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司州牧, 假节钺,都督司隶七郡军事……”


    太生微开口念出这几个字,唇角上扬。


    一旁的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公子, 这圣旨……”韩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竟是直接封您为州牧?”


    太生微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方:“是啊,一介白身,直接跃升州牧,假节钺,掌七郡兵权——朝廷倒是大方。”


    谢昭眉头紧锁,低声道:“公子,这不合常理。按大胤旧制, 州牧虽权重, 但向来由朝廷重臣或宗室担任, 极少直接授予地方豪强。更何况, 假节钺更是可代天子行事, 权力几近藩王……”


    太生微摇了摇头,眼中多了几分讥诮:“谢将军, 你忘了前朝起义时的旧事?”


    谢昭一怔, 随即恍然:“公子是说……朝廷这是要借刀杀人?”


    太生微颔首:“正是。如今朝廷封我为司州牧,看似恩宠, 实则是将司隶七郡的烂摊子全丢给我。黄盛虽败, 但冀州、兖州、青州等地流民军仍未平息,朝廷无力镇压,便想让各州替他们收拾残局。”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那公子……接还是不接?”


    太生微冷笑:“接, 为何不接?乱世之中,名分与实力缺一不可。有了州牧之名,我便可名正言顺地扩军、征税、任免官吏,甚至……”他目光深邃,“与朝廷讨价还价。”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朝廷此举,怕是已存了‘饮鸩止渴’之心。他们明知放权州牧会加剧地方割据,却仍不得不为之……这说明,朝廷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太生微点头:“不错。如今幼帝登基,外戚与宦官争权,朝堂乌烟瘴气。各地州郡早就不听调遣,私蓄兵马者比比皆是。朝廷封我为州牧,不过是顺势而为,试图借我的手稳住司隶局势。”


    毕竟前世,汉末黄巾之乱起时,朝廷为迅速平叛,也不得不放权地方,允许州牧自募兵马、自征赋税,甚至可自行任命郡守。


    结果呢?州牧权力膨胀,中央权威尽失,最终酿成诸侯割据之祸。


    太生微吐出一口气,换了话题:“黄盛虽败,但其残部仍在山中流窜。函谷关乃司州门户,必须牢牢守住。”


    他顿了顿,“我打算在此多留些时日,待关防稳固再回河内。”


    “公子要亲自坐镇?”谢昭有些意外,“那河内郡的事务”


    “有父亲在,无碍。”太生微淡淡道,“更何况,如今我已是司州牧,函谷关自然也在管辖之内。”


    谢昭会意:“那我这就去安排。对了,那些俘虏中的头目该如何处置?”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先关着。待查清底细,该杀的杀,该用的用。”


    “末将明白。”谢昭转身离去。


    ……


    夕阳余晖斜斜地铺在城墙上,将夯土染成暗金色。


    太生微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集市,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公子,校尉在关内设了宴,说是庆贺您受封司州牧。”韩七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您看……”


    太生微摆了摆手:“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今日我想去集市走走。”


    韩七一愣:“集市?那里鱼龙混杂,万一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公子……”


    “无妨。”太生微已经转身出了门,“让亲卫远远跟着便是。”


    函谷关的集市沿着官道两侧延伸,虽不及怀县繁华,却也热闹非凡。


    战事刚过,商贩们便迫不及待地支起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太生微走在人群中,鼻尖萦绕着各种气味。


    “公子,刚出炉的石子馍!热乎着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太生微驻足,只见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蹲在泥炉旁,炉上几块圆饼被烤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老丈,来一个。”太生微站在摊前,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腰间摸去。


    果然……空的!


    他平日从不带钱袋,都是韩七或亲卫打点这些琐事。


    “老丈,我……”太生微难得语塞。


    “六钱一个,十钱俩!”


    老汉热情地招呼着,手翻动着炉上的石子馍,“公子尝尝?俺这馍是用的麦面,保管香掉牙!”


    太生微嘴唇微动。


    自祈雨大典后,他已许久未曾像这般漫步市井,更别说品尝街边小食。


    那馍饼被烤得微微鼓起,表面因贴着烧热的石子而烙得凹凸不平,油光发亮,确实诱人。


    “老丈,我……”


    “这位公子的账,算我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六枚钱落入老汉掌中。


    太生微转头,正对上谢昭含笑的眉眼。


    “谢将军?”太生微挑眉,“你不应该在清点俘虏么?”


    谢昭现在未着铠,只穿一件靛青棉袍,腰间松松系着革带。


    他又给老丈四枚,然后比了个手势:“来两个,烤脆些。”


    “好嘞!”老汉眉开眼笑,麻利地翻动馍饼。


    谢昭凑近太生微:“公子独自逛市集,韩七知道怕是要急得跳脚。”


    太生微嘴角微扬:“我让他去安排庆功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手中的铜钱上,“你倒是随身带着零钱。”


    “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谢昭接过老汉递来的石子馍,油纸包着,热气腾腾,“小时候随父亲出征,最馋的就是沿途小摊上的热食。”


    他将一个馍掰成两半,递给太生微:“尝尝?”


    太生微接过,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


    饼子烫得很,他不得不来回倒手,指尖很快泛起薄红。


    谢昭伸手,用袖口裹住太生微手指,“公子当心烫。”


    粗麻布料摩挲皮肤的感觉很奇妙。


    太生微任由他握着,直到谢昭自己先松了力道。


    两人指间都残留着石子馍的香气,谢昭先低头咬了口馍。


    太生微则小心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麦香混着葱油气息在口腔中炸开。


    “如何?”谢昭眼中带着期待。


    太生微又咬了一口,这次尝到了里头夹着的油渣,咸香酥脆:“确实……不错。”


    谢昭大笑,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馍:“公子怕是第一次吃这种街边小食吧?”


    太生微不置可否,只是专注地嚼着。


    滚烫的馍饼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奇异地让人上瘾。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昭:“你方才说小时候随父出征?”


    “嗯。”谢昭三两口吃完半个馍,“十二岁那年,北疆胡人犯边,父亲时任幽州别驾,带我同去。那会儿年纪小,不懂打仗凶险,只记得沿途吃过的烤馍和羊肉汤。”


    太生微若有所思:“所以你后来入了行伍?”


    “算是吧。”谢昭笑了笑,“父亲说谢家世代簪缨,不能只读圣贤书,还得会骑马挽弓。后来机缘巧合,入了禁军,再后来……”他顿了顿,“就成了先帝的伴读。”


    太生微眸光微动。


    谢昭极少提及宫中往事,此刻却主动提起,倒是意外。


    “伴读的日子如何?”太生微状似随意地问道。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指向远处一个摊位:“公子看那边。”


    太生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正在叫卖皮毛,摊位上堆着几张兽皮。


    “去看看?”谢昭拉着太生微的袖子往那边走,非常生硬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


    猎户见有客人来,连忙抖开一张雪白的狐皮:“两位爷瞧瞧?上好的雪狐皮,做个围脖或是手筒都极好!”


    谢昭伸手摸了摸,摇头:“毛色是不错,但太薄了。”


    他目光在摊位上逡巡,忽然一亮,从底下抽出一张小羊皮,“这个好。”


    猎户赔笑:“爷好眼力!这是羔羊皮,入冬前刚猎的,毛又密又软,最适合做裘衣里衬。”


    谢昭将羊皮抖开,对着太生微比了比:“公子试试?”


    太生微失笑:“我已有貂裘……”


    “那不一样。”谢昭不由分说地将羔羊皮披在太生微肩上,“貂裘是给‘太生公子’穿的,这是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狡黠,“给今晚逛市集的公子穿的。”


    小羊皮意外地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太生微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本就清瘦,此刻被毛茸茸的羔裘一裹,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如何?”谢昭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猎户连声赞叹:“这位爷穿着真真是玉树临风!”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羔裘确实舒适,不像他的常服那般板正拘束。


    他正要开口,就瞥见谢昭身后。


    谢瑜不知何时出现在街角,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谢瑜来了。”太生微提醒道。


    谢昭头也不回:“别理他,准是来催我回去处理军务的。”


    果然,谢瑜犹豫了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欲言又止。


    “有事?”谢昭这才转身,语气不善。


    谢瑜缩了缩脖子:“兄长……不,将军,那个……俘虏名册已经整理好了,韩统领问……”


    “明日再说。”谢昭摆手,“没看见我正陪公子逛市集么?”


    谢瑜偷瞄了一眼裹着羔裘的太生微,眼中满是讶异。


    平日像个谪仙的太生公子,此刻竟像个寻常富家公子般站在路边吃馍饼,这画面着实罕见。


    “可是……”谢瑜还想再劝。


    “俘虏多少?”太生微突然问道。


    谢瑜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公子,约三万人,其中伤兵八千……”


    “粮草辎重呢?”


    “缴获粮草五万石,兵器甲胄万余件,战马千匹。”谢瑜如数家珍,“此外,辎重营中还发现了大量‘天粮’种子,经查验,确如公子所言是玉米,只是颗粒较小。”


    太生微眸光微动:“玉米……”


    他前世虽非农学专家,但也知道玉米的产量远超古代的小麦、粟米。若能在河内郡推广种植,粮草问题将迎刃而解。


    “俘虏如何处置?”他又问。


    谢瑜正要回答,谢昭突然插话:“按惯例,伤兵可遣散或充作苦役,青壮则编入屯田营或军屯。”


    他顿了顿,冲谢瑜使了个眼色,“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这些明日再议不迟。”


    谢瑜会意,连忙拱手:“哥说得是。公子今日劳累,不如早些休息,军务明日再……”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谢昭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摊位,打断了谢瑜的话,“公子可要尝尝?”


    太生微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谢瑜,轻笑:“好。”


    谢瑜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将军拉着太生公子走向糖葫芦摊,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悄悄溜走。


    不知道他堂兄什么想法,他一看见太生公子就感觉只有军务汇报……不行不行,他也要休息。


    “谢瑜走了。”太生微说道。


    谢昭正专注地挑选糖葫芦,闻言笑了笑:“那小子……肯定自己去逛了!”


    他选了一串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递给太生微:“给,甜的。”


    太生微接过,咬了一口。


    糖衣脆甜,山楂却酸得他眉头微皱。


    谢昭见状大笑:“公子不惯吃酸?”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太生微勉强咽下,将剩下的糖葫芦递还给他:“还是给你吧。”


    谢昭也不推辞,接过来三两口吃完。


    暮色渐浓,市集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子平日太过操劳。”谢昭忽然说道,“偶尔也该像这般,出来走走。”


    太生微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轻声道:“自我大病后再醒,便很少有过这般闲适时光。”


    谢昭脚步微顿。


    然后换了问法:“那公子年少时想必是锦衣玉食吧?”


    太生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大学宿舍的硬板床,想起泡面的味道,想起熬夜赶论文的夜晚。


    记忆已经模糊得像一场梦,却偶尔会在这样的夜晚浮现。


    谢昭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识趣地没再追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戌时。


    “该回去了。”太生微停下脚步,“明日还有庆功宴。”


    谢昭点头,却忽然伸手替太生微拢了拢羔裘的领口:“夜里风大,公子小心着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羔裘,开口:“这裘衣多少钱?”


    “不贵,”谢昭笑道,“就当是庆贺公子荣升司州牧的贺礼。”


    太生微挑眉:“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用我给你的钱给我买礼物?”


    谢昭大笑:“公子明鉴,这银子可是我自个儿的!”——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以防有宝不爱看日常的,日常章节我会单分出来


    第37章


    夜露渐重, 路都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


    市集喧嚣已渐渐远去,唯有更夫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咚——咚——咚——”


    “这羔裘倒是暖和。”太生微手指摩挲着裘衣边缘绒毛,“谢将军眼光倒是不错。”


    谢昭闻言侧头, 见月光勾勒出太生微下颌的线条, 且平日里总是透着疏离的眼眸,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暖意和几分未散的笑意, 显得格外温润。


    他喉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笑道:“不过是瞧着公子穿着合衬。这皮子取自开春前的羔羊,最是细嫩,我之前便瞧着了,原想着给家中小妹做个手筒……”


    太生微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哦?竟是谢将军的珍藏?那我可得好生赔罪了。”


    “公子说笑了。”谢昭摆手。


    他目光又落在太生微肩头滑落的一缕发丝上,几欲伸手拂开,最终却也没动。


    “区区一件裘衣, 岂能让公子赔罪。倒是公子方才在市集吃的石子馍, 可是合口味?”


    “尚可。”太生微想起那外脆里软的麦香, 嘴角不自觉上扬, “只是那糖葫芦着实太酸, 倒是便宜了你。”


    两人说着话转过街角,却见前方灯笼光晕剧烈晃动, 韩七带着一队亲卫匆匆赶来, 看见太生微时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韩七气喘吁吁,额角还带着细汗, “末将本想请公子早些歇息, 却寻不见人,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羔裘和谢昭手中吃剩的糖葫芦签子, 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多问,只躬身道:“夜深露重,公子还是快些回吧。”


    太生微点头,正要迈步,却听谢昭忽然开口:“韩统领,庆功宴可备了汤?方才公子尝了些酸甜食,怕是夜里要口渴。”


    韩七一愣,连忙应道:“备了,备了冰糖雪梨汤,已温在厨房。”


    “那就好。”谢昭转向太生微,拱手道,“公子,末将先回营处置些军务,明日一早再向您禀报俘虏整编事宜。”


    “等等!”韩七连忙喊住谢昭。


    “谢将军不如一同进府?”


    太生微立刻反应过来:“你有话要说?”


    韩七神色一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接到弘农郡快马送来的拜帖,是……是弘农杨氏遣人送来的。”


    “弘农杨氏?”太生微脚步微顿,“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岂止灵通。”韩七苦笑一声,将怀中拜帖递上,“为首的是杨氏嫡长子杨平,说是亲赴函谷关,为公子升任司州牧道贺。”


    太生微接过拜帖,入手是上好的桑皮纸。


    展开,上面写着:“弘农华阴杨氏嫡长子平,谨代表阖族,恭贺太生公荣膺司州牧,假节钺。定于平旦至日出之间,亲往拜谒,望公勿辞。”


    “平旦至日出……”太生微念出这几个字,吐出一口气,“也就是寅时到卯时之间?天还没亮呢。”


    韩七面露难色:“正是。末将也觉得这时间点古怪,可杨氏素来讲究仪轨,说是依循朝廷早朝的规矩,拜访高位者需在平旦时分,以示恭敬。”


    太生微都不知道作何表情,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天不亮就议事,所以一般是不怎么遵循这种礼仪的。


    他将拜帖递给韩七:“我知道。按制,京官早朝始于平旦,外官及豪族拜访上司,若想依官仪规格,便需赶在日出前。若过了食时,便只能算私人拜会,规格就降了。”


    他揉了揉眉心,平旦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杨氏选这个时间点,分明是既要摆出尊崇的姿态,又要试探他这个新晋州牧的气度。


    “公子,那杨氏……”韩七欲言又止,显然知道这家族的分量。


    “先回去再说。”太生微抬步往回走,“谢将军,一同来吧。”


    谢昭立刻跟了上来。


    屋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太生微解下羔裘递给亲兵,坐在主位上,指了指两侧的胡凳:“都坐。”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帐外亲兵送来热茶,雾气氤氲中,太生微的声音响起:“韩统领,你先说说,弘农郡与函谷关的干系。”


    韩七清了清嗓子,展出一卷舆图,铺在案上:“公子请看,函谷关位于司州弘农郡西部,正卡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峡谷中,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弘农郡西接京兆尹,东连河南郡,可谓是司州的西大门。”


    他又指向舆图上蜿蜒的线条:“这函谷关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地势险要,更因它控制着黄河漕运的关键节点。从长安东运的粮草、兵员,或是从关东西送的贡品、商货,大多要经过此关。”


    谢昭凑近细看,指着舆图上“华阴”二字:“我曾听闻,弘农郡大半膏腴之地都属杨氏,可是真的?”


    “何止大半。”韩七苦笑,“据郡府旧档记载,弘农郡十县,仅华阴一县,杨氏就有十二处庄园,良田万亩。其部曲、屯田客加起来足有两万余人,比中等县城的人口还多。更要紧的是,宜阳的铁矿、熊耳山的木材、解县的盐池,几乎都在杨氏掌控之中。”


    太生微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铁矿、木材、盐池……这三样可都是命脉。杨氏每年通过黄河漕运向长安缴纳的赋税,怕是十之八九都进了自家腰包吧?”


    “正是。”韩七点头,“不仅如此,弘农郡太守历来由杨氏举荐,郡丞、主簿等要职也多是杨氏门生。就连长安朝堂上,也有杨氏族人担任侍中、尚书等职,能直接影响朝廷对司州的政令。”


    谢昭眼神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这弘农郡,实则是杨氏的私域?”


    “可以这么说。”太生微放下茶盏,“他们的庄园都筑有坞壁,驻有家兵,总兵力约五千人,装备不比郡兵差。据说这些家兵的兵器,多是用宜阳铁矿私铸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更要紧的是,函谷关守将中必有杨氏亲信。就像之前的李承业,看似是朝廷命官,实则与杨氏藕断丝连。”


    屋内一时沉默,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若公子不与杨氏合作……”韩七低声道,“怕是政令难入弘农郡。”


    “何止政令。”太生微冷笑一声,“征粮时,他们会虚报灾荒;征兵时,他们会藏匿丁口。甚至可能在背后煽动流民,让我这司州牧变成空架子。”


    谢昭皱眉:“若强行撤换关隘将领呢?”


    “那更危险。”太生微摇头,“杨氏家兵遍布郡内,一旦逼急了,怕是会煽动哗变。到时候内有豪族叛乱,外有黄盛残部骚扰,司州就真成了烂摊子。”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眶都泛起了薄红。


    “公子累了。”谢昭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放得轻柔,“杨氏之事,明日再议不迟。先歇息要紧。”


    韩七也连忙道:“是,公子,末将这就去安排梳洗,让厨房把雪梨汤热好送来。”


    太生微揉了揉发涨的额头,看着两人关切的神色,心中微动。


    他确实累了,从孟津渡到函谷关,连日奔波谋划,早已耗尽了精力。


    “也好。”他站起身,长袍曳地,“谢将军,韩统领,今日之事,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寅时……”


    他说到“寅时”二字,语气里满是无奈,引得谢昭与韩七相视一笑。


    “末将明白,定在寅时前叫醒公子。”韩七忍着笑应道。


    太生微摆了摆手,走向寝屋。


    隐隐约约间,他还听见谢昭的声音:“那雪梨汤,多放些蜂蜜,公子喜甜……”


    话语渐渐模糊,太生微靠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床榻上。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却忍不住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盘踞地方的豪族,如何在乱世中左右逢源,如何将州郡变成自家的私产。


    如今他成了司州牧,看似权倾一方,实则被迫踏入棋局啊。


    “寅时……”太生微无奈,“真是会找时间。”


    夜色深沉,太生微终于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


    ……


    更漏敲过四下,杨平卧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主君还未安寝?”外间传来幕僚压低的声音。


    杨平翻身坐起,“仲翁,你说太生微那小子此刻可睡得安稳?”


    王仲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主君可是为司州牧的任命忧心?”


    “忧心吗……”杨平接过暖手炉,手指触到温热的铜壁才缓过神来,“我是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朝廷放着弘农郡这么多世家不选,偏挑中了河内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踢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青砖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寒立刻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主君慎言。”王仲连忙将窗户掩上大半,“太生微虽年轻,可他那些神异之事……”


    杨平冷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消除心中烦躁。


    他抓起昨夜未喝完的冷茶灌了一口,“仲翁你跟着我父亲办差时,没见过那些方士变的戏法?不过是哄骗愚民的伎俩罢了。”


    王仲捋着山羊胡沉默片刻:“主君,太生微能让狂风平地起,能让函谷关的敌军不战自溃,这些可非寻常戏法。况且……”


    他凑近杨平,“谢昭的虎贲军为何甘愿听他调遣?那可曾经是天子亲卫。”


    提到谢昭,杨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白日里快马过函谷关,他远远见过谢昭在校场操练士兵,那柄长矛使得如臂使指,麾下虎贲军列阵,连脚步声都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居一个州牧之下?


    “朝廷的算盘,怕是打得精。”杨平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司州舆图,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内郡的位置,“太生微他父亲是河内郡守,这小子打小在司州长大,对各地的山川险隘、豪族底细,比朝廷派来的老吏都清楚,这是地利。”


    王仲点头:“主君说得是。司州牧要掌控七郡军事,若对司州地理不熟,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施展。太生微在河内郡搞屯田、收羌骑,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绝非虚言。”


    “更要紧的是他的家世。”杨平叹气,“太生氏虽是世家,却非顶级门阀。像咱们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这般的,朝廷既用又防。可太生氏不同,论底蕴比不过咱们,论势力又比那些寒族强,正好做个中间派,替朝廷盯着各地豪强。”


    他转头:“你想,程元龙如今把持朝政,那边宦官又虎视眈眈。程元龙想拉拢地方势力对抗宦官,选太生微这样没沾过宦官的,正好做他在司州的钉子。而宦官呢?怕是想借太生微的清誉,缓和与士族的关系。”


    王仲抚掌低叹:“主君高明。这任命看似是天恩,实则是把太生微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想利用他,却又都防着他坐大。”


    杨平轻嗤一声,“他若真敢在弘农郡扎刺,我杨氏的坞壁可不是纸糊的。”


    杨平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华阴十二坞,一草一木都姓杨。太生微若识相,便与我等共治弘农;若不识相……”


    “主君,”王仲又言,“长安来的消息,说程元龙近日与皇帝矛盾越发多,怕是想改立新帝稳固权势。”


    杨平回:“朝廷越是乱,咱们弘农郡越要稳。太生微想当司州牧,可以。但想动我杨氏的铁矿、盐池,先要问问我华阴的甲士答不答应。”


    夜风吹得窗棂哐当响,杨平不知为何,又想起白日里在函谷关外看到的景象。


    “仲翁,”杨平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太生微那些神异,当真是装出来的?”


    王仲沉默良久:“主君还记得前朝的事吗?也有方士说能呼风唤雨,最后还不是被斩了示众。神也好,妖也罢,只要他挡了杨氏的路,便是真神,咱们也得试试弑神的滋味。”


    这话像一块冰扔进滚油。


    “平旦去拜谒,”杨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礼数要做足,排场要够大。让太生微看看,我杨氏不仅懂规矩,更懂……”


    他顿了顿,“懂如何让不懂规矩的人,明白规矩的厉害。”


    王仲躬身应是,杨平走到榻边重新躺下。


    那个传说中能显圣的年轻人,面对弘农杨氏,究竟是会像寻常官僚一样客套,还是会露出神异之下的利爪?


    更漏敲过五下,杨平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扑簌簌如鹅毛般落着,将庭院染得一片素白。


    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枝头微微下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噗”地落进树下的石盆,惊起几声寒鸦哑叫。


    太生微在暖意融融的屋中却仍觉得有几分寒意,下意识地将锦被又往脖颈处裹了裹。


    屋外更漏敲过五下,天边甚至还未泛起鱼肚白,只有守夜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


    “公子,该起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弘农杨氏的人已在关门外候着了,仪仗摆了足足一条街呢。”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昨夜睡着很晚,到现在只怕才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再睡……一刻钟……”


    “公子,”韩七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杨平亲自带队,按约定平旦时就得拜谒,此刻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太生微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烛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乏极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懒腰。


    “水……”太生微哑着嗓子道,伸手去够枕边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


    韩七连忙上前,将温热的漱口盂递上:“公子先用温水漱漱口,末将这就去取热粥来。”


    太生微依言漱了口,然后忍不住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总算驱散了些睡意。


    他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韩七忙碌地收拾衣物,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挂着的常服上。


    “昨夜的羔裘呢?”太生微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回公子,”韩七将叠好的羔裘捧来,“昨夜您歇息后,末将见皮子上沾了些灰尘,便着人轻轻打理了,如今暖在炭盆边呢。”


    太生微接过羔裘,触手依旧柔软温热,却摇了摇头:“今日不穿这个。”


    韩七一愣,看着衣架上的常服,又看了看太生微,迟疑道:“公子是要……可这按规矩着常服即可。”


    太生微起身,目光在几件衣物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套装上。


    是【风伯·御天行】套装中的外袍,虽已无任何神异特效,但衣料触手滑腻如冰,隐隐泛着光泽,剪裁更是利落非凡,肩线与袖口处绣着云纹,非当世任何织坊所能做出。


    “就穿这个。”太生微伸手取下,语气平淡。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伺候更衣。


    衣物穿在太生微身上后,韩七才真正看清这料子的奇妙。


    明明是分开的上衣与下裳,穿在身上却浑然一体,找不到半道接缝,仿佛天生就长在太生微身上一般。


    衣领处的云纹甚至随着太生微的动作若隐若现,在烛火下竟似有微风流动,将那云纹吹得活了过来。


    “公子,这衣料……”韩七忍不住赞叹,“末将从未见过如此……”


    他想找个合适的词,却发现所有辞藻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憋出一句,“如此天工。”


    太生微对镜整理衣领,闻言唇角微扬:“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谢昭的声音:“公子,杨氏仪仗已至关前,通传官正在辕门外候着。”


    太生微应了一声,对韩七道:“走吧,去看看这位弘农杨氏的嫡长子,究竟有多大的排场。”


    府外,雪光映得天地一片亮白。


    谢昭一身银白铠甲立在雪中,肩上落满了雪花,又丝毫不动,就宛如一座冰雕。


    见太生微出来,他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衣服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前那狂风大作,说实话看不清穿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公子,杨平礼足足装了二十大车,此刻正在关门外按仪轨等候。”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望向关城方向。


    果然,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能看到远处火把如龙,映得雪地一片通红,隐约还能听见仪仗队敲击金钲的声响。


    “按规矩,”太生微开口,“我需出中门相迎?你与韩七随我同往,其余亲卫列阵两侧,不得喧哗。”


    “末将领命。”谢昭与韩七齐声应道。


    一行三人踏雪而行,太生微走在中间,外袍在风雪中猎猎而动,那云纹似在衣摆间流转,竟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融入了这风雪之中,看不真切。


    关门前,杨平早已按耐不住。


    他今日身着绯红织金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脚蹬乌皮靴,就是为了摆足气势。


    此刻,他眉头紧锁。


    王仲低声道:“主君,按仪轨,太生微此刻该出迎了,莫不是……”


    “再等。”杨平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开启的关门。


    他身后郡兵皆着铠,手持长戟。


    二十辆大车上盖着毡布,隐约能看到里面隆起的形状,显然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吱呀——”


    关门终于完全打开,风雪中,最前有三道身影走出。


    杨平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中间那个身影上。


    看清太生微身上的衣物后,他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失态。


    那衣料在雪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剪裁之利落、纹饰之精妙,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华服,尤其是那浑然一体的接缝,更是平生未见。


    “弘农华阴杨氏杨平,”杨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奉父命,恭贺太生公子荣膺司州牧,假节钺!”


    说罢,他身后的通传官立刻扯开嗓子唱喏:“弘农杨氏嫡长子杨平,携重礼拜谒——司州牧太生公子——!”


    太生微停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平及其身后的仪仗,微微颔首:“杨公子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杨平按捺下心中的惊疑,依照古礼,上前三步,拱手作揖,弯腰:“平见过太生公子。”


    太生微依礼还了半礼,随即侧身道:“杨公子请进,外面风雪大,莫要冻着了。”


    “谢太生公子。”杨平直起身,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太生微的衣料,那云纹在动,竟似真有风在衣间流转,让他心头越发不安。


    一行人穿过关门,来到关内的演武场。


    此时雪势稍缓,演武场已被亲卫清扫出一条通路。


    杨平带来的二十辆大车依次驶入,停在演武场两侧,毡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礼品。


    韩七在太生微身后看得眼皮直跳:“公子,这杨氏手笔也太大了……”


    太生微面色不变,假装没看见那些琳琅满目的礼品,只是对杨平道:“杨公子破费了。只是我新到司州,公务繁忙,怕是无暇顾及这些俗物。”


    杨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太生公子为国操劳,平不过是略表心意罢了。这些薄礼,还望太生公子笑纳,也算我杨氏对司州牧的一点敬意。”


    说话间,已行至主帐前。


    太生微侧身让杨平先行,自己随后跟进。


    帐内早已燃起熊熊炭火,驱散了寒气。杨平脱下狐裘,递给仆从,目光落在主位旁的胡凳上,按照礼仪,他应坐在太生微下首的位置。


    太生微坐定,韩七奉上热茶,低声道:“公子,茶。”


    太生微接过茶盏,目光转向杨平:“杨公子此次前来,除了道贺,不知还有何事?”


    杨平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按照预先备好的说辞开口:“平此次前来,一来是为太生公子贺,二来,也是想问问太生公子对司州未来的治理有何规划。我弘农郡作为司州西大门,定当全力配合太生公子的政令。”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杨公子有心了。至于治理规划,我刚接任司州牧,许多情况还不熟悉,正打算近日亲自走访各郡,了解民生疾苦。弘农郡是司州重镇,我自然会格外关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没透露任何具体计划。


    杨平眉头微蹙,继续试探:“太生公子仁德,想必治理司州必定得心应手。只是如今黄盛残部尚未肃清,各地流民四起,太生公子可有平叛的良策?”


    太生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朝廷命我为司州牧,平叛自是分内之事。至于良策,无非是剿抚并用罢了。该剿的,绝不姑息;该抚的,也需好生安置。只是这其中分寸,还需慢慢拿捏。”


    杨平见他始终不吐实言,心中渐渐烦躁,但面上依旧恭敬:“太生公子所言极是。我杨氏在弘农郡也有些薄力,若太生公子需要,平定当效犬马之劳。”


    “那就有劳杨公子了。”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杨平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赋税、兵员的问题,太生微皆以“尚在考察”、“有待商议”等语搪塞过去,让杨平始终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眼看时辰不早,杨平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便起身告辞:“平叨扰太生公子多时,就此别过。改日太生公子若有闲暇,平在华阴的别业随时恭候。”


    太生微起身相送,走到帐门口时,杨平的目光再次被太生微的衣料吸引。


    他实在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太生公子身上这衣料,色泽温润,纹饰奇妙,不知是哪家织坊的手笔?平行走天下,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神妙的料子。”


    太生微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笑:“杨公子说这个?不过是些天赐之物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衣无缝,说的大概就是如此吧。”


    “天衣无缝?”杨平心中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太生公子说笑了,世上岂有……”


    “有没有,杨公子心里清楚。”太生微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好了,外面雪又大了,杨公子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平告辞。”杨平深深地看了太生微一眼,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走出主帐,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杨平却浑然不觉。


    他满脑子都是太生微那句“天衣无缝”,以及那衣料上流动的云纹。


    那绝非凡物,定是神异!


    “主君,”王仲跟上来,“太生微这人……”


    “闭嘴。”杨平低声喝道,脸色阴沉得可怕,“先回去!”


    他翻身上马,绯红锦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此番试探,太生微不仅有神异,更有城府,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摸不清底细。


    还有那身“天衣无缝”的衣物,更是让他心生忌惮。


    弘农杨氏,这次怕是真的遇到对手了。


    太生微站在帐门口,看着杨平的队伍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回帐——


    作者有话说:其实昨天就该发这几章,但最近沉迷看养崽文无法自拔qwq今天看完了才改


    第38章


    风雪渐歇, 杨平的仪仗队走远,雪地上车辙纵横,二十辆大车留下的礼品堆在场边, 锦缎、瓷器、金玉琳琅满目, 映得雪光愈发刺眼。


    太生微站在主帐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礼箱, 倒也是真有几分忍不住笑。


    韩七见状,上前一步:“公子,外面风紧,快回帐内吧。”


    太生微颔首,转身入帐。


    帐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地。


    他目光落在杨平留下的礼单上,上面罗列着二十车礼品, 从明珠翡翠到名驹宝剑, 不一而足。


    “杨氏倒是舍得下血本。”太生微语气平淡, “韩七, 你说, 这二十车礼,是想堵我的嘴, 还是想探我的底?”


    韩七将热茶重新续上, 斟酌道:“依末将看,两者皆有。杨平今日言语间处处试探, 从平叛良策到赋税兵员, 公子皆未松口,想必他心里也没底。送如此厚礼,既是示好, 也是想以财货衡量公子的斤两。”


    太生微端起茶盏:“衡量斤两?他们怕是没料到,我这斤两,不是二十车礼能称出来的。”


    “公子,今晚的庆功宴……”韩七声音略带迟疑,“校尉们已在关内校场备好宴席,说是贺您荣膺司州牧。杨氏送来的礼品,是否也一并搬到宴席上展示?”


    太生微闻言,目光从礼箱上收回,淡淡道:“不必。这些俗物,摆出去反倒落了下乘。宴席是为庆功,军心为重,礼品的事,留待之后再处置。”


    太生微想到今晚的宴席,也不禁烦闷,说起来他更想回去躺着睡觉。


    但这宴席却非赴不可,既是庆贺升任司州牧,亦是安定关城军心、震慑杨氏余党的必要之举。


    他轻叹一声,“这司州牧的位子,坐起来比想象中更累。”


    韩七看着太生微眼下的青影,心中不忍,却也只能道:“公子为国操劳,属下等自当分忧……”


    他迟疑片刻,又道:“公子,宴席上少不得要与关内将领们议事。杨氏在函谷关根深蒂固,守军中怕是有不少人暗中效忠杨氏。您看……”


    太生微动作微顿。


    雪后的空气清冽,隐约能听见远处校场传来士兵操练的低喝声。


    他思路被打乱了一瞬,又沉吟片刻,问道:“函谷关的守将,除了已被押下的李承业,还有哪些是杨氏的亲信?”


    韩七压低声音,凑近道:“回公子,据属下查探,副将张肃与都尉刘元,皆与杨氏有旧。张肃的胞妹嫁入杨氏旁支,刘元的父亲曾是杨氏家兵出身。此外,辎重营的校尉王德,去年收了杨氏一处庄园,平日行事多有偏向。”


    太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张肃、刘元、王德……好,记下了。今晚宴席,留心这三人的言行,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弘农杨氏这盘棋下得极深,函谷关的要害职位几乎被其渗透殆尽,难怪杨平摆足排场前来拜谒,分明是仗着关内势力撑腰。


    “末将明白。”韩七拱手应道,随即退后一步,恭敬地跟在太生微身后。


    他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器物碰撞的声响。


    “怎么回事?”太生微眉峰微蹙。


    韩七刚要掀帘查看,谢瑜已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公子!杨平那家伙送来的礼……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太生微与韩七对视一眼,一同出了帐。


    演武场上,杨平留下的物什在雪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靠前的几辆车上,码放着尺余高的金壶;紧随其后的车上,整匹的蜀锦摞得如同小山,水绿、绛红、月白……


    更远处的车上,竟载着两口一人多高的青铜鼎。


    “我的娘哎!”谢瑜搓着冻红的手,眼睛瞪得浑圆,“这杨氏也太舍得下血本了!光是那几匹蜀锦,怕就够寻常百姓吃十年了!”


    “住口!”谢昭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不知何时过来的,见谢瑜盯着铜鼎直咽口水,不由得上前一步,斥道,“成何体统?不过是些俗物,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谢瑜梗着脖子不服:“哥你懂什么!这可是金壶!还有那鼎,怕是宫里才有的物件……”


    “再敢胡言乱语,就去演武场跑圈!”谢昭沉下脸,余光瞥见太生微走来,立刻收了怒容,拱手道,“公子,末将已命人将这些礼品暂存库房,待您清点后再做处置。”


    太生微看着那些晃眼的珍宝,眸光倒是沉静。


    杨氏此举明为道贺,实则是在炫耀财力、底蕴,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若他流露出丝毫贪婪,恐怕很快就会被杨氏抓住把柄。


    他转向谢瑜,语气平和:“小谢将军觉得这些东西如何?”


    谢瑜挠了挠头,老实道:“好是好,就是……有点扎眼。”


    太生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确实扎眼。韩七,传我将令,将蜀锦分一半给伤兵营;金壶与青铜鼎暂存府库,日后若有需要再做他用;其余物件,按市价折算成粮食,分发给关内缺粮的百姓。”


    “这……”韩七与谢昭皆是一怔。


    将如此贵重的礼品分给百姓,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太生微看出他们的疑虑:“杨氏想借这些东西拉拢我,或是试探我的心性,那我便索性将它们用在刀刃上。百姓得了实惠,自会念我的好;杨氏见我不贪财货,也会重新掂量掂量。”


    谢昭了然:“公子高明。如此一来,既收了民心,又挫了杨氏的气焰。”


    谢瑜也恍然大悟:“还是公子有办法!”


    ……


    戌时初,函谷关的校场内,早已搭好了一座宽大的宴帐。


    帐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长案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的羊汤、烤得金黄的酥饼、酱香四溢的鹿肉、以及一坛坛陈年老酒。


    帐外,亲卫们持戟而立。


    太生微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内。


    左侧首位是杨平,依旧身着绯红织金锦袍,气度不凡;其旁是王仲,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右侧,谢昭一身银白轻甲,腰间未佩刀,气势却依旧凌厉。


    谢瑜坐在谢昭下首,手里捏着酒盏,低头不多言。


    韩七则站在太生微身后。


    堂内还有几位函谷关的校尉和地方士绅,皆是依礼而坐,神态恭谨。


    杨平带来的随从站在堂外,个个身着甲胄,手持长戟,气势肃然。


    太生微举起酒盏,声音清润:“今日宴席,一为庆贺函谷关大捷,二为答谢杨氏厚礼。诸位皆是司州栋梁,河内郡能有今日之安稳,离不开诸位的支持。太生微不才,忝为司州牧,愿与诸位共谋司州繁荣。来,此杯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盏,齐声道:“敬司州牧!愿司州繁荣!”


    酒盏相碰。


    太生微一饮而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杨平身上。


    杨平端起酒盏:“太生公子仁德,司州有您坐镇,定能重现太平。平再敬公子一杯!”


    太生微举盏回敬,浅抿一口:“杨公子过奖。司州七郡,民生凋敝,乱贼未平,我这司州牧,不过是临危受命,谈何盛世?”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微滞。


    杨平不知在想什么,动作顿了一下,又笑道:“公子谦虚了。函谷关一战,公子以神威震慑黄盛,逼其不战而逃,此等功绩,足以名震天下!”


    太生微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盏示意众人共饮。


    帐内将领们纷纷举盏,齐声道:“敬司州牧!”


    酒过三巡,歌姬入场,丝竹声起,宴席气氛渐渐热络。


    杨平趁机起身,亲自为太生微斟酒:“公子,弘农郡虽偏居司州一隅,却也愿为朝廷分忧。公子若有差遣,杨氏上下,定当效犬马之劳。”


    太生微接过酒盏,目光与他短暂交锋,笑道:“杨公子有心了。弘农郡乃司州西大门,漕运、赋税,皆仰仗杨氏。日后还需杨公子多多襄助。”


    杨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俯身:“公子言重。杨氏只是弘农一隅的寻常门户,家中几代人蒙圣恩荫庇,才在州郡忝居末席。能为公子分忧,实乃杨氏荣幸。”


    两人你来我往,帐内其他将领却渐渐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肃、刘元、王德三人低头饮酒,目光不时在太生微与杨平间游移。


    宴席正酣,副将张肃却突然起身,拱手道:“公子,函谷关一战大捷,贼首黄盛已逃,余党尽被擒获。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原守将李承业暗通黄盛,险些酿成大祸。末将斗胆,请公子明断,处置此人,以正军法!”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杨平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看向太生微。


    太生微放下酒盏,意味不明地扫了张肃一眼,淡淡道:“张副将言之有理。韩七,传李承业上帐。”


    韩七领命,片刻后,两名亲卫押着李承业走进宴帐。


    李承业双手被缚,盔甲早已被剥去,只着一身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见到太生微,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公子!末将知错!末将一时糊涂,受了黄盛的蛊惑,才动了贪念!求公子饶命!”


    太生微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似未听见李承业的求饶。


    帐内众人屏息凝神,连歌姬的丝竹声都停了下来。


    李承业见太生微不语,额头冷汗直冒,声音几乎带上哭腔:“公子!末将家中还有老母幼子,求公子开恩,饶末将一命!末将愿戴罪立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生微终于放下筷子,目光冷冷地扫向李承业:“戴罪立功?李承业,你可知,函谷关乃司州门户,你身为守将,却暗通贼寇,若非及时察觉,关城早已沦陷。你可知,关城一旦失守,司州七郡的百姓,将尽成刀下之鬼?”


    李承业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末将知罪!末将该死!但末将绝非有意背叛,只是……只是黄盛许以千斛粮草,末将一时鬼迷心窍!公子,末将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太生微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杨平:“杨公子,你说,这等背叛之罪,依军法当如何处置?”


    杨平心头一震,没想到太生微会突然将话题抛给自己。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依大胤军法,叛军者,斩首示众,家眷贬为贱籍,财产没收。若罪行涉及通敌,罪加一等,诛连三族。你私通黄盛,欲献函谷关,若非及时察觉,司州百姓将陷入水火。你说,该如何处置你?。”


    李承业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转向杨平,声音嘶哑:“杨公子!您不能不管我!您忘了,当初是谁帮您运送铁矿?是谁替您遮掩私兵之事?我为杨氏谋荣华富贵,您怎能眼睁睁看我死!”


    杨平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厉声道:“李承业!你休要血口喷人!杨氏清白,怎会与你这叛贼有染?!”


    李承业见杨平撇清关系,顿时绝望,猛地站起,指着杨平大骂:“杨平!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初是你亲口许我,只要我开了函谷关,便让我做弘农郡丞!如今你翻脸不认人,我呸!你们杨氏不过是一群披着锦袍的豺狼!”


    他转向太生微,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你,太生微!你装神弄鬼,蛊惑民心,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若非你这妖人作祟,函谷关怎会如此?司州怎会如此?你这司州牧,不过是朝廷的走狗!”


    堂内鸦雀无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杨平脸色铁青,手指颤抖,显然被李承业的指控气得不轻。


    谢瑜瞪大了眼睛,看看李承业,又看看太生微,一脸不知所措。


    太生微皱眉,目光冷冷地扫向李承业,随即转向谢昭,微微颔首。


    相让谢昭先把他拖下去。


    谢昭却似误会了太生微的意思,猛地起身,拔出腰间长剑,一步上前,剑光一闪,直刺李承业咽喉!


    “噗——”


    血光迸溅,李承业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下,鲜血汩汩流出。


    全场鸦雀无声。


    杨平瞳孔微缩,手中酒盏险些落地。


    张肃与刘元低头不敢言语,王德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谢昭收剑归鞘。


    太生微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本意只是让谢昭将李承业拖下去,依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没想到谢昭如此果断,直接一剑封喉。


    罢了,他心中叹息,这也算达到了杀鸡儆猴的目的。


    况且,李承业当众攀咬杨平,若继续让他说下去,怕是会牵扯出更多杨氏的隐秘。


    如今一剑了结,倒也省了许多麻烦,算是卖了杨平一个面子。


    他端起酒盏,语气平静:“李承业通敌叛军,罪有应得。谢将军处置得当,诸位不必惊慌,继续饮宴。”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盏,齐声道:“敬司州牧!”


    杨平强压下心中的震动,举盏道:“谢将军雷霆手段,平佩服。公子仁德,处置叛贼如此果断,司州幸甚!”


    太生微笑了笑,不再多言,示意歌姬继续奏乐。


    丝竹声再次响起,宴席气氛却已不如先前热烈,众人各怀心思,低头饮酒。


    宴席散去,已近子时。


    杨平起身告辞,太生微亲自送他至帐外。


    雪已停,月光洒在校场上,映得地面一片银白。


    “杨公子,”太生微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今晚宴席,多谢杨氏捧场。弘农郡与函谷关唇齿相依,日后还需杨氏多多襄助。”


    杨平拱手,恭声道:“公子言重。杨氏定当全力支持公子,愿司州早日安定。”


    太生微点点头,话锋一转:“听闻弘农郡的漕运颇为繁忙,商贾云集。函谷关既是司州门户,漕运税收却多被截留。杨公子若有心,不妨与我联手,重开函谷关的商道,互通有无,共享财源。”


    杨平闻言,他明白太生微的意思,这是要借商道之事,将弘农郡与河内郡绑在一起,既能增加税收,又能让杨氏名正言顺地参与司州事务,表面上是双赢之举。


    “公子高见,”杨平拱手道,“杨氏在弘农郡经营多年,商道之事,自当全力配合。改日平定当遣人来与公子商议细则。”


    太生微微笑颔首:“如此甚好。杨公子,雪夜路滑,慢些走。”


    杨平再次作揖,带着随从踏雪离去。


    他心中却清楚,太生微此举看似示好,实则占了更大的便宜。


    函谷关的商道因之前蛮寇关闭,一旦重开,太生微作为司州牧,掌控税收大权,杨氏虽能分一杯羹,却也不得不受其掣肘。


    太生微站在校场边,望着杨平远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他自然明白,与杨氏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弘农杨氏根基深厚,家兵众多,若逼得太紧,怕是会适得其反。


    如今以商道为饵,既能稳住杨氏,又能为司州增加财源,何乐而不为?


    “公子,”韩七走上前来,“杨平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太生微轻笑:“睡不着才好。杨氏若想继续分一杯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谢昭也走了过来,手中还提着那柄沾血的长剑。


    “公子。”谢昭拱手,“方才宴席上,末将出手过急,未请示便杀了李承业,还望公子恕罪。”


    太生微失笑:“谢将军何罪之有?李承业罪不容赦,你这一剑,倒是省了我不少口舌。”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更何况,这一剑也算卖了杨平一个面子,让他不至于在宴席上太过难堪。”


    谢昭了然:“我……只是担心,李承业的攀咬若传出去,恐对公子声誉有损。”


    太生微轻笑,“乱世之中,声誉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要紧的,是兵马、粮草、民心。”


    太生微转身,目光扫过校场,远处灯火摇曳,士兵们正在清理宴席的残羹。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冽,带着雪后的寒意,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回去吧,”他道,“明日还有一堆事务等着。”


    第39章


    次日, 城头的积雪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红。


    太生微站在主帐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上面是韩七连夜整理的函谷关将领名录, 张肃、刘元、王德三人的名字被重重圈出, 旁边标注着与弘农杨氏的关联。


    “杨平昨夜还在关内修正,据说回府后, 府中灯火亮至寅时,今早遣人送来了弘农郡漕运税册的誊抄本,虽非原件,却也将主要商道与税额标注得清楚。”


    韩七侍立在侧,声音压得极低,“按规矩,这等账册杨氏绝不会轻易示人。”


    太生微只想了几瞬,就明白了:“这是默许我动刀子了。昨夜李承业攀咬, 杨平急于撇清的模样, 倒像是生怕我真把杨氏拖下水。”


    他将密报搁在案上:“传我令, 即刻召张肃、刘元、王德入帐。”


    韩七心中一凛, 躬身应是。


    弘农杨氏在关隘经营多年, 这三人如同杨氏插在军中的钉子,如今太生微要拔钉, 必然会引起震动。


    半个时辰后, 三人依次入帐。


    “末将张肃,参见司州牧!”


    “末将刘元, 参见司州牧!”


    “末将王德, 参见司州牧!”


    三人齐声行礼,声音却各有不同。


    太生微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三人:“昨夜李承业伏诛, 函谷关守将之位空缺。本牧念及诸位在关多年,熟悉防务,欲委以重任。”


    张肃眼中满是希冀,刚要开口谢恩,却被太生微接下来的话打断。


    “然李承业通敌之事,暴露出关隘防务多有疏漏。”太生微轻轻敲击木案,“张肃,你身为副将,却对主将动向疏于察觉,难辞其咎。本牧念你多年从军,暂免其罪,调往弘农郡屯田营,任屯田都尉,专司农事操练。”


    张肃脸色骤变,屯田都尉看似官阶未降,实则脱离了军事核心,被打发去管农夫,这是明升暗降。


    他张了张嘴,却在太生微冰冷的目光下将话语咽了回去,只能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刘元,”太生微转向下一位,“你主管辎重,却对粮草调配失察,致使关隘储备虚耗。本牧着你暂代辎重校尉之职,戴罪立功,若再出差错,军法从事。”


    刘元心中一沉,他清楚这“暂代”二字的分量,怕是随时会被撤换。


    他强作笑容:“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所托。”


    最后看向王德,太生微的语气更冷:“王德,你掌管军械,却让锈蚀兵器流入兵营,该当何罪?念你初犯,免去校尉之职,贬为什长,去前哨营值守,何时立功,何时再议。”


    王德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公子!末将冤枉!军械锈蚀实乃……”


    “够了。”太生微挥手打断,“本牧的决定,岂容置疑?韩七,带他们下去交接军务。”


    韩七上前,示意亲兵将三人带出。


    张肃三人走出帐外,正好遇上前来禀报的谢昭,三人眼中闪过不同的神色,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


    谢昭步入帐内,见太生微很不端庄地坐在案上,见他来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公子,这三人虽被调离,但杨氏在关隘的影响力仍在,怕是不会就此罢休。”谢昭假装没看到刚才那一幕。


    太生微抬眸:“杨平既然送来了漕运账册,便是表明态度。只要不触及杨氏核心利益,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函谷关的兵权,我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你举荐的那几位校尉,可堪大用?”


    “皆是末将的旧部,忠诚可靠,且熟知军务。”谢昭抱拳,“只是……杨氏那边,怕是会有些闲话。”


    “闲话?”太生微轻笑,“乱世之中,拳头才是硬道理。让他们尽快接管防务,尤其是粮库与军械库,务必清查清楚。”


    谢昭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弘农郡的位置,喃喃自语:“杨氏这步棋,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该处理那些被遗忘的棋子了。”


    他想起了被关押在关隘地牢的何元,自孟津渡之战后,何元便被一路关押,后面他们进函谷关,也就顺势把何元囚于此处,不过连日忙于交接事务,太生微险些将他遗忘。


    “韩七,”太生微扬声唤道,“去地牢把何元带来,本牧要亲自问问他。”


    韩七领命,心中却有些疑惑。何元作为黄盛的残部,本应被处决或流放,公子为何突然要见他?


    但他不敢多问,匆匆前往地牢。


    函谷关的地牢比塞外的寒冬更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甚至凝结成冰棱。


    何元蜷缩在草堆上,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囚衣,牙关却咬得死紧,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口那股灼烧般的激动。


    “新来的那个说什么?黄盛在函谷关大败,带着残兵逃进深山了?”他抓住牢门铁栅,声音都因过分激动,变得有些沙哑。


    旁边的老囚徒瑟缩了一下:“何将军,小声点……那太生微可是杀神,咱们这些降卒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太生微……”何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不过让他心潮澎湃的是黄盛的败讯。


    那个口口声声称他为兄弟,却在孟津渡将他当作弃子的男人,终究是输了。


    输在了太生微的“神威”之下,也输在了自己的多疑与短视里。


    “他黄盛算什么东西!”何元猛地捶了一下石墙,手指传来钝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拿着‘天粮’,却只会蛊惑流民,却不懂如何耕种,如何安民……”


    他想起自己在巨鹿郡试种玉蜀黍的日日夜夜。那玩意儿刚从黄盛手里拿来,都被称作“番麦”,颗粒干瘪,没人看好。


    是他顶着嘲笑,在贫瘠的土地上反复试种,琢磨出深耕、密植、施肥的法子,才让那看似不起眼的种子长出了沉甸甸的棒子,亩产竟能达到寻常粟米的数倍。


    黄盛却只看到了“天粮”能快速聚拢流民的妙用,却从未想过要真正扎根土地。


    每次何元提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的建议,都会被黄盛以“战事要紧”为由驳回。


    “若不是黄盛急功近利,若能听我一言,将玉蜀黍推广种植,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何元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甘。


    他看向牢门外巡逻的卫兵,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与黄盛麾下衣衫褴褛的流民截然不同,军纪严明,眼神锐利。


    太生微治下的河内郡,据说流民皆有田可耕,粮仓充实,甚至连羌人都能安稳放牧。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太生微需要粮食,需要能让土地增产的法子,而他何元,恰恰拥有这个本事。


    “我要见太生微!”何元突然起身,冲到牢门前,用力摇晃铁栅,“我有要事禀报!让我见司州牧太生公子!”


    卫兵被惊动,提着长矛上前,矛头直指何元咽喉:“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喧哗!”


    “我有关于天粮的秘事!”何元不退反进,任凭矛尖抵住喉咙,“告诉太生公子,就说孟津渡的何元求见,有增产良策相赠!”


    ……


    何元倒没有想到如此巧,他想见太生微,太生微也恰好想起了他。


    半个时辰后,何元被押进了书房。


    他比被俘时更显瘦削,囚衣上还带着血迹,污渍,头发散乱,却掩不住眼中精光。


    太生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元身上,没有何元想象中的倨傲,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是淡淡道:“何元?”


    何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罪臣何元,见过司州牧。”


    “罪臣?”太生微重复了一下,“你在黄盛麾下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称罪的一天?”


    何元脸色一白,却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黄盛刚愎自用,不听良言,败亡乃迟早之事。元虽为其麾下,却不认同其所为。”


    “哦?”太生微挑眉,“你不认同?那你在巨鹿郡用‘天粮’蛊惑流民,又是为何?”


    “那并非蛊惑!”何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激动,“那玉蜀黍耐旱耐瘠,哪怕是极旱,也是亩收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亩产可达三石,是救荒的好物!黄盛只知用它来笼络人心,却不知好好耕种,扩大产量,此乃暴殄天物!”


    “玉蜀黍?”太生微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亩产一石五斗?在旱地,麦不过亩产六斗到一石,确实多出不少!


    “你说的亩产,可有实证?”太生微追问。


    “有!”何元语气肯定,“元在巨鹿郡试种过几年,从最初的亩产五斗,到后来琢磨出深耕、施肥之法,亩产稳定在一石以上!只是黄盛急于扩张,不肯拨出土地专门种植,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否则,凭玉蜀黍的产量,黄盛何需四处劫掠,流民何需饿殍遍野?”


    太生微沉默了。


    种子或许是黄盛的,但将玉蜀黍变成救荒良品的,是眼前这个囚徒。


    “你想如何?”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将功赎罪,还是另有图谋?”


    何元挺直脊背,朗声道:“元只想让玉蜀黍造福百姓,而非成为乱军的工具。太生公子能祈雨,能退敌,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元愿将玉蜀黍的种植之法倾囊相授,只求公子给我一片土地,让我继续研究耕种之术,为司州,为天下流民,谋一条生路!”


    他说话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热忱。


    书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微看着何元,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倒是比千军万马更难得。


    “你可知,我若信你,便是将司州的粮草命脉交托于你?”太生微缓缓道。


    “元若有二心,甘愿受千刀万剐!”何元立刻跪地,重重磕头,“公子但有差遣,元万死不辞!”


    太生微起身,走到何元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何元没有回避,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好。何元听令。”


    何元猛地抬头。


    “本牧任命你为司州劝农掾,”太生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即刻解除监禁,拨给你百亩荒地,十五名佃农,专门负责玉蜀黍的试种与推广。所需农具、种子、人手,皆可向韩七统领申领。”


    劝农掾?何元愣住了。


    他本以为最多是个负责屯田的小吏,却没想到太生微竟如此信任,直接任命他为掌管劝农事宜的官员。


    “公子……”何元激动得声音颤抖,“您……您就不怕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生微打断他,“你只要记住,你的本事用好了,是司州之福,用歪了,本牧的刀,可不比黄盛的仁慈。”


    何元猛地磕头,头直接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元定不负公子所托!若玉蜀黍不能推广,元提头来见!”


    太生微看着他激动得通红的眼眶,心中那股因得到玉蜀黍种植法的狂喜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有了何元,有了玉蜀黍,司州的粮草危机便可解,民心便可固。


    这盘棋,他又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起来吧,”太生微挥了挥手,“韩七,带何掾去领衣物、文书,安排住处。记住,好生相待,莫要慢待了人才。”


    ……


    函谷关的夜格外静谧,雪后的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生微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何元刚呈上的玉蜀黍试种规划图。


    他看着图上标注的“深耕法”与“堆肥术”,唇角不自觉扬起。


    何元果然是个干实事的,不仅将种植之法倾囊相授,更附上了改良土壤的详细步骤。


    “公子还未安寝?”


    谢昭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太生微抬眸,见他卸了甲胄,只着一件藏青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酒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又有军情?”太生微搁下笔,目光落在食盒上。


    谢昭推门而入,将食盒搁在案角,笑道:“非也。属下见公子连日操劳,特备了些下酒小菜,还有坛弘农郡的‘玉壶春’,想着与公子小酌几杯,权当庆贺。”


    “庆贺?”太生微挑眉,“为何元吗?何元不过是归降的囚徒,有何可贺?”


    “公子此言差矣。”谢昭打开食盒,露出两碟酱牛肉与一碟茴香豆,又取出两只陶杯,拔开酒坛封口,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入杯中。


    “何元虽曾为黄盛麾下,却深谙农桑之术,更愿将玉蜀黍之法相授。此等人才,比千军万马更难得。属下恭喜公子,得此臂助,司州粮草无忧矣。”


    他将一杯酒推到太生微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举杯道:“请。”


    太生微执起酒杯,他轻抿一口,玉壶春的醇厚在喉间漾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谢将军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无忧’二字,在这乱世,又谈何容易?”


    谢昭坐下,夹了块牛肉放入口中:“公子所言极是。黄盛虽败,但其残部仍在崤山流窜,更遑论冀州、青州等地的流民军尚未平息。不过依属下看,当务之急并非追剿残寇,而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太生微:“而是稳固根基,扩土安民。”


    太生微抬眸,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哦?谢将军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些浅见。”谢昭又为两人斟酒,“公子如今身为司州牧,假节钺,都督七郡军事。可这七郡之中,河内郡已稳,弘农郡因杨氏之故,暂且相安,其余地方也算安稳,唯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河东郡的位置:“唯有河东郡,自黄盛破安邑后,府库尽毁,郡兵溃散,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点安邑的位置:“河东郡地处司州腹地,西临黄河,东接河内,更兼安邑乃盐铁重镇,若能掌控此地,司州的赋税与军备将事半功倍。”


    “公子所言正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黄盛破安邑时,虽劫掠而去,却也将原有的郡守势力连根拔起。如今河东郡群龙无首,流民遍野,正是公子介入的最佳时机。”


    “介入?”太生微唇角微扬,“以何名义?如今朝廷刚任命我为司州牧,若贸然出兵河东,恐落人口实,说我借机扩张。”


    “公子多虑了。”谢昭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黄盛之乱,河东郡深受其害,百姓流离失所,府库空虚。公子身为司州牧,安抚流民、重建郡治,本就是分内之事。属下以为,可先遣使者前往安邑,以‘赈灾安抚’为名,探查虚实,再视情况派遣兵马,协助重建。”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原河东郡守王训战死前,曾修书向公子求援。如今公子以‘回应旧部恳请’为由介入,名正言顺。”


    太生微端起酒杯,目光在谢昭脸上逡巡。


    烛光下,谢昭的眉眼比平日里柔和了些,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想起昨日谢昭一剑斩杀李承业时的果决,此刻谋算又如此缜密,心中暗赞:


    此人才兼文武,确是难得的臂膀。


    “谢将军可知,”太生微轻笑,“弘农杨氏虽送来了漕运账册,却未必乐见我染指河东郡。毕竟河东与弘农相邻,若我在河东站稳脚跟,杨氏在司州的影响力怕是要大打折扣。”


    谢昭闻言,眼中多是冷意:“杨氏虽强,却也需看公子的手段。如今公子手握玉蜀黍之法,又有虎贲军与羌骑相助,便是杨氏想阻挠,也要掂量掂量。”


    他为太生微续酒,动作自然:“再者,河东郡的盐铁之利,本就该为司州所用。杨氏在弘农把持铁矿与盐池,若能将河东的盐利收归己用,既能充实府库,又能制衡杨氏,此乃一举两得。”


    太生微看着杯中酒液轻轻晃漾,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谢昭的话如同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早已盘算的计划。


    河东郡,确实是下一步棋的关键。


    “谢将军,”太生微抬眸,目光沉静,“你觉得,以多少兵力介入为宜?”


    谢昭略一沉吟:“河东郡如今无强敌,只需震慑即可。属下以为,三千虎贲军足矣。一来彰显公子威仪,二来便于控制局面,不至于引起杨氏过度警觉。”


    “三千……”太生微喃喃重复,“可若遇到残余的流民军或是地方豪强抵抗呢?”


    “若有抵抗,便是公然违抗朝廷命官,公子便可名正言顺地剿抚。”谢昭语气笃定,“黄盛之乱后,河东郡的地方势力已是惊弓之鸟,断不敢与公子的虎贲军抗衡。”


    太生微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端起酒杯,与谢昭轻轻一碰:“好。便依谢将军所言,遣三千虎贲军,以赈灾安抚为名,介入河东郡。”


    酒液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昭一饮而尽,脸上露出笑意:“公子英明。待河东郡稳固,司州的根基便如铁桶一般,纵是黄盛残部或是其他流民军,也难以撼动。”


    太生微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酒光:“话虽如此,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日一早,你便去挑选三千精锐,做好出发准备。我会修书一封,让韩七一同前往,名义上是督导赈灾,实则……”


    他顿了顿:“实则接管安邑的防务与税赋。”


    “遵命。”谢昭抱拳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公子,那何元的玉蜀黍试种……”


    “此事交由你与韦琮共同督办。”太生微放下酒杯,“选一块靠近函谷关的肥田,让何元安心试种。所需人手与物资,务必尽快到位。”


    “是。”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从粮种的分配到斥候的派遣,事无巨细。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谢昭见太生微眼中已有倦意,便起身告辞:“公子劳累一日,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太生微点头,看着谢昭走到门口,却又忽然开口:“谢将军。”


    谢昭驻足回头:“公子还有何吩咐?”


    太生微看着他,烛光下,对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此去河东,万事小心。”


    谢昭一怔,随即笑道:“公子放心,属下省得。”——


    作者有话说:总觉得太生微是铁打的身子,居然我连着几章都没让他怎么睡过好觉……


    第40章


    谢昭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太生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远处函谷关的城楼在月光下巍峨耸立, 如同沉睡的巨兽。


    河东郡……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收服何元,是为粮草;掌控河东, 则是为了整个司州的未来。


    酒意渐渐上涌,带着玉壶春的余韵。


    太生微闭上眼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是给韩七的手令。


    待一切安排妥当,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内室。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谢昭果然是个好帮手,既能在战场上斩将夺旗, 亦能在帷幄中谋定千里。


    这司州牧的位子, 有了谢昭, 倒是坐得安稳了许多。


    晨曦微露, 函谷关的演武场上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三千虎贲军身披银甲, 在雪地上列成方阵。


    谢昭立于阵前,一身玄甲, 腰佩千牛刀, 他身后,韩七手捧太生微的手令, 面色肃然。


    “诸位!”谢昭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 “今日,我等奉司州牧之命,前往河东郡赈灾安抚。黄盛之乱, 安邑沦陷,百姓流离失所,此乃我等身为王师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麾下将士:“此次前往河东,非为征战,而是重建。但如有不开眼的乱民或是豪强阻碍,杀无赦!”


    “杀无赦!”三千虎贲军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谢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韩七:“韩统领,手令。”


    韩七上前,将手令递给谢昭。谢昭展开,朗声念道:


    “司州牧太生微,手谕虎贲中郎将谢昭、督粮参军韩七:


    河东郡遭黄盛之乱,百姓蒙难,府治倾颓。本牧念及苍生疾苦,特遣尔等率三千虎贲军,即刻前往安邑,主持赈灾事宜。


    着谢昭暂领河东郡军事,整肃防务,剿抚残寇;韩七总理民政,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凡有违抗王命、阻挠重建者,便宜行事。


    另,安邑盐池乃国之重宝,着韩七即刻接管,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此令。”


    念罢,谢昭将手令递给韩七收好,随即翻身上马:“出发!”


    三千虎贲军井然有序地开拔,马蹄踏碎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谢昭一马当先,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七紧随其后,心中却在盘算:公子的手令看似温和,实则将河东郡的军权、民政、盐利一并交给了他们,这是要将河东郡彻底纳入掌控。


    队伍行至函谷关门前,杨平带着数名杨氏族人前来送行。


    他不知是何想法,像是定居在函谷关了。


    杨平依旧身着华服,笑容可掬:“谢将军、韩统领,一路顺风。太生公子仁德,派大军前往河东赈灾,真是司州之福啊。”


    谢昭勒住马缰,微微颔首:“有劳杨公子相送。我等奉公子之命,不敢懈怠。”


    杨平目光在三千虎贲军身上逡巡:“将军辛苦了。河东郡如今百废待兴,还望将军与韩统领多多费心。”


    “分内之事。”谢昭言简意赅,随即策马而去。


    韩七也对杨平拱了拱手,跟上谢昭。


    待队伍远去,杨平身边的一位老者低声道:“主君,太生微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杨平望着虎贲军消失的方向,脸色也沉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意,怕是整个河东郡吧。”


    “那我们……”


    “我们?”杨平转身,眼中寒光一闪,“看好弘农郡的门户即可。太生微想染指弘农,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老者会意,不再多言。


    ……


    河东郡,安邑城的残雪渐渐消融,城墙根下露出斑驳的黄土。


    谢昭立马于安邑城南门之下,望着城门内行来的队伍。


    来之前,他就让下属快马加鞭先给卫氏递了拜帖。


    队伍前方,数名卫氏族人簇拥着一辆马车。


    马车停定,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而不失威严的面容。


    来者正是安邑卫氏当代家主卫恒,此人年约五旬,三绺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


    他并未乘车到面前才掀帘,而是早早下车,走向谢昭,身后卫氏子弟皆垂手肃立,秩序井然。


    “谢将军远道而来,卫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卫恒的声音平和。


    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上前拱手一揖:“卫家主言重了。某奉司州牧太生公子之命,前来安邑与卫氏商议赈灾事宜,岂敢劳动家主亲迎。”


    卫恒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谢昭身后的虎贲军,见其军容严整,甲胄鲜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太生公子仁德之名,早已传遍河东。自函谷关大捷,黄盛残部溃散,安邑百姓方得喘息。今公子念及河东灾荒,遣将军前来,实乃万民之福。”


    他侧身示意,指向城内深处:“卫氏已按公子先前传书之意,将城南旧粮仓清理完毕,只待将军查验后,便可开仓放粮。”


    谢昭颔首,与卫恒并肩而行,亲兵与卫氏子弟远远跟随,留出足够的交谈空间。


    安邑城内街道尚显冷清,百姓多缩在家中,唯有少数面黄肌瘦的流民在街角瑟缩,见到谢昭与卫恒一行,眼中露出些许希冀。


    “卫家主,”谢昭开口,“太生公子曾言,卫氏乃河东望族,累世忠良,此次开仓放粮,实乃解民倒悬的义举。公子叮嘱,粮食需优先接济孤寡老弱及无地流民,务必做到公允。”


    卫恒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忧色:“将军放心。自黄盛乱起,河东屡遭兵灾,又逢旱情,百姓苦不堪言。卫氏虽为士族,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若百姓不得活,我卫氏纵有家财万贯,又岂能独安?此次开仓,卫氏已遣族中子弟日夜值守,按册发放,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话间,已至城南旧粮仓。


    这处粮仓规模宏大,砖墙高大厚实,两扇包铁大门足有三丈高,此刻已卸下门闩,几名卫氏管事正指挥仆役搬运粮袋。


    粮仓内,一排排粮囤整齐排列。


    “将军请看,”卫恒指向左侧粮囤,“此为新收的粟米,虽经战乱,卫氏仍设法从各地收拢,共计两千余石。右侧则是豆类与少量麦种,合计千石有余。”


    谢昭走近粮囤,伸手插入粟米之中,确是饱满,干燥,于是点头:“卫家主有心了。如此数量,可解安邑燃眉之急。只是不知,卫氏可愿将此粮按太生公子所提之法,以工代赈,让流民参与城池修缮、河道疏浚,换取粮食?”


    卫恒抚掌道:“太生公子果然有经世之才!以工代赈,既解民饥,又修公器,一举两得。卫氏自然赞成!我已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凡愿参与劳作的流民,皆可按工分领粮,家中老弱亦可领得基本口粮。”


    谢昭见卫恒配合如此顺畅,心中亦是微动。


    他早知卫氏乃河东大族,素以仁厚著称,但在这乱世之中,肯将偌大粮仓无私打开,且欣然接受以工代赈的建议,实属难得。


    这不仅需要魄力,更需对太生微的绝对信任。


    “卫家主深明大义,某定当如实禀报公子。”谢昭再次拱手,“待粮食发放完毕,太生公子或将亲至河东,与家主详谈河东日后治理之事。”


    卫恒肃然道:“太生公子若能驾临,卫氏阖族不胜荣幸。安邑虽经劫难,然地利尚存,若得公子指点,辅以卫氏之力,定能重现昔日繁华。”


    两人站在粮仓之内,看着仆役们将粮袋扛出,分发给在外等候的流民代表。


    ……


    与此同时,函谷关。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雪影映得明明灭灭。


    太生微披着羔裘,手指叩着案头一卷农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卷了边。


    何元与韦琮垂手侍立,前者囚衣已换作青色布衣,虽仍显清瘦,眼中却格外有光彩。


    后者则挠着脑袋,盯着舆图上标注的田地分布,一脸愁容。


    “入冬已两月,”太生微放下农书,“虽经秋收,然冬麦初种,春荒将至,若无新策,恐难渡难关。”


    何元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元已试种玉蜀黍于暖棚,虽冬日生长缓慢,然其耐旱耐瘠之性确非常物可比。若开春大面积推广,亩产可达二石以上,定能解粮草之急。”


    “玉蜀黍虽好,然耕种需深耕细作,”太生微目光转向韦琮,“韦参军,郡内耕犁近况如何?”


    韦琮苦着脸道:“公子,实不相瞒,如今耕犁犁铧短浅,遇硬土便难以深入。去岁大旱,土地板结,百姓犁地需三牛二人,费时费力,效率极低。如今冬雪虽至,土壤稍润,但若犁具不改良,开春播种仍是大患。”


    太生微闻言,眉心微蹙。


    这是直辕犁啊……更先进的应该是曲辕犁?


    他前世虽知曲辕犁乃唐代发明,能大幅提高耕作效率,可具体形制、尺寸却记不真切。


    他从未下过田地,连直辕犁的构造都是这辈子在农田所见,更遑论曲辕犁。


    “某昨夜夜观天象,又梦后土娘娘示警,”太生微决定故技重施,“娘娘言,土地板结,皆因犁具不顺地利,若得‘曲辕犁’,可解此困。”


    “曲辕犁?”何元与韦琮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太生微心中早有计较,缓缓道:“此犁与常犁不同,辕曲而不直,似弓如弯,可依地势而变,入土更深,且省牛力。娘娘只言其名与大致形制,细节却需你等琢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案上虚画,“辕首曲,犁铧尖,犁壁呈弧形,可翻土碎垡……”


    他绞尽脑汁,将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拼凑出来,却只能说出个大概。


    犁辕如何弯曲?犁壁弧度多大?犁评、犁建如何装置?这些关键之处,他全然不知。


    何元却听得入神,喃喃道:“辕曲……入土深……省牛力……”


    他曾在巨鹿郡见过西域胡商带来的短犁,虽非曲辕,却也知犁辕形制与入土深浅相关。


    此刻经太生微点拨,顿时茅塞顿开,“公子,元懂了!此犁关键在于辕曲,可调整入土角度,如此一来,一牛便可拉动,且翻土更透!”


    韦琮却仍有疑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何造?曲辕需用何木?如何弯曲而不断?犁铧之铁又该如何锻造?”


    太生微看向韦琮:“韦参军曾管辎重,可通晓器械?”


    韦琮挠头道:“略懂皮毛。若说造车造桥,某尚可,但若说这精细犁具……”


    他看向何元,“何掾可懂冶铁?”


    何元摇头:“元只懂农耕,于冶铁一窍不通。”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烧裂的噼啪声。


    太生微看着两人犯难,心中暗道,果然只是靠说讲不清楚。


    可曲辕犁势在必行,否则开春播种效率低下,必误农时。


    “这样,”太生微沉吟道,“何元负责琢磨犁辕形制与耕作原理,韦琮负责寻良匠,试造犁铧与犁壁。我再修书一封,送往轵县铁矿,让他们烧制韧性更佳的熟铁,用于犁铧。”


    “公子,”何元面露难色,“可无具体图样,如何下手?”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脑中飞速运转。


    他想起前世似乎在博物馆见过的曲辕犁模型,虽细节模糊,却记得犁辕与犁评的连接方式,以及犁壁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何元,你且取木片来,我与你比划。”


    何元连忙取来薄木片与炭笔。


    太生微接过,凭记忆在木片上画出曲辕犁的大致轮廓:弯曲的犁辕,尖锐的犁铧,弧形的犁壁,以及连接辕与犁底的犁评、犁建。


    他边画边解释:“辕曲如弓,此为省力之要;犁铧尖而利,可破硬土;犁壁弧而滑,可翻土碎土;犁评可上下移动,调节入土深浅,犁建则固定犁评……”


    他画得粗糙,比例也未必准确,可何元与韦琮却看得聚精会神。


    何元手指顺着木片上的线条描摹,口中念念有词:“原来如此……辕曲则力聚,犁铧尖则入土易,犁壁弧则土翻……”


    韦琮则盯着犁评与犁建的连接处:“这机关倒是巧妙,可调深浅,真是神来之笔!”


    太生微见他们领会,心中稍定:“此犁暂无定名,暂且称‘曲辕犁’。你二人务必在开春前造出雏形,若成,司州农耕可兴,百姓可安。”


    “公子放心!”何元与韦琮齐声应道,眼中皆闪着兴奋的光。


    太生微挥挥手:“去吧,此事要紧,切勿延误。”


    两人告辞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炭炉边,添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腾地窜起。


    然后长叹一口气。


    曲辕犁若成,则民心更固,粮草无忧;若不成,开春依旧困局。


    十日后,安邑城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入函谷关。


    谢昭派来的亲卫冲进来。


    “公子!大喜!”亲卫单膝跪地,“谢将军在安邑传讯,卫氏开仓放粮顺利,以工代赈之策深得民心,安邑流民已开始有序参与城池修缮,河东郡局势稳定!卫氏家主卫恒更是对公子赞不绝口,言公子乃‘天授之才,济世之主’,愿率卫氏全力支持公子治理司州!”


    太生微正在看何元与韦琮关于曲辕犁初步设计的报告,闻言放下卷,眼中多了几分喜色:“卫氏果然深明大义。谢将军可曾提及粮食发放细节及以工代赈的具体安排?”


    亲卫连忙回道:“回公子,谢将军信中说,卫氏粮仓共发放粟米两千石,豆类麦种千石,皆按名册公平发放。以工代赈方面,卫氏已组织流民两千余人,修缮城墙、疏通护城河,每日按工作量发放粮食,流民皆踊跃参与,安邑城内秩序井然。卫恒家主还主动提出,愿将卫氏私田的耕牛、农具借给屯田客使用,助其春耕。”


    “好!”太生微抚掌而笑,“卫恒此举,不仅解了安邑燃眉之急,更开了士族与官府合作之先河。传我令,嘉奖谢将军处置得当,并重赏卫氏有功子弟。待春耕事毕,我必亲往安邑,拜会卫家主。”


    亲卫领命退下,书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消融的积雪,心中盘算着河东郡的布局。


    卫氏的支持意味着司州西部得以稳固,接下来便可将精力集中在农耕与军备之上。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推开,韦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何元,两人手中竟抬着一个黑黢黢的物件,上面还沾着铁屑,木屑。


    “公子!成了!曲辕犁……曲辕犁初步打出来了!”韦琮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开了花。


    何元也难掩激动,指着手中的农具:“公子请看!这是按您梦中所示,结合我等琢磨,打造的第一架曲辕犁!虽略显粗糙,用料也非最佳,但基本形制已然具备!”


    太生微转身一看,只见那犁具果然与他所画的草图颇为相似。


    弯曲的犁辕用硬木制成,前端连接着铁制的犁评与犁箭,下方是铁铸的犁铧,犁铧后方则是弧形的犁壁。


    虽整体显得笨重了些,连接处也有些简陋,但核心结构已然呈现。


    “快,抬到院子里试试!”太生微来了兴致,率先走出书房。


    众人来到府衙后的小空场,此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冻硬的土地。


    早有亲兵牵来一头壮实的黄牛,套上犁具。


    何元自告奋勇,上前扶住犁把,按照之前的设想,调节了犁评的位置,将犁箭固定,然后轻喝一声,驱牛前行。


    黄牛似乎对这新式犁具并不抗拒。


    何元扶着犁把,只觉手中的犁具果然比传统直辕犁轻便许多,转弯时只需稍一用力,犁辕便灵活转动。


    更让他惊喜的是,犁铧入土极深,犁壁翻起的土块细碎,并且很是均匀,在冻硬的土地上一划,便出一道整齐深沟,效率远超以往。


    “好!好!”韦琮在一旁拍手叫好,“真是神了!”


    何元耕了一圈回来,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合不拢嘴:“公子!成了!真的成了!这曲辕犁果然如您所说,轻便灵活,深耕易土!虽说这第一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比如犁辕的弧度可以再优化,犁评的调节可以更顺滑,犁铧的角度还能再调整,但这已经比老犁强太多了!”


    太生微走上前,仔细观察着犁具上的细节。


    “何掾、韦参军,”太生微转身,“你二人功不可没。此犁虽初成,然已见奇效。待春耕时,先在屯田区试用,再行改良。”


    “是!”何元与韦琮齐声应道。


    太生微看着眼前的曲辕犁,又想起安邑传来的好消息,心中一片舒畅——


    作者有话说:这个背景其实是汉末架空。但是因为很多东西没有生产力实在底下,所以我给微开了很多金手指。


    比如出现应该明清时期才有的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