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从钱先生处回来,已是将近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巷口的老树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沉隽拢了拢衣裳,低头呵出一口白气。
刚推开院门,正好瞧见隔壁周婶儿带着孙子孙女出门遛弯儿。
两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还带着帽子,裹得像两个圆滚滚的汤圆,正抓着自家阿奶的手,探头看过来,眼中满是好奇。
沉隽不由一笑。
周婶子看到她,便热情地招呼起来:“沉小娘子回来啦!这是上哪儿去了?”
“去了趟私塾拜访先生。”沉隽笑着道:“婶子这是要出门?”
周婶子“哎”了一声,两只手各牵了个孙子,腾不出手来,便用下巴点了点他们俩,佯作烦恼,实则乐呵呵地道:“这不,我那儿媳妇快下工回来了么,我就想着领着他们俩去迎一迎。”
“那不耽误婶子了,您去吧。”
“成,你也快进去吧,外头冷着呢。”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道别分开。
沉隽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左右看看,灶冷屋空,阿姐和阿兄都不在。
她径自走向书房,却在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这儿还放着阿兄做到一半的纸鸢和那些材料,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她摇摇头, 掀开帘子进来,一眼就瞧见砚台中已经被冻成冰的墨汁,忍不住叹了口气。
干脆走到书桌旁,先将油灯点燃,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之后又把炭炉烧起来,往里面放了一整块儿蜂窝炭。
不多几时,再掀开盖子,就看到炉子里的炭已经烧了起来,书房内的温度也有所上涨。
把冻红的手放在上面烤了烤,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收拾着明日要用的东西,动作却越来越慢,忍不住想起那位钱先生今日的神情言辞……
窗外传来鸟雀扑闪的动静,她却恍然未闻,只盯着砚台中逐渐化开的墨汁发呆。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庆挑着扁担大步流星跨进来,身后跟着拎着菜篮的沉昭。
沉隽醒过神来,合上手中书卷,掀开帘子出去。
见状不由好奇地多问了句:“阿姐阿兄怎是一块儿回来的?是去办什么事儿了吗?”
“那倒没有。”
沉昭放下手中的菜,笑着道:“只是正巧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
沈庆也跟着点头,挑着扁担进了厨房,两边的箩筐里装的都是萝卜和菘菜。
冬日没什么新鲜菜吃,只有这两样,虽然有些单调,但好歹也是蔬菜。
晚饭时分,兄妹三人围坐在四方桌旁,一人端着一碗面片汤吃着,中间则摆着一盘炒鸡蛋,并一碟咸菜。
不管是沉昭还是沈庆,两人都默契地不往鸡蛋里伸筷子,只去夹咸菜佐饭。
沉隽见状,哪儿能想不明白兄姐的意思,当即便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大块儿鸡蛋,“你们也吃!”
说罢,生怕被阿姐说,赶忙提起今天去钱先生处拜访的事儿来转移话题。
果然,沉昭和沈庆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沉昭闻言,眼睛倏地亮起来,“真好!你这下又能接着读书了!”
话音刚落,她又关切地问道:“束修够不够?若是不够的话……”
“够的够的。”
沉隽忙点点头,“我这两年把月例都攒起来了,束修还是拿得出来的。”
沉昭这才放下心来。
……
翌日,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沉隽便与沈昭一前一后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后,姐妹俩结伴出门,踩着路上尚未融化的残雪,一人照旧去卖朝食,一人背着书袋去私塾。
钱家私塾门口。
守门的小厮正倚在门框上,双手都笼在袖子里,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就瞧见不远处又来了个人。
待走到跟前,才认出是昨个儿来拜见自家老爷的那个小娘子。
他站直身子走过去,拦在沈隽前面,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先生说了,新来的先把束修交了。”
眼皮半耷拉着,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沉隽“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先前便已经备好的银钱,五两碎银被装在粗布做的钱袋里,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小厮伸手接过,在掌心掂了掂,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扯出个笑来,“跟我来吧。”
他领着沉隽穿过回廊,指着前面的课舍,“就是这儿了,你自个儿进去吧。”
说完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清楚,转身便走。
沉隽顿了顿,把还没说出口的道谢咽回去,抬步往课舍走去。
她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已经坐着三五个学生,看到她这张新面孔,原先还乱哄哄的课舍顿时静了一瞬。
随即便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沉隽环顾一圈,见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东西,只有最后靠墙的那张是空着的,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没人的样子。
她刚想走过去,前方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是个约莫十来岁,身形有些胖,穿着绸缎袍子的小郎君,对方下巴抬得老高,带着几分趾高气昂,“那张桌子是有主儿的,你不能坐。”
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
沉隽顿时像是回到了前世,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找茬儿,虽然是不同的人,但脸上的表情却也熟悉地不得了。
她“哦”了一声,反应平淡,没问这张桌子上分明落了灰尘,为什么说是有主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坐。
也懒得问。
同他们计较,无非是耽误自己的时间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直截了当地转身出去。
这样的反应显然不是那个小胖子想看到的反应,连声“喂”了几声,都没能把她叫回来,顿时更生气了,其他人也不由面面相觑。
以前私塾来新学生的时候,他们都是这么做的,那张桌子就是他们特意留在那里捉弄人的,骗他们没桌子坐,等钱先生来了看到人还站着,就会骂人,别提有多好玩儿了。
可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在他们想不明白的同时,沉隽已经到了外面,找到先前那个小厮。
对方正靠在廊下嗑瓜子儿,见她出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要干什么?”
沉隽礼貌开口:“课舍里缺了张桌子,能否再添一张?”
小厮扁了扁嘴,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儿,小声嘀咕了句:“事儿真多……”
但还是去杂物房拖出一张瘸了腿的桌案来,往她面前一扔,没好气地道:“就这个,爱用不用。”
这桌子明显比课舍里的小了一圈,看着陈旧,但好在上面除了灰尘之外还算干净。
沉隽也不嫌弃,道了声谢,自个儿动手给它搬了进去,就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在其他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下,她掏出帕子,仔细把灰擦干净,然后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摆上去。
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私塾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看到她这个新人时反应各异。
有人悄悄打量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也有人只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书,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也有性子温和或者活泼的,主动上前同她打招呼,沉隽便也一一回应,倒也借此认识了几个人。
其中有个叫郑愔的小娘子,瞧着还不到十岁的模样,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袄裙,扎着双丫髻,也不知是看了她写满了字的笔记,还是跟她特别投缘,还特意把自个儿的桌子搬到她旁边,笑盈盈地说要跟她当同桌。
不多几时。
前方传来几声咳嗽,随即,钱先生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子走进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课舍霎时安静下来,学生们赶忙停止闲聊,正襟危坐起来,装出一副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
钱先生站在前面,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的沉隽身上,眉头不由抖了抖,心中生出几分厌烦来。
他昨个儿专程叫人去打听了,得知沉隽原本只是个知县大人府中的丫鬟,全赖跟了个心善的主子,才被放了良籍,他就气得不行,心中恼火不已。
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严先生,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这里塞!
这种贱籍出身的人,难不成还妄想靠读书科举入仕不成?当真是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他越想越气,奈何已经收了束修,不好立刻翻脸,只得捏着鼻子先认下。
心里却忍不住想:横竖不过半年光景……
这般想着,他冷哼一声,板着脸开始授课。
“孙旺,上前来。”
这间课舍并不大,学生也不怎么多,因而沉隽就算坐在后面,也能将前面的情况看个分明。
只见钱先生先是挨个儿考校学生们的背诵,但凡有个磕绊或是错漏之处,便是一记戒尺敲在掌心。
看那力道显然很重,几个年纪小的学生被敲完后顿时疼得直抽气。
但又看了一会儿,她却发现对方这戒尺,似乎并不是一视同仁的。
对于某些学生,比如先前捉弄自己的那个叫张明的学生,尽管一篇文章背得错漏百出,磕磕巴巴,却只挨了一下戒尺,力道还不轻不重的,打完之后连个红印都没留下,张明回到座位上后,还嘻嘻哈哈的,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再比如主动搬到自己身边的郑小娘子,背书的时候也错了好几处,钱先生却依旧和颜悦色,戒尺放在旁边根本没拿起来,便让她回去了。
他将其他学生都考了一遍,却没叫沉隽上前去。
她摩挲着书页,暗自思忖,对方这样行事,就是不知因为自己是新来的,昨日没有布置功课,还是因为……对自己并不上心。
前方,钱先生考完学生们的背诵,接着便翻开书,念起下一篇来,语调平板得如同念经,既不理会学生们困惑的眼神,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听得懂,能不能跟得上进度。
沉隽听着听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本以为对方是严先生推荐的,水平就算比不上余先生与严先生,应当也不会太差劲,可如今看来……
这般死板僵化的教法,与余先生那种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风格相比,当真是差远了。
一遍念完,又是一遍。
两遍念完,就合上书,往椅子上一靠,捻着胡须道:“都自己温习,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
他话音落下,前面就有个学生起身,“先生……”
沉隽不由抬头看去,只见对方还未挪动步子,钱先生就摆摆手打断他:“今天的已经背熟了?”
那学生顿了顿,面露尴尬,“还……还没有……”
“没背熟就接着背!”钱先生请哼一声,“莫要好高骛远!”
说罢便低下头喝茶,一副懒得再同他浪费口舌的模样。
沉隽:“……”
自己攒了好久的五两银子,是不是要打水漂了?
又是怀念现代的一天,没有试听课,就是容易上当。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决定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死缠烂打,都要从对方这里学到点什么!
一个时辰过去,钱先生从椅中起身,宣布休息一刻钟,随即便端着茶盏从门口走了出去。
他刚出门,沉隽便抱着书和那本记录着自己难解之处的笔记,快步追了上去。
“先生。”
钱先生闻声便是脚步一顿,见到是她,眉头已经先皱了起来,“做什么?”
沉隽朝他行了一礼,不失恭敬地开口:“学生有几处疑惑,想请您指点。”
钱先生瞥了眼她手里的书,嘴角便浮起一抹讥诮,“还没学会走,变先想着飞了,你之前的先生没教过你,不管是为人还是做学问,都得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吗?”
听他提起余先生,沉隽嘴角扯平,面上的恭敬顿时消失了几分。
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平静地问:“先生尚未考校过我,何以断定我根基不稳,并未脚踏实地?”
这话一出,钱先生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好……好!”
钱先生冷笑一声,将袖子一甩,“既然你这般自信,想来应当是聪慧过人了,那便把《论语先进篇》背来听听,记住,要全篇,要一字不错!”
课舍的窗棂后,早在方才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看到这里,有人面露惊讶,显然想不到她竟然敢这么跟先生说话,也有人忍不住窃笑起来,已经在等着她出丑了,其中以张明为最,他们就算不会背也听说过,《先进篇》总共有一千多个字,是《论语》里面篇幅最长的,像他们这个岁数的学生,读都不一定能读下来,更遑论背诵。
只有郑愔和另外两三个学子微微皱眉,面露纠结,压低声音跟身边人说话。
“先生这不是刻意为难吗?”
“是啊,咱们都没学到那呢……”
“这可真是……”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沉隽眸光微动,认真发问:“先生当真要考这个?”
“自然!”
钱先生板着脸,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话了。
却在心中暗道:就你这年纪,怕是连《先进》篇的题目都认不全!
此时,一阵风吹来,将树上枝干上的积雪吹落下来,还未到地上便被吹散。
沉隽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袖,然后后退半步,徐徐开口:“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注1]
声音清越, 语速不快不慢,半分磕绊都没有。
当她背到“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时,窗后有人“啊”地打翻了笔洗。 [注2]
待“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出口, 钱先生的脸色已由青转白。 [注3]
最后一字落下, 满院寂静,课舍内外都没人说话, 只余风声簌簌。
钱先生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沉隽神情平静,就这么站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钱先生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颓丧地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
“你跟我过来。”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沉隽顿了顿,没怎么犹豫,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课舍内顿时炸开了锅。
小胖子张明已经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巴都忘了闭,耳边充斥着身边人热议的声音,都是惊叹于那个看起来闭他们年纪都要小的小娘子,居然能一口气把《先进篇》背完,还真是一字不落,一字未错,连个磕巴都没有!
他们特意拿了书过来对着听的!
他们这些人,如今还连读都读不下来呢。
“你们说,人家那脑袋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背不下来呢?”
另一个人闻言便哈哈笑起来,“你要是能这么厉害,你爹娘晚上做梦不都得笑醒!”
“笑醒以后发现这是场梦,估计又要气得揍我一顿……”
前面说话那人也不以为意,还嘻嘻哈哈地附和。
另一边,郑愔和其他两个方才都为沈隽担心的小娘子对视一眼,便发现几人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显然这个发展是她们都没想到的。
但郑愔在兴奋之余,还有些为自己的新同桌感到担忧,也不知道钱先生把她单独叫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先生平日的为人,她撇了撇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提起裙子,趁别人都不注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钱家书房。
一路走过来,钱先生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推开门进去,坐在太师椅上,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罢。”
沉隽也不推拒,道了声谢,便从善如流地落座。
钱先生又是一声冷哼。
只见他又捋了捋胡子,“严同昌的信中只说你是个好苗子,叫我先将你收下,没说别的,我听说你之前是知县大人家的丫鬟?”
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沉隽如实点头,“是。”
钱先生不由皱起眉头,又问:“开蒙所学的那些书,你都学完了?”
沉隽再次点头。
“四书五经呢,难不成也学完了?”
沉隽这次倒没有点头,而是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跟着先前的先生读过一遍,只将原文背下来了。”
“嘶……”
一听这话,钱先生捋胡子的手忽然顿住,不小心扯到其中一根,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又强行忍住。
“全都背下来了?”
“是。”
“都能像刚刚那般熟练?一字不错?”
“应当……是可以的。”
钱先生又不说话了,半晌后,他才再次开口,问了几个关于四书五经之中的问题。
这次倒不是刻意刁难,而是认真想对她的学识水平做个大致的了解。
沉隽认真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有的能答得上来,有的则需要再思索片刻,也有的答不上来。
钱先生听完,再次沉默许久。
好半晌,他才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郁闷不解,“你一个小丫鬟……”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你从小就跟在他家小娘子身边做书童的?”
沉隽看出他的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来,将自己并非从小就跟着七娘子,而是两年前在到对方身边的事讲了一遍。
“两年?!”
钱先生又差点儿扯掉一根胡子,一双本就细小的眼睛登时瞪大,语气中满是惊异,“才两年就能学成这样?!”
他方才已经通过那几个问题,把沉隽目前掌握的学识探了个八九不离十,府试和院试暂且不好说,但她去考县试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现在你跟我说你才学了两年?
那他自己算什么,他私塾里这些学生都算什么,算榆木做的棒槌吗? !
一时间,他面上的神情复杂极了,仿佛回到了年少在外求学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天资聪颖,天分极高的同窗,即便自己日夜不停地用功,时时刻刻手不释卷,都比不上他们稍稍用功……
“难不成你也是过目不忘?”
沉隽还以为他不想说话了,忽然听到这句,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并非过目不忘,只是重复的次数够多。”
她的确不是天才,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足够坚持。
一遍不会就两遍,五遍不会就十遍,成年人的灵魂,两世的经历,让她拥有更坚韧的特性。
但她虽然有比同龄孩童更强的理解能力,但也有自己的问题,譬如时代变化带来的水土不服。
在刚开始学字的时候,她还会经常按照自己的习惯写错,下意识就写成现代的简笔字。
起初的进度,或许比一开始学认字的孩童都要慢,因为孩童是一张白纸,教什么学什么都容易,但对她来说,确实相当于要把原来的习惯擦除,再去重新适应一套新的。
好在她的适应能力还不错,尽量从两套字体之中寻找它们的共同之处,再加上勤于联系,一有时间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才渐渐强行改过来。
因而,在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也不是一学就会,一听就懂的。
要很认真,很用心,很好学,重复多次,花许多时间在上面,才有方才那样的表现。
就像荷香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
“你老抱着这几本书看,吃饭都舍不得丢开,就不觉得腻吗?不觉得烦吗?”
她不觉得。
在盛京的两年,她也随七娘子出去赴宴过,长了许多见识。
相较于两年前那个只想考个秀才,回乡开个私塾的她,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那便是考科举。
赎身只是第一步,通过科举入仕才是目的。
如今的大周,阶级依旧分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并不是一句空话。
比如商人子女尽管能够参加科举,但社会地位还是很低,放在一众读书人之间,还是被看不起的存在。
商人都是如此,更遑论自家这样的仆役?
所以她才更要努力,更要用功,要考个功名出来。
或许是听到她说自己并不是过目不忘,只是足够用功,钱先生的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你方才说有困惑想找我指点?都是哪几处?”
沉隽回过神来,拿着自己装订好的本子上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钱先生凝目细瞧,不由抽了抽嘴角。
心道这哪儿像是只会背的样子!
但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将这几处讲解给她听。
沉隽垂下眸子,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按照自己的理解,继而提出更深一步的疑问。
钱先生险些被她问得脑门儿上沁出汗来。
教私塾里这些孩子们时间久了,许久没有被问过这般深入的问题了,还好还好,他还能答得上来。
不然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
沉隽听得仔细,倒是没察觉出他的紧张来,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将他与余先生对比了一番。
对比下来,对方虽然没有余先生讲得那般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有的地方也有些含糊,不过也算还过得去。
约莫讲了一刻钟,才差不多讲完。
钱先生顿时松了口气,端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口,而后看向沉隽的目光也有些复杂起来。
沉隽却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不明所以。
“先生?”
钱先生仍旧看着她,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肉痛。
然后沉隽便见对方取下腰间的钱袋,犹豫不舍地从里面掏出几块碎银,数了又数,然后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你的束修,拿着吧。”
沉隽面上流露出几分困惑,“先生,您这是……”
“让你拿就拿着!”
钱先生看出她在想什么,顿时没个好气,他这么爱钱的人,哪儿舍得把已经进了兜里的银子给掏出去,这可比剜他的肉都难受。
这不是没法子吗……
“放心!不是叫你回去别再来的意思!”
见她还没动,钱先生忍不住拍了拍桌面,像是把自己的郁闷发泄出来了一般,再开口时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
他道:“严同昌信中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我也不怕丢脸,如实告诉你,不管是你前头那个先生,还是严同昌,都比我强多了。”
说到这里,他面上闪过一丝疲惫,快得几乎让沉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所以,我给他们上的课,对你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就不收你的束修了。”
“来不来上课都随你,你若是有什么想跟我请教的,那就随时过来。”
“虽然我不如他们俩,但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指点你几分还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说完这番话, 钱先生便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沉隽刚从讶然中回过神来,便起身行了个礼,又同他道了声谢,这才退了出去。
结果她刚走出两步,一转头就跟蹲在窗下的郑愔对上了视线。
沉隽:“……”
她很快反应过来, 没说话, 而是朝对方打了个手势。
还不走?钱先生快出来了。
郑愔会意地点点头,维持着下蹲的姿势,从窗下挪了过来,朝她伸出手,还晃了两下。
沉隽不由失笑,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两个人一块儿走到距离书房不远的地方, 郑愔舒了口气,这才敢说话。
但也不敢太大声,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道:“蹲了这么久,我的腿都快麻了……”
沉隽看着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看对方这样子, 也不像是有事要找钱先生的架势。
正思索着,忽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这位新同桌,不会是因为担心自己会被钱先生为难,所以才特意来探听的吧?
还没想明白,走在旁边的郑愔忽然看向她,充满感慨地再次开口:“我还以为先生把你叫过去,是因为你刚刚让他面子上过不去,专门要教训你呢,没想到居然不是?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学生说话这么客气呢……”
像是在吐槽,又像是单纯的惊奇。
沉隽:“……”
原来你管刚刚钱先生的语气叫客气吗?
她顿了顿,“先生还是……”
“你就别为他说话啦。”不等她说完,郑愔便摆了摆手,继续吐槽:“我都在这儿读了一年书了,从来没见过先生今天这模样。”
说着又抬起头看向沉隽,语气中满是佩服,“你今天露的这一手,可算是把我们都给镇住了,你刚刚肯定没注意,在你背完《先进篇》的时候,张明那个脸色……”
她忍不住啧啧两声,“当真是难看得很,活像是周围的人都欠了他一千两银子似的。”
说着又撇了撇嘴。
沉隽回想了一下,张明就是那个一开始戏弄自己的少年。
看着郑愔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她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跟他的关系不好吗?”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他那个人,老仗着家里有点钱,爹娘认识衙门里的人,就整天趾高气昂的,跟个大公鸡似的,性子还不好,不是在这个人的功课上乱涂乱画,就是在那个人背书的时候在一边打搅,烦都烦死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说着说着还翻了个白眼儿。
沉隽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认同的点点头,“确实,你这么好,一看就跟他不是一路人。”
小姑娘闻言,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人好的?”
沉隽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道:“你人若是不好,就不会因为担心我被钱先生针对,专门过来探听情况了。”
“啊……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专门去看热闹的?”
郑愔眨了眨眼,习惯性唱了个反调。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沉隽对着自己笑得温和,“那你是吗?”
是专门去看热闹的吗?
小姑娘顿时语塞,“唔”了一声,很快便坦然承认,“对呀,我就是专门去帮你的。”
说完这句,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走到沉隽前面,故意压低了声音,“那你想好要怎么谢我了吗?”
沉隽想了想,“那等到散学后,我请你去吃东西?”
郑愔刚想点头,视线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略有磨损的袖口上,话到嘴边便顿住,再出口时就换了一句。
“我也没什么想吃的……要不这样吧!我刚听见你跟先生的话,知道你学问好,那便指点一下我的文章吧?怎么样?”
“你已经开始写文章了吗?”
沉隽没注意到小姑娘方才的视线,闻言有些惊讶。
郑愔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已经开始写了,不过只是简单的文章,先生给一个题目,让我们先练习着写,只有简单的要求 ,并不像正式科举那么严格……”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很难。”
沉隽有点听明白了,这应该是钱先生出题的命题作文。
对上郑愔发愁的眼神,她不由一笑,然后点了点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郑愔顿时开心起来,语调都高了一个度,“那你是答应了?”
沉隽“嗯”了一声,主动开了个玩笑,“这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其实我刚刚那句是开玩笑的,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她这么配合,郑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我看钱先生那样,明显是很欣赏你,其实也用不着我帮忙的。”
说完这句话,她又咳了两声,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刚刚已经答应帮我看文章了,可不许反悔。”
沉隽顿时失笑,“那是自然。”
一路说着话,二人结伴回到课舍。
当她出现在门口时,原本乱糟糟的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好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有好奇,有惊叹,也有疑惑。
沉隽心道,他们这时候的情绪倒是比自己一开始来的时候丰富多了。
在走回自己那张课桌的中途,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来跟她搭话,问出自己好奇的问题。
“你读书多久了?”
“以前是跟着哪位先生读书的?”
“《论语》的其他篇章你会不会背?”
“哎你代不代写功课,价钱好商量。”
“先生刚刚跟你都说什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差点把沉隽给砸晕了。
还有中间那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劲?
她挑了几个方便回答的,其他的就当没听见。
还是郑愔看不下去,挤开其他人,拉着她回到位置上。
“好了好了别问了。差不多就行了!”
小姑娘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等会儿先生要来了!”
显然,这句话的威力很大。
众人顿时如鸟兽四散,各自坐到自己的桌案前。
果然没过多久,钱先生端着全新的茶盏,慢吞吞地踱步进来。
他走到课舍中间,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行了,把你们桌上的书都收起来,再拿出两张空白的纸,把上堂课教的默写一遍,写出来的人交到我这里。”
这话一出,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大部分学生顿时都面露苦色。
但或许是碍于钱先生的师威,也或许是单纯不想挨戒尺,发愁归发愁,但还是都老老实实的收起书,铺开纸张。
就连小胖子张明亦是如此。
沉隽也暂时没有要跟钱先生对着干的意思。
便配合地刚合上面前的书,只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见钱先生忽然转过身来,直直盯着自己,板着脸补充了一句。
“你不用默写,自己温书便是。”
话音刚落,其他人顿时惊讶地看了过来。
张明更是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大声道:“先生我不服!她凭什么可以不用默写?!”
钱先生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就凭她能把论语倒背如流!你能吗?不能就老实呆着!”
平时待他和颜悦色,都是看在对方家里交的束修,还有逢年过节送来的东西份上。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个读书人,这会儿又正烦着呢,哪里还会在他顶嘴的时候给他个好脸色?
小胖子顿时涨红了脸,只好悻悻然坐了回去。
课舍后方,听完钱先生这话,沉隽便从善如流的再次翻开了书。
一旁的郑愔看了看她,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好……”
……
下晌,钱先生正式宣布散学,而后便不管他们,自顾自抬步出门。
课舍内的学生们见状,好不容易才挨到他走远,然后便立马开始收拾东西,呼朋引伴,高高兴兴地离开。
沉隽则履行承诺,没急着走,而是留在座位上,帮郑愔看她的文章。
她垂眸细看,几遍过后,才委婉地提出了几个意见。
对方欣然接受,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就提笔改了起来。
见她这么认真,沉隽便更不好意思提出先走,干脆坐在一旁继续看书。
顺便将今日遇到的问题记在一旁的纸上,准备明天早点过来,寻钱先生解惑。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郑愔终于将这篇文章改好了。
看着上面改过的痕迹,小姑娘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吹了吹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
转过来看向沉隽,对她笑得跟朵花一样,诚心诚意的道谢:“谢谢你啦,阿隽!”
说罢又道:“我家厨娘做的八珍糕可好吃了,明天给你带一份尝尝。”
沉隽也没有拒绝,只笑着道:“不必这么客气,毕竟你也帮过我不是吗?”
郑愔有点迷惑,歪了歪脑袋,“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有的。”沉隽再次笑了笑。
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便是她第一个对自己散发了善意。
对上对方依旧很困惑的眼神,她屈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去看外面。
“快收拾东西回家吧,再耽误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小姑娘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见外面的天色果然暗淡了些,顿时着急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拢到一处,胡乱塞进书袋。
“我收拾好了!”
沉隽欲止又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微笑着点点头,背起自己的书袋。
“那便走吧。”
二人结伴走出客舍时,日头已有一半沉入地平线,天边晚霞绚烂,层层叠叠地晕开,为周围添了几分暖意。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光阴如流水, 时间过得极快。
冬去春又来,沈家小院墙角的梨树仿佛在一夜之间便开满了雪白的花。
随着沉隽那本记录疑问的本子越来越厚,她练字用完的纸张也越来越多,又去笔墨铺子买了几回竹纸和墨锭。
常去的那家铺子的掌柜和小伙计都将她认熟了。
而在私塾里,除了郑愔之外,也有更多的人来同她请教问题。
沉隽并不嫌烦,每个人的问题都认真且耐心地回答了。
她深知, 为别人解惑并不会耽误自己的时间, 反而能够帮助自己对知识有更深的理解。
她正如同一株幼苗,奋力地汲取着周围的水分,迅速长高长大着。
随着日子越过越久,她看书时产生的问题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去寻钱先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钱先生:“……”
钱先生也时常感觉有些招架不住,在某次她问了几个问题, 他却险些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番危机来。
那一日, 学生们散学后,他们一家子刚吃完饭, 他便颇为急切地钻进了书房。
大手一挥,对小厮道:“去把我的《四书集注》找出来!”
结果等了好半晌都没听见对面的动静,他皱着眉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对方面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吃惊神情。
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小厮慌了神,赶忙应声:“是……是!小的这便去。”
钱先生却没管他,整个人立在原地,不由得怔然出神。
为何听到我要看四书集注,自家小厮的面上会出现那样的神情?
难不成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吗?
钱先生回过神来时,小厮已经把书给他找了过来,尽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他慢慢坐回椅中,环顾四周。
书房内此时除了他之外,再无他人,他伸出手,缓缓将书翻开,手指上却沾了些许灰尘。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来。
我已经多久没有再认真读过书了?
好像……是有些年了……
翻开书,略有些陈旧的书页上,还留着他曾经落下的句读,还有自己因为前一晚熬夜苦读,第二日不小心在课上打瞌睡时滴在上头的墨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将心神都投入其中,时隔多年,再次认真读起来。
书房的蜡烛一直燃到了深夜。
翌日,钱先生心中带着事儿,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披上衣裳起身。
于是,平时早早来私塾的几个学生,今日一同往日,手里拿着或从家里带的,或刚从路边买来的朝食踏进课舍,一抬眼却发现自家先生正背着手站在前面,顿时吓得差点儿掉了手里的朝食。
夭寿了!
先生今个儿是不是吃错药了,来得这么早!
学生们大都年纪不大,心里想的什么,从面上都能看得出来,钱先生也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尴尬。
他看了他们一眼,僵着脸沉声道:“到了还不进来,让我请你们不成?”
话音刚落,学生们也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后低着头入座。
没吃完的朝食也不敢继续吃了,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拿出书翻开,找到昨日学的那部分,低声诵读起来。
有的人看着书,还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往上面瞥。
本以为先生留一会儿就会走的,却没成想他非但没走,还在最前方的桌子前坐下了。
还惦记着自己那半个饼的学生:“……”
钱先生就坐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进来,几乎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然后再老实行礼,回到座位上读书。
渐渐的,课舍内基本上快坐满了,朗朗读书声响起,从里面传到外面,惊起了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到冒出新绿的枝头。
钱先生依旧坐在原地,视线落在门口,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个进来的是郑愔。
小姑娘本来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却在踏进课舍的瞬间僵住,“先……先生早……”
钱先生难得“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今个儿怎的就她一个人,平时她跟沉隽不是都一块儿来上课的吗?
郑愔没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务,便上前半步,“先生,阿隽家中今日有事,便托我向您请一天假。”
其实按照钱先生那日的说法,她想来上课便来,不想来便可以不来,其实是不用请假的,不过那多少显得有些不尊重,沉隽便还是托郑愔说一声。
钱先生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顿时皱起眉头,“家中有事?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倒不是。”
郑愔摇摇头,“说起来还是好事呢,她家里人打算今日赎身,她要在旁边帮忙。”
钱先生闻言,神情又是一顿。
……
与此同时,沉隽正等在林府外。
她双手环臂,靠在巷中的一棵树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角门上,紧紧抿着唇角,心中难得有些紧张。
也不知阿娘他们赎身的事顺不顺利……
李氏那边会不会放人……
说起来,两年前七娘子被过继的时候,李氏特意进了趟京,那时候林老夫人便把除了沉隽之外的沈家人的身契,还有林知县那边其他之前没给的下人身契,都一并交给了李氏,因而如今杜妈妈他们想要赎身的话,便只能看李氏那边愿不愿意放人了。
若是不愿……
她摇了摇头,继续盯着角门看。
一直从清晨等到日头升高,巷子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扇小门忽然被推开。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下一瞬,就看到杜妈妈几人胳膊上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面上带着笑从里面走了出来。
旁边还跟着李氏身边的方妈妈。
“阿娘!阿姐!”
她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小声问道:“成了?”
沉昭眼中带着释然,面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她从未感觉到身心如此轻快,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桎梏,终于能抬起头来。
见到妹妹,她笑盈盈地点点头:“是,夫人允了我们自赎其身,这不,让方妈妈带着我们一道,去衙门把放籍的手续给办妥。”
杜妈妈面上也带着笑,只是相较于沉昭,她的笑容里还有几分不舍。
她一时间没有回答沉隽的话,而是停下步子,回过头看去。
难得不像平时那般话多,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林家,出生,长大,进厨房,成亲,生孩子,不管过得好还是不好,林家都承载了她大半生的岁月。
一时间赎身出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这片刻的伤感很快便没有了,被肉疼所代替。
一想到为了给全家赎身,把家中大部分积蓄都用了出去,眼下都没多少银子在身上,杜妈妈心里顿时充满了急迫感。
恨不得赶紧从衙门办完后面的事儿,就立马回小院大干一场,做吃食去街上卖,好赶快把那些银钱给赚回来!
自家已经不再是府里的下人了,以后也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做,生怕被别人发现,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干了。
这人啊,手里要是没点积蓄,总觉得心慌得不成。
自家昭姐儿成亲要用钱吧?庆哥儿找媳妇儿要用钱吧?三姐儿读书那就更要用钱了,还有自己和老头子将来生活也要钱吧?
她要强了大半辈子,让她老了过上看儿子儿媳妇脸色的日子,她才不干!
这么一想,顿时急切起来,便催着方妈妈赶紧带他们去衙门。
方妈妈同她关系尚可,倒也配合,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对方一家子今后就是自由身了,杜妈妈是有真手艺的,家里还有个有出息的三姐儿,儿子也老实肯干,瞧她家大姐儿这相貌品性,将来应当也能嫁个好人家,横看竖看,都有值得自己交好的必要,她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
觉着他们日后离了府,便没了来往,就不再理会了。
日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笑便更真切了些。
东山县县衙。
如今正是开春时分,万物生发的时候,春耕也开始了,林知县即便再不愿意,但身为知县,也得做做样子。
因而今日便带着卢县丞与杨主簿,还有县衙一干人等去了城外,亲自主持春耕。
城中也有些百姓纷纷得知这个消息,纷纷跑去看热闹。
因而沉隽陪着杜妈妈等人一块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比以往更加空荡的县衙,只有个衙役坐在门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见他们走近才站起来,问明来意之后,便伸手指了指里头,又带着他们进去。
见处理这种事的小吏还在,沉隽这才松了口气。
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
过程倒是跟自己当时的差不多,就是略有些繁琐,好在这位蓄须的小吏看着很熟练,支使着底下的人跑了几趟,总算是办好了。
顺顺利利拿到了新的户籍,从县衙走出来时,正值正午。
方妈妈主动开口告辞,用还要回去给夫人复命的理由婉拒了杜妈妈的请客。
目送她离开之后,杜妈妈手中拿着全新的户籍,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小孩儿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跟自家爹娘窃窃私语。
“阿娘你快看,那个大娘好像要哭了……”
“胡咧咧什么呢,好好走你的路,别到处乱看!”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不知过了多久,杜妈妈总算是醒过神来,将手中的户帖小心放好,面上重新挂起笑来。
大手一挥, “今个儿是个好日子,你们想吃什么,阿娘亲自下厨!”
语气中颇有几分痛快。
沉隽见状,心中也跟着松快起来,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语调:“阿娘……我想吃烤羊……”
一旁的沉昭不由看向妹妹, 心中纳闷。
三姐儿不是不爱吃羊肉吗,说是不习惯那个膻味儿,怎的忽然说要吃烤羊?
只见沉隽这话还没落地,杜妈妈便是一僵,赶紧收回手,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还烤羊,你怎么不说吃鱼翅熊掌呢?吃吃吃,日子不过了?”
闻言,沉隽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躲在自家阿姐身后, “阿娘说话又不算数咯……”
说完转身就溜,往自家小院的方向一路小跑, 坚决不给阿娘逮住的机会。
杜妈妈:“……”
沉昭:“……”
沉父在旁边瞧着,面上眼中尽是笑意,见老妻一副生气的模样,便上前主动打圆场,“别气别气,三姐儿是在跟你说笑呢。”
“是啊,阿娘。”
沉昭也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爱吃羊肉,方才那话,一定就是故意逗您的,您大人大量,别同她计较……”
杜妈妈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别跟她计较,合着在你们爷俩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
“没有没有。”
“阿娘最大方不过了。”
“你们俩别给我戴高帽子啊,我可受不起。”杜妈妈摆摆手,轻哼一声,“她不是想吃烤羊吗,我今儿就大方一回,走,昭姐儿,咱们这就去肉铺称点肉回去,一家人都好好吃上一顿。”
沉昭笑着应了声好。
杜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沉父和旁边的儿子,“庄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都带过来了吗?”
“基本上都收拾完了,只是还有些东西一趟装不下,估计还得回去。”
“那你们俩就别急着回去了,反正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不在这么一会儿,先回小院把饭煮上,等我跟昭姐儿买肉回来做菜,吃完中午这一顿,睡一会儿起来再去吧。”
沉父没什么意见,“哎”了一声,就算是同意了。
跟儿子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见厨房那边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掀开帘子一瞧,自家三姐儿已经把饭都煮上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沉隽转头看过去,顺手又往灶膛里填了根柴,“阿爹,只有你跟阿兄回来了啊,阿娘和阿姐呢?”
她现在干这种活儿已经相当熟练了。
沉父笑呵呵地把方才的事给说了一遍。
沉隽:“……”
心道怪了,难不成阿娘今个儿转性了?
不过有肉吃,她还是很开心的,至于觉得羊肉有膻味儿……
那已经是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更何况自家阿娘的手艺真的很好!
……
赎身后的第一天,就在饭菜的香气中过去。
第二日,沉隽照常在天还未亮时醒来,结果刚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其他人已经在院里忙得热火朝天了。
杜妈妈与沈昭在厨房里做待会儿出去要卖的吃食,沉父则是又拿起了他的木匠工具,在沈庆的帮忙下继续做桌子和长凳。
“阿爹,你这是在?”
沉隽好奇地看了一眼,“家里的桌凳不够用了吗?”
“够用。”沉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阿娘说,她们打算先去附近的街上摆个小摊子卖吃食,要是有两张桌凳,过来吃的客人许是会多些,没人的时候,她们自己也能坐着歇会儿。”
许是听到他们父女俩说话的动静,杜妈妈掀开帘子出来,招了招手:“先别忙活了,来吃朝食。”
沉隽应了一声,“阿娘,我洗漱好就来!”
说罢就赶忙打水回房洗漱。
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的四方桌旁,各自端着碗喝粥吃饼,再时不时地夹几筷子咸菜佐味儿。
“阿娘,您跟阿姐打算先从摆摊开始吗?”
沉隽咽下一口粥,忍不住问了句。
“是啊。”杜妈妈边吃边说,头也不抬,“先卖着试试,朝食能卖出去不一定其他的也能卖出去,这毕竟是个小地方,生意能做成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一听她这话,便知心里是有数的。
沉隽想了想,“您考虑得也有道理,不过是辛苦了些,您要不要租间铺面?若是银钱不够租金的花,我这边还有……”
“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杜妈妈就摇摇头,“在外头忙活是辛苦,在铺子里忙活就不辛苦了?都是一样的,白费租房子的钱。”
说着话,她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粥,又用筷子刮了刮碗底上的那几粒粟米,“况且要是我们在外头不赚钱,至少也赔不了多少,可要是租间铺子,那就……”
她摇了摇头,把空碗往旁边的灶台上一搁,起身道:“再说了,你那点儿银钱还是自个儿留着吧,读书费钱着呢,”
说完就出去了。
外头还一堆活儿呢。
对面,沉昭还没吃完,见妹妹听完面露思索,便挪到她旁边坐下,小声同她说了个秘密。
“阿娘倒不是不想租铺子,她是没打算在东山县租。”
沉隽微微睁大眼睛,“嗯?”
沉昭点点头,继续道:“先前有一回,我不小心听她跟干娘闲聊,大概透露出来的意思,便是将来至少要在府城开间食肆……”
沉隽听懂了。
自家阿娘显然是对自个儿的手艺很有信心,才把目标定在了府城,所以压根儿没考虑过在这边租铺面。
“我明白了,阿姐。”她点了点头,对沈昭道:“不过,若是你们遇到什么事儿了,可别忘了同我说。”
即便自己做吃食的手艺不怎么样,但好歹能帮着出出主意。
沉昭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关切,弯了弯唇角,认真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的。”
早饭很快吃完,沉隽拎着书袋出门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大街小巷还有几分冷清,没有几个行人。
一直等她走到钱先生的私塾附近,周围的人才渐渐多起来。
“阿隽!”
她刚要抬步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去,便瞧见郑愔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还原地跳了两下,然后便是一路小跑。
见状,沉隽便停住步子,站在原地等她。
待她近前,才开口唤了声阿愔,好笑道:“不用这么急,这会儿还早。”
郑愔摆摆手,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不是因为这个……对了,你昨个儿不是托我跟先生请假吗,我瞧着先生那样子,倒像是有事儿要找你。”
沉隽微微一怔,“有事找我?”
“是啊。”
郑愔回想了一下昨天的场景,确定地点了点头,“他刚看到我,就问你人呢,我才把你要请假的事儿说了。”
“还有更怪的呢,下课的时候我还找别人问了,他们都说先生昨个儿来得特别早,看着特别不对劲。”
沉隽琢磨了一下,没想明白,很快放弃思考。
若是钱先生当真找自己有事,今日应该还会寻她的。
却没成想刚走近课舍,就瞧见了那道立在门口的身影,不是钱先生又是谁?
“先生好。”
她们俩看到他的时候,钱先生自然也看到了她们。
他依旧板着脸,“嗯”了一声,颔了颔首,然后转过头对沈隽道:“你随我来。”
沉隽:“……”
很快回过神来,把书袋交给郑愔,让她帮忙放到自己桌上,然后便赶紧跟上钱先生。
谈话地点仍是书房。
本以为会是关于学习进度之类的话题,却没成想,钱先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楞在了原地。
“严兄……过世了。”
他难得没有连名带姓提起自己这位同窗,却是在这样的时候。
沉隽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钱先生心里亦是沉闷得紧,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般,从昨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连课都没上,让小厮替自己传话,让学生们在课舍内温习。
自己则在书房呆坐了好几个时辰,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晦涩,“先前,他们一家去昌西府访亲,结果却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山贼……”
一家六口人,除了留在家中养病的小女儿,全都没了。
想到这里,钱先生不由攥住扶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沉隽,“这件事发生已经有数日了,只是消息前不久才传回来,他虽然还未正式收你当学生,但……”
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何必说得那么直白。
他咳了几声,嗓子有些沙哑,继续道:“我叫你来的意思,一来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二来,我打算明日去府城吊唁,你若是也有这个打算,便顺路将你也一道带上。”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沉隽自然听得出钱先生的未尽之意。
即便严先生未曾真正收下她做学生, 但毕竟也帮过自己,如若不然,钱先生未必会让她在这里读书。
“劳烦先生带我一起过去。”
片刻之后, 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翌日,天还未亮。
他们二人便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往府城。
入城之后, 越靠近严家, 便越能看见更多前来吊唁的人。
沉隽随钱先生默默踏入灵堂,满目缟素有些刺眼,燃香混着纸灰的气息充斥室内,时不时传来的哭声让这里更显压抑。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前方那道跪在蒲团上的瘦小身影上, 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吹来就能刮跑。
——那是严先生染上风寒留在家中而幸免于难的小女儿。
吊唁的人很多,沉隽跟在钱先生身后默默等待。
待轮到他们时,香烛的味道愈浓得有些呛人,她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香插进炉中,转头对上小姑娘起身还礼。
只见对方面色苍白, 双眼红肿,正在垂首听钱先生说话, 且回应上一两句。
“多谢世叔关心。”
“是, 有叔伯还有外祖母一家帮衬……” “……”
见她如此,钱先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了几句便停了,转头看向身边,将沉隽简单介绍给她。
先前的时候,沉隽还想安慰对方几句,可同对方对上视线的时候,却忽然又想不出说什么。
好似不管说什么劝慰的话,放在生死面前都太过苍白无力。
最后只是轻声道了句:“节哀顺变,千万珍重。”
……
与此同时,东山县。
杜妈妈刚送走一位买胡饼的客人,捶着有些发酸的腰坐在长凳上。
一旁的蒸笼中升起热气,散发着包子的香气。
她“哎哟”了一声,又动了动肩膀和胳膊,忍不住念叨起来,“也不知道三姐儿跟她那个钱先生到没到府城……”
沉昭正在拿着抹布擦桌子,将前一位客人用餐时留下的几滴醋痕擦干净,闻言便头也不抬地道:“这会儿应该到了,若是路上走得快,说不定已经在吊唁了吧。”
杜妈妈“哦”了一声,半晌才道:“你说,这严先生没了,三姐儿往后该跟着谁念书?钱先生?”
她倒不是铁石心肠,听见严家一家子遭了难时也曾叹气不止,只是对她来说,总归跟严家人素未谋面,也没有过来往,唏嘘过后,还是把心思都转到了自家女儿将来的前程上。
沉昭擦完桌子,将抹布放进盆里清洗,一边洗一边道:“钱先生虽然……但已经是县里数得上的好先生了……”
话还没说完,伴着一阵脚步声,摊前有人温声开口:“劳烦来一碗豆花,再要一屉包子。”
沉昭下意识应了一声,站起身子抬起头,对上对方略有些熟悉的面孔,才发现来人是上次见过的那位。
青竹今日是特意寻过来的。
金家二郎今日随家人去了外祖家,只打算带两个小厮同去,他不想去,便寻了个由头留下。
不用跟着去伺候,又能在书房看书,反倒是难得的清静。
在书房埋首半日,到了这会儿正好觉着饿了,忽而想起上回在街上买的烧饼,滋味甚好,便干脆出来看看,想着碰碰运气。
万一还没收摊回去,正好买两个回去垫垫肚子。
没成想竟当真碰见了,还从挎着篮子叫卖扩大成了小摊,似乎还多了其他几样吃食,便改了主意,打算在这里吃完再回去。
沉昭见是他,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来,点点头应下,又道:“有羊肉馅儿的,菘菜馅儿的,还有菘菜豚肉馅儿的,郎君想要哪种的?”
青竹略想了想,“菘菜豚肉的。”
沉昭转头跟杜妈妈道:“阿娘,一屉菘菜豚肉的包子。”
然后转过来看向青竹,客气地道:“包子连同豆花,承惠三十文,郎君的豆花要咸口还是甜口的?”
“甜口吧。”青竹掏出铜钱递给她。
沉昭接过时,余光瞥见他手背——上次见到时的烫伤像是已经好了,不似先前那般,如今只留着伤愈后的疤痕。
包子是先前便蒸好的,如今只是放在上面保持着温度,杜妈妈闻言,便从蒸屉上取下一笼,放到青竹面前,又拿了干净的碗筷过来。
沉昭此时也拿起大勺将豆花从桶里舀出,往上面倒上先前做好的桂花红糖汁,再加上一勺红豆和煮熟的麦粒。
“郎君慢用。”
青竹出声谢过,夹起一个暄软热乎的包子,刚咬了一口,里面便涌出清甜鲜香的汤汁,菘菜伴着豚肉的香味十分美味。
再舀一勺豆花,滑嫩可口,带着黄豆特有的豆香味,再配上桂花糖汁的甜香,在这样的天气吃一碗再好不过。
他吃完半数,抬起头来,见摊前又来了两个客人,各自要了一屉包子带走,杜妈妈和沈昭再次闲下来,母女两个接着说起话来。
杜妈妈动作麻利地给炉中换上新炭,一边道:“钱先生那儿倒也不是不好,就是他先前不是说三姐儿学得快,他恐怕教不了多久吗?原先还想着有严先生呢,可如今……”
“这丫头往后该寻个什么样的先生才好啊。”
她的考虑也不能说没道理,沉昭闻言,擦着碗的动作不由放慢,开始在脑海中回想起来,前世的记忆中有没有关于教书先生的消息。
杜妈妈的声音不大也不小,青竹坐在桌上听得分明。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沉娘子,在下方才无意间听见……你们家中有读书人?”
得知沉昭姓沉,他也是听同在二郎君院里的小厮说的,说街角那个沉娘子卖的饼味道最好,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沉昭下意识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杜妈妈在旁边听到他这句,顿时眼睛一亮,三两步绕到他跟前。
“我家三姐儿在读书!这位小郎君可是认得相熟的教书先生?”
“倒也……并不相熟……”
青竹面上带了几分赧然,但还是如实道:“我在陪我家郎君读书的时候,也曾听过钱先生,若是您家中小娘子想寻个更好的先生,或许可以试试去卢县丞家中求见。”
“卢县丞?”
杜妈妈和沈昭先是一愣,然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春姐儿。
她这会儿是不是就在卢县丞家中做工来着?
“是。”青竹点点头,“听说她是个极爱才的人,家中藏书用极多,可惜没有收学生的打算。”
“不过,即便不能正式成为她的学生,若是能通过她的考校,得她青眼,不仅能向她请教学问,还能借阅她家中的藏书。”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道:“只是听说……那考校有些严苛,我家郎君曾去试过,却没能通过。”
一听这消息,杜妈妈顿时兴高采烈起来。
卢县丞是吧?回头就找春姐儿,托她打听打听,三姐儿这将来的先生不就有着落了吗?
至于自家三姐儿能不能通过考校,她是半点儿都不担心,对女儿有信心得很。
这心里一高兴,她人也大方了,转身就掀开旁边锅上的盖子,顿时一股香气飘了出来,她从里头捞了个卤蛋,不由分说地放进青竹碗里,“来来来,小郎君尝尝这个,滋味可好了,绝对是这城里独一份儿的,不要钱,算是我们送的。”
青竹赶忙推拒,还是没来得及拦住她的快动作,只好接受下来,然后道了声谢。
杜妈妈摆摆手,心情颇好的样子,“要不是碰上你,咱们也不知道还有这事儿,要谢也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说干就干,等收了摊,杜妈妈跟沉昭把物件儿都送回家里,立马就抬脚出了门,去卢家找春姐儿。
春姐儿被叫出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茫然。
看到是杜妈妈,她心里紧张了一下,然后才略带拘谨地上前问好,“您找我……”
杜妈妈今儿笑得颇为温和,笑眯眯地同她打听了一番关于卢县丞指点其他读书人的事儿,只是春姐儿一向不怎么打听主家的事情,便也答不上来多少,只能把从厨娘和张伯那边听来的事儿东拼西凑说一说。
说到后面,渐渐语塞,杜妈妈还没什么反应,她反而有些涨红了脸。
不用细想都知道,杜妈妈打听这些事,肯定是为了三姐儿……
杜妈妈多精的人,一看她这表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哎”了一声,半点儿不在意地道:“你这孩子,想什么呢,不随便打听主家的事儿,你才能干得长久呢,大娘也不是让你去干别的,就是问问究竟是不是有这么个事儿,还有,你觉着三姐儿要是来试试,能不能成?”
春姐儿对沈隽有着比杜妈妈还要强的信心,在她心里,三姐儿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到。
于是她两只手攥在一起,用力点点头,“肯定能成!”
杜妈妈满意了,大手一挥,“成,那回头我就让三姐儿过来,万一呢!”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天色将将暗下来,沉隽刚从府城回来,还没坐下缓口气,就见杜妈妈一脸神秘地过来。
“三姐儿, 跟你说件好事儿。”
沉隽刚给自己倒了碗水,闻言头顶不由冒出一串问号来,“什么好事儿?”
杜妈妈顿时一笑, 把中午那会儿从客人处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沉隽听完,略思索了片刻,却没有立刻应下,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的确是件好事,只是暂时不急,先前说好要在钱先生那边上半年课,如今还有几个月,待期满之后,女儿再去拜访卢县丞也不迟。”
杜妈妈见她神色沉静,又想到这个女儿一向有主意, 自己再劝估计也劝不动,便作罢了。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 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翌日。
天还未亮, 小院中便有了动静。
一家人用过早饭,该去卖炭的卖炭,该去上学的上学,该去卖吃食的卖吃食,只留大黄在院里看家。
沉隽刚踏入钱家私塾,钱先生便让人把她叫了过去。
钱先生背着手,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长长叹了口气,“今日散学后,我带你去拜访个人。”
沉隽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应了下来。
下晌散学。
“阿隽,咱们走吧!”
郑愔伸了个懒腰,一边转头招呼好友。
沉隽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会儿我还有点事,阿愔你先回吧。”
“好吧。”
郑愔虽然有点好奇,不过还是没多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跟其他人一块儿离开了。
傍晚时分,钱先生领着沉隽出门。
一开始的路还有点儿陌生,但越往前走,沉隽面上忽然出现几分迷惑来。
这路……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的猜测中,卢家的宅子逐渐出现在她眼前。
“先生,您要带我拜访卢大人?”
她看向身侧,不由问道。
钱先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待会儿好好表现,别给我和你之前的先生丢人。”
沉隽:“……”
卢府。
卢县丞刚处理完手边的公务,听闻钱先生来访,便将手中湖笔搁在一旁,抬了抬眉毛,“请进来吧。”
就在她旁边的桌案旁,顾叶从一堆案牍中抬起头来,挂着两个黑眼圈,带着满脸的疲惫,一只手搭在账册上,另一只手搭在算盘上,有气无力地道:“你来客人了,那我就先出去了,正好回房歇会儿,帮你算这些账,我一天一夜都没睡了,快不行了……”
卢县丞摆摆手,不甚在意,“去吧。”
于是顾叶便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飘了出去。
刚“飘”到门口,便正面对上了被张伯领进来的钱先生和沈隽二人。
“顾郎君。”
钱先生也是认得他的,便自然而然地同他打了声招呼。
一看他们俩这组合,顾叶就猜到他俩的来意了,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钱先生,这是碰上好苗子了?”
钱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县丞大人就在里面。”
“顾郎君慢走。”
钱先生带着沉隽进门,就见卢县丞吩咐张伯奉茶。
待钱先生道明来意,她的目光便在沈隽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颔了颔首,温声道:“既然是钱兄看重的学生,想来应当有过人之处,可容我考校一二?”
“自然,大人请。”
卢县丞从案头抽出一册《论语》,随手一翻,开口问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此句何解?” [注1]
沉隽没有当即回答,略微思索了片刻才道:“朱子注曰,知者但知有此道,好者心诚好之,乐者则中心安仁,无适而不乐。” [2]
她话音刚落,钱先生面上便露出满意的微笑,卢县丞也微微颔了颔首。
又问:“‘民为贵’的后文如何?”
“社稷次之,君为轻。”沉隽很快答道。
见自己说完后,对方仍看着自己,并不开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朱子注此言谓‘天下之道,仁义而已矣’。” [3]
卢县丞这才“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册合上,看着她问:“左氏谓‘称郑伯,讥失教也’,然则郑庄公之过何在?” [4]
这个问题,沉隽沉吟了片刻才道:“庄公明知共叔段骄纵,却纵容其恶,待其事成之后而伐之,非仁君之道。”
其实按照她的年纪,方才那个问题是稍稍有些超纲的,但卢县丞的考校一向严格。
不过问归问,心中预期却也没想她能答得多好,能答出几分来,便能算她过关,却没成想竟答得不错。
卢县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许。
而后又接连从《孟子》《礼记》等书中选择性问了数道题目,沉隽皆对答如流,区别只是思索的时间长或是短。
她们两个一问一答的时候,钱先生就在一旁听着。
刚开始的时候担心沉隽答不上来,难免神色紧绷,等到看她应对得当,每个问题都能答得上来之后,他顿时不紧张了,面上还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欣慰来。
然而没等这欣慰停留多久,他又想起这学生不是自己教出来的,充其量算是在自己这儿蹭了几天课,顿时又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干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另一边,卢县丞听沉隽答完最后一题,终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手赞道:“不错,后生可畏。”
沉隽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卢县丞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每三日过来一趟,酉时之后,有什么疑问不懂之处,尽可以来问我,我若是不在,会让人提前告知你,藏书房内的书也任由你借阅,不过每次只许借一本,看完再借下一本。”
“多谢大人。”
沉隽行礼谢过,郑重应下。
辞别卢县丞后,沉隽与钱先生走出卢宅,她转身向钱先生俯身作揖,“多谢先生……”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带你过来罢了,能通过大人的考校,还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大的声音随风飘来。
“回家去吧,你将来能有出息,我也算是对得起老严了……”
沉隽目送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抬步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沉隽的生活逐渐形成了规律。
每日清晨即起,前往钱先生的私塾求学,每三日便去拜访卢县丞请教难题,闲暇时便借来对方家中的藏书细读。
每当读书读到疲惫之时,她便去自家的小食摊帮忙,也好让整日忙碌的阿娘和阿姐能稍稍轻松些。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空都渲染成了微微泛紫又夹杂着几分浅粉的颜色,她照常从私塾出来,同郑愔说说笑笑地走了一段路,二人在路口处分开后,她便背着书袋,径自往自家摊位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饭点,摊前的食客络绎不绝,杜妈妈和沈昭正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炉前忙活,一个负责招呼客人。
见沉隽来了,二人也只是匆匆朝她点了点头,又接着投入忙碌之中。
见状,沉隽也不多打扰她们,而是从后面绕进去,将书袋妥帖地放在一旁的红木小箱中,然后洗干净手便上前帮忙。
有了她的加入,多了个帮手的,杜妈妈和沈昭也总算能略微喘口气,手底下也更有条不紊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这一波客人逐渐散去,摊子上今个儿最忙的一段时间总算是过去了。
杜妈妈一屁股坐在桌旁的长凳上,一手扶着腰,狠狠呼出一口气,“可算是忙完了,可把我给累坏了!”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阿娘累了就歇会儿。”
她一边说着话,手底下还在忙活着,忙着收拾客人用过的碗筷,外加擦干净桌子。
“阿姐也累了一天了,也去旁边歇会儿吧,这些我来收拾就行。”
沉隽不由分说地将布巾从她手中拿过来,又推了推她的后背,示意她去跟杜妈妈一道坐着。
知道妹妹是好心,沉昭便笑着应了。
然而她刚落座,就瞧见又来了一位客人,杜妈妈热情熟稔的招呼声已经响起:“小郎君又来了?今个儿还是老样子?”
青竹点点头,笑着道:“劳烦大娘。”
沉昭闻言,也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去一旁给他舀豆花。
沉隽收拾完桌子,脑袋左右转了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眨了眨眼睛。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阿姐给他多舀了一勺红豆。
刚想再看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几人循声看去,只见十来个身穿劲装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二人手中还牵着马。
沉隽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领头那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思量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转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姐面色忽而变得苍白起来,手中盛着豆花的陶碗跌落在地,碎片四散,她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沉隽心觉不对,赶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唤道:“阿姐?”
手上传来温度,沉昭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动了动,“我没事……”
说着就要俯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这时,二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这位娘子,你们这都有些什么吃食?”
沉隽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先是眯了眯眼,而后露出几分恍然,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眉梢微挑:“你是七表妹身边那个丫头吧,叫沉……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1】——《论语·雍也》
【2】——朱熹·《论语集注》
【3】——朱熹·《孟子集注》
【4】——《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略微顿了顿,沉隽才起身见礼,“容世子,我叫沉隽。”
她一边说着话,心中同时生出几分疑惑来,这位宁远伯世子,不应该在盛京吗?怎的会出现在东山县这个偏僻之地?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就恍然地点点头, “对,沉隽,我想起来了。”
这句话说罢,他朝身后几个明显是下属的人摆了摆手,“正好饿了, 就在这儿吃吧, 坐不下的就往其他摊子上坐,这顿我请。”
其他人顿时笑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地拱手道谢,说些“多谢世子”“百户大气”之类的话, 然后各自找地方坐下。
容浔也在沈家的食摊上落座,与他同坐的只有同样牵着马的另一个年轻人。
其他人都自动去了别的桌子或者食摊, 把这块儿地方让了出来。
容浔转过头,看向旁边写着菜名的牌子,随意点了几样吃食,又看向沉隽,眼里带了点儿好奇。
“你之前不是在七娘身边伺候吗,怎的现在又忙活起这吃食的小生意了?”
沉隽如实将放籍之事道来,见他又想问什么,抢先一步开口转移话题, “您不是在盛京吗,怎的千里迢迢来此,可是有什么事儿?”
“哦。”
容浔从筷筒中拿出一双筷子,用帕子细细擦过两遍,才漫不经心地道:“年前的时候,山南道出了几处匪类,干了不少恶事,当地知府让人去剿了几回没能剿,便上书朝廷求援,我本来在羽林卫,母亲让我跟过来历练一番。”
一听到“山南道匪类”这几个字,沉隽立马想到了严先生一家的遭遇。
他们一家遇害的地方,似乎就在那边。
她抿了抿唇,“那些匪类……”
“已经尽数剿灭了。”容浔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般,颔了颔首,“我们如今的任务便是沿官道而下,探查沿路是否还有作乱却未被发现的山寨,探明后告知上官。”
话毕,杜妈妈已经端着他们刚点好的两碗羊汤馎饦并一摞烧饼过来,被煮得奶白色的羊汤喷香诱人,上面撒了一把绿油油的芫荽碎,又加了一勺红艳艳的辣椒,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还挺香!”
容浔跟沉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吃食端上来了,便停下话头,先喝了一口汤。
而后便是一声赞叹,真心实意地道:“这比起盛京那家出了名的赵家羊汤味道还好,你家在这儿摆个小食摊真是屈才了。”
沉隽一时没有回应。
她心里还在回想着对方方才所说的话。
“三姐儿?”杜妈妈端上饭菜,见她像是愣住了,扯了她一把,压低了声音:“发什么愣呢?去帮你阿姐干点儿活。”
沉隽回过神来,同容浔道了声,便半蹲下去帮沉昭捡地上的碎片。
姐妹俩一块动手,很快便捡完了,见自家阿姐看着似乎是恢复如常了,但眼中却还带着几分魂不守舍,还有意无意地躲开容浔那边的视线,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思索。
……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分,沉隽完成今天的课业,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合上书,熄灭油灯从书房出来,走进隔壁的卧房,放轻动静简单洗漱了一番,而后爬上床。
旁边,沉昭已经忙活完,先她一步歇下。
“阿姐。”
“嗯?”
隐约听到身边窸窸窣窣躺下的动静,妹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沉昭从半梦半醒中挣出来,轻轻发出一个鼻音用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沉隽略微整理了一下语言,“今天来吃饭的那位容世子……”
她刚起了个话头,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就明显地感觉到身边人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轻颤了一下。
随即,沉昭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个人怎么了?”
“阿姐从前见过他吗?”
这句话罢,旁边半晌没有动静,片刻后,沉昭才道:“为什么这么问?”
沉隽沉吟片刻,还是选择直接说了,“因为阿姐你当时的表现和神情,看着就像是认识他且有所了解的样子,他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
她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才有这么一问。
不过按照平时对自家阿姐的了解,知道对方多半不会回答,所以并没有报什么期望。
但这次,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想。
一开始是一如往常的安静,就像对方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一样,然而就在沈隽以为等不到回答,自己也逐渐生出几分困意,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自家阿姐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如同浮尘,似乎随意一缕风就能将其吹散。
“我,我曾做过一个梦……”
沉隽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整个人倏地清醒过来。
身旁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姐儿,你相信有人会在梦中梦到将来的事吗?”
也许是这件事在心里藏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今天遇到了那人,也许是今晚氛围正好适合说话,可能的理由太多太多,沉昭忽然便生出了将事情尽数道来的心思。
沉隽不知她繁杂的心绪,但阿姐既然已经起了话头,自己哪有不配合的?
于是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单手托着脑袋,认真地道:“相信啊。”
说到这儿,她又凑近了些许,好奇地问:“阿姐的梦里,都梦到什么了?”
沉昭睁着眼睛,看向屋内的房梁,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将前世的事娓娓道来。
许是因为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起前世,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慢吞吞,需要整理措辞,之后便越说越流畅,除了有些不好宣之于口之处的内容以外,能说的基本都说了。
听完,沉隽没有立马开口。
她虽然心中早有猜测,自家阿姐与自己一样,都是有所奇遇之人,说不准……便是重生。
但直至此时此刻,真正亲耳听对方讲述了一遍上辈子所经历过的事,她还是不自觉地愣了片刻。
很快,她便回过神来,抓住了重点,“所以,阿姐是不想再跟宁远伯世子有任何往来?”
沉昭点点头,随即想起屋内的灯已经熄了,妹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她顿了顿,“在梦中,他虽然待我不错,却更像是对待小猫小狗那般,我……不愿像梦中那样过活……”
沉隽听完全程,很能理解她的想法,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换作是自己,也不可能在经历了那么些事之后还对对方毫无芥蒂,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想逃离那样的命运实属正常。
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成了自由身,自然不会再去为人妾室。
不对……连妾室都不是,只是个没身份的通房。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难过,从被子下伸出手来,轻轻搭在沈昭身上,又轻轻地拍了两下。
像是一种生涩的安慰。
“那咱们不理他。”
原本情绪还沉浸在往事中的沉昭感受到了这个动作,回过神来,心头忽然一阵轻松,生出几分暖意,周身的冷凝逐渐消融。
她弯弯唇角,脑袋往前靠了靠,额头贴在妹妹的肩上,应了一声“好”。
……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沉隽睁开眼醒来,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打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揉了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她刚想下炕,一转头却发现阿姐还没醒,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这就很难得了啊……
自打她穿来开始,就几乎没见过阿姐比自己起得晚的时候,差不多她每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就已经空了。
自律且勤快得令人肃然起敬。
不过大概是因为昨晚的倾诉打开了心结,她难得睡得这么好。
轻手轻脚替自家阿姐掖了掖被角,沉隽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地下炕,端着盆出了门。
刚踏出房门,就在檐下跟打着哈欠出来的杜妈妈碰了个正着。
对方左瞧瞧右看看,疑惑地问了句:“你阿姐呢?”
沉隽眨眨眼,“许是昨个儿累着了,阿姐还没醒呢。”
“那就让她多睡会儿吧,这些日子也的确是太忙了。”杜妈妈嘀咕了一声,又问她:“你今个儿是要去钱先生那边吧?”
沉隽摇了摇头,“不去,今儿休息,我去摊子上给您帮忙吧。”
“也行。”
杜妈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随即便去打水洗漱,然后进厨房做早饭。
就在厨房上空升起缕缕炊烟的当口,沉父去给自家牛喂完了草料,院墙下也传来了沈庆劈柴的动静。
给还未起身的沉昭留出属于她的那份,一家人吃完早饭,便将摆摊的物件都搬到牛车上,一块儿出了门。
到了摆摊的地方,天色将将亮起,沉父与沈庆一块儿帮着布置好,这才驾着牛车离开,白茯苓又介绍了个新客人过来,今天是头一回交货,他们得去看着点,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原本有些冷清的巷子,也随着日头的渐渐上升变得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虽然现在也还没完全解决,不过会尽量恢复更新的,实在对不起大家orz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同往常一样, 沈家今日的生意很好,摊位摆出来没多久,就来了不少客人, 几张不大的桌子很快就坐满了。
沉隽跟杜妈妈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个多时辰,连坐下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总算是送走了最后一桌的客人。
“哎呦, 可把我累个够呛。”
杜妈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上喊累,脸上却带着笑,膝盖上放着收钱的匣子,美滋滋地开始数钱。
数钱的同时还不忘叮嘱沉隽,“这会子也忙完了,你跑趟腿,把朱家那个方凳还回去啊,再拿两个包子谢谢人家。”
沉隽头也不抬地“哎”了一声,端起凳子往那边去了。
这是方才忙活的时候客人没地儿坐,从不远处的人家借的。
自家在这一块儿摆摊时间长了, 便跟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熟悉起来,除了几个性子刁钻, 不好相与的之外, 大部分人都还是好说话的,倒是处出了几分情谊, 你帮我揽个客,我给你看会儿摊,互相借个东西,都实属寻常。
“朱婶儿,给, 您家的凳子。”
一手把凳子放在地上,一手把用油纸包包着的包子递过去,她笑盈盈地道:“方才多谢您帮忙,这是我家的包子,送您尝个味儿。”
朱婶儿也没扭捏,爽快地接了过来,摆摆手道:“这点儿事儿也值当道谢,下次要是凳子不够用,尽管来借!”
沉隽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刚要离开,朱婶儿却忙喊住她,神神秘秘地问:“隽姐儿……那个,我家娃儿也到了开蒙的岁数,钱先生那边,今年有收新学生的打算吗?”
“这个……”沉隽顿了顿,如实道:“先生暂且还没提起过,不过婶子既然操心这事儿,那我明日便帮您问上一问。”
“那就多谢你了!”
朱婶儿立马笑起来,还眼疾手快地往她怀里塞了个纸包,“昨个儿炸的糖果子,你拿回家吃!”
沉隽推拒不得,只好收了。
带着糖果子回到自家摊位,杜妈妈还在埋头数钱,沉隽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打扰她,给自己倒了碗红豆汤,又从后面拿出一本书,坐在桌边慢吞吞地翻看了起来。
另一边,钱先生今儿难得没在家里吃早饭,趁着休息日睡了个懒觉,然后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结果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一处巷口。
他停下步子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沉隽家好像就在这儿摆摊卖吃食,正巧走了这么老半天,肚子也饿了……
决定了,那就去学生家的小摊吃吧!
沈家的食摊离得不远,钱先生没走几步就到了附近,隔着几米远,他就瞧见自家学生正捧着书坐在桌边读。
心中立马浮现出一阵欣慰来。
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心道不愧是自家学生,就是这么刻苦用功,瞧瞧,好不容易才有一日假期,给家里帮忙干活儿的时候都不忘读书,回头定要把这事儿在课舍说上一说,让其他人都跟着好好学。
他抬步走上前去,轻咳了两声,“来一碗豆花,两个烧饼。”
听到熟悉的声音,沉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放下书站起身来。
“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钱先生往长凳上一坐,哼了一声,才道:“晨起散步,正好走到这儿,便来给你家的生意捧捧场。”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把桌面擦了又擦。
倒不是嫌上面脏或者不干净,只是他自个儿有些过分爱干净,在外头吃饭的时候有这个自带帕子擦桌子的习惯。
擦完桌子,帕子也没怎么变色,他心中更加满意了几分,面上佯作不满地道:“今儿不是给你们放假休息的吗,怎的我刚瞧你还在看书?要知道劳逸结合才是正道,读书虽然重要,也得知道休息,算了算了,知道你刻苦,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正好我在,也能给你解解惑……”
说着就往那本书的方向瞥了一眼。
在看清封面上的书名时,后半句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清平山堂话本》
钱先生:“……”
沉隽:“……”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劳逸结合的道理,她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昨天才特意找郑愔借了这本话本,想着今天看看……
在前世时,在工作之余,她不爱看剧,电影也很少看,也不怎么出去玩,于是看闲书便成了她少有的爱好。
来到这里之后,身上一直背负着生存和赎身的压力,整个人像极了一根绷紧的弦,极少有放松下来的时候,也就是这半年以来,解决了诸多难事,一家人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之后,她才重拾了这个爱好。
只是没想到,看话本的第一天,就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师生二人面面相觑了半晌。
最后还是杜妈妈把钱先生刚要的豆花和烧饼端上来,打破了他俩的尴尬。
钱先生再次轻咳两声,“这本的内容倒是尚可,看看也行,不过话本这种东西,虽然有意思,但也不要沉溺其中,学累了,闲暇时候看几眼也就罢了。”
“学生明白。”沉隽也配合地应了一声。
“对了先生。”
见钱先生就要拿起筷子就要开动了,她忽然想到方才朱婶儿问的事儿,“您今年打算收新学生吗?”
“暂且不打算收了。”钱先生摇摇头,又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认识的人要上学?”
沉隽便把自己跟朱婶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这样吗……”钱先生沉吟片刻,“她家孩子年纪小,若只是开蒙的话,倒也不必非要到我这里,城外三里处有个王家村,村里有个姓王的秀才开了个私塾,专门教这些蒙童,水平么,虽然谈不上多高,但给孩童开蒙是绰绰有余了,你回头同她说一声罢,若是有意便去瞧瞧。”
将他的话都记下,沉隽点点头,真诚道:“多谢先生。”
“不必言谢,小事罢了。”
钱先生朝她摆摆手,夹起烧饼咬了一口,开始正式吃自个儿的早饭。
一口下去,只觉味道倒是有几分惊艳。
不错,等会儿走的时候再买几个,也让家里人都尝尝。
一旁,沉隽应了一声回到原位,镇定自若地拿起方才的话本,继续从之前那处看起。
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思索。
如今家中最花钱的地方便是自己读书这件事,即便钱先生和卢县丞都不收束修,但笔墨纸砚还有书,本身就不便宜。
先前没想到,不过此时看着手中的话本……
自己要不要试试写话本呢?
……
另一边,城西的喜乐客栈。
大门边上有一棵树,枝头刚刚冒出几分浅浅的绿,倒是看不出是什么树,只觉高大,可以想象得出到了夏日,该是怎样一幅绿意成荫,枝繁叶茂的景象。
客栈二楼,容浔抱着手,靠在房间的雕花木窗边,视线漫不经心地往下落,只见街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个,带着几分萧索和冷清,与盛京总是热闹的街景相比,相差甚大。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动静,他眼皮也不抬地问:“查得怎么样?”
来人道:“世子,属下照您的话去查了那位沉娘子,并没有查到什么异常之处。”
这句话说罢,他便把查到的内容一一道来,从沈家人在林府当下人的上一辈开始到他们赎身离府,以及如今的境况,沉父和沈庆在做的蜂窝炭生意,杜妈妈与沈昭母女二人经营的食摊,就连沉隽在钱先生那边读书,以及被卢县丞看重,许她上门请教的事儿都查到了,可以说是十分详尽。
“嗯……那倒是怪了。”
容浔托着下巴琢磨,“这么说的话,她应当从未见过我,但为何昨日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吓得连手里的碗都掉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下属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看自家世子爷自顾自嘀咕了半晌,而后“啧”了一声,“总不至于因为是我长得吓人吧?”
下属:“……”
半晌,容浔摇摇头,“算了,查不到异常就先不管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恭恭敬敬的声音:“容世子,我家老爷夫人有请。”
容浔皱起眉,扬起下巴,示意下属出去看看。
下属很快回来,“世子,是林家派来的人。”
容浔闻言,眯了眯眼睛,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是林青筠这个表妹原先所在的林家。
想到林知县和他如今的继室夫人,他心里便生出几分腻歪来。
他跟林知县家的关系原本就是是靠表姨母方氏维系的,姨母已经故去多年,亲戚关系早就断得差不多了,如今就连林表妹也被过继了,自己跟他们就更扯不到一块儿去了。
他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
“就说公务繁忙,我今日就要离开东山县,下次再上门拜访。”
“是。”
第80章
第八十章
容浔那边发生的事,沈家人自然不清楚,也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家的事打听了一遍。
他们现下做的是全天的吃食生意,从早上忙到晚上,待到暮色四合时才收摊,但摊子这块儿地方就这么大,放不下太多东西,因而过来的时候便只带了一部分,这会儿朝食差不多卖完了,便由杜妈妈留在这里看摊,沉隽回家带剩余的部分回来。
刚推开院门,里面传来沉昭略有几分虚弱的声音:“是三姐儿回来了?”
沉隽想也不想应了一声,顺手将手中的笼屉放在墙角的架子上,忙疾走几步,上前扶住正站在檐下的沉昭,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顿时一惊, “阿姐,你发烧了!”
她下意识就想转身出门, 去请大夫过来, 却被忽然按住了手。
一转头,就见沉昭朝她摇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歇会儿就好了,犯不着请大夫。”
“这怎么能行?”
沉隽果断道:“我这就去请白老大夫过来,顺道跟阿娘也说一声,阿姐你回屋里好好休息。”
说罢便快步走出院门, 直奔回春堂而去。
途径自家小摊,打老远儿就瞧见本该生意零落的这个时间,自家摊上还坐着位客人,面前摆着一张饼一碟小菜,正低着头喝汤。
背影瞧着有几分眼熟,不过沉隽没细瞧,只站定后把事儿跟杜妈妈说了一遍。
杜妈妈倒是没立马着急,而是先仔细打听了几句,听昭姐儿只是看着虚弱了些,还能起身走动,神情便舒展了些,摆摆手,“那应当没多严重,这时节就是容易着凉,煮锅姜汤喝喝,歇两天就好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儿那么讲究。”
话音刚落,就对上小女儿不赞同的眼神,面上不由露出肉痛的表情,犹犹豫豫地道:“那……那就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沉隽就等着她这句话呢,闻言立马“哎”了一声,抬步就去找白大夫。
待将白大夫请到家中时,杜妈妈已收了摊回去,正坐在小炉子边上,手中拿着把蒲扇烧水。
“老大夫来了,快里头坐。”
白大夫笑得温和,朝她点点头,带着小药童跨进里屋。
里间,沉昭先前被杜妈妈强制按在炕上歇息,只好老老实实待着,见白老大夫进来,忙坐了起来,“白老大夫,劳烦您了,我没什么事儿……”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白老大夫笑呵呵地摆摆手,在炕边坐下,将三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凝神诊了半晌。
窗外梨树的树影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房间里,映得沉昭微微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
白老大夫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收回手,袖口带出一阵略带苦涩的药味。
他刚抬起头,就对上一担忧的眼睛,他不由失笑,“不妨事,就是染了风寒。”
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沈昭眉间停留,“只是这脉象浮而略弦,小小年纪怎的思虑这般重?”
说着让药童从药箱取出桑皮纸,“我开个疏风散寒的方子,吃上两天也就好了,但你最要紧的还是要少些思虑,放宽心些。”
沉昭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将他这番话听在耳中,略心虚地笑了笑。
正巧沉隽端着热茶进来,姐妹俩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有各自不着痕迹地错开。
沉隽将茶盏放在炕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微妙的神情。
“老大夫……”
杜妈妈忽然从门口将身子探进来,手里捧着个青灰色小陶罐,“您给瞧瞧,这个能不能给昭姐儿吃?”
罐口用油纸封着,揭开时沁出一缕清甜。
白大夫接过细看,只见蜜色澄澈如琥珀,其间还缀着几粒未滤净的槐花瓣。
“哟,这可是上好的槐花蜜。”
白大夫沾了些在指尖捻开,放在口中尝了尝,满意地点头,“正适合温补,每日晨起用温水冲服一勺,最是润肺安神。”
沉隽好奇地凑近,“阿娘,这罐子蜂蜜哪儿来的?我怎的没见过?”
杜妈妈眼角笑出细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是常来咱家摊子用饭的那位小郎君送的。”
“说是谢我总给他留着他爱吃的菘菜豚肉馅饼呢。”
她说着,腾出来一只手比划了几下,“那小郎君生得挺俊,手背上还有道烫伤的疤……”
沉隽眨了眨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坐在角落的身影。
难怪今儿隔着蒸笼的白雾望去,总觉得那低头用饭的轮廓莫名熟悉——原是常来光顾的熟客。
她倒没多想,只莞尔道:“阿娘这是好心有好报呢,要我说啊,还是阿娘手艺好,只要是吃过的客人,都惦记着。”
“那是自然!”
杜妈妈被夸得眉开眼笑,顺手往小女儿额间点了点,“你阿娘我当年在府里,那可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摆了摆手,转而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也罢,我上外头给你阿姐抓药去。”
母女俩说笑间,谁都没注意到沉昭面上闪过一瞬的怔忪。
……
许是白老大夫的药有效,也可能是沉昭病得本就不重,不出三日,便恢复了往日的康健。
见她病好,一家人也都放下心来,该上学的上学,该摆摊的摆摊,卖煤的卖煤。
今日是沉隽去卢县丞府上请教并还书的日子。
替她解开这些日子读书时积累的困惑之处,卢县丞端起茶饮了一口,忽然问:“明年的县试,你可想过应试?”
听到这话,沉隽的第一反应却是一愣。
满打满算,自己也不过只学了两年,书中读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就已经有资格参加县试了吗?
“我……能去吗?”
卢县丞被她反应逗笑了,反问道:“为何不能?”
按照她的现在的学识水平,不仅能去参加,说不得还能考个靠前的名次回来。
不过也不必给她太多压力,卢县丞想了想,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沉隽沉思片刻,很快便点了点头。
这就是应下的意思。
卢县丞见她应得这么快,反而挑了挑眉,语调微微上扬,“都不用多考虑考虑?不怕榜上无名?”
“不怕。”
沉隽抿唇一笑,露出脸颊两边的酒窝,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她平稳地道:“若是榜上无名,那便是学生本事不够,还需继续努力,早些知道并不算什么坏事,况且……读书这么些时日,我也想下场一试,就当检验一番自己的成色,心里也好有个数。”
她的声音并不大,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洒然,看得出并不是勉强之下做的决定。
卢县丞凝神看了她半晌,若有所思。
“既如此,到时候便别忘了报名,提前去找你先生寻个作保的廪生,还有一块儿结保的考生,此外……”
她所嘱咐的都是沉隽此前并不知晓的。
沉隽闻言便听得更认真了些,连连点头,将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直到从卢县丞府中回到家,一大家子用完晚饭。
沉隽才轻咳两声,略带了一点忐忑,郑重宣布了自己要参加今年县试的消息。
她话音落下,饭桌上寂静了好一会儿。
杜妈妈居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猛地抬起头,惊喜地问:“县试?那你要是考过了,是不是就是那什么,秀才了?”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站起身来,喜滋滋地在原地转圈,“那可是祖宗保佑,咱们家也能出个秀才了!”
沉隽反而被她这话闪了一下:“……啊?”
“阿娘……”沉昭此时也回过神来了,哭笑不得地道:“过了县试是童生,还不是秀才呢。”
杜妈妈听完,倒也不气馁,还是很高兴,“童生也行啊,听着也挺有面儿,三姐儿,到时候好好考!”
语气欢快得就像童生是自家地里的大白菜。
沉父也笑呵呵地道:“三姐儿读书这么用功,肯定行。”
沈庆正在刮锅底,闻言也不管自己听没听懂,也跟着点头,“嗯嗯……”
对上家人们充满信任的目光,沉隽:“……”
她顿了顿,艰难地点了下头,“我,我会尽力。”
还是沉昭不忍心妹妹压力太大,决定替她多说几句,让沉父和杜妈妈提前有个准备。
她耐下性子,温声道:“阿爹阿娘,考中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若是那般简单,怎么会有人从少年考到白头,而且三姐儿才开始读书多长时间,预备下场也是为了试试水,看看自己的水平究竟到哪儿了,能考中自然好,若是考不中……你们到时候也别太失望。”
她宁愿自己来当这个说不好听话的人,也不想让妹妹因为家人的期望而背上太重的担子。
三姐儿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