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残冬腊月, 雪粒如盐沫般扑簌簌落着,将郡府门前覆上一层薄白。


    韩七哈着白气,将一叠厚厚的拜帖呈到太生微面前。


    “公子, 这是近两月各地送来的拜帖, 筛了好几遍,挑出了些要紧的。”他甩了甩袖子, 积雪簌簌落下,“怪了,往常河内郡可以说门可罗雀,如今这帖子倒像雪片似的,好些都是从冀州、兖州,甚至幽州来的。”


    太生微放下手中批阅的屯田户籍册,看向拜帖。


    拜帖大多用桑皮纸精裱。


    韩七又一次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困惑, “这些人放着州郡的举荐不做, 偏偏跑到咱们这刚安定的河内郡来, 所为何事?”


    太生微轻笑一声:“韩七, 你可知‘名声’二字, 有时比郡府的令牌更管用?”


    韩七一愣:“名声?”


    “正是。”太生微展开拜帖,内页墨字写得龙飞凤舞, “自后土祠祈雨、剿匪平乱、招抚羌人以来, 河内郡关于我‘神明转世’的传言早已顺着漕运与驿道传遍中原。这些所谓的‘名士’、‘孝廉’,看中的并非我太生微本人, 而是这‘礼贤下士’、‘能容异族’的名声。”


    他顿了顿, 指尖轻点在拜帖某处:“你看这位郑玄,字里行间皆在称颂我接纳烧当羌的‘仁德’,实则是想探探虚实。若我真如传言般心胸宽广, 能破格任用贤才,他们便愿舍弃原有仕途,来此谋个出身。”


    韩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些人在别处不得志,听闻公子这边不拘一格,便都想来碰碰运气。”


    “不止于此。”太生微将拜帖放回案上,“乱世之中,人心浮动。他们更看重的是河内郡如今的安稳——土地复苏,粮仓充实,又有虎贲军与羌骑护卫。比起那些被流民军蹂躏的州郡,这里已是难得的乐土。”


    他拿起另一封拜帖:“你瞧这封,来自东郡的盐商。信中只字未提求官,却大谈‘愿为河内郡盐铁之业尽绵薄之力’。”


    韩七凑近细看,只见竹简上写着:“‘闻河内郡盐池丰饶,铁山藏富,然本地豪强把持日久,恐于民生不利。某家世代经营盐铁,愿引外地良工,与郡府共图兴盛……’”


    “盐铁……”韩七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公子,河内郡的盐池确是富足,尤其是解县的盐池,年产盐万斛,历来由本地几大家族掌控。还有那轵县的铁矿,据说矿石含铁量极高,只是开采不易。”


    太生微点头:“正是。盐铁乃国之命脉,岂容几家豪强垄断?前几日我查阅郡府旧档,解县盐商王氏、轵县铁商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赋税不足其实际收益的十分之一,其余皆中饱私囊。更有甚者,勾结官吏,哄抬物价,致使河内郡百姓食贵盐、用钝铁,苦不堪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在解县与轵县的位置:“你看这两处,恰如两颗钉子,钉在河内郡的经济命脉上。若不拔除,日后屯田制所需的农具、士兵的甲胄、百姓的食盐,皆要仰人鼻息。”


    韩七神色凝重:“公子打算如何应对?这两家在河内经营数代,盘根错节,怕是不好动。”


    “硬夺自然不行。”太生微转身,“我要做的,是‘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不错。”太生微拿起那封东郡盐商的拜帖,“这些外地来的商户,虽也贪图利益,却与本地豪强无甚瓜葛。我若给予优惠政策,允许他们在河内郡开设盐铁作坊,与本地商户竞争,既能打破垄断,又能增加郡府赋税。”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冷意:“就像这东郡盐商,许诺‘引外地良工’,怕是早已窥伺解县盐池许久。我只需一纸文书,允许他在解县设立分号,再减免前两三年的商税,不出半年,王氏的盐价就会因为这个竞争者降下来。”


    韩七眼前一亮:“妙啊!公子这是用商人制商人,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夺回盐铁之利。”


    “不止盐铁。”太生微重新坐下,“粮食、布帛、牲畜,凡涉及民生的要紧物资,都不能让某一家独大。我已命韦琮统计郡内各行业的商户名录,准备效仿此法,逐一引入外地竞争者。”


    他再次看向韩七:“对了,你方才筛出的拜帖中,可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人物?”


    韩七想了想,从拜帖中抽出几封:“有几个倒是有些意思。比如这位,自称‘巨鹿流民’,却写得一手好字,还附了一篇关于‘屯田制利弊’的策论;还有这位,说是‘洛阳乐师’,想在河内郡开个教坊,传授古乐……”


    太生微拿起那篇策论,只见上面写道:“‘屯田制虽好,然流民久疏农事,恐效率低下。某以为,可仿前朝’代田法‘,沟垄交替,轮番耕作,既能休养地力,又可增加产量……’”


    “代田法……”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人虽为流民,却懂农桑之术,倒是个可用之才。还有那乐师,洛阳教坊的曲子,若能引入河内,倒也能添些生气。”


    他将几封拜帖单独放在一旁:“这几个人,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见。其余的,若有一技之长者,便登记造册,分配到各郡县的工坊、屯田营中。至于那些空有虚名、夸夸其谈之辈,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是。”韩七躬身应下,又想起一事,“今日阿狼派人来说,马场的引水渠已挖通,想请您明日去看看。”


    太生微闻言,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哦?阿狼速度这般快?”


    说起马,他倒想到了黑风。


    这些时日,他忙于政务,倒没怎么去看他。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黑风这几日胃口如何?前些日子喂它苜蓿时,总觉得它蹄腕处有些发肿。”


    “已请医官看过了,说是前几日雨天路滑,稍有挫伤,敷了草药已见好。”韩七又补充道,“阿狼还特意送来半袋湟中的青稞饼,说黑风自小爱吃这个。”


    说完,韩七又连忙取来披风:“公子,冬日风凉,披上些。”


    两人穿过回廊,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府衙后的马厩位于西侧僻静处,尚未走近,便能听见马匹咀嚼干草的沙沙声。


    黑风所在的马厩被单独隔开,比旁侧的马厩宽敞近一倍,此刻它正低头啃食食槽里的苜蓿,见太生微进来,立刻扬起头颅。


    “黑风,今日可安分?”太生微走上前,伸手拂过的鬃毛,真是……这些时日吃得好,都油光水亮的。


    青海骢温顺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随即用毛茸茸的脸颊蹭着他的腰侧,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韩七在一旁笑道:“自打跟了公子,它越发通人性了。前日阿狼派来的人想牵它回营地,它愣是甩着尾巴不肯走,还把那羌兵顶了个跟头。”


    太生微从韩七手中接过青稞饼,掰下一小块递到黑风嘴边:“它是嫌营地的草料不如府里精细。”


    他看着黑风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叼走饼块,忽然想起一事,“马场的事,阿狼说建在何处?”


    “就选在沁水下游的河谷地带,”韩七回答,“那里水源充足,又有大片河滩草地,阿狼说像极了湟中的河滨草场。”


    太生微点点头,手指轻轻梳理着黑风颈间的鬃毛。


    “沁水沿岸吗?……倒是个好地方。只是河内郡以农耕为主,天然草场有限,他打算如何解决牧草?”


    “阿狼早有打算,”韩七从袖中掏出一卷,“他让人勘探过,准备在河谷北侧开辟牧场,种上苜蓿和刍豆。还说要把粟米、黍子的秸秆切碎了混着喂,既省粮又耐饥。”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只见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易的马场规划图:蜿蜒的沁水旁,一片开阔的河谷被分成数块区域,标注着“放牧区”“马厩区”“草料田”。


    北侧的山坡下,画着整齐的田垄,旁边注着“苜蓿”“刍豆”字样。


    “倒是懂得因地制宜。”太生微指尖点在“马厩区”的标记上,“这处为何要建在高坡上?”


    “阿狼说,河内郡的雨季比湟中潮湿,马厩得建在高燥处,还要多开通风窗。”韩七解释道,“他还特意让人运来黄土垫高地基,说这样能防止马蹄生病。”


    黑风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谈话,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太生微的手臂,像是在催促出发。


    太生微失笑,拍了拍它的脖颈:“着急了?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朋友们。”


    次日。


    太生微骑着黑风,身后跟着韩七与十余名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新开辟的土路缓缓前行。


    昨夜的露水尚未完全蒸发,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公子您看,”韩七指着前方河谷开阔处,“那就是阿狼选的马场主址。”


    太生微勒住缰绳,黑风顺从地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比图画更显壮阔。


    沁水在此处拐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形成大片平坦的河滩草地,草色葱茏,几匹早到的羌人战马正悠闲地低头啃食。


    河谷北侧的坡地上,数十名羌人正挥着锄头开垦土地,褐色的泥土被翻起,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水源确实充足。”太生微策马走近河滩,俯身掬起一捧沁水,水质清澈冰凉,“沁水在此处流速和缓,适合马匹饮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河谷中央的草地上,一群羌人正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吆喝声此起彼伏。


    那马性子极烈,前蹄腾空,鬃毛飞扬,不住地刨着地面,几名试图靠近的羌兵都被它甩起的尾巴扫开。


    “阿虎在驯马。”韩七认出了场中那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那匹白马是前几日从巨鹿的流民手里缴获的,性子比黑风还烈。”


    太生微驱马靠近,黑风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场中,阿虎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水,手中紧握着一根缠着牛皮的套马索。


    “阿虎,小心它尥蹶子!”旁观的羌人中有人用羌语大喊。


    阿虎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绕着白马移动,手中的套马索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声响。


    白马似乎被这声响激怒,猛地转过身,张口便要咬向阿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虎手腕一抖,套马索飞出,精准地套住了白马的脖颈。


    白马受惊,猛地向前狂奔,试图挣脱束缚。


    阿虎却如磐石般站稳,双手紧握绳索,任由身体被拖行数步,才借着马的冲力猛地向后一拽。


    白马吃痛,前蹄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好!”围观的羌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名汉族士兵也忍不住鼓掌,其中一人喊道:“好手段!比我们的驯马法子利落多了!”


    阿虎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走到白马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嘴里用羌语低声念叨着什么。


    说来也奇,那匹刚才还暴躁不已的白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低下头蹭了蹭阿虎的手掌。


    太生微看得不禁颔首:“羌族的驯马术果然名不虚传。”


    “可不是嘛,”韩七感慨道,“我以前在边军时也见过驯马,哪有这么快的?我们驯马讲究‘恩威并施’,得花上十天半月才能让烈马服帖,羌族兄弟却是‘以力服人,以心化之’。”


    这时阿虎也看到了太生微,连忙牵着白马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话道:“公子……来看马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白马身边,伸手想抚摸它的额头,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


    阿虎见状,立刻说了几句,白马这才放松下来,任由太生微的手指滑过它的鬃毛。


    “这马性子烈,得慢慢教。”阿虎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稞饼,掰碎了喂给白马,“用吃的哄,再配上口令,它就知道该干啥了。”


    太生微看着白马温顺地吃着饼屑,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训练骑兵,除了让马服从指令,可还教它们别的?”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是说打仗用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我们会让马练急停、转弯,还有跳小土坡。在湟中时,我们就是这样在山里追着敌人打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土坡上用木桩标出了蜿蜒的路线,显然是模拟山地的地形。


    几名羌族少年正骑着小马在路线中穿梭,马匹灵活地避开木桩,动作迅捷如飞。


    “这样的训练,中原骑兵确实是难以企及。”太生微对韩七道,“羌人在山地作战的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


    韩七点头表示赞同,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群人吸引:“公子您看,那不是韦琮吗?他怎么也来了?”


    太生微转身望去,只见韦琮正蹲在一片刚开垦的土地旁,手里拿着一株植物,与几个羌人比划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他正在争论苜蓿的种植间距。


    “我说韦参军,”太生微走到他身边,“不好好在郡府管屯田,跑这儿来掺和农事?”


    韦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太生微,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公子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阿狼要种苜蓿嘛,特意来看看。您还别说,这玩意儿长得跟咱中原的三叶草似的,就是叶子更厚实些。”


    旁边的羌人用羌语说了几句,阿虎翻译道:“他说苜蓿要种得密些,这样长出来的草才嫩。”


    韦琮立刻反驳:“密了可不行!我爹以前种过三叶草,太密了不透风,容易烂根。得按我中原的法子,行距三尺,株距一尺五!”


    太生微看着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笑道:“各有各的道理。羌人在湟中种苜蓿,是为了放牧,长得密些方便马啃;中原人种牧草,是为了收割晾晒,得留出通风的空间。”他指了指旁边两块相邻的田地,“不如这样,左边按羌人的法子种,右边按韦参军的法子种,看看哪边长得更好。”


    韦琮和那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纷纷点头同意。


    ……


    沁水河谷的风卷着草屑掠过耳畔。


    阿虎还在用牛皮绳勒住白马的口鼻,那匹白马尚在刨蹄,喉间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前蹄掀起的泥块不断溅过来。


    河谷西侧的土坡上忽然响起一声马嘶!那是很响亮的声音,又很锐利,惊得河滩上饮水的几匹小马驹踉跄着退进母马腹下。


    太生微转身,就看见谢昭骑马从酸枣丛后掠出。


    他**的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火,此刻正尥着蹶子在坡地狂奔,四蹄带起的碎石打在坡下的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谢将军!”韩七失声惊呼。


    坡地的坡度近七十度,遍布湿滑的苔藓,莫说骑马狂奔,便是徒步攀登也需万分小心。


    阿虎攥着套马索的手也猛地收紧,这谢昭……好大的胆子!


    他身旁的羌族少年们也已纷纷抄起了骨鞭,一旦那匹红马失控,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


    而方才被驯服的白马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


    “相信他!”太生微按住韩七。


    谢昭在马背上拧身侧俯,左手拽住鞍桥,右手的套马索甩出,在空中划出半道弧。


    那匹红马恰在此时猛地前蹄腾空,想要将背上的人掀落。


    “好俊的手段!”韦琮忍不住惊呼。


    他看见谢昭在马背上一个鹞子翻身,竟然在落马的前勾住了马缰,之后,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一扯!


    红马吃痛,前蹄重重砸在碎石堆里。


    这一下变招极快,河谷里的喧嚣陡然沉寂。


    红马还在挣扎,前蹄蹬起的泥土糊了谢昭半张脸。


    “按住它!”谢瑜在人群中高呼!


    谢昭已经单膝跪在了马颈旁,右手的套马索死死缠住红马的口鼻,左手则扼住了马的下颌。


    阿虎瞪大眼睛,看着谢昭用膝盖顶住马的软肋,另一只手飞快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


    这倒不是要杀马,他只是用刀锋蹭过马的耳尖。


    红马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弱了。


    “这是”韩七看得屏息,“用刀威慑?”


    太生微没说话。


    他看见谢昭在马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那红马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胸腔还在剧烈起伏,鼻孔张得如碗口大。


    谢昭这才松开套马索,却仍用缰绳缠着自己的手腕,缓缓从马背上站起。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河谷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谢昭抹了把脸上的泥污,然后下马,之后便牵着红马走向太生微。


    那红马似乎仍有些不服,时不时甩着尾巴,但脚步却已顺从地跟在谢昭身后。


    “公子。”谢昭在太生微面前站定,拱手,“末将献丑了。”


    太生微注意到谢昭的眼神没看他,而是看向了阿虎,颇有几分得意。


    他实在无奈……


    “此马性子比黑风还烈,”太生微伸手想碰那红马,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谢将军竟能在半盏茶内驯服,这份能耐,便是羌族的勇士也未必及得。”


    罢了,谢昭现在是主将,他多少也得再帮谢昭在部下面前竖威。


    羌兵虽然归了谢昭下,但却未必服。


    果不其然,阿虎在一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服的神色,却又想起方才谢昭在陡坡上的惊险举动,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用羌语对身旁的少年说了句什么。


    太生微虽听不懂,却看见那少年吐了吐舌头,显然是被阿虎训斥了。


    谢昭却仿佛不在意他们的动静,只是拍了拍红马的脖颈,忽然笑道:“公子可知此马品种?”


    “这是河曲马,”不等太生微回答,谢昭就自己说了。


    “也是羌族的好马,产自西羌河曲之地,耐寒耐饥,最擅在山地奔袭。方才末将见阿虎兄弟驯马,技痒难耐,便从马厩里牵了这匹最烈的来试试手。”


    他说的轻松,但此刻握缰的手仍在微颤,显然方才那番较量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谢将军少年英武,”太生微由衷赞叹,“此等胆识,实在是天降英才。”


    谢昭闻言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展露无遗。


    “公子谬赞了。”他忽然收敛笑容,“末将斗胆,请公子试试这河曲马的脚力如何?”


    太生微一怔:“我?”


    “正是。”谢昭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太生微的手臂,“黑风是青海骢,性子虽烈却通人性,适合公子日常代步。但这河曲马更擅冲锋陷阵,若是上了战场”


    他话未说完,那红马就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谢昭立刻用羌语低喝了句什么,红马竟真的安静下来,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太生微,鼻孔里喷出白气。


    “谢将军还懂羌语?”太生微有些惊讶。


    谢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阿虎他们学了几句,毕竟这些马之前是他们在驯,似乎懂一些羌语的指令。”


    他说着,抓住太生微的手腕,“公子请上马,末将为您牵缰。”


    这一下动作极快,太生微只觉手腕一紧,已被谢昭拽到红马身侧。


    那红马因为感受到了陌生人人的气息,不安地甩着尾巴。


    “别怕,”谢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这畜生认生,但末将已让它服帖了。”


    他说着,屈起左膝作为脚蹬,“公子请踩上来。”


    太生微犹豫了一下。


    他虽会骑马,却从未骑过如此烈的马,黑风虽烈,但因为他之前的特效,是直接天然对他好感。


    而这匹马……方才谢昭驯服它的过程太过凶险,他此刻仍心有余悸。


    “公子放心,”谢昭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有我在,断不会让您有半点闪失。”


    太生微不再犹豫,踩上谢昭的膝盖,借力翻身上马。


    红马果然性子烈,在他坐定的瞬间便猛地昂首,喉间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吁!”谢昭立刻拽紧缰绳,用羌语喊了句什么。


    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重重踏在地上。


    “此马果然神骏。”太生微稳住身形,伸手抚摸马的鬃毛,那鬃毛如火般红,“只是性子太烈,怕是难以驾驭。”


    “非也,“谢昭牵着缰绳,开始在河谷里缓步而行,“河曲马看似桀骜,实则最通人性。只要让它认了主,便是赴汤蹈火也会相随。”


    他说着,忽然松开缰绳,“公子试试自己牵缰。”


    太生微接过缰绳,手刚触到绳,红马便不安地甩了甩头。


    他想起谢昭方才的手法,试着轻轻拽了拽缰绳:“走。”


    红马果然迈步前行。


    “公子!”谢昭指着前方的土坡,“末将方才便是从那里下来的,公子可愿试试?”


    太生微抬眼看去,那土坡陡峭湿滑。


    他心中虽有些忐忑,但说起来……他也不过是少年,多少有点策马奔腾的畅享。


    于是点了点头:“有劳谢将军引路。”


    谢昭大笑,翻身上了旁边一匹羌族少年牵来的马,“公子请随我来!”说罢便策马向土坡冲去。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拽了拽缰绳,红马明白了他的意图,跟了上去。


    河谷里的风更大了,吹得太生微的衣袍猎猎作响,红马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即使在湿滑的坡地上也未曾有丝毫踉跄。


    “好马!”太生微忍不住赞叹。


    他能感觉到红马对自己的顺从,那是一种基于信任的臣服?或者说因为力量被迫臣服,虽然不是他驯服的。


    这与黑风的那种亲近截然不同。


    谢昭在坡顶勒住马,回身,眼中满是笑意。“公子感觉如何?”


    “果然名不虚传。”太生微下了马,只觉双腿有些发软,毕竟是第一次骑如此烈的马。


    “谢将军不仅武艺高强,驯马之术更是出神入化。”


    谢昭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却又很快收敛:“我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他又看向远处正在搭建的马厩,“方才末将查看了马场的地基,阿虎他们用的是羌族建石屋的法子,虽坚固却费时。末将已让虎贲军的工匠过来帮忙,用中原的夯土法,可加快一倍工期。”


    太生微点头:“如此甚好。巨鹿流民已逼近河东郡,马场需尽快完工,羌骑的训练更是刻不容缓。”


    “公子放心,”谢昭的眼神变得锐利,“末将已将虎贲军的骑兵分成五队,每日与羌骑混编操练。再一月,定能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


    “有谢将军在,我便放心了。”太生微由衷地说。


    谢昭闻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末将定不负公子所托!”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子,末将在马厩里还发现了一匹好马,比这河曲马更适合您”


    太生微笑着摆手:“先不说马了,你我还是先看看马场的引水渠吧。阿狼说今日能挖通,若是误了农时”


    “公子放心,“谢昭立刻接口,“末将早已安排人手去帮忙,此刻怕是已经通了。”


    他说着,便要牵马引路。


    韩七这时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卷刚从驿卒手中接过的信,信是河东郡送来的……


    他远远看见太生微与谢昭并肩而行,红马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太生微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正低头与谢昭说着什么。


    黑风跟在身后,偶尔甩甩尾巴,步伐轻快。


    韩七顿住脚步,犹豫了片刻。


    这些日子,公子日夜操劳郡务,批阅文书到深夜,今日好不容易见他心情舒畅,韩七实在不忍上前打扰。


    他攥紧信,决定先等一等,直到太生微与谢昭开始往回走,他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韩七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


    太生微闻声停下,侧身看向他:“韩七,何事如此匆忙?”


    谢昭也勒住马缰,眉头微挑,察觉到韩七的神色不对。


    他拍了拍红马的脖颈,示意它安静,目光落在韩七手中的信上。


    韩七上前几步,双手捧起信,语气沉重:“刚收到的河东郡急报,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擅自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河东郡守发来的。”


    太生微眉梢微动,伸手接过信。


    他目光沉了下去。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皆未出声,静静等待。


    太生微拆开封印,展开信。


    内面上的墨字密密麻麻,字迹虽工整,却透着一股仓促。


    【河东郡守王训,谨上河内郡守太生氏:


    窃闻太生公子仁德广布,泽被流民,河内郡安泰如磐,实乃乱世之砥柱。


    今河东郡遭大难,流民自冀州蜂拥而至,众逾十万,势如崩山。


    安邑城破,府库尽毁,郡兵死伤殆尽。


    训率残部血战,终不敌贼势,城中老幼,皆陷水火。训自知罪责深重,无颜苟活,唯以身殉,报效朝廷。


    然河东黎民何辜?恳请太生公子发义兵,救万民于倒悬!若蒙垂怜,河东郡上下,永感大恩!


    训绝笔。】——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谢昭突然要驯马,他就是看阿虎大出风头,微还一直盯着看,所以要自己来个高难度的,实际上驯马的时候手都勒出血了不过他会嘴硬强撑


    这章用了时间大法直接秋到冬


    第32章


    “训绝笔”三字格外刺眼, 这封绝笔信,将千里之外的惨烈战况掀到了太生微面前。


    河东郡,夹在黄河与汾水之间的膏腴之地, 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信中所言“流民自冀州蜂拥而至, 众逾十万”并非虚言。


    自巨鹿黄盛以“天粮”为名聚众起事后,其势如燎火, 破魏郡、陷赵国,如今兵锋直指河东。


    安邑城作为河东郡治所,城墙高厚,本可凭险固守,却因郡兵久疏战阵,加之流民军中裹挟的精锐悍卒死战,短短数日便告破城。王训笔下“府库尽毁,郡兵死伤殆尽”十字, 道尽了朝廷地方守备的糜烂。


    太生微心头一沉, 信中未明言的隐情更让他眉头紧锁。


    黄盛部众号称十万, 实则精锐不过两万, 但裹挟流民如潮水涌来, 依靠“开仓放粮”与“代天牧民”的口号,蛊惑了无数饥民。


    所过之处, 官府粮仓被劫, 豪强庄园被焚,百姓或被迫从贼, 或流离失所。


    河东郡北接冀州, 南望洛阳,一旦彻底沦陷,黄河天险便形同虚设, 流民军可顺流南下,直逼河内郡。


    “公子,”韩七侍立一旁,声音低沉,“河东郡守王训素称忠勇,如今城破殉国,可见流民军势大。且安邑一失,黄河孟津渡便成了流民军南下的咽喉要道,若让他们渡过黄河,河内郡危矣。”


    太生微将信纸缓缓折起,目光扫过河谷中正在忙碌的羌人。


    草地上马匹还在悠闲地啃食,远处的沁水泛着粼粼波光,平静得仿佛与信中的血火之地相隔两个世界。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流民军若要南下,我认为孟津渡是最可能的突破口。你如何看?”


    谢昭牵着红马,闻言皱眉,沉吟片刻后道:“公子所言极是。孟津渡水流平缓,渡口宽阔,最适合大队人马渡河。若流民军真要南侵,定会选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河谷外的远山,“不过,渡口北岸地势复杂,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太生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谢昭又言:“末将以为,可在渡口北岸的丘陵与芦苇荡中埋伏重兵。待流民军船队抵达滩涂,正登岸布阵时,以弓箭齐射、步兵突袭,冲散其队形。同时,派小股精锐绕后焚烧船只,断其退路。流民军多为乌合之众,精锐虽悍,却依赖船只运送粮草辎重,一旦船毁,军心必乱。”


    韩七在一旁补充:“若流民军试图沿黄河左岸东进,绕过孟津渡,可在沁水入河口设伏。用铁链、沉船封锁河道,阻止船队前行;沿岸部署投石车与强弩,攻击被困船只,配合步兵登船绞杀。”


    太生微听罢,目光微动,点头道:“此计可行。不过,流民军虽号称十万,不过能战者不过两万,其余多为裹挟的饥民,战力有限。设伏的关键在于速战速决,务必在他们立足未稳时一举击溃,否则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谢昭抱拳:“公子放心,末将愿领兵前往孟津渡,亲自督阵。”


    太生微问:“谢将军,河内郡可战之兵共多少?”


    “虎贲军八千,羌骑两千,屯田客中抽调精壮编为‘河阳卫’一万两千,合计两万两千。”谢昭对答如流,“若算上各县城厢军,总兵力近三万。”


    “三万。”太生微重复道,“黄盛若全力渡河,我军兵力不足。需用巧劲,不可硬拼。”


    太生微略一沉吟:“若是加上民兵,或有五万余人?留一万守河内郡,护卫郡城与屯田营。余下三万,随你前往孟津渡布防。”


    他看向韩七,“北门外新建的营房,留给驻守部队,粮草优先供给。另派人通知阿狼,羌骑中的精锐骑兵,抽调一千随谢将军出征。”


    谢昭眼中闪过几分振奋:“末将领命!明日一早,末将便集结部队,前往孟津渡。”


    太生微摆手:“集结部队即可,但勿轻举妄动。流民军尚未渡河,贸然出兵反易暴露意图。派斥候日夜监视渡口动静,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是!”谢昭与韩七齐声应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落在信纸上,他低声自语:“河东郡都如此,更不必说冀州……”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没时间想这些。流民军的威胁迫在眉睫,河内郡的安危系于一线。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孟津渡布防之事,全权交于你。务必谨慎,流民军虽乱,却不可小觑。”


    谢昭肃然点头:“公子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太生微转头对韩七道:“你随我连夜赶回怀县府衙。盐铁之事,需尽快安排。”


    韩七一愣,随即应道:“是,公子。”


    暮色渐浓,河谷的风卷着草屑吹过。


    太生微翻身上马,黑风轻快地踏着步子,带着他与韩七一行人沿土路返回怀县。


    谢昭则留在河谷,与阿虎商议羌骑的调动事宜,红马在夕阳下甩着尾巴,鬃毛如火。


    ……


    夜色沉沉,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太生微倚在车壁上,昏昏沉沉,脑海中仍是那封绝笔信的字迹。


    他强撑着精神,却觉眼皮沉重,一天一夜未合眼,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公子,披上氅衣吧。”韩七从车厢角落取出一件厚实的毛氅,递到太生微面前,“冬夜寒重,莫着凉了。”


    太生微接过氅衣,拢在身上,毛氅内衬柔软,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他低声道:“好。”


    随即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马车摇晃间,他莫名想到了兄长。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掌管州府文书与军务。


    冀州如今正是黄盛流民军肆虐之地,魏郡、赵国相继沦陷,兄长身处险境,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河东郡都如此,冀州又会怎样?


    他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压下杂念。


    流民军若渡过黄河,河内郡首当其冲,他必须抢在敌人之前布好防线。


    马车吱吱呀呀地停下,怀县府衙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


    太生微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雪粒。


    他裹紧氅衣,快步走进府衙,韩七紧随其后。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太生微坐定,揉了揉眉心,对韩七道:“盐铁之事,刻不容缓。河内郡的解县盐池与轵县铁矿,历来被王氏与吕氏把持,赋税不足,物价高昂,百姓怨声载道。流民军若南下,粮草与兵器是命脉,盐铁更是重中之重。”


    韩七点头:“公子,之前东郡盐商的拜帖中,提到愿引外地良工,助河内郡兴盐铁之业。是否可召他们入郡?”


    太生微指尖轻敲案几:“正是此意。明日一早,你派人传信东郡盐商,许他们在解县设分号,前两年免商税,第三年起三十税一。另拨两百亩荒地,供他们建作坊。”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同时,派人暗中查探王氏盐商的账册,若有贪墨证据,即刻扣押。”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这是要……直接动王氏?”


    “不是动,是釜底抽薪。”太生微冷笑,“王氏与吕氏盘踞河内数代,根深蒂固,硬夺只会激起反弹。引入外地商户,打破垄断,逼他们降价、增税,待其内乱,再以贪墨之罪名正法。”


    韩七连连点头:“公子高明!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夺回盐铁之利。”


    太生微继续道:“轵县铁矿亦同此理。吕氏铁商囤积矿石,哄抬铁价,导致农具、兵器皆贵。传信兖州铁商,许他们入郡开采,条件与东郡盐商相同。另派工匠协助,务必快速打造出千套犁头与锄头,优先供给屯田营与羌人。”


    韩七记下,犹豫道:“公子,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让本地豪强生疑?”


    太生微摆手:“无妨。流民军压境,盐铁乃军需之本,豪强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作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与其等着流民军打过来,不如我们先设伏。孟津渡的布防,谢昭会处理;盐铁之事,你亲自督办。务必在流民军抵达前,将河内郡的命脉握在手中。”


    “是!”韩七抱拳,退下安排。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休息片刻。一天一夜未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闭眼,便觉意识模糊。


    隐约间,他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人又给他搭了件衣物。


    他拢了拢毛氅,沉沉睡去。


    谢瑜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谢昭横了一眼。


    他讪讪闭嘴,跟着谢昭轻手轻脚退出议事厅。


    两人退出厅外,谢瑜忍不住低声道:“堂兄,公子这些日子忙得连轴转,批文书、巡马场、筹军务,怕是连顿囫囵饭都没吃上。”


    他挠了挠头,“说起来,公子比我还小一岁,怎就担得下这许多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公子天命所归,自有常人不及之处。你少叽叽喳喳,扰他休息。”


    他顿了顿,“方才本想禀报孟津渡的布防安排,见他睡了,便先等等。天亮,我就会带三万兵马出发,你留守郡城,护好屯田营。”


    谢瑜点头,嘀咕道:“公子劳心劳力,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谢昭没再说话,带着谢瑜往外走。


    刚到府衙外院,迎面便见太生明德站在廊下,负手望雪。


    雪粒落在他的鬓角,映得霜发更白。


    谢昭犹豫片刻,上前拱手:“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回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谢昭抱拳:“末将奉公子之命,明日带兵前往孟津渡布防,特来禀报。”他顿了顿,低声道,“河东郡急报传来,流民军已破安邑,冀州战事恐更凶险。”


    太生明德闻言,目光微微一黯:“冀州……宏儿还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宏儿若能平安,自是福;若有不测,也是天意。河内郡如今安稳,微担此重任,我已无憾。”


    谢昭心头微震,拱手道:“太生大人放心,宏公子吉人天相,定能无恙。末将此去孟津渡,定守住黄河天险,不让流民军南下半步。”


    太生明德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雪幕:“如此,有劳谢将军了。”


    雪花簌簌落下,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谢昭与谢瑜告退,步入夜色。


    晨光微曦,雪后的怀县府衙笼罩在一片薄雾中,院内的梅树枝头挂着点点冰凌。


    太生微醒来,身上还披着昨夜谢昭留下的毛氅。


    他微微一怔,方知谢昭与谢瑜昨夜来过。


    他将氅衣叠好,放在案几一角,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随即被堆积如山的政务压下。


    韩七早已等在厅内,手中捧着一叠竹简,旁边还放着几封新到的拜帖。他见太生微进来,忙上前道:“公子,昨夜您歇下后,解县王氏与轵县吕氏的账册已派人去查。东郡盐商那边也回了信,说愿即刻派人来河内,商议设分号的事宜。”他顿了顿,递上一卷羊皮纸,“这是轵县铁矿的开采旧档,吕氏这些年私扣的矿石怕是不下千斛。”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矿石量与赋税。他冷笑一声,指尖点在某行:“吕氏每年报称铁矿产量不足百斛,实际开采却近千斛,差额去哪了?怕是都进了他们的私库,铸成农具、兵器,高价卖给屯田营和郡兵。”


    韩七点头,皱眉道:“王氏盐商更甚。解县盐池年产五万斛,他们却只报五千斛,余下四万五千斛要么囤积,要么卖到外郡。按二十税一的官定税率,本应缴纳万斛盐税,如今只纳千斛,私吞税额折钱七十二万。百姓买盐每斛需八百钱,而王氏私盐竟卖到一千五百钱,直逼饥年市价。”


    太生微目光沉冷:“传令下去,命东郡盐商五日内抵河内。盐铁转运若经关津,按什一之税征收,每斛盐另加八十钱关税。轵县铁商那边”


    他冷笑,“吕氏铁矿实际开采五千斛,却只报五百斛。按铁官旧例,每斛铁矿折价二百钱,私扣差额折钱九十万。这些铁料铸成农具每具卖二百钱,兵器每柄索价五百钱,皆三倍于官价。”


    太生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派人盯着王氏和吕氏,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韩七抱拳应下,又递上来一封信:“公子,这是今晨刚到的急报,孟津渡的斥候说,渡口北岸暂无异动,但河东郡方向隐约有炊烟,怕是流民军已在集结。”


    太生微接过信,拆开一看。


    【河东郡安邑以北,夜间可见火光,疑流民军营地,人数难估。】


    他将信递给韩七,回:“孟津渡不能有失。我决定亲自前往。”


    韩七一愣:“公子,您要亲自去?”


    他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孟津渡前线凶险,谢将军已带三万兵马前去布防,公子何必亲身犯险?”


    太生微摆手,目光坚定:“谢将军虽勇,但流民军势大,战局瞬息万变。我需亲眼看看渡口地形,确认布防是否妥当。”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况且,河内郡的安危,系于我一人。若我坐守府衙,军心何以安定?”


    韩七张了张嘴,想劝阻,却只见太生微眼中不容置疑。


    他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公子既然决意,末将不敢多言。只请公子小心,末将定为主公守好河内郡。”


    太生微拍了拍韩七的肩膀,笑道:“有你和留守的一万兵马,我无后顾之忧。”


    他起身,披上毛氅,“命人备马,我带五百亲兵,即刻前往孟津渡。”


    韩七抱拳,声音沉稳:“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正午时分,孟津渡冷风裹着黄河的湿气,卷起雪粒。


    太生微一身青灰色劲装,骑着黑风,身后跟着五百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小道疾驰。


    黑风蹄声稳健,鬃毛在风中飞扬,偶尔甩甩尾巴,显得格外轻快。


    太生微低头拍了拍它的脖颈:“黑风,今天可得跑快些。”


    河岸边的营地已初具规模,木栅栏围出三重防线,外围布满拒马桩,营内旌旗招展,士兵们正忙着搬运弓弩与石块。


    谢昭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持长矛,目光扫视着远处的河面。


    见太生微到来,他连忙翻身下台,快步迎上,抱拳道:“公子!您怎的亲自来了?”


    韦琮也正指挥士兵搬运投石车,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公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瞪大眼睛,“这前线刀枪无眼,您亲自犯险,韩七没拦着您?”


    太生微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笑道:“韦琮,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模样。孟津渡是河内郡的门户,我不来看看,如何放心?”


    他拍了拍韦琮的肩膀,转向谢昭,“布防如何了?”


    谢昭肃然道:“末将已按昨日商议的部署,将三万兵马分为三部:一万弓弩手埋伏在北岸丘陵,八千步兵藏于芦苇荡,余下一万二千骑兵驻守后营,随时策应。投石车与强弩已安置妥当,拒马桩也加固了三层。”


    他指着河面,“斥候回报,流民军尚未有渡河迹象,但河东郡方向的炊烟愈发密集,怕是离渡河不远了。”


    太生微点头,目光扫过营地。


    士兵们动作利落,弓弩手正在调试箭矢,步兵则在芦苇荡中挖设陷阱,骑兵来回巡弋,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黄河:“流民军若渡河,定会选在夜间,趁雾气掩护登岸。谢将军,丘陵上的弓弩手,可有夜射训练?”


    谢昭一愣,随即答道:“有!末将每日操练,特意挑了五百精锐,专练夜间瞄准,百步之内,十发九中。”


    “好。”太生微颔首,走向瞭望台,谢昭与韦琮紧随其后。


    他登上高台,俯瞰渡口地形。


    孟津渡北岸地势开阔,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数里,河滩上散布着细碎的卵石,适合船只靠岸,却也利于埋伏。


    他指着芦苇荡一角:“此处地势低洼,适合藏兵,但若流民军登岸后放火烧芦苇,恐有被困之险。”


    谢昭皱眉,沉吟道:“公子所虑极是。末将已命人在芦苇荡外围挖了壕沟,引河水灌入,防止火攻。若流民军真敢放火,壕沟可阻其蔓延。”


    韦琮挠了挠头,插嘴道:“公子,谢将军这法子稳妥是稳妥,不过,我怎么没瞧见羌骑?昨日不是说抽调一千羌骑随军出征吗?”


    太生微闻言,也微微皱眉:“是啊,羌骑何在?”


    谢昭挑眉,指向远处一座低矮的丘陵:“公子莫急,羌骑正在阿虎带领下,勘探地形。他们对丘陵、山地的熟悉,远胜我等。”


    谢昭语气里少带有那么几分佩服,“昨夜阿虎带人连夜把渡口方圆的地形摸清,连哪片芦苇荡藏人最好,哪条小道适合骑兵突袭,都画了图。”


    太生微:“哦?带我去看看。”


    谢昭领着太生微下了瞭望台,穿过营地,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


    帐内,阿虎正伏在一张木桌上,用炭笔在勾勒地形图。


    见太生微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道:“公子!地形图刚画好,您看看?”


    太生微接过,只见上面勾勒出渡口北岸的丘陵、芦苇荡与河滩,标注细致,连几处浅滩的深度与水流方向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丘陵一角:“此处标注‘易藏兵’,为何?”


    阿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公子,这片丘陵看着不起眼,实则有条隐蔽的山沟,宽不过三丈,深却有五丈,藏上两千兵不成问题。沟里还有片矮松林,弓弩手藏在里头,流民军登岸时压根瞧不见。”


    太生微点头,目光移到河滩:“这处标注‘不利骑兵’,又是何故?”


    阿虎指着图上河滩的卵石滩:“河滩看着平坦,其实卵石下有淤泥,马蹄一踩就陷。骑兵若在这儿冲锋,十有八九摔马。末将已让羌骑在河滩东侧的硬地上待命,随时可绕到流民军后方。”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羌人对地形的勘察,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图纸递还给阿虎,“此图留着,待流民军渡河,依此布防。”


    阿虎抱拳:“得令!”


    出了帐篷,太生微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过黄河对岸。


    雾气中,隐约可见河东郡方向的炊烟,细碎却密集,如同一片乌云压来。


    “流民军号称十万,如此庞大的队伍,粮草从何而来?”


    韦琮闻言:“公子,末将听斥候说,流民军最初起事时,以‘义兵’自居,主要攻打官府、焚烧牢狱,对平民的掠夺还算克制,多是没收官吏、豪强的财产充公。可自从黄盛在巨鹿聚众后,队伍迅速扩张,短短两三月,便裹挟了青州、徐州的起义军,含家属、老弱,核心战力约三十万,冀州这边不过十万。”


    太生微皱眉:“百万之众?如此规模,粮草如何支撑?”


    韦琮叹了口气:“最初,黄盛靠的是何元种植的奇物,号称‘天粮’,亩产极高,足以养活数万人。可离开根据地,向中原进军后,他们完全靠‘以战养战’。优先攻击官府粮仓、豪强庄园,其次是沿途村镇。所过之处,寇钞不断,百姓死伤惨重。不过,他们并非无差别屠杀,主要是掠夺粮食、布匹、牲畜,部分地区因抵抗激烈才遭屠戮。”


    太生微冷笑:“以战养战?哼,如此行径,与流寇何异?”


    他顿了顿,反问道,“既是裹挟,定有许多人不愿加入?”


    韦琮点头:“正是。斥候说,流民军每到一地,常强迫青壮男子入伍,老弱妇孺则负责运物资、做饭,号称‘全民皆兵’。可补给队伍与战斗部队混杂,每十名士兵配五到八名民夫,毫无固定编制,乱糟糟一团。运输靠牛车、独轮车,甚至让百姓背粮袋随军移动。民夫多为临时裹挟,逃亡率极高,粮道时常中断。”


    谢昭在一旁补充:“末将也听闻,流民军主力装备简陋,以刀矛、锄头为主,少数人有皮甲。裹挟的农民更不必说,毫无训练,仅持木棍、农具,战时充当前锋或炮灰。这样的队伍,人数虽多,却不堪一击。”


    太生微听罢,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前世读过的三国。


    赤壁之战,曹军号称二十万,孙刘联军不过五万,借一场东风,火烧连营,大破曹军。


    如今流民军虽号称十万,实则乌合之众,远不如曹军精锐。


    他低笑一声,目光扫过谢昭与韦琮:“谢将军,韦参军,流民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我们有三万精兵,地形之利,粮草充足,怕他们作甚?”


    谢昭哈哈一笑:“公子说得是!这帮乌合之众,末将一人便能杀他个七进七出!”


    “就是!咱们有羌骑的马,虎贲军的弩,渡口的地形又熟,保管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太生微摆手:“虽如此说,但战事无小事。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胜,还要将损失降到最小。”


    他顿了顿,望向河面,笑吟吟道,“比如,借来一场‘东风’。”——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微博,收到了一个宝宝画的太生微的图,感谢


    今天应该还有我打算先把孟津渡部分全部发完。慢的原因是我去年写的没有考据,有些数据不符合逻辑,我有时候要改一改


    第33章


    河水拍打着船舷, 溅起的水花糊在何元的脸颊上。他抬手抹去。


    身后,数千名被强行裹挟的流民挤在简陋的木船上,呕吐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何将军, 前头就是孟津渡的浅滩了!”船头的哨探扯开嗓子喊,声音被河风吹得七零八落。


    何元眯起眼睛, 望向对岸。


    晨雾尚未散尽,北岸的丘陵与芦苇荡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看不出任何动静。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像藤蔓般疯长,从黄盛下达命令的那一刻起,这感觉就没停过。


    “让船队放慢速度!”他沉声喝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凭什么又是他打头阵?


    黄盛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何兄弟,你麾下的弟兄跟着你有饭吃,士气最旺, 这先锋之职非你莫属!孟津渡是南下的咽喉, 拿下这里, 河内郡的粮仓就唾手可得, 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何元在心里冷笑。


    自从他拿出天粮, 黄盛就像盯紧了肥肉的饿狼,先是捧他做“天粮将军”, 如今又把他推到最危险的前线。


    美其名曰“士气最旺”, 实则是想借太生微的手除掉他这个潜在的威胁。


    黄盛那点心思,他何元看得透。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该死的水路。


    他们这群旱鸭子, 哪里懂什么水战?


    黄盛却拍着胸脯说:“水路快捷, 能打太生微一个措手不及!”


    狗屁!


    何元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破船,看着那些连船桨都握不稳的流民士兵,只觉得黄盛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送。


    前几日强征来的船只大多是渔船和运货的商船, 连像样的战船都没有,拿什么跟可能据守渡口的太生微抗衡?


    “将军,岸上好像没人!”哨探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


    何元没接话。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往日里,孟津渡就算再荒凉,也该有几个打渔的老翁或是往来的商贩,可今日这北岸,死寂得像座坟墓。


    “所有人听着!”他提高声音,试图盖过河水的轰鸣,“弓箭手准备!前排士兵握紧盾牌,随时准备登岸!”


    回应他的,是一阵稀稀拉拉的骚动。


    许多流民士兵连盾牌都没有,只能拿起手里的锄头、木棍,茫然地望着北岸。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已经开始探头探脑地寻找登陆的地点。


    何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


    这群人,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是家常便饭。


    昨天路过一个小村庄,几个士兵为了抢一头瘦羊,竟然把人家全家都杀了。


    他下令严惩,却只换来一片嘘声和暗中的咒骂。


    黄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暗中鼓励:“弟兄们辛苦了,抢点东西算什么?等拿下河内郡,有的是金银美女!”


    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


    何元心里没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这是从黄盛那里“借”来的,说是先锋大将该有的行头,实则是一副锈迹斑斑的旧甲,连胸前的护心镜都缺了一角。


    “将军,船快靠岸了!”


    何元抬头,只见前排的船只已经触碰到浅滩的卵石,发出“咯吱”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岸上跳,不少人因为船身不稳跌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稳住!列队!”何元怒吼,“先头部队跟我来,探查地形!”


    他带头跳下船,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岸上的卵石湿滑,他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回头望去,一个士兵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然后便狠狠摔进了水里。


    那士兵在水里扑腾着,嘴里喊着救命,周围的人却只顾着自己上岸,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何元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就是黄盛所谓的“士气最旺”?


    这就是他何元要带领的“先锋部队”?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垂死的士兵,目光扫向北岸的芦苇荡。


    那些茂密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却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随时可能吞下他们这些误入的羔羊。


    “派十个人,去芦苇荡里探探!”他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亲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他们都知道,进那芦苇荡,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何元眼神一厉:“不去的,就地正法!”


    重赏之下未必有勇夫,但重罚之下,却总能逼出几个胆颤心惊的。


    终于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士兵,扛着长矛,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芦苇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的流民们还在混乱地登陆,抢占地盘。


    何元的心越来越沉。


    那两个进去的士兵,已经进去快一盏茶的时间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他身边的亲卫队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何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芦苇荡的入口。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芦苇深处传来,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无数人在移动。


    “不好!”何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大吼,“后退!快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嗡——”


    震耳欲聋的弓弦声骤然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无数支黑色的箭矢如同乌云压顶,从芦苇荡、从丘陵的阴影里、从一切可能的角落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笼罩了正在登岸的流民队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穿透了身体,像麦垛一样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的河水,顺着卵石缝隙流淌,汇入黄河。


    “埋伏!是埋伏!”


    “太生微的人!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就混乱的队伍更加不堪一击,有人试图抵抗,举起简陋的武器对着芦苇荡乱挥;有人转身就往船上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在地,踩成肉泥;更多的人则是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吓得魂飞魄散。


    何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生微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些蠢货自投罗网。


    “快!组织反击!弓箭手!给我对着芦苇荡放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


    这一次,箭矢的威力明显更大,不少穿着皮甲的亲卫都被射穿,倒在他的身边。


    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刚刚还在他身边说话,下一秒就被一支穿云箭射穿了咽喉,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将军,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幸存的亲卫抓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


    何元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士兵,此刻像蝼蚁一样被屠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黄盛,你这个混蛋!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是你把我们都推进了坟墓!


    “撤!下令撤退!”他终于咬牙做出了决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他何元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退!快撤退!”亲卫们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


    就在流民队伍试图掉头逃回船上时,芦苇荡里、丘陵之后,喊杀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士兵冲出,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正是虎贲中郎将谢昭。


    “杀啊——!不要放过一个!”


    谢昭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人心胆俱裂。


    他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与之前混乱的流民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一步步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流民士兵纷纷倒地,根本无法抵抗。


    何元看着谢昭那势如破竹的攻势,看着自己的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一样成片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自己的座船跑去。


    他的亲卫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


    “将军,船在这边!”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座船。


    那是一艘稍微大一些的商船,此刻正被混乱的人流挤在岸边,随时可能倾覆。


    他拼尽全力冲过去,跳上船舷,嘶声喊道:“开船!快开船!”


    船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地解着缆绳。


    何元回头望去,只见岸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谢昭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黄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一个亲卫颤抖着问。


    何元没有回答。


    船舷的木板被一支流矢击穿,木屑飞溅,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甲板突然剧烈震颤,仿佛被巨锤狠狠砸中。


    “轰隆——!”


    不是箭矢,是投石机。


    何元猛地回头,只见北岸丘陵后方腾起一团烟尘,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划破晨雾,直直砸向船队中央。


    “左满舵!快避开!”船夫声嘶力竭地嘶吼,船桨在水中疯狂搅动,却只让船身更加剧烈地摇晃。


    何元踉跄着撞向船舷。


    “将军!”亲卫扑过来想扶住他。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何元感觉船身猛地向**斜,耳边是无数人落水的惊呼。


    他想站稳,却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尸。体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松开……快松开!”


    他用尽力气去推那具尸体,手臂却软弱无力。河水已经漫过了船舷,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脚。


    “将军!抓住我!”一个幸存的亲卫从水里探出头,伸手去拉他的手。


    何元刚要回应,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只见主桅杆被一支箭射穿,横梁以惊人的速度砸下来。


    “躲开——!”


    他甚至没看清亲卫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失重感攫住了他。


    何元在空中翻转,看见自己的座船正在断裂。


    然后,冰冷的河水迎头浇下。


    何元感觉自己像块石头一样下沉,水流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肺部像被点燃的风箱,火辣辣地疼。


    “黄盛……你这个……混蛋……”


    何元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肺部的灼痛达到了顶点,眼前开始发黑。


    何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


    ……


    孟津渡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死死扼住太生微的喉咙。


    他站在瞭望台的最高处,玄色披风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猎猎声中,是下方河滩上此起彼伏的惨叫。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场真正的杀戮。


    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他在书本与纪录片中见过无数战争场景的还原,从冷兵器时代的尸山血海到热兵器时代的焦土废墟。


    但那些终究隔着时空,媒介,远不及此刻眼底所见的万分之一冲击力。


    河滩上的卵石被血水浸透。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片、散落的内脏与肢体,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不远处,一匹受惊的战马踩着一滩血,马蹄打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生微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喉间涌上的酸意,那是对这种原始暴力的本能排斥。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正面的惨状,目光投向黄河中央的粼粼波光。


    但鼻尖萦绕的臭味,却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公子,您没事吧?”身旁的韦琮察觉到他的异样。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他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分软弱。


    这里有三万将士,有整个河内郡的安危,他是他们眼中的“神”,是定海神针。


    若他此刻显露丝毫不适,军心便可能瞬间溃散。


    “无妨。”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伤亡如何?”


    “回公子,”韦琮连忙躬身,“我军阵亡二百二十六人,重伤五百余,轻伤不计其数。敌军……先头部队约一万人,除少数乘船逃脱外,余者非死即俘。”


    “一万人?”太生微挑眉,“黄盛果然只派了这点人来探路。”


    他原本以为何元麾下至少有几万人,毕竟黄盛号称十万大军压境。


    看来黄盛不仅是想借太生微的手除掉何元,更是对孟津渡的防守抱有轻视之心,以为派一支偏师便能轻松突破。


    “可惜了我的‘风神套装’。”太生微心中暗自惋惜。


    出发前他特意将SR级的【风伯·御天行】套装备好,想着若敌军主力渡河,便借狂风之势助谢昭一臂之力,甚至计划用“风卷残云”的特效吹散对方的阵型。


    可眼前这一万乌合之众,根本不值得动用那般力量,反而浪费了一次激活特效的机会。


    就在这时,河滩下游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将军!谢将军下水了!”


    “快!搭把手!”


    太生微循声望去,只见谢昭不知何时已经策马冲到了河边,此刻竟不顾冰冷的河水,翻身下马,径直跳进了浑浊的黄河里。


    只见他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竟从水中拖出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皮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口鼻中不断咳出河水,显然已经昏迷。


    谢昭将那人往岸上一推,自己也跟着爬了上来。


    “将军!这是……”旁边的士兵连忙上前,想查看那人的状况。


    “是何元!”一个被俘的流民士兵突然挣脱了束缚。


    何元?


    太生微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他仔细望去,只见谢昭拖上岸的那人,虽然狼狈不堪,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桀骜。


    就是这个人,靠着几捧玉米起家,被黄盛捧为“天粮将军”,不过也成了黄盛的弃子。


    谢昭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走到那人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肋骨:“醒了?”


    何元被踢得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还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浸泡过的画卷,扭曲,朦胧。


    他看到了谢昭那身耀眼的铠甲,看到了周围士兵们警惕的眼神,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瞭望台上那个玄衣飘飘的身影上。


    风还在吹,那人的衣袂翻飞,如同云端的谪仙。


    阳光透过薄雾,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威压。


    “你……”何元的声音嘶哑干涩,“是……太生微?”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龙君转世?


    何元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嫉妒?是恐惧?还是……一丝不甘的好奇?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质问,想嘲讽,想求饶,但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烂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韩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谢昭道:“将军,将此人带回营中,严加看管。”


    谢昭点头,示意士兵将何元抬走。


    何元的视线渐渐模糊,后知后觉感到了痛。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太生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失败者的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就好像,这场厮杀,不过是他随手为之。


    “怪物……”何元喃喃自语,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第34章


    “咳……咳咳!”何元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却发现手腕被麻绳捆住,磨得皮肤生疼。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传来。


    他被扔在了一艘破损的船舱里,船板缝隙进了不少水, 已在地面积成水洼。


    “醒了?”


    何元猛地抬头, 借着光看到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是他麾下侥幸存活的亲卫。


    “将军……我们……我们被抓了……”


    被抓了。


    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何元心上。


    他环顾四周, 这是艘被弃置的破船,舱内堆满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记忆涌回:孟津渡的箭雨、谢昭的长矛、沉入河底的冰冷……


    “水……给我水……”他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亲卫并没有被捆着,于是挣扎着爬过去,从角落摸出一个豁口的陶碗,舀了些舱底的积水递过来。


    何元顾不上脏,贪婪地喝了几口, 液体滑入喉咙, 稍微缓解了灼烧感。


    他抹了把脸,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面什么情况?太生微的人呢?”


    “他们……他们在清理战场, ”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多弟兄都死了……谢昭的人把咱们押到这破船上,说……说等公子发落。”


    公子。


    何元眼中满是嘲弄。


    他靠在船板上, 脑海里又反复回放着黄盛那张虚伪的脸。


    为什么黄盛的大部队还没来?


    按路程算, 他们早该接到前锋遇伏的消息,就算不增援, 也该有所动作。


    难道黄盛真的打算彻底放弃他这个先锋?


    就在这时,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何元下意识地眯起眼, 看到一个墨衣身影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持戟的士兵。


    是太生微。


    他今日换下了祈雨时的华服,只穿了件简单的墨色长袍,腰间系玉带,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冷。


    他甚至没有看角落里的亲卫,目光径直落在何元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何将军,别来无恙。”太生微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何元扯了扯被捆的手腕,麻绳勒得更紧:“太生公子好大的手笔,一场埋伏,就让何某的弟兄们葬身孟津。”


    太生微走进舱内,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在何元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黄盛让你打头阵,你可知为何?”


    何元心中一凛,面上却装作茫然:“何某不知,或许是黄帅信得过何某的本事。”


    “信得过?”太生微轻笑一声,何元却只听出来讥诮。


    “何将军拿出的‘天粮’让黄盛得了人心,却也让他起了忌惮。他怕你功高盖主,更怕你那‘天粮’的秘密被更多人知道。让你做先锋,不过是想借我的手,除了心腹大患。”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黄盛虚伪的面具,也完全戳中了何元心中最阴暗的猜测。


    他猛地抬头,撞进太生微的眼睛。


    他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想说什么?”何元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说,”太生微缓缓蹲下身,与何元平视,“黄盛的大部队为何还没到?你心里应该清楚。他不是没来,是故意按兵不动,等着看我与你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何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太生微说得没错,黄盛那家伙一向精于算计,怎么可能为了他这个弃子浪费兵力?


    可黄盛现在到底在哪里?


    “何某不知黄帅动向,”何元别过脸,不再看太生微,“公子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太生微盯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那‘天粮’,到底是什么?”


    何元身体一僵。


    果然,太生微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


    那所谓的“天粮”不过是他偶然得到的几捧玉米种子,产量比寻常作物高些,却远没到能养活十万大军的地步。


    黄盛夸大其词,不过是为了蛊惑流民。


    “不过是些寻常作物,让黄帅夸大了罢了。”何元含糊其辞。


    “寻常作物?”太生微显然不信,“能让流民趋之若鹜,甚至甘愿为你卖命的‘寻常作物’?何将军,事到如今,你觉得隐瞒还有意义吗?”


    何元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价值就在这儿,一旦说出“天粮”的真相,自己很可能就再无价值,太生微恐怕会立刻杀了他。


    与其如此,不如守着这个秘密,或许还能换得一线生机。


    太生微见他不语,也不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也罢,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只是你要想清楚,黄盛把你当弃子,你如今落在我手里,是想就此死去,还是想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


    何元抬眼,眼中满是怀疑:“公子想让何某做什么?”


    “很简单,”太生微走到舱门口,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告诉我黄盛的真实动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何元的心猛地一跳。


    黄盛的动向?


    他确实知道一些——


    因为他们来时是从函谷关来,黄盛若是得知前锋遇伏,又没有立刻进军,那很可能是带着主力退到了函谷关附近,而且极有可能是崤山小路,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黄盛必然是想等太生微与他两败俱伤,再趁机南下。


    可他能告诉太生微吗?


    “何某……真的不知。”何元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不确定太生微的目的,更不确定自己说出真相后,太生微是否会信守承诺。


    太生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给你时间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舱门再次被关上,将何元重新扔进黑暗里。


    舱内只剩下何元和他的亲卫,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何元靠在船板上,脑海里乱成一团。


    时间一点点过去,舱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


    何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投靠太生微,是他唯一的选择。


    至少,太生微作为世家公子……他早听闻这些人多讲信义?断不会像黄盛那样把他当弃子吧。


    就在这时,舱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韩七,他处理完怀县盐铁事后就匆匆赶路过来。


    韩七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放在何元面前:“公子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想清楚了就说,不想清楚,就一直待在这里。”


    何元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腹中的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抓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韩统领,”何元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见公子。”


    韩七挑眉:“想通了?”


    何元点点头:“我知道黄盛在哪里。”


    何元被带到了营帐前,太生微正在营帐里批阅战报。


    听到韩七的禀报,他放下手中的笔。


    “崤山小路?”太生微沉吟道,“那里地势险要,黄盛想做什么?”


    “回公子,”何元被带到帐中,依旧被捆着,但神色比之前平静了许多,“黄盛之前是想等公子与何某两败俱伤后,再趁机南下。此刻他知道公子设了埋伏,所以不敢再贸然进军。”


    太生微看着何元,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何元苦笑一声:“何某不想死。黄盛把何某当弃子,公子至少给了何某一条活路。”


    太生微沉默片刻,挥手让韩七带何元下去看押。


    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舆图前,看向函谷关的位置。


    崤山小路,确实是个险要之地。


    黄盛想坐收渔翁之利,可他太生微,又怎会如他所愿?


    “想等我与何元两败俱伤?”太生微低声自语,“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不过……既然你想等,那我就主动去找你。”


    他猛地抬头,对帐外喊道:“韩七!”


    韩七立刻进来:“公子。”


    “传令下去,”太生微的声音猛地拔高,“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随我直击函谷关!”


    韩七一愣:“公子,我们要主动出击?”


    “对,”太生微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黄盛以为躲在崤山小路就能高枕无忧,他错了。我们要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韩七:“是!末将这就去传令!”


    ……


    崤山的风像淬了冰的刀,顺着谷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黄盛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大帅,前头就是函谷关的烽燧了。”阿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小子跟着他从巨鹿一路杀到河东。


    黄盛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山脊线上若隐若现的黑影。


    那不是夜色里的岩石,是函谷关的箭楼。


    关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踞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隘口。


    “何元那边,可有消息?”他问。


    阿二迟疑了一下:“还没……从孟津渡派去的哨探,今早回报说渡口那边打起来了,喊杀声传了十里地。再之后……就没信了。”


    “没信了?”黄盛猛地转身,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子让他带一万人马去探路,就是探个孟津渡的深浅!太生微那小白脸有什么三头六臂?啊?何元那混蛋是不是拿了老子的‘天粮’种子,想自己占山为王了?”


    他越说越气,抬脚就踹在旁边的树干上。


    朽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惊飞了树洞里的几只寒鸦。


    鸦群“呱呱”叫着掠过头顶,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这山谷里格外刺耳。


    黄盛脸色便是更差!如此不详的东西!


    “大帅息怒,”随军的先生拄着拐棍挪过来。


    陈瘸子一条腿是早年要饭时被恶犬咬断的,此刻瘸腿陷进冻硬的土里,费了好大劲才站稳,“何将军素有勇名,又是大帅一手提拔的,想必是战事胶着,一时脱不开身。孟津渡那地方,背靠着黄河,易守难攻,太生微若早有准备……”


    “准备?”黄盛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横飞,“他一个靠装神弄鬼骗饭吃的世家公子,能有什么准备?老子从巨鹿打到河东,破了多少坚城?安邑城高池深,还不是被老子一脚踹开了?太生微那儿,怕是现在还在被窝里发抖呢!”


    陈瘸子没接话,只是用拐棍戳了戳地上的冻土。


    土块硬得像石头,拐棍敲上去只留下个白印。


    “大帅,”他压低声音,“话虽如此,可咱们这次带的人……大多是裹挟来的流民,没见过大阵仗。再说我们像来时,走小道即可,何必进函谷关,这儿是天险,朝廷当年在这里屯了多少兵马?咱们要是硬攻……”


    他也不知道黄盛犯了什么牛脾气,就硬要闯一下。


    “硬攻?”黄盛打断他,然后从自己的鹿皮袋里掏出一捧玉米粒,摊在掌心。


    “老子靠这玩意儿起家,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饭吃!函谷关的守将要是识相,开城献粮,老子还能封他个官做。要是不识相……”他眼神发狠,“老子就让弟兄们把这关城拆了,拿砖石填了黄河!”


    阿二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对!大帅说得对!咱们人多,还怕他一个函谷关?”


    陈瘸子却叹了口气:“大帅,人多有时候不是好事。咱们号称十万,可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两三万。其余的老弱妇孺,光是吃饭就能把咱们吃垮。太生微在河内郡搞屯田,据说粮草充足,又有谢昭的虎贲军撑腰……”


    “够了!”黄盛猛地挥手,打断了陈瘸子的话。他最烦这瘸子整天唉声叹气,把军心都要叹散了。


    “老子打仗,从来不管这些!在巨鹿,老子只有几千人,不也把官军打得屁滚尿流?兵贵神速,等何元拿下孟津渡,咱们从河内郡绕过去,然后一路西行,直取长安!到时候天下都是老子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安皇宫的金銮殿。


    “大帅英明!”阿二连忙附和。


    陈瘸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黄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好闭上嘴,拐棍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响。


    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黄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他抬头望向函谷关的方向,关城上的灯火在他看向,像那个鬼火一样,明明灭灭的。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说,“今夜就在这崤山坳里扎营。让各队把‘天粮’粥熬上,别让弟兄们冻着饿着。老子倒要看看,何元那混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阿二领命而去,很快,山谷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流民们拖家带口,在寒风中搭建简陋的窝棚。


    黄盛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坐下,陈瘸子挨着他坐下,拐棍靠在身边。


    远处传来煮粥的香气,是“天粮”特有的甜腻味道。


    这味道让黄盛稍微平静了一些。


    “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太生微那小白脸,真的会呼风唤雨?”


    陈瘸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大帅,”他慢悠悠地说,“都是些江湖把戏罢了。说自己能呼风唤雨的可不在少数,最后还不是都被官军砍了脑袋?太生微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加上他爹给他撑腰,才弄出些动静。真要论起打仗,他哪是大帅的对手?”


    黄盛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他想起斥候回报说太生微在孟津渡设了埋伏,他就觉得心里发毛。


    “要是何元真败了……”他喃喃自语,“老子这十万人马,可就成了没头的苍蝇了。”


    “大帅何必忧心,”陈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何将军失利,咱们还有后路。河东郡那边,不是还有两万弟兄吗?大不了咱们退回河东,重整旗鼓,再图大业。”


    黄盛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函谷关的灯火。


    他知道陈瘸子说得有道理,可他不甘心。


    从巨鹿到河东,他一路烧杀抢掠,双手沾满了鲜血。要是就这么退回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老子不信邪,”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一早,老子亲自带人去探探函谷关的虚实。要是守将敢不开门,老子就把这关城踏平!”


    陈瘸子想说什么,却见黄盛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只好叹了口气,拿起拐棍,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帐篷里简陋不堪,只有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几张兽皮。


    黄盛脱下狐裘,扔在床脚,躺了上去。


    兽皮冰凉刺骨,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眼睛却盯着帐篷顶。


    何元为什么还没回来?


    难道真的败了?


    太生微那小白脸,真有那么厉害?


    黄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帐篷外传来士兵们的鼾声、梦话声,还有风吹过帐篷的哗哗声。


    这些声音让他更加烦躁,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劣质的烧酒确实灼喉咙,但又让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望着帐篷顶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从小讨饭,受尽白眼。


    后来遇到了一个云游的老道,给了他一把玉米种子,说什么“此乃天粮,可安天下”。他靠着这些种子,聚集了流民,打着“代天牧民”的旗号,一路杀过来。


    可现在,他好像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太生微。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听说太生微能让土地复苏,能让庄稼疯长。要是真的,那他的“天粮”还有什么优势?


    不行,不能让太生微活着。


    黄盛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拿下函谷关,他一定要亲自带人去河内郡,把太生微抓来,千刀万剐。


    想着想着,他渐渐有了睡意。


    酒劲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打了个哈欠,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了头。


    就在他即将入睡的时候,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黄盛猛地坐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阿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帅,没事,是几个弟兄走火了,不小心把箭射出去了。”


    “走火?”黄盛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外跑。


    帐篷外寒风刺骨,他打了个哆嗦,却顾不上冷。


    只见几个士兵围着一堆篝火,脸色煞白。


    地上插着一支羽箭。


    “怎么搞的?”黄盛怒吼道,“大半夜的走什么火?”


    一个士兵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大帅,对不住,小的们半夜起来巡哨,手冻僵了,没拿稳弓箭……”


    黄盛气得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废物!一群废物!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弓箭都拿不稳!”


    他越说越气,又踹了几脚。


    周围的士兵都吓得不敢出声,低着头站在原地。


    陈瘸子拄着拐棍走过来,拍了拍黄盛的肩膀:“大帅息怒,深更半夜的,弟兄们也不容易。冻僵了手,也是情有可原。”


    黄盛喘着粗气,瞪了那几个士兵一眼:“滚!都给老子滚回去睡觉!再出岔子,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黄盛看着地上的羽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函谷关下,夜凉如水。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趟函谷关之行,恐怕不会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何元,你到底在哪儿?


    太生微,你又在搞什么鬼?


    黄盛站在寒风中,望着远处函谷关的灯火,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


    这恐惧缠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为了何元的迟迟不归而焦躁不安的时候,孟津渡的河滩上,何元已成了太生微的阶下囚。


    崤山的夜,还很长。黄盛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必须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强攻函谷关,还是退回河东?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不管怎么样,他黄盛,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先生,”他转过身,对陈瘸子说,“明天一早,召集各队头领,老子要开个会。”


    陈瘸子点点头:“好,大帅。”


    黄盛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他转身走进帐篷,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烧酒的辛辣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篷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不知不觉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黄盛穿上衣服,走出帐篷。


    崤山的晨曦像一块被揉皱的灰布,勉强遮住了函谷关的狰狞。


    黄盛坐在一块巨石上,看着手下的流民们像蚂蚁一样在山谷里蠕动。


    他们啃着冻硬的“天粮”饼,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又迅速被寒风撕碎。


    “大帅,各队头领都到齐了。”阿二搓着冻红的手,哈着白气禀报。


    他身后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这些人,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什么砍柴刀、锄头、锈迹斑斑的环首刀,甚至还有人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黄盛站起身,狐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讲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陈瘸子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凑到他身边。


    “大帅,”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哨探又去孟津渡方向探了,还是没何将军的消息。倒是捡着了这个——”


    他摊开掌心,里面是半块染血的皮甲碎片。


    黄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抢过甲片,这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何元贴身穿着的软甲!


    “废物!一群废物!”他突然暴怒,扬手将甲片砸在地上,“老子让你们盯着何元,盯着孟津渡,你们就给老子捡块破甲片回来?何元呢?那一万弟兄呢?都死绝了吗?”


    周围的头领们吓得纷纷后退。


    阿二吓得脸色惨白:“大帅息怒!小的们这就再去探!一定把何将军找回来!”


    “找?去哪儿找?”黄盛一脚踹在阿二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太生微那小白脸肯定在孟津渡设了埋伏!何元那混蛋,肯定是中了计!”


    陈瘸子咳嗽了两声:“大帅,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咱们下一步怎么走。函谷关就在前头,守将若是闭门不出,咱们是强攻,还是……”


    “强攻?”黄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远处函谷关的箭楼,“你看看那城墙!比安邑城还高两丈!城头的滚石檑木怕是堆成了山!老子拿什么强攻?拿弟兄们的血肉去填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领忍不住开口:“大帅,要不咱绕路吧?听说崤山后面有条小路,能通到河东郡……”


    “绕路?”黄盛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头领的脸,“绕路?你知道后面有没有太生微的人?你知道那小路能不能走?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那头领一脸,“老子从巨鹿杀到河东,什么时候绕过路?啊?”


    另一个头领壮着胆子说:“大帅,弟兄们都饿了好几天了。‘天粮’虽然能煮粥,可老是喝稀的,没力气打仗啊。要是函谷关不开城,咱们……”


    “住口!”黄盛怒吼一声,“老子说能打下函谷关,就能打下!再敢说丧气话,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


    头领们吓得纷纷低头,不敢再言语。


    山谷里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黄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头领们说得有道理,可他不能认。一旦认了,这十万人马就得散伙。


    他从鹿皮袋里掏出一捧玉米,摊在掌心。


    “弟兄们,”他提高声音,“看到了吗?这就是‘天粮’!有了它,咱们就饿不着!函谷关里有的是粮食,有的是金银!只要打下函谷关,弟兄们顿顿都能吃干饭,都能穿新衣,都能娶媳妇!”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头领们的贪婪。


    “对!打下函谷关!”阿二从地上爬起来,“大帅说得对!函谷关里有粮食!”


    “打下函谷关!”


    “抢粮食!”


    口号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响。


    黄盛看着群情激昂的头领们,放下心来,只要有欲望,那就好控制。


    陈瘸子在一旁叹了口气:“大帅,可咱们没有攻城器械啊……”


    “器械?”黄盛不屑地哼了一声,“老子有十万人!十万人就是最好的器械!让弟兄们砍树做云梯,拆了窝棚做盾牌!老子就不信,十万人堆上去,还填不平函谷关的护城河!”


    他越说越有气势,仿佛已经看到了函谷关破城的景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山谷,嘴里大喊着:“大帅!大帅!函谷关……函谷关的守将派人来了!”


    黄盛猛地转身,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来了?带上来!”


    很快,两个穿着官军服饰的士兵被押了过来。


    “你们守将有什么话说?”黄盛盯着他们。


    其中一个士兵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们将军说,听闻黄大帅驾到,特备薄酒一杯,想请大帅到关城一叙……”


    “叙?”黄盛嗤笑一声,“想骗老子进城送死?”


    另一个士兵连忙摆手:“不……不是的!我们将军说了,只要大帅肯退兵,函谷关愿意奉上粮食千斛,绸缎百匹……”


    “千斛粮食?百匹绸缎?”黄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你们守将,让他开城投降,老子封他做个千夫长!不然,老子踏平函谷关,鸡犬不留!”


    两个士兵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在地上:“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我们只是传话的……”


    黄盛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冰冷:“滚!回去告诉你们守将,日落之前不开城,老子就攻城!”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黄盛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先生,”


    他转向陈瘸子,“你说这守将是怕了,还是想耍什么花招?”


    陈瘸子眉头紧锁:“不好说。函谷关地势险要,守将若是真怕了,送点粮食也正常。可若是耍花招……”


    “管他耍什么花招!”黄盛打断他,“老子就怕他不开城!只要他开城,老子这十万人马一拥而入,还怕拿不下小小的函谷关?”


    他越说越有信心。


    “传令下去,”他大声下令,“各队准备攻城器械!日落之前,给老子把云梯做出来!”


    “是!”头领们齐声应和。


    山谷里再次热闹起来。


    黄盛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却有些不安。


    太生微那小白脸,只在孟津渡设了个埋伏吗?会不会……已经带人抄了他的后路?


    “先生,”他低声对陈瘸子说,“你说太生微会不会……”


    陈瘸子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大帅放心,太生微就算拿下了孟津渡,也来不及赶到函谷关。从孟津渡到函谷关,快马也要两天。咱们昨天就到了,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


    黄盛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在这时,阿二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大帅,这是从函谷关那边捡来的!”


    黄盛接过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太生公子大胜,何元被擒!”


    黄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太生微……真的大胜?”他喃喃自语。


    陈瘸子拿过纸条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大帅,这纸条来得蹊跷,说不定是函谷关守将使的反间计……”


    “反间计?”黄盛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可何元的甲片……还有这纸条……”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


    如果太生微真的破了孟津渡,那他这十万人马就成了瓮中之鳖。


    前有函谷关,后有太生微,进退两难。


    “大帅,现在不是慌的时候,”陈瘸子强作镇定,“就算太生微破了孟津渡,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先拿下函谷关再说。”


    黄盛点点头,但看着远处函谷关的城墙,却觉得那城墙仿佛变得更加高大,更加坚固。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地说,“加快速度做云梯!日落之前,必须给老子做好!”


    “是!”阿二连忙应声,转身跑去传令。


    寒风呼啸,吹得黄盛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山谷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着火了!着火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


    黄盛猛地站起来,循声望去。只见山谷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堆放“天粮”的临时粮仓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苗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黄盛怒吼着冲过去。


    只见粮仓周围一片混乱,士兵们拿着破布、树枝试图灭火,却无济于事。


    “天粮”被火一烤,散发出浓郁的焦糊味。


    “谁干的?!”黄盛抓住一个士兵的衣领,怒吼道。


    士兵吓得浑身发抖:“不……不知道啊大帅!我们看着好好的,突然就着火了……”


    黄盛气得浑身发抖。“天粮”是他笼络人心的根本,现在粮仓着火,弟兄们没了粮食,还怎么打仗?


    “一定是太生微的人!”有人大喊,“太生微派人来放火了!”


    “对!肯定是太生微!”“杀了他们!”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大喊大叫。


    黄盛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知道,太生微已经来了。


    “备战!”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怒吼道,“所有人备战!太生微的人来了!”


    山谷里瞬间乱成一团。


    崤山的夜来得格外早,而函谷关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黄盛站在烧焦的粮仓前,脚边是温热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天粮”被烤焦的甜腻味,混合着浓重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


    “大帅,‘天粮’烧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焦了,没法吃了……”阿二哭丧着脸。


    黄盛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函谷关的方向。


    关城上又升起了几盏孔明灯,橘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缓缓上升。


    “先生,”他头也不回地问,“太生微的人,真的到了?”


    陈瘸子:“大帅,方才哨探回报,孟津渡方向来了大队人马,旗号是太生微的。还有人说,在崤山北麓看到了谢昭的虎贲军……”


    “虎贲军?”黄盛猛地转身,“谢昭那小子没有守着河内郡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瘸子叹了口气:“大帅,怕是太生微算准了咱们会走函谷关,早就布下了口袋。何将军……恐怕是真没了。”


    周围的亲兵们听得心惊胆战。


    “慌什么?”黄盛突然暴怒,扬手给了战栗的亲兵一个耳光,“老子还有十万人!十万人!函谷关守将要是敢不开城,老子就把这关城拆了,拿他们的粮食喂饱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陈瘸子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声响。


    就在这时,函谷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咚——咚——咚——”,敲得人心发慌。


    紧接着,关城上的孔明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像丧礼上的唢呐。


    “大帅,关城有动静!”阿二指着远处。


    黄盛手搭凉棚望去,只见函谷关的吊桥竟然“吱呀呀”地放了下来,桥洞下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守将这是……要开城投降?”一个头领搓着手,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黄盛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太生微的人就在后面,函谷关守将偏偏这时候开城,是真投降,还是……


    “大帅,机不可失啊!”另一个头领急切地说,“就算是陷阱,咱们也得跳!不然等太生微的人包了饺子,咱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对!冲进去抢粮食!”


    躁动的声浪涌来,黄盛看着眼前混乱的人群,突然也觉得一阵眩晕。


    “都给老子站住!”他拔出腰间的刀,“谁敢乱动,老子先砍了他!”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几万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


    陈瘸子趁机上前:“大帅,守将既然开了城,必有诡计。太生微的人若是和守将勾结……”


    话没说完,函谷关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城门被从里面撞开。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关城里涌出来,照亮了吊桥和城外的道路。


    “是官兵!官兵杀出来了!”有人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不是很理解在我的地盘走山路的,我本地人能不知道捷径吗???


    第35章


    函谷关的吊桥轰然落下, 火把似乎连成了一条火龙,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喊杀声震天动地,铁蹄踏地的轰鸣就要将崤山的夜色撕裂。


    黄盛瞪大了眼, 原以为是守将开城投降, 却不想迎来的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


    “是太生微的人!”一个头领惊恐地喊道。


    黄盛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那从城门中冲出的军队, 旗帜在火光中猎猎翻飞,旗面上赫然是那个熟悉的“太生”二字。


    黑底金边,格外刺眼。


    “太生微……”黄盛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这家伙竟然敢主动出击?!”


    他身后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十万人的阵势看似浩大,可大多是裹挟而来的老弱病残,真正能战的不过两三万。


    此刻面对从函谷关冲出的精锐,军心已然动摇。


    “大帅!咱们怎么办?”阿二的声音带着哭腔。


    黄盛猛地转头, 眼中满是血丝, “慌什么!老子有十万人!十万!怕他个鸟?!给我冲!踏平这帮龟孙!”


    他拔出腰间刀, 高高举起, 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杀!杀过去!”黄盛声嘶力竭地吼道,亲自冲到队伍最前方, 挥刀指向函谷关的方向, “谁敢后退,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在他的怒吼下, 流民们终于被逼得向前涌去。十万人的队伍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 向着函谷关的吊桥冲去。


    刀枪碰撞、战马嘶鸣……完全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杀伐之音。


    函谷关内,太生微立于城墙之上,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冷峻, 俯瞰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身旁,函谷关守将李承业满脸焦急,额头上渗出冷汗。


    “公子,敌军号称十万,我军不过三万,这……”李承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要不我们先撤回关内,依托城墙防守?”


    太生微闻言,转头看向李承业,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谁说要撤?”


    李承业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太生微缓缓抬手,头上便显现出一顶风纹冠,冠上嵌着青玉,在火光中反而泛出了冷光。


    流云披自他肩头飞扬而起,踏风靴一上,他就踏在城墙上。


    【‘风伯·御天行’(SR)】:已集齐(4/4)。


    【部件】:


    【风纹冠】(青玉镶嵌,冠上风纹流动,戴之如御长风)


    【流云披】(轻纱如云,披于肩头,迎风而动如龙蛇游走)


    【踏风靴】(踏地无声,凌空可行)


    【逐风笛】(碧玉短笛,吹奏时风声呼啸,可召狂风)


    【特效·‘风卷残云’】:


    激活时,方圆百里狂风骤起,沙石飞卷,穿戴者可短暂凌空踏风,行动如电。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敌军,眼中满是冷意。


    他轻轻一跃,足尖点在城墙边缘,整个人竟凌空而起,然后飘然落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公子?!”李承业惊呼,声音几乎破音。


    太生微没有回头,只是抽出腰间短笛,横于唇边。


    笛身莹润如玉,流转着幽光。


    “那疯子要做什么?!”黄盛站在远处,大笑,“莫非想以血肉之躯挡我铁蹄?!”


    他的笑声还未落下,便被一声尖锐的笛音撕裂。


    “呼——!!!”


    太生微唇边笛声骤响,刺破夜空。


    刹那间,天地变色!


    狂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像是无数巨龙在咆哮,卷起漫天沙石,遮天蔽日。崤山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枯枝断木在空中乱舞,砸向黄盛的流民大军。战马受惊,嘶鸣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地。


    “妖术!这是妖术!”


    “救命!我看不见了——!”


    一个士兵被沙石迷了眼,捂着脸踉跄后退,却被身后的同伴撞倒,被踩踏进泥土中。


    黄盛的十万大军,在这突如其来的飓风中彻底乱了阵脚。


    前排的士兵被风沙逼得睁不开眼,挥舞着兵器胡乱砍杀,却往往误伤了自己人。


    后排的流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武器转身就跑,互相推搡踩踏,场面如地狱。


    太生微立于风暴中央,流云披在风中猎猎飞扬,踏风靴踏空而行,整个人与狂风融为一体。


    身影在沙尘中若隐若现,宛如神祇降临,俯瞰着下方蝼蚁。


    “杀!”韩七的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三万大军趁着敌军大乱,列阵而出。长矛如林,刀光如雪,铁蹄踏碎了黄盛军的前阵。


    谢昭一马当先,手持长矛,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每刺出一矛,便有一个敌兵倒下,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铠甲。


    “结阵!快结阵!”黄盛声嘶力竭地喊道,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狂风卷起的沙石如刀,刮得士兵们脸颊生疼,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前排的士兵被长矛刺穿,惨叫着倒下。


    后排的士兵试图逃跑,却被自己人挤得动弹不得。


    “太生微!你这妖人!”黄盛试图冲向太生微,却被狂风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狐裘都被风撕裂,狼狈不堪。


    太生微冷眼看他,笛声未停,风势更盛。


    一棵百年老树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石块,狠狠砸向黄盛的亲卫队。


    亲卫们躲闪不及,七八人被当场砸成肉泥,鲜血和内脏溅了黄盛一身。


    “大帅!快走!”阿二扑过来,拽住黄盛的胳膊,声泪俱下,“再不走,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黄盛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骂,想喊,想杀出一条血路,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绝望。


    十万大军,在这狂风中如散沙般崩塌,士兵们四散逃窜,兵器丢了一地,喊杀声变成了求饶声和哭喊声。


    “撤!撤退!”黄盛终于咬牙下了命令。


    他一把推开阿二,翻身上了一匹受惊的战马,狠狠抽了一鞭。


    战马吃痛,嘶鸣着向前狂奔。


    阿二和几个亲卫紧随其后,护着他向崤山深处逃去。


    身后的大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抱头鼠窜。


    战场上,尘土渐去,露出一片狼藉。


    断肢残骸铺满地面。


    黄盛的十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过万余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待发落。


    太生微缓缓落下,他收起碧玉短笛,目光扫过战场。


    “公子!大胜!”韩七策马而来,脸上满是兴奋,“敌军已溃,残兵不足为虑!”


    谢昭也收矛而立。


    “神……神君……”一个跪地的士兵颤抖着开口,额头抵着泥土,不敢抬头,“饶命……求神君饶命……”


    “神君!太生公子是神君转世!”更多的俘虏跟着喊起来。


    他们本就为黄盛所谓的神异手段折服,此刻见到更胜万千的神异手段,自然纳头就拜。


    太生微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只是转头看向函谷关的城墙。


    守将李承业站在城头,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显然回过神。


    “李将军,”太生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个人的耳中,“你方才说,要撤回关内?”


    李承业心头一颤,连忙俯身道:“公子恕罪!末将……末将只是担心军力悬殊……”


    太生微轻笑一声,走上城墙。


    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业,笑吟吟的,却让李承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担心军力悬殊?”太生微停下脚步,站在李承业面前,声音轻柔,却莫名让李承业恐惧。


    “还是说,李将军原本打算开城迎敌?”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李承业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末将……末将绝无此意!”李承业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末将对公子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太生微垂眸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深,却透着一丝冷意,“忠心?李将军,黄盛派人送信,你为何不第一时间禀报河内郡?昨夜吊桥将下,你为何不亲自督战,反而站在城头观望?”


    李承业如遭雷击,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太生微看穿。黄盛的使者确实送来了书信,许以千斛粮食和百匹绸缎,他动过心,甚至考虑过开城放黄盛入关,以换取一线生机。


    可他没想到,太生微的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从小路背后入了函谷关!


    “公子……末将知错!”李承业额头抵地,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末将一时糊涂,求公子饶命!”


    太生微没有回答,只是踱步到城墙边缘,俯瞰着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又扫过城头噤若寒蝉的士兵,最后落回李承业身上。


    “函谷关是河内郡的门户,”他淡淡开口,“若你真开了城门,今日跪在这里的,就是我河内郡的百姓。”


    李承业浑身颤抖,汗水淌下脸颊,“公子……末将再也不敢了……”


    “不敢?”太生微轻哼一声,“乱世之中,背叛只需一次。”


    他抬手一挥,韩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李承业拖起。


    两名士兵上前,将李承业的佩刀夺下,麻绳迅速捆住了他的双手。


    “公子!饶命啊!”李承业挣扎着喊道,声音凄厉,“末将愿意戴罪立功!”


    太生微没有再看他,只是对韩七道:“押下去,严加看管。待回河内郡后,依军法处置。”


    “是!”韩七应声,将李承业拖走。


    城墙上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生怕被太生微的目光扫到。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听过李承业私下议论,说要与黄盛谈条件。


    如今太生微雷霆手段处置李承业,无疑是在杀鸡儆猴。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函谷关守军听令,从今日起,由谢昭暂代守将之职。违令者,斩!”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


    谢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谢公子信任!”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的崤山深处。


    黄盛带着残兵逃入了山中,山路崎岖,追击不易。


    他吩咐:“穷寇莫追,传令下去,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回营休整。”


    韩七应声而去,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战场上的血腥味依旧刺鼻,但胜利的喜悦让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振奋。


    ……


    崤山深处,寒风如刀。


    黄盛骑着那匹受惊的战马,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狂奔。


    身后的亲卫只剩不到百人,阿二满脸是血,手中长矛早已断成两截。


    陈瘸子被甩在了后面,拄着拐棍一瘸一拐,气喘吁吁。


    “大帅……慢点……等等老朽……”陈瘸子喊道。


    黄盛没有回头,反而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吃痛,跑得更快。


    他满脑子都是太生微那道立于风暴中的身影,那尖锐的笛音,那遮天蔽日的狂风,让他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太生微……妖人……”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天不佑我!天不佑我啊!”


    而且他想不通,太生微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猜到他在函谷关?


    除非……何元!


    何元那混蛋肯定背叛了他!


    “何元!你这狗贼!”黄盛怒吼一声,“老子若能活着回去,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阿二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帅,咱们……咱们还能回去吗?”


    黄盛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


    他回头望去,身后只剩残兵,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十万大军,如今只剩这点人马,粮仓被烧,兵器丢了一地。


    “回去……”黄盛的声音满是不甘,“老子还能回冀州!冀州还有数万弟兄,老子能卷土重来!”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路。


    只要进了深山,太生微的人再想追,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入山,宛如鱼归大海,龙回深渊,他黄盛还有翻身的机会!


    陈瘸子终于赶了上来,“大帅……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弟兄们跑不动了……”


    黄盛冷冷看了他一眼,“歇?歇了就是等死!太生微那妖人说不定已经派人追来了!走!进山!”


    他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再次狂奔起来。


    残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崤山的山路崎岖,灌木和乱石挡住了去路,不时有人摔倒,发出低低的呻/吟。


    黄盛的脑海中全是太生微那双近乎如神般漠视一切的眼睛。


    他不信什么神明转世,可那狂风、那沙石、那凌空踏风的身影,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卷土重来……卷土重来……”他喃喃自语,握紧了缰绳,“太生微,老子一定会回来!”


    ……


    函谷关内,晨光洒在城墙上,映出一片金红。


    太生微站在城头,目光远眺崤山。


    韩七走上前来:“公子,斥候回报,黄盛带着残兵逃进了深山,短时间内难以成势。”


    太生微点点头,“穷寇莫追,让他去吧。”


    韩七犹豫了一下,“公子,黄盛还有数万人在冀州,若他重整旗鼓……”


    “冀州?”太生微轻笑一声,“他回去也无用。”


    正说着,谢昭大步走上城头,他拱手道:“公子,战场已清理完毕,俘虏的兵器粮草皆已收缴。末将请示,下一步如何行事?”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片刻,笑道:“谢将军辛苦了。黄盛既已逃入深山,短时间内不足为虑。然,谢将军可知,为何我说他回冀州也无用?”


    谢昭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问:“公子是说,朝廷?”


    太生微笑而不语,只是轻轻颔首。


    韩七一愣,挠了挠头,“公子,末将愚钝,朝廷与此何干?都城在长安,冀州的消息传过去,少说也得一两月。等圣旨下来,黄盛怕是早已重整旗鼓了。”


    谢昭看了韩七一眼,嘴角微勾:“你有所不知。朝廷虽远,却并非毫无动作。如今上位的幼帝,外戚扶持上位,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以宦官制衡外戚。如此朝局,表面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八州之地,烽烟四起,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派兵平乱?”


    太生微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然,乱世之中,朝廷最怕的不是流寇,而是失了人心。黄盛之流,起于微末,靠着其兄长早年在多州散布的‘天粮’信仰,蛊惑流民,裹挟数十万之众,看似势大,实则根基不稳。”


    韩七皱眉,似懂非懂,“公子是说,黄盛的起义军成不了气候?”


    “正是。”太生微又回,“黄盛的起义,不过是喊着改朝换代的口号,聚拢了一群饥民罢了。他们没有具体的土地政策,没有赋税纲领,更无法吸引士族支持。如此,如何能建立稳固的统治秩序?”


    韩七不懂,是因为他非生而士族,但他与谢昭出身士族,一眼便知,乱世之中,真正的根基在于权与利。


    谢昭点头,“公子所言极是。黄盛的‘天粮’不过是些高产作物,蛊惑流民尚可,却绝无可能让士族动心。士族要的是土地、赋税、官爵,这些,他给不了。”


    韩七终于恍然,喃喃道:“所以,公子才说黄盛必败?”


    太生微轻笑一声,“不止如此。韩统领,你可知,这几日,朝廷的圣旨,怕是已经快到了。”


    “圣旨?”韩七一惊,瞪大了眼睛。


    谢昭也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公子是说,朝廷已有所动作?”


    果不其然,数日后,太生微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制诏太生微:


    朕以幼冲践祚,仰赖宗庙之灵、社稷之佑。冀州天粮教余孽黄盛等,蛊惑八州百姓,僭越称王,荼毒生灵。


    朕夙夜忧叹,唯念黎庶涂炭。


    今特命卿为司州牧,假节钺,都督司隶七郡军事,即日起整肃甲兵,克期剿灭贼寇。


    卿当秉持忠勇,毋负朕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作者有话说:很好,终于踏出了争霸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