道的头两年，那会儿还是小众的高冷模特儿，不过追求的人也已着实多到嫌烦，多到公司那边兰姐都不堪其扰, 因为她推掉的饭局还得兰姐去应酬了, 她要是拒绝得伤了人也得兰姐去圆融一下, 同时委婉地表达确实是没戏的，更不用说送到公司的礼物除了花都得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不能收但也不能太驳了人家面子……
一段时日下来，圈内圈外接触过的算是都知道她的脾气了, 少有人再轻举妄动，她也总算得到了安宁。当时她有个外号：港城第一绝情。
确实，她这人很多事可以将就, 但感情绝对不行, 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便永远不会因为温柔体贴或是金钱这类因素深受感动进而给个机会。
是后来才知道她因为这不容转圜的性子甚至错过了韩聿文。韩聿文其实约过她两回的，虽然不是本人亲自出面, 不过也是办公室或老李为了替他寻个陪出席活动的女伴发出的正式邀请，她当然看都不看便回绝了。
她想，假如在另个时空里, 她早一点遇见他应该也会喜欢的，他有她喜欢的样子，但一定不如这个时空他以一个正义路人的形象出场这样浓烈和生动……
所以, 哪怕晚两年遇见他，她也不遗憾，反正也早不了七年……
……
郑子砚摇摆走近，穿着华丽花俏的晚宴装, 胸前别着一朵小粉花，由市场总监陪着，看来是资深VIP客户。
兰姐嘀咕着：“来了来了，港城第一深情人儿，以前郑公子每次送花到公司都这么署名，他还真算是那一拨人里最深情的了，足足坚持了两个月，当然，最后结果还是一样没结果，两个月连你微信都没加上……”
李斯斯扶额听着这外号，不禁笑了声。
郑子砚见异国他乡的女神对他微笑，以为有戏，赶忙行个礼抓住时机邀请：“斯斯～等会儿老佛爷百货顶楼我们有个趴，一起去呗？”
兰姐笑着摆手，脸上是十分到位的惋惜：“唉～我们斯斯明天整天都有工作，可去不了，又不能像你们公子哥一觉睡到起床喝下午茶……”
见李斯斯不说话，郑子砚便和和气气地表示理解，又恭恭敬敬问：“那拍张照留个念吧？斯斯女神？好不容易遇见都是缘分是不是？”
李斯斯神情淡淡的，不大想拍，郑子砚追她的阵势闹得挺大，至今仍有黑粉阴阳怪气劝她赶紧嫁入豪门放过演艺圈，要是拍吧，肯定又会招些闲话惹点绯闻……
这似乎……也挺好的？
起码给韩聿文添点堵啊！深刻检讨起来她是不是太二十四孝好女友了？不炒CP不闹绯闻，有人示好都自己默默处理了从不搬到他面前去，剧组但凡放点假就往他家跑，结果就换来这混蛋甚至都不愿意抽出一天来陪她？又不是看人眼色过活的打工人又没有全世界等着他拯救，来一趟能死啊！半夜打通电话就甩脸色说打扰了他睡觉那之前做到三点都生龙活虎他怎么没猝死呢？
他才是港城第一绝情吊人！
李斯斯气头一上来，对郑子砚笑得就格外妩媚动人：“当然可以～用你的手机拍吧？你等下就发布，我给你点赞？”
兰姐一脸诧异，立马朝她使眼色，这祖宗又要搞事了。
李斯斯略过兰姐，手肘向后撑着吧台，侧身靠近郑子砚。她仅那么笑了一下，郑子砚就跟自投罗网的鹞子似的，高频率点头：“好好好，现在就拍……等下就发……都听你的……”
兰姐也不好当面冷脸打断这两人兴致勃勃的自拍，只得伸手又招呼了一帮模特过来，人多点搞个大合照，起码不像二人照那么暧昧。
一伙人疯起来呜嗷呜嗷的，李斯斯渐渐被挤到外围，估计也就广角镜头还能带着入镜。她也不争郑公子身边的C位了，慢悠悠刷着手机。
兰姐瞅准时机想抢她手机，被李斯斯轻巧地避过，着急得拉下脸道：“斯斯，严肃点，离他远点，他那花名在外的，沾上了多不好，你以前不是嫌弃得不行，今天又吃错药了？”
“我就是看他花名在外……”她眨眨眼，粉色眼影绮丽撩人，漫不经心地拉长语调，“才招惹一下……”
不然怎么气到韩聿文？见郑子砚还没发博，不耐烦勾勾手指把人勾过来：“你怎么还不发？我等着点赞呢。”
郑子砚诚惶诚恐的：“斯斯女神～我得修下图啊，不然多不礼貌……”
“你赶紧发，现在就发，我还用修图么，”她催促，别等下韩聿文睡过去了来不及给他添堵，又甜甜递上一杯香槟给他，“这样，你快点发呀，然后屋顶派对是吧？我去热个场，给你开一瓶香槟？”
郑子砚已经骨头都酥了，忙不迭发出去，又吆喝司机把车子开过来，一众人换个地儿继续high。韩聿文打了三通电话没人接也就哑火了，李斯斯体贴地给他发了条信儿：睡不着可以看看你兄弟郑子砚账号解闷哦～
然后满意看见他半夜上线的通知。
到达现场时郑子砚的楼顶派对刚开始燃起来，迷幻的灯光，嗨爆的电音，舞台边喷射出干冰雾气和彩带，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欢迎他们，香槟和鸡尾酒洒得到处都是……
郑子砚羞答答地说这是他的生日趴，请女神多赏赏脸，又兴奋地开直播，说好日子就想炫一炫，夜半三更的，也吸引了几万人观看。
李斯斯抱着酒瓶子跳舞，镜头跟着她，她知道那几万人中有一个是韩聿文，便嫣然笑着拉过郑子砚，给寿星公双颊热情的贴面吻，而后在喧闹中双手合十贴近脸颊，对着镜头口语：宝贝儿～晚安～
五官惊艳绝伦，尤其双眸如星曜般美妙，食指轻点唇间，沾了一点口红，飞吻送给电波那一头的他……
然后咔的一声关掉直播，把酒瓶扔给郑子砚，又用湿纸巾擦擦手，无论怎么挽留，还是转身走了。
一直紧跟着的兰姐也松口气，钻出人群，知道这小祖宗闹起脾气来亲妈都劝不动，不过好在也不是没脑子没分寸的人，撒撒野消消气也就罢了，不至于捅出篓子。
在车上，她时刻关注着热点趋势，无语瞥李斯斯一眼：“祖宗，好消息是上热搜了，带着品牌tag一起上了，坏消息是可跟郑子砚扯上关系了，招来了一帮黑粉，嘴里能有什么好听的，现在是粉黑大战，五五开，让大家吵一会儿看看，控不住还得介入……”
李斯斯疲惫撑着车窗，抿唇不说话，手指敲击着一片沉默的手机，她都这么努力了，起码韩聿文要来通电话表演吃醋发疯啊？不然这一切有什么意思？
她怏怏的，又听见兰姐讶异了声，扶着眼镜道：“咦？怎么回事？郑子砚刚刚把跟你的合照删了！就你的删了，其他人的还在呢，嚯，有一张带到你的给你截了，他把你给截掉了你能信？……等等等等，粉丝说他还在取消给你的点赞，还有之前发过有关你的内容也在减少……呵呵，他发博说不想侵犯我们公司的肖像权……”
李斯斯无精打采，韩聿文不来电，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了，机械转头看兰姐噗嗤一声笑出来，给她展示着一张照片：“喏，现场发来的，看看，郑公子生日也不过了，那吧台硬给他坐成小学课桌了，捧着手机做作业呢……啧啧啧，之前我都不好意思让他收敛点少发你少给你赞……这下好了，你家那位给个警告比什么都管用……”
李斯斯眼睛亮了下，挪挪屁屁，挽兰姐手臂：“你是说韩聿文让他不准发我了？那他这是宣示主权？吃醋啦？”
“还用说？不然郑子砚虚过谁？好啦，到了，回房间不准吵了，晚安一下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李斯斯心情愉悦捂着手机回房间，洗澡都不忘随身携带，就等着韩聿文打电话跟她吵架。但是吧，他不知是太生气了还是怎么，一直没打……躺在床上，又睡不着，那一通隔空撩拨倒撩得她自己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身侧是空的，没他在，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太想他了，想得要死……
她蓦地坐起身往自己脸颊扇风，怎么办？难道打电话玩dirty talk？呜呜呜～拉不下这个脸，跟X魔附身似的……抓着手机都快捏碎了都没能羞耻地打出去……苍天啊！她一生堂堂正正怎么会有今天？！没他在睡不着？！不doi睡不着？！
把人埋在柔软的床单内喘息，又拿过床头的凉水咕咚咕咚喝下，脸色绯红，像发烧了，踮着脚尖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往洗手间去时，总算，电话响了……
她一把接起，声音颤抖地叫出这位祖宗的名字：“聿文～”
那头笑了声：“晚安～宝贝儿～”声音低低的，嘶哑，被欲灼烧着，然后他说：“开门～”？？？！！！人直接来了？噔噔蹬蹬光着脚跑去开门，真的是他！为什么？她环着他腰，他灼热的吻落在耳边：“在德国出差，直接飞过来了……”
她抱他，低声哭泣：“聿文～我好想你～”
无需多言，门廊边的柜子上果盘与花瓶拂落，她的白色浴袍如栀子花般盛开，然后就是整夜的……疯狂的……不知疲倦的……梦。
……
清晨，心满意足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李斯斯明白了那句话，梦里什么都有……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床单，陷入了沉思。首先，这件事，苍天，大地，她，绝对不会有第二个活人知道。然后，整理好情绪，她冷静地给韩聿文打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她问：“你在德国吗？”
“不在。”
“好。”
她不争气地捶枕头，做梦都做得如此符合客观规律？给他梦了个德国行程？以说服自己时空上的不可能性？就到底是有多想要？！
“我在公司，”短暂沉默后韩聿文突然来了句，音调平稳，“对不起，李斯斯，我不是可以时刻满足女朋友无理要求的人，我也不是那种女朋友生个气就放下手里工作忙着去伺候的人，我不是这种人，还有，你在夜店跟郑子砚正常社交，我看见并不会吃醋发疯，你玩得开心就好，最后，打电话给你，三通都不接那就没有然后了。”
他顿了顿：“这是我。”
一次性摊牌，说得头头是道的。李斯斯心内默默总结了下：他不来巴黎，她昨晚白忙。问题是，她竟然也不是完全不服，为什么喜欢他？他不舔狗，工作认真，这是其中的二部分……
况且，昨夜他表现挺好的，在梦里表现挺好的……
她开口，鼻音很重：“我就问一个问题，郑子砚昨天为什么吓得把给我的点赞都取消了？”
他笑笑：“我哪知道。”当然最后也不忘体贴一句，“吃点早餐，上班去吧……”
挂掉电话，她对着空气微笑，然后翻开通讯录，找着他，修改备注。
删掉【一个正义的混蛋】，改为【港城第一绝情吊人！】
伏在枕头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艹哦～——
作者有话说：韩狗的好日子绝对在后头！
第34章
洗漱完毕, 刚好八点整，门铃准时响起，兰姐推着餐车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助理, 提着今天出门的行头。
兰姐一见李斯斯, 气色如玫瑰灿烂, 赶忙围着赞赏有加：“果然我们仙女宝贝还是绝情绝爱的时候最美～皮肤超好~闪闪发光的美貌～而且没有狗男人碰过的痕迹～太美了！来，拍张照发博！怎么做到的？旅途劳顿, 昨晚还在工作，睡了一夜就调理好了！”
李斯斯皱了皱鼻尖, 工作日兰姐为了让她心情愉悦，简直能夸出花来。不过她低头照照镜子，抿抿唇眨眨眼, 大美女是她本人没错了！明明生理期到了, 但荷尔蒙分泌刚刚好, 没有长出痘痘，甚至大清早的都没怎么水肿, 昨夜无意中打开了韩聿文的魔法用途？
兰姐推近餐车：“当当！仙女的早餐来了！今天有咖啡奶酪红树莓一份鸡胸肉沙拉还有坚果！营养丰富吧！”
李斯斯已经饿了十八个小时，况且菜品仅仅听着丰盛，实则都没能装满六寸的餐盘, 所以兰姐刚走开一会儿再回来时，盘子已经空了……
经纪人女士目瞪口呆：“三口就炫完了？今天午餐宴可千万别这个样子哦……”
李斯斯耸耸肩：“我尽量吧……”
“好了好了，最近节食辛苦了, 等回去了让你妈给你好好补补……但还要坚持几天，我知道模特儿工作最不容易，但现在小祖宗你B格全压在这边了，你看看, 预算昂贵的顶级封面说拍就拍，这次五十周年大秀毫不犹豫让你走开场……是不是？你说你……对不对？”
兰姐朝她挤挤眼，意会了一下。李斯斯明白这意思，她去拍戏可没有这个待遇呗，不仅没这待遇，以后戏演砸了还生怕会连坐着时尚圈对她待遇降级，所以更要好好努力呗。不用说，她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孩子，你明白就行，这一年就走两回的秀场，就怕都生疏了，高跟鞋还穿得惯不？平时总不爱穿高的……”兰姐见她摇摇摆摆地试鞋，不免担忧道。
事实证明，兰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E牌的秀在巴黎大皇宫举办，五十周年，当然是大办一场。近百套look，她展示两套，光是试装就试到精疲力竭，尤其是第二套黑色天鹅绒礼服，雍容华丽，为了每一个细节都趋于完美，造型师和裁缝们围着她转了近两个小时，调整裙摆长度和衣服上的缀饰以及搭配的腰带等……
而她则像自由女神举着火炬般举着手机，一面不耽误身边的工作人员改衣服，一面鼓起勇气看看账号下的评论。最近营业勤奋，广告时装周路透发个不停，粉丝们留言也很活跃，每一条发布评论都过万，大家聊着天可热闹了：
【恭喜姐姐新广告！谢谢金主！我又来舔颜咯！】
【我也是！嘻嘻，上次看姐姐演戏默默取关了三天，终究舍不得美颜，又关注回来了……】
【哟，开张营业啦！瞧瞧这优雅的体型霸气的眼神，不愧是演艺界的好苗子，没错，我说的是姐旁边的小猫咪……】
……
【女鹅又美了！郑子砚港城第一孬种！敢截掉女鹅美照！】
【哈哈哈，这是陈嘉德终于干活了，女鹅的美貌肖像权可得保护好……】
【比斯斯更美的只有第二天的斯斯！】
【话说不仅好看还会撩人了？是不是恋爱了？】
【我靠！真的像！昨天直播又是晚安又是飞吻的，跟我们可没这样过！】
【最近人也懒了！下部戏什么时候进组也没着落？！】
【哎呦～女鹅使不得使不得啊～要是像那沈梦业务精湛泡个仔也就罢了，但女鹅你、你、你……（此处省略一些忠言逆耳）】
【啊啊啊！吊人没一个好的！老婆不要想不开啊！！】
【好，那我只有一个问题，那狗男人是谁！！！】
……
了不得了不得，这些粉丝也太火眼睛睛了！李斯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所以她最近时常不敢面对粉丝了，本来演技水平被大家玩成了梗，她看了可笑不出来，现在连私人生活都快暴露了！
还是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恋情，说实话，她演技不好跟韩聿文又没关系，甚至，韩聿文还提升了她的爱情阅历进而提升了她的演技呢。
低血糖、过于勒紧的皮带以及十分真实的粉丝评论搞得她头昏眼花，勉强支撑着朝设计师的殷切目光微笑致意，快要站立不住时，总算完工。
场地那头传来了一阵骚动，设计师忙不迭鼓着掌去迎。是贺汐来了。
李斯斯早就看见秀场中央那台施坦威钢琴，尊贵典雅的黑色，正如贺汐其人，她今天穿了身立领的黑色毛衣，同色的黑色长裤，她是琢磨出她的着装密码了，基本只穿黑白两色，琴键的颜色。此刻她尤其羡慕她脚上那双柔软的鞋，平跟，穿着一定很舒适……
之后进入彩排环节，台上如水的琴声响起，导播示意她出场，踏着面无表情的猫步，耳边欣赏着音乐，李斯特的曲子，很好听，奈何第二小节一个变速时她点没踩准，八公分的鞋可不允许这种失误，一下就扑倒在地，膝盖重重撞了一下，疼得发麻。
翻车了。不过她随即面不改色地起身，调整好重心，继续向前走，余光瞥见一旁岿然不动的兰姐和吓得花容失色又连忙挥手鼓励的设计师。
彩排结束，因为这个小事故，设计师和工作人员细心呵护地围着她，嘴里安慰着斯斯你跌倒了但又爬起来完成了工作你可真棒！实则满脸都在忧虑祖宗明天正式走秀您可千万别栽跟头！
兰姐老练地解围，竖着两根指头，替她自信地保证她可从来不会犯同一个错，两次……
李斯斯满脸歉意捂着膝盖点头，贺汐当然也不会错过她的好戏，围观了会儿，待她身边安静了些，又蹲下问道：“我来？”
她本在涂药，因为淤青太痛根本不敢下手，当然更不敢让贺汐动手了，勉强笑着拒绝：“不用。”
“我指法好……”
这下算是说服李斯斯了，钢琴家也不至于对她下黑手，她由着贺汐挖出一点药膏在她膝处慢慢抹开，她力道很好，像一首曲子轻柔地缓解了疼痛。
因为裙子被拉至大腿，露出了白皙皮肤上一点浅浅的指印。贺汐挑眉：“哦～这里也受伤了？需要药吗？”
“不用。”听着是捉弄人的口气，李斯斯利落起身拒绝。那是某人弄出来的，某人也不是故意的，再说被人看见蛮尴尬的……
她轻轻放下裙摆，今天的裙子其实挺妖娆的，玫瑰灰色，面料里织进了金丝，闪啊闪的，大腿侧面的高开叉若隐若现，她扭了扭胯部，使裙子服帖地垂下，抬眸时撞上了贺汐一直盯着她的目光。
钢琴家的眼神里有一些惊叹，而后神态自若地笑着：“你的腿……真好看。”她与她对视，声音压低：“其他地方……也好看，难怪某人喜欢……”
李斯斯无甚趣味地耸肩，这人自说自话的，真不爱听，好像韩聿文就纯粹馋她身子似的。
贺汐拿一张纸巾擦拭着指尖，收起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赞美，脸上又有些同情以及对无能者的怜悯？她笑了笑：“祝明天一切顺利，走好那几步路，对这么漂亮的腿来说也没那么难吧？”
终究贺汐对她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李斯斯撩撩头发，她早已经历过黑粉锤炼的心态还能被这点奚落击垮？她不痛不痒道：“是哦，见笑啦，我这个美丽废物走路都走不好，是不是不禁让你怀疑韩聿文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她客气回礼：“我也祝你明天一切顺利，钢琴家，你又不是心理医生，少研究一点韩聿文的心理状态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在第四小节少弹一点错音？嗯？我明天可是要好好踩点的哦。”
话毕，礼貌笑了笑，转身走了。
贺汐这个人，说实话，见过两次之后，便没那么困扰了，纵使是他的初恋，也就一个活生生的人罢了，跟她一样，也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并不是那种……远在天边完美无瑕的白月光。况且这个人越是爱给她添堵，她反倒越觉得她不足挂怀啦。
第二天，经费核爆的一场大秀，金碧辉煌气度恢弘的大皇宫，她华服盛装美美走完全场。是真没辜负兰姐那句，她李斯斯从来不会犯同一个错，两次！挽着设计师手臂在秀场前排嘉宾的喝彩声中谢幕，她在左，贺汐在右，想必是留下了不少同框美照。
After party在两条街外的工作室举办，她另换了一身高定礼服，陪着设计师应酬。依旧她在左，贺汐在右，没办法，品牌方喜欢她俩。抛开前尘往事，两人得给足金主爸爸面子，毫无嫌隙地营业。
好不容易例行公事完成，李斯斯倚在阳台边小口喝香槟。今晚的月色很美，洒在蓝色屋顶之上，宛若梦境。
身后有人靠近：“很美吧？”
她听声音便知道是贺汐，没有回头，举了下手里的香槟算是致意，又抬了抬下巴，实在不知道眼下她们还有什么好较量的，毕竟今晚她没有摔倒，而贺汐也没有错音。
“李斯斯，我承认我这两天对你有点不友好……”贺汐背靠阳台，来了这么一句，“我道歉。”
这下李斯斯有点不会了，呵，控场高手，贺汐，今晚是来和解了？她转头看她，此刻她脸上挺清淡的，没有那种捉摸不透的笑，那种笑可讨厌了，似乎你刚好在担心什么，她刚好就在笑你什么。
她傲娇道：“随你便吧，反正也没有对我造成困扰……”
“OK，那我就当你接受道歉了，”贺汐看着她，浅浅微笑，又挺真诚地坦白道，“我想我是嫉妒你吧，因为你这么好看，所以必须灵魂浅薄没有内涵，只能是一个肤浅的花瓶，纵然他喜欢你也会很快厌倦……”
“停！”李斯斯瞟她一眼，干脆地打断，“这些话跟你的心理医生说吧，我没兴趣听！”
“所以说我嫉妒你啊，”贺汐抬眸看向夜色，“嫉妒真可怕，让人面目全非，斯斯，你太美了，我不是仅仅指容貌，一个人如果没有更美好的灵魂是不会像你这么美的，所以他会喜欢你……”
她靠近她，凝视她的脸庞：“我们仅仅见过几面，我也开始喜欢你了……”
李斯斯漂亮的瞳仁向贺汐的方向动了动：“继续啊，这些话我爱听……”
贺汐笑笑：“没有了，就这么多，祝你们……你们随缘吧……总之我没有在对的时候遇见他，也许现在是你们对的时候……”
李斯斯摇摇头，不禁笑出了声：“真好玩，我们两个，我一直惋惜没有早七年遇见他，而你在遗憾没有晚七年遇见他？”
她撑着下巴发出感叹：“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对的时候错的时候，能够遇见就很好了，你曾经是他画在课本里的女孩呢，是他高三的时候留在语文书里的喜欢……”
贺汐楞了下，而后怅然地说：“真好啊，可惜那不是我。”李斯斯诧异看她，她轻笑了声，“如果那是我的话，我也不至于嫉妒你了……”
李斯斯手里的香槟拿起又放下，现在是真的不会了，眉间拧成结，脑子里一团疑问，都不知道先开口哪句……
贺汐取过她的那杯香槟一饮而尽，指尖轻抹唇角：“他认错人了，把我当成他喜欢的人，所以在我身边待了一个夏天，就为了寻找那女孩的影子……”
她看出李斯斯的疑惑：“你是说为什么他不去找他真正喜欢的女孩吗？因为……”她伸手，好像试图抓住一束白色月光，指间却空空荡荡：“因为，那女孩，她不在了。”
“我是说，她死了。”
第35章
接下来的几天, 巴黎都是阴天。李斯斯应邀出席一场电影首映礼那天，甚至下了一点雨。
傍晚时分，她站在酒店弧形的门廊下等车，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裙, 亭亭玉立, 美得像一首诗, 轻轻扭动脖颈时，耳旁细长的垂质感钻石耳坠闪耀的光芒宛若流星划过。
细密的雨丝随着捉摸不定的风向飘进, 身旁一位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为她撑着伞。
外面没什么人，车还不来, 她失神盯着广场上喷泉，想起自己曾经在那里许过一个生锈的愿望，然后又被身旁一位看来也在等车的男人吸引了注意。
这间酒店向来以贴心周到的服务闻名。不过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理所当然地要求明天必须是晴天。
“这有什么难的？找几架飞机人工降雨, 把这点雨下完明天不就晴天了？”那人用流利的英文轻描淡写道, “这并不难, 我会付钱，这对我很重要, 我妹妹明天过来，我妹妹喜欢在那边喝咖啡，露天咖啡厅, 下雨的话还叫什么露天？对不对？”
经理微笑着表示同意，承诺他们会尽一切努力满足先生的需求。
李斯斯不着痕迹盯着自己鞋尖，这副天子骄子模样不免让她想起某人, 趁着那人往前走，视线看过去，一身笔挺的Corneliani西服，浅灰色, 巧啊，韩聿文也常穿这个品牌。那人走近车前，她突然瞥见车窗上倒映出的一张脸，一下被烫到一般，偏过视线，微微喘气。
那双封存在记忆里的桃花眼，毫无心理准备，偏偏在这里撞见。而那人，手搭在车门上，也转过身，眼神警觉地朝她看过来。
哪怕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仍然无法面对这双眼睛。
幸而她的车子到了，迅速拢拢身上的披肩，大步上车关门，靠在坐垫上长吁一口气。
兰姐问：“怎么？有狗仔追拍？不怕！你这张脸什么镜头扛不住？”
李斯斯摇头：“没事，就有点累……”
兰姐用纸巾小心擦掉她脸上的水汽：“坚持一下下，明天忙完就回去了。等下自己能应付吧，这场子我也不认识人。”
李斯斯点点头。出席这场首映礼算是加班。参加郑子砚生日派对那天遇见一个人，特别自来熟，好像跟她相识多年似的，后来那人自我介绍说叫梁逸阳，她才明白是韩聿文的好朋友，邀请她来首映礼，也就答应了。
临时起意，就没有走红毯，与兰姐约好稍后来接，便欲直接搭电梯去楼上的酒会，找机会与主创团队照个面，闲聊几句。
听闻今天大导演周山水也在，来欧洲参加电影节。她一直很喜欢周导的作品，想着拜托韩聿文的朋友引荐一下。
毕竟就算周导除了作品之外，其他事事淡泊，但也得给投资人金主几分面子。
在电梯却又碰见那双桃花眼，她本来想避过，然而听见电梯外郑子砚咋呼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门开始阖上。桃花眼一看见她，登时从散漫姿态中立起身，冷着脸睨她，目光好像在她脸上蹭蹭刮开了几道口子。
李斯斯面无表情，置若罔闻。
偏偏郑子砚追着她在最后一刻也挤进来。
“哟，楚墨，也来啦！”他朝桃花眼打招呼，又向她拍着胸脯保证，“斯斯女神～以前是我造次了，现在既然您是聿文的人，我从此当然再也不会叨扰你，之前的事还请您在我韩哥面前通融一下，可不是有意冒犯，就是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啊……”
他话没说完电梯就突然停下了。陈楚墨盯着电梯面板，好像要把那块钢板捅穿，武器是他愤怒的视线。他板着脸，压着嗓子，不知道跟谁说话：“出去。”
李斯斯纹丝不动。郑子砚很是诧异：“楚墨你怎么了？我还没到呢，再说，你也帮我在聿文面前说句话嘛，你们不是玩得最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以前确实我是不知道……不是，我说你们……”
可能原先在他的设想里，电梯里的二人，韩聿文的女朋友和韩聿文的好兄弟应该是很熟络的关系，所以讲话就没见外。但他说着说着觉着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劲，极其的不对劲，跟仇家似的，便立刻住嘴，嗓子里嗷了一声，自个儿猫着腰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门又关上，李斯斯倚着扶手，依旧一动不动，想必陈楚墨也想让她滚，但她不打算照言行事，平静地瞥他一眼，这个人正压抑着怒火，眼尾因为气血上头而泛红，这双眼睛生起气来就是这样，他妹妹也是。
他们和她同样是那位父亲的孩子，不过眼下，陈楚墨恨不得她死。也难怪，几片扰了兴致的乌云他都嫌烦，更何况她这个杵在他面前的大活人了。
好在意念是没有杀伤力的，不然这世界早该灰飞烟灭了。陈楚墨站着没动，手臂撑着墙，胸口起伏着看向脚下，可能他现在又想用双眼射穿地板。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梁逸阳站在门口热情迎宾，笑眯眯的，只顾看她：“斯斯，到啦！我刚刚还跟聿文说一定招待好你，今天周导也在，等会儿一起聊一下……”
她微微笑着，站着不动，因为陈楚墨略挡着门。梁逸阳伸手作邀请的姿势，又偏头不客气道：“这位先生我说你别挡着门行不行？”
这下他总算看清来人，顿时捂着心窝子惊了起来：“我艹！！楚墨！兄弟你、你怎么来了？！你、你、你们——”
李斯斯观察着，她现在很有兴趣观察人类，尤其是一些戏剧性场合，不用说，陈楚墨又想用眼神把他兄弟捅了，还是那句话，意念是没有杀伤力的，不然她早该死一万遍了，而不是仅仅那一次，差一点儿……
梁逸阳跟被捉X似的，羞愧难当，但又不得不说两句：“兄弟，你听我说，兄弟……”
“说什么？”陈楚墨扯着梁逸阳领带把人拉过来，“说什么？嗯？聿文跟她？多久了？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艹！傻B一样骗我？我还包了红包知不知道？艹！我还给她包红包？！你们怎么不TM直接喂我吃屎？！你们就当我傻B是不是？！韩聿文就TM这么欠艹？！为了这个贱人□□刀子？嗯？”
梁逸阳一个反手把陈楚墨按在墙上，深深叹气，然后又复读了一句：“兄弟，你听我说，兄弟……”
李斯斯垂眸看向地面，声音缓慢而清晰：“我跟他快一年了，他知道我是谁，红包就不用了，对不起。”
她抬起下巴，看陈楚墨一眼：“我也想过我是不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但是我，来都来了。”
陈楚墨眼睛充血，朝她：“滚，别让我看见你！别让我妹妹看见你！”
李斯斯神色淡然，走出电梯。梁逸阳在身后忙着向她道歉：“斯斯，对不起，我兄弟不体面了，周导在那边呢……”
他指着一个方向，又一个扭身关上门，门缝里依旧苦口婆心地劝：“兄弟啊，你听我说啊，兄弟啊……”
……
她脸上挂着笑走进衣香鬓影的酒会，却很难有什么应酬的兴致了，谢过服务生的香槟，同并不知道是谁的几人问好过后便独自站在窗前，俯视楼下，狭长的、灰蒙蒙的街道边缘，梁逸阳被四仰八叉地塞进一辆车，陈楚墨拉开司机臂膀，自己坐进驾驶位，黑色轿车气势汹汹杀入大道，驶出了她的视线。
头顶的天空也是灰色的，一下子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阴天了。
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人影，如皮影戏般动来动去，失神盯着，想，如果这里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出生会怎么样呢？他们还会对她微笑吗？
曾经，学校晦暗的走廊尽头，那些天真又残忍的面孔，步步逼近的声音：
“可是，你是野种哎……”
“而且，是个杀人凶手。”
“是这样吧？李斯斯？”
……
哪怕现在回想起，仍旧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到荧幕里面……于是莫名地给陈嘉德打电话，告诉他她要接下那部仙侠剧，回去就进组……
不远处有人入神地看着她，又有人介绍道：“周导，那位是嘉德的新人演员李斯斯，需要我引荐一下么？”
“谢谢，不用了，我见过李小姐一次，我想今天李小姐有心事，不必打扰她……”
……
晚上到了酒店，依旧倦怠。韩聿文没有来信。她躺在床上盯着昏黄光晕发呆，过了会儿又拿起手机给贺汐打电话。
“给我讲讲那个女孩吧……”那头接通后她蜷缩在床单上说。
贺汐轻轻笑了声，有些无奈的样子：“我们仅仅在比赛的时候遇到过，有一次她拿错了我的卡牌，我想聿文是从这里误会我是她的，只是后来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后来我们弄清楚了这个误会……在巴黎的时候，就没有然后了……”
她接着说：“还有，她是个天才，是个连我都望尘莫及的天才，只是没有来得及惊艳这个世界，只是她停在了那个午后……”
“嗯，”李斯斯不知所谓应着，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这通电话，“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用介意，斯斯，我喜欢你打电话给我。”
电话挂断，贺汐唇边那抹假笑画皮一般转瞬消失，过了会儿，却又别有心机地笑出来，扔开手机，往后靠在男人只着墨色睡袍的胸口，拉长调子懒懒地问：“你今晚不用……陪未婚妻？”
萧其琛为她递上红酒：“取消了，婚约。”又笑了声：“李斯斯？你说什么她都信？”
“这件事是真的，”她倚在他胸前，捉摸不透地伸出手指，似乎在弹看不见的琴键，“我不会撒那种会被轻易戳穿的谎言，所以这件事是真的，起码……大部分是真的……”
第36章
港城南面, 背靠海岸山脉的湾区，一堆科技公司的坐落地。韩聿文的2017也安在这里——他的公司名儿特别朴实，那一年是公司的生年。2017六岁了，成长为一栋环形大楼, 楼顶有停机坪, 但没什么要紧事的话, 韩聿文不大坐飞机上班，因为不环保。
临近午餐时分, 桌上座机通报：“韩总，您有访客, 一架直20申请降落……已经降落……与此同时我司年度碳排放已达预警值，请您知悉……”
他按了按眉心，好消息是今年快完了不是么？坏消息是这TM是陈楚墨来讨命了。
助理周齐敲门, 送进来一份午餐, 搁在黑色烤漆的办公桌上, 并且介绍了下：“韩总，今天的菜式是地中海海鲜沙拉, 主料是龙虾和蟹肉，蔬菜有番茄黄瓜橄榄，甜品是希腊酸奶搭配蜂蜜, 咖啡稍后……”
“放着吧。”韩聿文撑着额角看过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一面把桌上的电脑与文件收进抽屉, 一面盯着办公室门。
他准备把自己的午餐也处理一下，但没来得及。颜色清新的沙拉之上一道黑影笼罩，陈楚墨进来了，脸上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端起盘子看了看，又指着问：“周齐，这个老鼠屎是什么？”
周特助的头顿时摇成了拨浪鼓，忙不迭向BOSS解释：“韩总，这可不是老鼠屎，这是小黑豆，天然的抗生素，吃了对身体好，您吃一个就知道，绝对不是老鼠屎……”
韩聿文摆手：“你先出去，带上门。”
周齐就慢吞吞往门口走，韩聿文等不及催促道：“周齐，你脚上长痔疮了？出去，关上门。”
陈楚墨趁着他分神的这个空当儿，猛地把盘子向他砸过去。
“韩聿文！你TM也配吃小黑豆！！TMD天然的抗生素？！去！给他上一盘天然的shi！”
韩聿文一个侧身避过，先不回陈楚墨话，伸手指了下门，又用眼神示意周齐赶紧离场，然后朝已经绕过办公桌，杀气腾腾向他而来的陈楚墨：“楚墨，你先冷静一下……”
周特助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就知道今天这光景不对劲！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猛烈！他着急着慌道：“韩总！您等着！我去叫保安！不不不，我就是您的保镖！”
正好儿梁逸阳捂着胸口虚弱地来了，拍拍他捋袖子的手臂，安抚道：“没事儿，啊，没事儿，就是兄弟之间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了，用不着保安，有我在呢，”
又朝办公室外几位懵B打工人挥手手：“大噶好！大家好好吃饭！好好工作！还有就是，今儿这事儿，家丑不外扬哈！”
说罢关上门，合上百叶窗，找着个垃圾桶预备呕吐。
陈楚墨抡拳想揍韩聿文，被防住了，又想拿头撞他，韩聿文扶着他脑袋：“楚墨，别这样，这样你疼我也疼……”又问梁逸阳：“六个小时航程你们五个小时不到就到了？”
梁逸阳抱着桶干呕了几声：“作孽啊，TM开成战斗机了！现在心还怦怦跳！”
韩聿文关切道：“楚墨，要注意安全啊……”
陈楚墨听不进这些，试图拳打头撞脚踢以及偷袭韩聿文的裆部，然而都被一套接化发给防出去了，最后还是得用嘴炮攻击：“安全你个JB！你跟她一年了嗯？还骗我说分手了？你也知道没脸告诉我？我TM当你是兄弟！兄弟！！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多少你知道吗？35亿！TM35亿你非得找她？！你把我当什么？！”
韩聿文勉强辩解：“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个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嗯？”
韩聿文又挤出两句：“你不觉得这也不是李斯斯的错吗？我们每个人的出生都不是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陈楚墨冷笑了声：“好，她没有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行不行？！她没有错，我妹妹的抑郁症是自作自受行不行？我妈，我妈……”他眼眸因为愤怒而充血，声音像被车轮碾过一般嘶哑，“我本来……我妹妹……我跟楚蓝本来还会有一个妹妹你知不知道？全都是我们的错，嗯？”
梁逸阳放下桶子，张大嘴巴：“我艹，这个事……”
韩聿文偏过头，回避陈楚墨的视线。
“你知道，你都知道，”陈楚墨与他对视，目光森冷，“你什么都知道，聿文，为什么？一个女人而已，一个女人而已！你就这么欠艹？你这么欠艹我都能艹你是不是？”
梁逸阳张大的嘴巴又合上。
韩聿文顶了下后糟牙，忍下了一些火气，而后依旧努力平和道：“楚墨，你今天说我什么都可以，但我们能不能认真地解决一下这个事？嗯？这件事不是死局，哪怕世界大战，之后也是和平，如果和平总会来的，为什么不能是现在？楚墨，你换一个角度想一想，李斯斯她、她也是你、你……”
他掂量着李斯斯不也是他妹妹？不过这话不合适，目前不合适。
“怎么？她跟她妈不是来拆散我们家的，是来加入我们家的？韩聿文，你要想这么说，你就去死吧你，不过我们确实要解决一下这个事……”
陈楚墨抬脚蹬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系了下鞋带，两只鞋都系了一下。他平静下来了，因为情绪已发泄完，而且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剩下也只得收场。
他长腿踩着桌沿，神情锐利，沉声道：“以后，有我没你，有你没我，世界这么大，你们别在我妹妹面前出现，当然，也别在我面前出现。”
韩聿文还想抢救一下：“楚墨，我可以随时当你们的中间人，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没什么不可以谈的……”
“闭嘴吧，对不起小黑豆，对不起把办公室弄脏了。”陈楚墨从口袋取出一根烟点上时，顺带从皮夹里抽了几张钞票扔在桌上，又朝一旁沙发上的梁逸阳问：“我跟他，你跟谁？”
梁逸阳眨眨眼：“艹啊，弄得跟离婚抢我的抚养权似的，我、我……我一三五跟你？二四六跟他？周末是我自己的？等下，等下……”琢磨了下又大义凛然道：“我、我永远支持和平！”
“和平么，说不定会有，在流干每一滴血之后。”陈楚墨吐了口烟，往门外走。
“楚墨，我跟你！我跟你！”梁逸阳追着喊，又回头朝韩聿文道，“聿文，他现在更需要我！我跟你先转地下吧，内心里我支持你，但现在你的和平提议这一步子跨得有点大了……”
韩聿文从抽屉里拿了支烟咬在唇间：“别让他乱来，你劝不动，打电话给他妹妹。”待办公室内只剩他一人，也知道答应过李斯斯要戒了，又把烟扔进垃圾桶。
没一会儿，周齐再次送进来一份富含小黑豆的午餐，以及叫来了保洁。
……
李斯斯从巴黎回城，先去公司和陈嘉德聊了一下新剧，三天后进组，古装戏，大部分场景在城郊的棚内拍，两个月拍摄期，片酬还不错，细节问题陈嘉德早已谈好，她看了下合约没什么问题便签字了。
拿着剧本回家，心里也明白这部戏只是过渡期的权宜之计罢了，眼下根本没什么更适合的角色找她，心烦意乱之中把自己的社交账号签名改了，添上了自己的邮箱，之前全靠亲妈和陈嘉德把关剧本，不管怎么说，以后更多还是要自己参与。
到家时天早已黑了，倒是有人亮着灯在等她。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两天没跟韩聿文联络，没告知他今天回来，不过看来只要他想，有关她的事，他也不会错过什么。
弧形露台前，餐桌上摆好了晚餐和红酒，服务员折好最后一张餐巾，又小心擦掉桌面上的一道指纹，朝她微笑了下，便安静地离开。隔壁休息室传来韩聿文的动静，透过袅袅灯光，她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空着的左手还在……举铁？
好自律呢。
第一次见面，从他那优越于男模的身形，她就暗自揣度他是个自我要求严格的人，之后交往以来，确实如此，对自己如此，对别人也是如此。
不过……放浪起来也是够放浪的……
她刚一转身，就突然坠入他的怀抱。他从背后拥她入怀，手臂紧紧扣着她腰，低头吻她的发，与此同时还心不在焉地讲着那通电话。她回头，胳膊环着他脖子。他手臂一路下滑至她腰部以下，然后一下抱起她，单手，还掂了一下。
李斯斯就惊了，虽然最近瘦了，但她也是有一百斤……多一点的，牛B哦……
她拍了下他背，用眼神示意他放手。韩聿文不听，抱着她抵墙而立，又堵着收音孔，眉间拧成匪夷所思模样：“法国来的电话，TMD两个点承诺费都不给我？”
他蹭蹭她鼻尖：“法语艹哦怎么说？”
人悬着，挂在他身上，只得死死勾着他，又小声道：“Va te faire foutre.”
他掐她腰，大概没料到她还真会，然后尽量……优雅地复述了一遍，再然后，尽管相距甚远，不过能感受到那头的唾沫横飞，他笑了声，不甚在意：“看来他听懂了……”
她一直盯着他看，他发舌音的时候很性感。韩聿文心思也早就不在那通电话上，扔开手机，倾身吻他。
有一周未见，他很快放她下地，手指不多废话，已经解开了她领口。她穿着一件立领的小黑裙，上上下下大约有二十颗玫瑰花形的扣子，但他指法娴熟，堪比秀场后台的穿衣工。
港城是晴天。
皎洁的月光照在地毯上，照着他起伏的背。突然有一点失神，她避过他绵密的亲吻，沉闷地说：“我在巴黎遇见贺汐了……”
韩聿文不轻不重地噬咬她锁骨，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像这事没什么要紧，跟眼下他想做的事比起来。
突然想到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宽衣解带还没这么直接，说脱掉她衣服就像暴露她灵魂，得慢慢来。
她总觉得这话不对劲，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联？无非是把欲望之事说得清新脱俗一点……
她的乌发散在肩上，与他的手指交缠。在这样亲昵的时候，她声音却清清冷冷的：“她说你在巴黎永远失去了一个人……”
漆黑的瞳仁死死盯着他：“是吗？”
他顿住了，滚烫的气息瞬间冷却。仅仅一句话，却像一把冰刃劈开尘封的心，猝不及防，无处躲藏，无暇伪装。
这才是触及灵魂。
月色凉薄。
他低头沉默着，过了会儿才勉强笑了声，往后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问：“聊得开心吗？你们……”
他没有抬头看她，垂眸撑着额头，眼皮阖上，然后又睁开。现在他陷进了一些记忆里。
以前曾经听过，表白的话，我爱你，太过直白，少了韵味，不及一句“今晚的月色很美”。
“今晚的月色很美……”她半跪在他面前，伸手轻抚他面庞。
而后，却只能起身道：“所以……我让你们单独待一会儿。”
第37章
月色很美, 与她无关。
韩聿文从来只会喜欢足够惊艳的人，正如这月光，她……姑且也算吧，但较之能让韩聿文在情靡时刻戛然而止, 能触及他的灵魂, 她当然不及这白月光了。
在这个悲伤的故事里, 她无法嫉妒这片月光。
她总不能对月亮说：你让一让，你只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球体, 借了太阳的光而已，韩聿文最爱的人必须是我。
她一直这样的, 哪怕面上看着还算豁达，很多人，很多事, 爱谁谁。但很久以前, 上学的时候, 考完试，到揭榜日, 略略看过，第一名是她……
剩下的才爱谁谁。
这是她。她要考第一名。她要拍好戏。她要拿金像奖。她要韩聿文爱她。最爱她。
不过眼下，甚至有些怜惜韩聿文, 她一般不会对别人流露这种情绪，尤其是韩聿文，就他, 出生时抓到的一手好牌，估计打到七老八十王炸都随便出，有时候就觉得他这人有事没事应该挨点骂，世界才能平衡。
但他怎么就碰上这档子事了呢？好可怜……还有那个更可怜的女孩儿……
她是否已经是这个故事里最幸运的人了？她还活着, 她也暂且得到了韩聿文，所以不要为这点子事吃醋发疯啊！
心里默默地嘀咕，假如是她的他挂了……啊呸！不行！不能！她不允许神明这么做！她会余生也跟死的一样……
想让他一个人待会儿，也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心内有一些酸楚，掺杂着不甘，她还不是能让他分享所有过往的人，有过时机，但他从没提过这些。
这些事，明明也可以跟她聊聊的。但也情有可原吧，谁都有隐秘的过往，她也有，并且，也不大意愿同他讲。
回到客厅，抬头看了眼夜空，拉上窗帘，独立坐在餐桌旁，饥饿却毫无胃口。失神盯着花瓶里的红色玫瑰，伸手扯掉一片花瓣，又一口喝掉杯底的红酒，再欲倒时，没摸到瓶子。
韩聿文捉住她手腕，往她掌心的杯内添了点酒，然后抓着酒瓶坐她对面，他就着瓶子喝了一口，把酒瓶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看来是从方才的震颤中缓过来了。
他手指没离开瓶子太远，漫不经心扣着胡桃木桌面，“我没想到你们会把这件事翻出来……”
李斯斯用筷子夹起一片烤过的羽衣甘蓝，吃了几片草，心里很别扭，就那种因为提到另一个女人就导致男朋友兴致全无的别扭，算什么嘛。
她若无其事接话：“抱歉啊，让你第一次遭遇了男性功能障碍。”
韩聿文喉结动了动，把酒吞咽下肚，长腿伸展，搁在一张矮凳上——那凳子不知道是谁贴心放在那里的，扶额笑了声，“你告诉告诉我谁能在灵堂上发情？”
他手指把玩着朵花，为自己正名，“我现在好了。”
她蹙眉瞥他一眼，倒是说得合情合理，嘴里嚼了几口油封鸭，艰难吞下去，节食了好几天，吃不了这么腻的，差点反胃，一声不响放下筷子，起身往化妆间去。
韩聿文在后头叫：“李斯斯，你到底能不能多吃点？我靠你是能光合作用还是怎么？要我喂你？”
……
浴室内水汽氤氲，李斯斯缓缓没入热水之中，鼻息间甜橙的香气萦绕，逐渐解了连日工作颠倒时差的疲乏，手指划着浴缸架上的平板，查看邮箱。
满屏的垃圾注水来信，设置好过滤规则，能看的所剩无几，账单……品牌慰问信……还是账单……三无产品广告邀约……，思绪倦怠翻着，突然，指尖顿住，一瞬间血液倒流，仿佛一只冰凉的手擒住了心脏。
小小的、啼哭的婴儿，全身布满锈色的鲜血，黑瞳涣散开来，死神栖身其中，阴惨惨地盯着她索命。照片下方是滴着血的扭曲文字：凶手。
她眼底噙泪，倔强看了这照片几秒，而后抱着膝盖，埋头盯着水面，鼻尖缓缓下沉，泪水渐渐融入水中，水流把一切折射成光怪陆离的形状，温暖得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她一动不动，直至压抑的窒息感蔓延全身，胸腔快要炸开，才猛地抬头，低骂了声：“混蛋！”
所有这些恐吓，七年前她就领教够了，夹杂在课本之中死人脸，放在储物柜里巫毒娃娃，愈演愈烈到贴近她耳边的诅咒……
她不敢辩解，不敢声张，不敢让更多人知道，知道因为她，一位母亲失去了腹中的胎儿，一个幼小的生命在血肉模糊中凋零。
什么都不敢的十六岁，所有的力气却都用来憎恶母亲，憎恶自己，还有那位父亲。想过去死，让这背负罪恶的生命终结，试过去死，吞掉了母亲的安眠药，头痛欲裂地醒来，视野之中一片洁白，胳膊上是冰凉的针管，模糊间看见妈妈恸哭的哀伤面容，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让那么漂亮的妈妈一夜苍老了。
她想她是不是错了？她的生命并不仅仅是自己的，她也是母亲的孩子，就算她死了，也换不回失去的人，不是吗？
濒临生命的尽头，时间如永恒般缓慢流淌，她看到很多，看到母亲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下对着她笑，下一秒又拧着眉轻声呵斥她的恶作剧，看到爱她的人，看到她爱的人，看到她那一大串没有看完的电影名录，看到还从来没有好好上过表演课，看到蔚蓝色的夏日海边，看到吃奶油蟹的时候搭配的柠檬味汽水……
看到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逆着光，光束从他清瘦的锁骨之上偷偷跑进来……
还看到了那个孩子，她在无人的旷野之中啼哭，长出了小小的天使的翅膀……那里是天堂，天堂的大门却对着她紧闭着，她根本进不去……
她明白了，于是拼命朝着相反方向奔跑，跑啊跑啊，耳边是疾驰的风声，还有一眼望不尽的纯白，她听见母亲呼唤她的名字，于是顺着那个声音，终于回到了人世间。
哪怕负有原罪，哪怕余生都要踩在审判的刀尖之上，她都会好好活一次的。
她会好好地活着，好好活着，然后，赎清她的罪。她发过誓她不会再让这下作的手段伤她分毫了。
整理好情绪，起身披了件浅蓝色刺绣睡袍，拭去镜子上的雾气，直愣愣盯着自己看，又莞尔笑了下，果然粉丝说得没错，长这么美，心情不好的时候照照镜子就好了。
又怎么会抱怨神明太过作弄她，一切皆砥砺神的试炼前行罢了。
回房间，韩聿文端坐在床头看平板，暖气按她的喜好开得太足，他手指勾着T恤领口，背弓起来，微微起伏，像伏击猎物时悄无声息的大猫，衣服从头顶丝滑地褪去，露出好看的肌理线条。
他这人冬天白一点，夏天棕一点，皮肤有种暗哑的光泽感，身材恰到好处，黄金比例，肌肉并不显摆，但很有力量。骨相也很绝，尤其是锁骨，完美的弧度，低喘时汗水自上滑落，如血液流入心脏。
她每次见了都想在那块骨头上挂一条链子。
然而他讨厌配饰，除了手表其他一律不戴。她也没送过他什么像样的礼物，曾经想过送块表，去这人的更衣间打探了一下他的风格，当时就看见差不多一支连队的腕表陈列于玻璃之下，个个气度不凡，闪瞎人眼，立即就放弃了用庸俗的物质取悦他的想法。
后来又想送他一个小别致——一起去听他喜欢的摇滚乐队演唱会，然而乔装打扮地到了现场检票才发现她那个迷糊助理被黄牛涮了，买了两张假票……
差点引起围观。他敞开风衣卷着她快步离开，在无人的楼梯口一面笑着一面打了通电话，临时在家属区蹭了两位置，这才听上了。
他从背后圈着她，时而舞一下手里的荧光棒，火爆的电音声中，间或能听清他在她耳边唱几句热烈还有点露骨的词……
后来索性就放弃那种要给他个惊喜的想法了，毕竟他什么世面没见过。
但现在真的想在他脖子上挂条链子，挂一条只有她伸手才能勾过来的链子，一道锁链，唯一的钥匙在她手中。
想起什么，她光着脚跑进衣帽间，在抽屉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着一只黑色项链盒，一把扔在韩聿文面前。
“礼物，送给你的！”她轻盈地跪在床单上，朝他，略有些心虚。
韩聿文看了眼，拿起，吹开盒子上的陈年老灰，然后打开，里头是一条银制的项链，链子上挂着一把锁，同样银制，灯光下散着幽冷的光泽。
他眸光微沉，很疑惑：“为我买的？”修长的指间晃了晃盒子里的一张收据，日期两年前，地点日本，款式男款。
李斯斯抿唇，只得坦白：“好吧，那个时候想要送给前任的，但没用得上，所以还是新的，你不介意吧？”
韩聿文定定看她：“介意。”说着扬起手臂，利索地把盒子朝门外丢出，跟脏了手似的。
李斯斯跑出去捡回来，还是扔在他面前，顽固盯着他看。韩聿文瞧瞧她，不为所动，再次扔出去，李斯斯又一声不响地捡了回来。
“你是小狗吗？”他问，“这什么玩意儿？”
“南京锁，会惩罚变心的人。”
“怎么罚？”
“会死。”
“你真狠。”
她抬起下巴，挑衅般问：“你不敢吗？”
韩聿文支腿坐着，按了按眉心：“这样，新年假期我们去北海道，你给我买一个新的，成？”
李斯斯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墨色的瞳仁死死瞪他，偏偏要问出来：“那新年之前变心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备注：南京锁设定来自漫画《NANA》。
第38章
“新年之前就变心了怎么办？”
李斯斯稍稍偏过头来, 盯着韩聿文看，脱口而出地问。
最近发生太多事，她内心有根弦一直紧绷着，害怕哪天自己的身世被公开被抵制被拍不了戏, 更害怕自己这浑浑噩噩的演技哪怕一帆风顺的局也出不了头, 还害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在这段感情里也变得浑浑噩噩的。
她从前想过要跟韩聿文分手，如今反倒怕被他甩, 怕他终有一天也会像那些毫不留念脱粉的粉丝，因为对她掉价的三流演技多看了几眼。然后, 所有过往那些狂热的偏爱，仅仅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韩聿文这人，他很难有什么细水长流的喜欢。来得轰烈, 去时无情, 这是他了。
不然呢, 她岂会永远是他钟意的模样。今后岁月漫长，她也许会挫败落魄、一事无成, 仅剩的漂亮皮囊也染上庸俗……
简而言之，一直扑街，人会发疯。
她对自己事业的无力感, 她对这段感情的无力感，像一道沉重的锁，压在心头, 却根本不敢跟他倾诉。
他无法共情这些，所以她不会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糟糕状态，他对敏感脆弱又萎靡不振的女朋友不会有多少耐心与深情，这是一定的。
他就是不会喜欢那种有点子事就哼哼唧唧哭丧的做派。他自己也不是那种人。
先前有一次, 他很迂回地被牵连进一桩股权并购的内幕交易，中间又掺杂着两家投资银行的高管腐败丑闻，他公司也有关联人员涉及其中。
事情闹得挺大的。
自新闻爆出，股价便一路下跌。
她一个外行人，在心内默默估算了下那天市值蒸发的天文数字，触目惊心呐，然后隔着门缝小心翼翼瞅坐在书房的他一眼：靠着椅背，目光暗沉，唇间咬着根烟看自家股价跌成狗，一面迅速打了几通电话，言辞简略、直击要点地安排了些事。
她悄悄听见最后一通电话是给管家的，说午餐要吃T骨牛排，要嫩。她立时松了口气，看来不用担心这人会上天台了。
但毫无疑问，他绝对会被股东追责索赔。而这笔损失哪怕是韩聿文也力不能支。恐怕这颗星球上就没人赔得起那个数额。
她听见橡木桌上的答录机留言爆满，董事会和股东的质问电话催命般就没停过，有人厉声要他引咎辞职，有人怒叱要他赔钱。
还有人直言不讳要他准备准备铁窗泪……
她都吓死了。因为这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的，倘若他在紧要关头处理失当，延误了自证清白全身而退拉回股价的时机，破产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实他前一晚挺不做人的，闹得她全身有点酸痛。不过刚一起床就看他都亏成孙子了，再也发不出脾气，只是乖巧到书房握着他手，安抚他：要加油啊～你一定可以的～有需要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声音都哑了，只好捏着嗓子说话，就发出了那种直男都爱听的、又甜又嗲的夹子音……
成功把他逗笑了。
他反手扣住她手腕，漆黑眼眸中墨色翻涌，有种诡异的亮光。也是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哪怕在这种濒临身败名裂的至暗时刻，他其实一点都不恐惧或是惊慌无措。
相反，他很亢奋，是那种被陷入困境才会激发出的狂野情绪，好像，他的生活已经无趣太久，而如今，哪怕几乎跌入泥潭，但总算是没那么乏味了。
所以他根本就不需要那种温温柔柔善解人意的安慰之辞，对他来说没甚屁用。他需要一种更带劲的释放。
他抱她坐在自己大腿之上，手掌重重按着她腰窝，让两人靠得无法更近。他等不及要用力吻她。他沉声说等下不要音乐，他要听她的声音。
她蹙眉嗔他，为什么这种时候还有心情doi？！但他就真有，熟稔地调情，心无旁骛地蛊惑她，直至她为他提心吊胆的情绪放松下来，一点一点沉沦其中……
从未见过他这样，心里有事，骚话都很少，很燥，又迫切，动作都发狠。她眼眸蒙了一层水雾，说她痛了。他背部绷紧，很有分寸地抽身一点。
然而他离开的话，她又说更痛了……
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快坏掉了，根本分不清是痛，还是几近于痛的……快感？
他吻她眼角，厮磨着坏笑，说她躲在门缝边偷听了太多不该听的电话，消息泄露出去又是他的失职了。她带着哭腔问那要怎么办？明明只是为了确保他情绪稳定别做傻事而已。
他说暂且只能把她锁在屋内，大约要三天三夜……
她就乖乖取消了一场活动，不给他添麻烦，不跟外界联络，跟狗狗也只能隔着玻璃相望。韩聿文出门出席听证会或是接受证券交易委员会质询时，就留她一个人在家。
他被盘问了好几场。咄咄逼人的听证会，尖锐的问题悉数抛出。他身着深色西服，头发往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长腿交叠着，手掌平放于膝头，目光沉稳，时而偏头与身旁的律师团队低声交流几句，而后坦然自信地面向镜头。
他表现很好，股价很快稳定下来，竟然还离谱地带火了Corneliani的西服和几款真丝领带，靠着那张脸给自己额外拉了些好感，后续现场就不再给他特写镜头。
只有她知道他那副道貌岸然之下的真面目。他很快就会回来一趟，两个小时或是三个小时，见她很听话地待着，西服还未褪去便拉她入怀。
她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种精力？这人是把肾上腺激素当饭吃的怪物吧？
真就后悔说了那种有需要就一直陪着他的鬼话，他是一点都不客气，三天三夜，随时都需要……
相拥的时候，他会拨开她额前的湿发，定定地看她，目光看进很深处。那种时候，她真的会有灵魂在他眸中曝光的感觉。
她有点羞于承认，那三天三夜，她对他上瘾了。她喜欢跟他做，虽然没有其他参考对象，但她知道，用身体交流的话，他们是最契合的。时而他不在的时候，她会焦灼地等他回来，像一只无人陪伴的孤单宠物。
最后，他们都成为了野兽。
……
但那是从前了，过去很久之后的现在，她只觉得如果从头至尾他们仅仅是靠欲望维系的恋人，那也太可悲了，就如同她妄图用一把可笑的锁和一道可怕的赌咒禁锢他的心一样可悲。
啪……
很轻的一声响，打在脸上。
韩聿文看见李斯斯扬起的手臂，下意识便要避过，同时眉间紧拧，刚要说她几句——把前任剩下的玩意儿打发给他？他还没有说不的权利？她这私刑可动用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谁知下一秒，她那一巴掌是打在自己脸上的。他瞪着她，给他搞不会了，真就狠起来自己都打？
变心的话就去死。李斯斯品味着这句话，心都揪紧了，立刻打嘴，向无处不在的神明把这句话收回。
“我说错话了，”她侧身躺下，闷闷道，“对不起。”
韩聿文捏着她光洁的后颈，把人翻过来。“我也不信这套……”他嗅着她的发香，低头吻她，手指解开睡袍系带，滚烫的掌心落在纤细的腰部，重重握住。
真就他每次过来雷打不动的流程。
李斯斯一动不动，今晚是真的毫无兴致。她不快地蹙眉：“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跟我上床？”
察觉她冷得像块不锈钢，韩聿文手指顿住，看着她问：“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李斯斯指尖自他锁骨滑下，从跳动的心脏到坚实的腹肌，继续往下……
她抬眸与他对视，问：“韩聿文，你想过跟你的初恋做吗？”
“李斯斯，”他按住她手，眉间皱起，“怎么了？”
“你到底想没想过？”她盯着他，“像这样在她面前毫无保留，让她迎合你的欲望，满足你放纵的需求，你的□□也会——”
“够了。”韩聿文沉下面色打断她，一声不响地起身，穿上衣服。
李斯斯把睡衣系带缠在指间，一圈又一圈，然后耸耸肩：“我知道，如果答案对你不利的话，你就会拒绝回答问题，看来对你来说，初恋是初恋，其他女人就只是其他女人罢了。”
韩聿文头疼揉了揉眉心。床边她的手机突然响起，她还没来得及接。他纹丝不动，先出声道：“你初恋，今晚的第三通。”
她看见来电人，真是黎亦泽，默默朝韩聿文瞥了眼，正撞上他燥热的目光，欲求不满又心烦意乱。他反问：“李斯斯，初恋是初恋，其他人就只是其他人，对吗？”
他冷笑：“我这个其他人也就配用他剩下的，嗯？”
李斯斯愣了下，没料到这剧情的反弹走向。手机还在响，她反应过来，这个点黎亦泽不会无缘无故给她电话的，他一向是很温柔体谅的脾气，这次必然是要紧的事，之前她胃痛的时候也会半夜叨扰他。
她刚准备接起，韩聿文就擒住她手腕，他一用力，手机便从她手上掉落。他脸色难看死了，咬着牙说：“你当我死的吗？”
她也没好气道：“你一定要这样吗？他找我有事而已。”
“半夜有事？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们私下联络，要我说几次？”
她手腕已经开始麻痹、发疼，使劲挣扎了几下，他一动不动。
又试图同他讲理：“你说了这是第三通，不重要的话不会一直打给我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没这样过。”
韩聿文唇边是讥讽的笑，不屑道：“重要的事？怎么？半夜陪完周玖姿的床又想起你的好？还是说你们心有灵犀，你今晚也挺想念他？深更半夜有什么好聊，跟你分享怎么不择手段没有底线上位吗？”
他手指钳制得更紧，一下把她拉近：“李斯斯，为了片约的话，好好陪我就行！”
第39章
“为了片约的话, 好好陪我就行！”
究竟是要怎样冷酷无情的人才会讲出如此过分残忍的话？哦，是她用尽全部力气去喜欢的人。
所以，韩聿文，真的是没有心的啊。
后来, 哪怕事情过去很久了, 李斯斯回想起这句话, 仍旧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半夜上门扇他一巴掌, 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为了惩罚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扇他一巴掌呢？
她确实应该这么做的，甩他一耳光, 然后让他滚，从此一了百了。
但是她没有，不仅没有, 她还很窝囊地哭了。那一瞬间, 悲伤席卷而来, 她无法再麻痹自己，清醒又痛苦地明白了, 韩聿文永远不会爱她，自私与薄情才是他骨子里的本能。
他或许有些喜欢她，但就像喜欢一只精致漂亮的小鸟。他需要她永远乖巧、甜美、听话, 发脾气也是小打小闹，过后总是自己飞回到他身边，继续心甘情愿做他挑逗一下就雀跃啼啭的金丝雀。
他会给她全世界最华丽的鸟笼, 最璀璨的宝石，他会在他宫殿般的恢弘生活里给她一个安栖的角落。
闲而无事的时候，他会笑着逗弄她，倘若心情好, 也会包容她偶尔为之的娇纵和任性。
一只娇贵的金丝雀能得到的宠幸，也就仅此而已了，却让她有一种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爱她的错觉。
是她偏偏要把爱情赌在这种人手里，一次又一次。她只在韩聿文这里栽过第二回 跟头。明明当初就该当断则断不要回头，醒过来一次了，又活生生把自己催眠，直至坠入迷失领域。
自愿回到笼中的鸟，亲手扼杀了自己的骄傲、勇气和自由的灵魂。
手机也许还在响，但她已经听不清，太过受伤，嗓子里堵着，讲不出话，被这满盘皆输的事实彻底挫败，只有眼泪无法自控地掉落，视野之中一片模糊，却还能感受到韩聿文不耐烦的目光。
他勾唇揶揄她：“接不了他的电话又不会要他命，别哭得像错过了最后一面。”
他衣衫齐整地准备离开，临了指间又缠住她头发。他轻易让她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庞与他对视：“李斯斯，也许要操心新年之前变心的是你自己。”
“这把锁给你自己戴上吧，嗯？”
她试图伸手够着他越来越远的扭曲背影，却只听见一声重重摔门声，手指僵硬地折回，擦拭掉眼泪，垂头盯着指尖看。
房间内只剩她了，终于抓着胸前的衣襟哽咽出声，她曾经是那样不顾一切地向他奔跑，用尽全部力气，从未有一刻怀疑过满腔炙热究竟也会不抵凉薄。
愤怒把项链拂落在地，倔强地擦掉泪水，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她不是在为韩聿文那个混蛋哭泣，这只是一场葬礼罢了，埋葬过往自己的那些天真，那些每一个自欺欺人爱着他的日日夜夜。
然而终究学不会半分韩聿文薄情寡义的本事。整夜都麻木地蜷缩在床单之上，心脏痛苦地揪紧。
在这个夜晚，她永远失去了她的爱情。
……
清晨一片冷白色的寂静之中，手机又突兀地响了起来。响了好几通，她抬起发麻的手臂，接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再是黎亦泽的电话。
那头小心翼翼地说：“这里是颐和医院急诊室，请问是黎亦泽先生的家属吗？是关于黎先生的事，很紧急……”
黎亦泽昨夜自杀了。
耳边一片轰鸣，一时间，浑身的血液蓦地涌动，不管在此之前她是如何深陷痛苦与悲伤，此刻都顾不上了。她心急如焚地赶往医院，车流不息的路口，额头焦灼抵着方向盘，脑子里满是自责与悔恨。
昨晚的那几通电话是黎亦泽试图向她求救啊，是他在最后的绝望时刻竭尽全力的尝试。她却麻木不仁地忽视了。曾经，为了她小小的胃痛，他都会不辞辛劳从片场赶来陪她，而她明明有着整夜的时间回他一通电话，为什么偏偏没有呢？
肩膀无法自控地抖动，泪水溢出，她到底做了什么？因为韩聿文那句“接不了他的电话又不会要他命”？
韩聿文是该死，但更该死的是她自己。是她屈服于他独断专横的命令，不止一次，直至到了今天这样不可挽回的地步。
到了医院，她自己也已是大病一场的模样。护士忙上前扶着她，安抚说黎亦泽没有大碍，因为送医及时，幸而是轻度一氧化碳中毒。只是他为何这样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令人担忧。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过从病人的随身衣物里发现了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大抵是这样的原因。
他们联系不上家人，只得从事发时的最近通话找到了她，还需要请她协助告知家人。
李斯斯从来不知道黎亦泽的病情，起码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她并未发现他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听他说起过家人。
想必他从未提及家庭的原因同曾经的她一样，因为不是什么温暖愉快的话题。
她抓着护士胳膊说她会看护病人，而家人的话，她也无能为力，她甚至不确定黎亦泽是否希望见到他从未提及的家人。
到了病房门口，突然又退缩了，她不敢面对黎亦泽，有关他的一切，她都做得太差劲了。昨夜更是，差一点儿她就万劫不复了。
后怕地坐在门边的长椅上，双臂抱着自己，她还有些发抖，问：“他醒了吗？情况怎么样？”
“病人现在很虚弱，但是放心，状况良好，昨天夜里有过短暂的昏厥，不久就醒了，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接下来还要配合治疗抑郁症状，李小姐，你应该明白，到这一步是非常严重的信号，他一定需要家人和朋友的陪护。”
她失神间，喃喃地说：“我明白，我明白的，因为……因为我也试过……”
想及曾经自己选择结束一切时的心境，全身仍旧一阵发寒，黎亦泽又是历经了何等绝望与心死呢？她不敢细想，发凉的指尖被温暖的手掌覆住，护士小姐眼里满是担忧，又柔声细语道：“斯斯，不管是黎先生还是你，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寻求帮助，好吗？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
“没事的，我已经好了。”李斯斯挤出一抹笑，毕竟那是她十六岁时极其不成熟才犯下的错，眼下，黎亦泽更令人担心，既然他需要她，那她就会陪着他。
她定了定神问：“对了，昨天是谁送黎先生来医院的？我需要好好谢谢她。”
不仅拯救了黎亦泽，也拯救了她，某种程度上，也拯救了韩聿文。她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人及时发现黎亦泽，事情会是怎样的局面。
“那位先生现在正好在病房内看望病人。”
她不再迟疑，起身拉开门，明亮房间内，阳光晃眼，照得她发晕，幸好有护士搀着。她看见病床上的黎亦泽。他醒了，正面色苍白地朝面前的医生微笑。
那一次，她自杀的那一次，历经了一场漫长的徘徊于今生与往生的梦，醒过来见到母亲，她便好了，再也不会做那种傻事。不知道黎亦泽又会如何？他跌入混沌的时候是否找回了失去的希望？
她有太多话想问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浮于表面的关心是无用的，哪怕再痛，她也需要他袒露自己的伤口，而后才能疗愈。
病床边还站着几人，逆着光，背影显得圣洁，都是医生吧。不过她定睛却看到那套眼熟的黑色西服，手腕处露出半英寸白色衬衫的叠袖，那镀着冷金的橙色袖扣是她亲手送的礼物。
没想到在这都能碰见韩聿文，昨晚的一切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困扰，人模狗样地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另两位才是医生，其中一位弯下腰和声细语地问：“黎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任何不适请不要有疑虑，请一定告知我们……”
黎亦泽面露倦色，轻声回道：“我很好，谢谢，劳烦了。”
韩聿文一动不动盯着黎亦泽看了会儿，而后朝医生，他那声音还是一贯的不着情绪：“说重点吧，我们都知道昨天晚上你在厨房烧炭不是为了烤肉吃。”
医生有些迟疑，韩聿文索性越位替人诊问道：“到底怎么样？想活还是想死？”
李斯斯握紧拳头，他以为他是谁？这样居高且直白地刺问他人无法排遣的隐秘痛苦之事，做人没有必要如此没心没肺。尤其是这整件事很大程度上是他祸害出来的。
她上前，愤愤冲他：“闭嘴！你是什么不眠不休的搅shi棍吗？这儿有你什么事？”
生气起来气血上头，又犯晕了，一下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伸手撑着粗织的毛绒地毯才勉强立住，耳旁是护士小声的提醒：“李小姐，昨晚是韩总送病人来医院的，您说需要好好感谢的就是韩总……”
李斯斯人都愣住，怎么会是韩聿文第一个发现了黎亦泽？所以……他误了人，他也救了人，他自己创造了一个救赎的闭环，他全身而退。
他真是有点福气的。
她抬眸瞪他，无论如何眼神里还是存留着一些感激，但并不多。韩聿文倒是分毫不差地全都领受了，他伸手扶她，竟有脸道：“举手之劳，磕头就不必了。”
李斯斯甩开他手，没给他一个眼神，继续向前，屈膝半跪着伏在黎亦泽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掌紧紧与黎亦泽的相握。从他掌心的力度，她明白了，他想活。
韩聿文默然收回手，回头看了眼李斯斯也跟着去了半条命的样子，眉间不快地紧拧，朝身旁问话：“你们怎么传话的？没告诉她人没事？”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忙打圆场：“韩总，一定是我们说话不周，请谅解，好在现在都清楚了，现在都清楚了，李小姐，请放心，昨晚的事，黎先生很快就能康复……”
李斯斯点点头，看向黎亦泽，声音几近低泣，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在，以后我一直都在。”
黎亦泽的眼底也有了点儿光，努力笑着：“嗯，我没事，放心。”
年长的医生伸手打断韩聿文看向二人的目光，和善道：“韩总，我看我们眼下还是让李小姐和病人单独聊一会儿吧？李小姐，我们先出去，有事请随时叫我。”
韩聿文也插不进二人之间，听言便出至走廊上，按了按眉心，又迈开步履往电梯去，稍后公司有场重要会议，本来不该来医院耽误这一下的。只是想到黎亦泽这事，心里莫名放不下，他是李斯斯的初恋，千万不能出事。
李斯斯的初恋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也跟着要完。谁又知道试图自杀的人会不会有第二次。
他大步向前，同时朝身后的医生交代道：“好好看着他，还有李斯斯，总说胃痛，给她检查一下。”
“当然，韩总放心，过两天我们会把黎先生转至看护齐备的疗养中心，二十四小时都有专人照看，直至痊愈。李小姐的状态我们也会多多关注，我想她当然是没事的，只是一时间太过伤心，面色淡白无华，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但是院长，我认为斯斯小姐也需要帮助，”年轻的护士谨慎道，“她刚刚向我透露也曾试过像黎先生这样了断自己，这一次她受到的打击很大，我认为，也许需要医疗介入，有时候，病情会在这种情况下复发……”
韩聿文蓦地停下脚步，身后一行人也都跟着停下，不约而同等他发话。他沉默了会儿，然后回过头来，面色冷峻，直盯着护士问：“你刚刚说什么？李斯斯试过自杀？”
或许是他身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服，面色又在一瞬间阴郁下来，眼神凌厉，其中的墨色宛若一片昏沉的天，压迫逼人。
护士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声但坚定道：“我们谈到黎先生的状况时斯斯小姐这样讲过，韩总，您是她的朋友，或许应该多关心一些。”
三个人的关系并不难猜，刚才这位对李斯斯的关心也并不遮掩，虽然斯斯小姐眼里只看得见那位黎先生。
韩聿文没出声，视线偏移，却又只是盯着虚空的某一点，人都顿住，突然之间，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去哪里。
良久，直至院长出声道：“放心，韩总，我们会关注的，有结果一定让您知道。”
他回过神，眸色仿佛被从一万公里之外的遥远地方拉了回来。他进入电梯，按下楼层，又板着脸盯着电梯面板，终于冷声道：“打给她妈，她妈是李音兰，你们应该都知道。”
电梯门阖上前，他神色倦怠地闭上双眸，丢下最后一句：“她的事，这两人的事，不用再让我知道。”
第40章
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之上, 每一条车道都堵得水泄不通。韩聿文单手支着车窗，听着外面躁动不耐的鸣笛声，时不时被断断续续的刹车轻轻弹回皮质靠背，他一言不发地揉了揉眉骨。
前排的周齐正从后视镜小心翼翼观察着, 一面又时刻关注着手中的实时卫星地图, 侧身汇报：“韩总, 前方公园大道连环追尾事故，警方已经在疏通, 预计需要半个小时。”
韩聿文继续撑着额头，扫了眼外面的街道, 问：“人都到了？”
周齐回：“是，陈董也到了，到了三分钟。”
“我妈没来？”
“没来, 韩总说身体不适, 这次的决议, 她弃权。”
让陈启霈等他半小时又三分钟是不可能的，而让他在这种路况下瞬移至公司更是不可能的, 飞都没地儿起飞。两难。
要是从前，他妈妈必定出席，还能跟陈启霈打个平分秋色, 现如今，他把韩女士给得罪了，现场都没个人能替他压阵。
周齐又小声补充：“小道消息, 陈董上周召集了所有独立董事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开了八个小时，对这次的议题准备得非常充分。”
韩聿文淡淡“嗯”了声。眼下，他面临的困境无非就是公司前景很好然则盈利还不理想, 陈启霈不满这头吞并了庞大投资的巨兽却不能出具一张令人满意的财务报表，隔三差五便要召集董事会对他凝视一番，里里外外地审查一下他这CEO到底称不称职，但凡出点岔子，想必就会迫不及待把他撸下来。
他一向是滴水不漏的，只是今天……
昨夜在李斯斯那儿闹得没心情回家，便到就近的公寓过夜，顺带给黎亦泽的话事人——周玖姿带个话，管管她情人，别成天骚扰他女朋友。她家没人，只听见一条狗哀嚎着扒门，声音凄厉。他当她在家虐狗。他自己也养了几年狗，见不得这种事，敲门又不应，当即就叫物业砸门。
这才发现了黎亦泽。忙了一夜，心情无比忐忑。王八蛋他就随口一说不接电话要不了他命，谁TM知道他要自杀。
这么一来，李斯斯能放过他？
见她今早这副样子，确实是不会放过他的，不过也无所谓了。
周齐举着手机说会议室来电，思绪被拉回，他示意接通，脑子里不紧不慢地整理思绪，想着如何为自己因私事迟到找一个免责借口。
“早啊，聿文。”
“早，楚墨。”
他不仅把他亲妈得罪了，兄弟也没得做了，本来陈楚墨多少能为他说几句情，不过今天绝对是拱火来了。
“有表吗？看看，不早了，兄弟，”陈楚墨话锋一转，“是这样，我们这里有一点事需要你帮忙，我们需要你五分钟前坐在这里，给我们汇报一下AI实验室项目，可以吗？”
“抱歉，各位。”道歉虽然没用，不过在找到别的话可说之前，他还是决定先说一声道歉。
“宝贝儿，记录一下，上午九点零五分，韩聿文表示抱歉，对对对，就这样，以下是我的发言，”陈楚墨继续阴阳，“我觉得聿文，你需要道歉的事有点多，究竟是一大早把我们晾在这里自己玩失踪还是投资了10亿美元的项目至今只发布了一款算法？你TMD开的是公司还是黑洞？宝贝儿，TMD，三个字不需要记录，谢谢……”
“楚墨，”陈启霈总算出声叫停陈楚墨，简略问，“多久能到？”
韩聿文瞄了眼周齐递过来的备选方案，摩的，单车，跑步……快则二十分钟，慢则半小时，料想没一个答案会让陈启霈满意。他按了按眉心，朝周齐打了个手势。
隔了几秒钟，周齐朝他点点头，会议室那头的助理已把听筒单独转给陈启霈。
他这才开口道：“抱歉，陈叔，我陪斯斯在医院，没想到走不开……”
既然陈启霈没有打断，他便多编了几句：“斯斯昨天晚上胃痛，一夜没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对了，陈叔，我跟斯斯的事迟早也要到你跟前讲一声，只是现在我不确定她是否愿意，稍等，她在叫我……”
他倒是知道李斯斯一点都不愿意认这位爹，但她这女儿是否是陈启霈的软肋，就不可而知了。他也只是随意赌一把。
隔了会儿，陈启霈就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他作势答：“好多了，没有大碍，就是她总不按时吃饭。”
那头不再多说，安静地挂断。没一会儿周齐收到消息，说陈启霈走了，留下一句话：会议改期。
韩聿文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一颗松开的袖扣掉在皮椅上，他捡起，那扣子却又因为一下急刹车而从掌心滑落。
他记得，是李斯斯送的，有一回从巴黎回来，买了很多，非要他佩在最靠近脉搏的位置。
他阖上眼，有些过往一幕幕从眼前闪过，总不吃饭，总说胃痛，总戒不掉糖，总是演不好戏，总是很努力，总是抬高下巴发脾气，总是在皱起鼻尖时担心长皱纹，总不喜欢从后面，总是很美，总需要陪，总要人爱……
但从今往后，他要她的一切，都不再与他有关。
……
李斯斯进组前的短暂假期都待在医院陪黎亦泽了。他们聊了很多，很奇怪，他们当恋人的那段时日都不如这短短的两天交心。
黎亦泽的父母都在国外，他们没有结婚，更不用说一起生活过了，黎亦泽的出生大概就是一个意外吧。而从小带他长大的奶奶因为阿兹海默症，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孙子。
他淡淡地诉说这一切，脸上的伤感像雨季里消散不去的潮湿雾气。
李斯斯沉闷地叹着气：“所以这几年你一直过得很不好啊，我原本以为你的事业这样成功，总不至于这么不开心的……”
黎亦泽冷漠地自嘲：“事业吗？是放弃人格换来的。”
李斯斯想起韩聿文的话，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又听见黎亦泽颓然道：“用身体换的，这几年除了拍戏就是陪老板上床，从两年前你在机场打我电话想要复合的那次就开始了，那时候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都是自作自受罢了。”
他沉默地望进窗外的夜色，又低头陷入自我厌弃：“对不起，斯斯，我太卑劣了，做了这样的事，还妄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我很脏吧，对不起，你走吧，我根本不配……”
李斯斯不以为然地耸肩：“生活这么艰难，谁又没有卑劣过，不用道歉。”
她握住他的手，用轻松的口吻笑着问：“所以，两年前在机场我们分手，一个月前我们打算合作，还有三天前你做错事……从哪里开始NG呢？”
她看进他眼眸，坚定地说：“不管从哪里，我都陪你，在我眼里，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是你说的，我们是演员，失败的表演，NG一次就行啊……”
黎亦泽看向她，隔了良久，终于笑出来：“从最初的开始，斯斯，我们应该从一开始就做朋友，才永远不会有后面的分手。”
两人在温暖的灯光下相视而笑，终于把几年来错位的关系摆正。
……
夜色迷离闪烁，韩聿文泊车在后巷。赵铭的店，好久不来了，还是从后门进。其实他并不是什么夜店生物，只是熟人的地盘，待着舒服，赵铭这人做事也周到，渐渐成了他们那一圈人出来喝酒玩乐的固定场子。
隐秘走廊边那间常待的包厢，保安弯腰为他打开，里头的光景每夜都差不多，男男女女，喝酒调笑，消磨时间。
梁逸阳开了瓶香槟，金色气泡跳动着溢出瓶口，他看见他，把瓶子交给赵铭，撩了撩自己的衣摆走近，面色喜庆地打招呼：“聿文，来啦，看看，我新买的香奈儿美不美？”
赵铭招呼人上了一轮韩聿文惯常喝的烈酒。他不说话，只取过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又顺手拿走梁逸阳手里那杯喝光，在沙发上刚坐下又灌了一杯。
面色冷得一帮蠢蠢欲动的男男女女不敢靠近。
梁逸阳见这等架势，忙朝赵铭：“别上酒了，给聿文上一扎牛奶。”挨了韩聿文一下踢，回过头见他意兴阑珊撑着太阳穴，凑近关切问：“兄弟，发生甚么事了？”
赵铭殷切地答：“跟女朋友吵架啦，上回也这样，喝了不少。话说我韩哥这回的女朋友到底是谁，一回都没带出来过呢……要不下次？”
韩聿文长腿架在面前的矮桌上，消沉按着眉心：“没有下次，我跟李斯斯，我们完了。”
梁逸阳与赵铭同时张大嘴巴。赵铭张得大些，不可置信道：“李斯斯？！我艹！李斯斯！李斯斯！那位传说中的港城第一绝情？！是不霸榜好几年了，全球最美面孔TOP1？就没人追得到！韩哥，你简直创造了第九大奇迹啊！TM第十大奇迹就是你舍得分手？！”
梁逸阳拍了下韩聿文膝盖：“对啊，你跟斯斯计较啥呢，你别计较啊，到底为啥啊，还能抢救不？就斯斯那样的仙女，就是绿帽咱也得忍啊，你说对不，聿文？”
赵铭在一旁连连点头。
李斯斯暂停屏幕，把那句“绿帽也得忍啊”多听了几回，冷冷笑了声，从来不知道她在这些男人心目中是这等地位。
刚从医院回家，邮箱便收到这段视频，看上去是偷拍，起先还以为是什么狂热粉丝投稿的对家黑料，看了眼，才知道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来了。
她静静待了会儿，看着一只飞蛾撞上橙色的灯光，扑腾扑腾地徒劳。她低头继续播放视频，于是看见韩聿文仰面喝下一杯威士忌，声音嘶哑地不耐道：“……美则美矣久了也腻。”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
于此同时，她也收到他的分手信，短短九个字：李斯斯我们到此为止。
不愧是他，标点符号都懒得多打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