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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百合耽美小说_成白社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按照常理来说,林铮刚刚高中探花,如今入翰林院,大周也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将来的前途是可以料见的平坦。


    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家想与她结亲,将来成亲之后,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年纪轻轻的,又并非身体有什么问题,为何要过继兄长家的孩子呢?


    显然, 七娘子在愣神过后,也想到了这些。


    她抬起头,看向林铮, “姑姑,你若是问我愿不愿意,七娘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我想知道原因。”


    她的反应倒是也在林铮的预料之中。


    沉吟片刻,便开口道:“你既然开口问了, 那姑姑便如实告诉你,原因有二。”


    林铮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继续道:“第一,便也是最直接的原因,你阿娘还在世的时候,对我有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七娘子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显然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事。


    对面,林铮垂下眼帘,眸中的怀念一闪而过,声音有些轻:“当时我还年少,又被你祖母娇惯着长大,又因为读书读得有几分样子,被师长夸赞,同窗吹捧,便养成了张扬的性子,行事也不甚稳重。”


    “我初见你阿娘的时候,也是个夏日,我被书院中不对付的同窗所激,自恃游水本事不弱,便同对方相约在城外的白水河中游水,比谁游得更快更远。”


    “却不料马失前蹄,人有失足,我在河中游水时,偏偏被水草缠住了腿脚,怎么都挣不脱,慌乱之下又呛了几口水……”


    她说到此处时,在一旁听得专注的七娘子和沈隽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虽然知道最后结果定是好的,但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


    然而林铮却忽而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追忆,“同窗们也被吓坏了,都僵在了原地,只有与我不对付的那位游回来救我,可我那时的理智也不剩多少,只余求生的本能,紧紧抓住她,反倒连累得她也呛了水,动弹不得。”


    听到这里,七娘子不由自主攥住了一旁沉隽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打扰了自家姑姑叙往事。


    沉隽感受到了对方手心微微的汗,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抓着,继续专心地往下听。


    “正好你阿娘那日乘车进京,从白水河畔经过,看到我与同窗溺水,当即便让身边人救我们上岸。”


    七娘子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


    随即又好奇地问:“那姑姑与我阿娘便是这般相识的了?比阿娘与父亲认识的时间还早?”


    林铮微怔,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修长匀称,指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被雕成牡丹花样式的玉戒子,好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是啊。”


    “那之后呢?”


    难得听到自家阿娘的往事,七娘子的兴致很高,忍不住追问起来。


    “之后?”林铮已经回过神来,闻言不由弯起唇角,笑道:“之后,我们被救上来后,被你阿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七娘子稍稍有些呆滞:“啊?”


    沉隽也:“……”


    见她们这个反应,林铮反而笑起来,“她骂我们身边连个长随都不带,才十来岁的年纪就仗着自己会水,跑到外面的河里游水,什么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光长个头不长脑子,做事不知想想先后,自己想找死也别带累了旁人……”


    犹记得当年夏日荫荫,自己浑身湿透,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披帛,一边咳嗽,一边在柳树下瑟瑟发抖,方姐姐下了马车,月白绣玉兰花的裙角轻扫过青草,自己抬起头来,看见的便是她秀美的脸上带着薄怒,眉心蹙起,一开口就是训斥。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看两个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她又是“扑哧”一笑,继续道:“不过你阿娘到底还是心软,虽然骂了我们一通,不过还是让我们上了马车,带我们去了城内的医馆。”


    至于后面的事,就不必说给七娘了。


    林铮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后悔,若不是因为这件事,让自家与方姐姐牵扯上,若不是因为自己想与方姐姐交好,常邀她来林家做客,她也不会与自家兄长相识,兄长便也不会起了求娶的心思……


    然而七娘子一向聪明,已经从她方才的言语中听出些讯息来。


    那些她不想提的,却是七娘子想知道的。


    “姑姑……”


    七娘子略微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如下定了决心一般,“七娘有一问,已困扰许久,还望姑姑能替七娘解惑。”


    林铮微微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七娘抿了抿唇,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曾从阿娘身边的旧人口中听说,当时是父亲主动同外祖求娶我阿娘的,但为何后来却又冷待与她,以至于待我也这般……”


    她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语气里明显有一股愤懑之情。


    沉隽不由低头看去,只见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红了。


    林铮坐在她对面,看得更是清楚,顿时有几分不知所措,心底还有些羞愧涌上来。


    但七娘子定定地看着她,眼圈虽然红了,但却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铮才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轻得似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难以开口的时候了,想起那些往事,她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同七娘子对视片刻,面上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既然你想知道,那姑姑告诉你便是。”


    “你父亲求娶你阿娘那时,正是他参加乡试却屡试不第的时候,对科举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便打算娶妻生子过日子。”


    “然而在他们成亲之后,他又一次下场参加乡试,这次却考中了,顺利成了举人,后来又过了会试,殿试,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全家都为他高兴,你阿娘更是花了不少银钱给他补了个官,可后来……”


    “许是他混迹官场之后,周围的闲言碎语太多,他受了影响,亦或是……他一朝得志后,变了性情,总之……”


    “他就开始嫌弃我阿娘了?”


    七娘冷冷开口:“他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嫌弃起我阿娘是商户人家出身了,是吗?觉得我阿娘配不上他了,是吗?”


    林铮不知该说什么,心绪复杂难言。


    七娘子知道了往事的来龙去脉,自然也不需要她再说什么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收敛,看向林铮,正色道:“姑姑,你方才说要过继我,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


    林铮闻言,沉默了许久,才如实道:“因为我不想成家,亦不想生孩子。”


    见七娘子面露疑惑,她继续道:“你阿娘生你时,我正在书院读书,家中送来消息后,才得知她生产后大出血,大夫和产婆都没能把人救回来……”


    “自那以后,我便时常后悔,后悔当年让她与你父亲相识,后悔在她生产时不在家中,后悔没有提前为她请一位圣手,到了后来,后悔的事更是多了一件。”


    七娘子沉默了片刻,才问:“是什么?”


    “没有照顾好你。”


    林铮摇摇头,“你父亲续弦后,我本担心李氏待你不好,想把你接到身边照料,但其他人都说我还要回书院读书,就算接你过来也照顾不好,反观李氏当年刚嫁进来,表现得十分温柔亲和,待你也极为细致,我观察许久,见她人前人后都如此,便暂且放下心来,却没想到……”


    提到与自己相关的事,七娘子便平静了许多。


    只听她道:“此事怪不了姑姑,她一开始待我的确很好,我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还当她是我的亲阿娘,直到后来碰了几次壁,才慢慢醒过神来。”


    “连我都如此,更何况姑姑呢?”


    这个话题说到这里,七娘子不愿再提,只抬眸看向对面,“多谢姑姑愿意为七娘解惑,您方才说要过继我,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


    林铮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我同你祖父祖母都已经说好,只要你点头答应,随即便写信给你父亲。”


    又担心她因为惦记着她阿娘而不愿意,又多劝了几句:“七娘,即便过继了,你阿娘也永远是你阿娘,你愿意叫我姑姑就叫姑姑,叫母亲也可以。”


    “若是不过继,你父亲永远是你父亲,李氏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我就算想要插手你的管教事宜,总归不是那么名正言顺,这次接你过来,也是借了你祖母的名头。”


    “再者……相信我,若是你阿娘还在,也会希望你过得好……”


    “好。”


    七娘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不等她说完便点了头。


    ……


    自从那日谈话之后,七娘子沉寂了好几日。


    即便是去上余先生的课,话也很少,除非是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其他时候都不怎么开口,也不似平时会同十一娘和沈隽闲聊几句,总是低着头看书。


    但沉隽在旁边观察,却发现对方只是视线落在上面,眸中却似是失了焦距,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另一边,过继这么大的事,流程却走得很顺。


    也不知林知县那边是怎么想的,在收到这边送过去的信之后,很快就送来了回信,上面写了什么,沉隽和七娘子都不得而知。


    但没过多久,李氏便上京了。


    许是对方的长姐升了官,又许是七娘子这个“外人”要被过继出去了,她面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连同见到七娘子时,态度都极为和善,半点不见上元节那日的模样。


    她在林府足足待了月余。


    盛夏即将过去,蝉鸣声渐弱,七娘子正式被过继。


    远在东山县的林府众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各人反应不一——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下章时间大法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至于沈家人, 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这……这七娘子被过继出去了,那自家三姐儿,还会不会回来啊?


    杜妈妈盯着眼前正在滋滋冒热气的蒸笼,不由陷入了沉思。


    “阿娘……”


    沉昭从门外闪身进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这一屉蒸好了吗, 我等会儿得早些出门, 昨个儿有个过路的客人给了定钱, 说今个儿要早起赶路, 让我早些出摊。”


    “快了快了。”


    杜妈妈打了个哈欠,估摸着时间,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掀开盖子,里面的热气顿时升腾而起,面制品独特的香气涌到鼻端,再细看蒸屉里头,一个个圆润暄软的灌浆馒头正躺在上头,光是看,都知道味道好得很。


    母女俩等热气稍微散散, 这才一块儿把它们往篮子里装。


    杜妈妈还道:“这些天厨房里都没什么事儿,你卖完也别先急着回来,去街上找那个代写书信的读书人,再给三姐儿写封信,问问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写好了就寻个去盛京的行商,掏几个钱,托人把信带过去。”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地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七娘子过继到了大娘子那房,以后就得管咱们老爷叫大伯了,日后若是没什么大事儿,也不会让人送家书回来了……”


    沉昭一边整理篮子里的东西,一边“嗯”了一声应下前面那段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颇有几分无语,抬头看她:“阿娘,您是舍不得蹭七娘子的人给三姐儿带信带东西的方便吧?”


    “那又怎的了?”


    杜妈妈半点儿不以为意,“现在还得咱自个儿找人,既要花钱,又不方便不放心的。”


    说着又叹了口气,转身把另一屉还没上锅的芝麻花卷放上去,嘀嘀咕咕了句什么。


    沉昭仔细听了听,才听出杜妈妈是在念叨茯苓什么时候才能把生意做到盛京去,到时他们再送东西送信就不用花钱了,也放心些。


    她不由失笑。


    “阿娘,与其想这个,不若抓紧时间多做些吃食,等咱们赚够了赎身银子,给自家恢复了自由身,上京去看三姐儿,岂不是更方便?”


    这番话刚落,却叫杜妈妈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我竟不知你有这么远的志向,还去盛京,也不怕把你老爹老娘给累坏……”


    却没有反驳赎身的事。


    许是因为这段时日,她们的吃食生意还算不错,赚了些银钱。


    沉昭弯唇笑笑,也不反驳,心里更有劲儿了些。


    总归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三姐儿随七娘子待在盛京,既能离开此处,又能跟着余先生读书,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只是……


    她眸中闪过一丝怅然。


    三姐儿的生辰在二月,今年没能做一碗长寿面给她吃,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注1]


    又是一年冬日,又是一年上元节,盛京城中再次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时,两年时光已经匆匆而过,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城西林府,东南角的一处小课堂中,隐约传出郎朗读书声。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注2]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注3]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注4]


    “……”


    刚从外面买了蜂糖糕回来的青衣丫鬟拎着篮子走入院中,越靠近课舍,脚步便不知不觉地放轻,似是生怕打扰到了里头正在授课和上课的人。


    她刚走到窗下,前方的转角处便忽地窜出来一道白影,登时跃上廊下的栏杆,四只小脚都落在并不宽敞的栏上,灵巧地走着直线,那双鸳鸯眼儿时不时转过来看看她,顺滑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看着神气极了。


    四喜不由一笑,把篮子搁在旁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干净漂亮的毛毛,同时压低了声音,轻声唤它:“飞羽,你又来寻兰香啦?”


    舒服顺滑的手感好极了,她一时没忍住多摸了几下,倒是让猫儿后退几步避开,似是控诉地看了她一眼,又似是浑不在意,只是抖了抖,然后又扭过头舔毛来。


    一下又一下,舔得专心,并不看四喜。


    “四喜姐姐。”


    课舍内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停了,她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纤瘦的身影,身量较之两年前窜高了一大截,肤色也白净了不少。


    对方怀中抱着几本书,上着藕色小袄,碧青裙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似雨后新荷一般,正歪着头看她,不是沉隽又是哪个?


    正坐在栏杆上舔毛的猫儿听到她的声音,立马停下来不舔了,轻巧地跳下来,凑到她腿边开始绕圈,一副亲近得不得了的样子。


    四喜见状,站起身来,忍不住酸溜溜地道:“我也经常喂它,可这小东西偏偏就爱黏着你,对我们都爱答不理的,当真偏心……”


    沉隽拎起裙角蹲下,刚伸出手,猫儿就把脑袋贴了过来,蹭了又蹭。


    她任由它蹭来蹭去,听到四喜的话不由一笑。


    轻声安慰她:“方才我出课舍的时候,看到你在摸它,四喜姐姐又不是不知,这已经很好了,若是换了旁人,别说摸摸它,怕是想近它的身都不成的。”


    果然,她这么一说,四喜又高兴起来。


    又听余先生还在等着她的蜂糖糕,赶忙站起身来,不再耽误,去书房寻余先生了。


    “我发现你这是愈发像你阿姐了。”


    旁边又传来一道调侃的声音,沉隽抱着飞羽起身,转头看去,原来是荷香来了。


    两年时间过去,对方也长高了点儿,性子较之先前亦稳妥了不少。


    不过在沈隽这个小姐妹面前,还是带着几分跳脱。


    沉隽从台阶下去,好奇地问道:“你怎的来了,可是娘子回府了,有事寻我?”


    今日是上元节,方家在盛京的人上门拜访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顺便提出想带七娘子出门逛逛的意愿,老两口自然没有意见,即便孙女已经过继了,但方家毕竟是对方身生母亲的娘家,还是能来往的,他们倒也没那么冷清冷性,非要断了两家的联系。


    因而七娘子先前便随方家舅父一家,还有两位表兄妹一道出府游玩了。


    因事发突然,便打发沉隽来寻余先生请假。


    假是请到了,然而只有七娘子的,沉隽的就没法儿了,只得回去跟七娘子说了一声,然后自个儿回去继续上课。


    两年过去,四书五经她也学完了一半,学透自然是不敢说的,顶多算是能够背会默写,挑出来几句问,也能解释其意。


    但到了这个时候,余先生却不像给她开蒙时那般,见她能接受,便一个劲儿地加担子,反而教得很慢。


    并不以进度为,在教完她句读之后,接着让她背会,而后再细细讲解其意,并且之后会留给她许多思考的时间,力图让她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但对于沉隽来说,这却并不容易。


    在开始学《论语》不久,她便遇到了自己在读书上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坎儿——她能背会原文,也能说出释义注解,但却并不是每一句都能做到真正地理解。


    或者说,真正理解其中的思想。


    自然而然地,学习的进度便慢了下来。


    她自个儿有些困惑,又有点着急,便在上面用了更多时间和精力,也寻了余先生和七娘子请教,想要真正弄明白,琢磨透彻。


    但许是心急影响了心态,即便她较之先前更加刻苦,进度却并没有推进多少。


    余先生作为先生,自然看得分明,但却并不着急。


    与林铮围炉煮茶的时候,还笑着提起这件事,“我还寻思着,按照她的天资,在读书上若是一直这么顺当,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教不了她了,没想到……”


    林铮闻言,给自己倒茶的动作顿住,无奈地摇摇头,“哪有你这样当先生的,生怕学生遇不上坎儿?”


    “哎,可不能这么说。”余先生立马反驳:“不管是读书,还是别的什么事儿,没什么是能一帆风顺,一点儿波折困难都遇不上的,她早些碰上问题,便能早一日解决,总比拖到后头才发现的好。”


    “也是。”


    林铮点点头,“不愧是做先生的,就是用心良苦,我远远不及啊。”


    余先生饶是脾气好,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白她一眼,“哪里哪里,我一个落第举人,哪里能跟林探花相比。”


    见林铮笑起来,也不由笑了。


    笑罢,她又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早些联系书院那边吧,我记得你老师虽然已经因年迈不再担任山长,但你还有一位师兄在里面教书吧?教七娘应当足够了。”


    “伯父的病又加重了?”


    林铮闻言,也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认真问道。


    “嗯。”余先生颔首,神情平平,“前几日又给我传了信过来,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什么时候走?”


    “东西已经大致收拾好了,后日便去同老爷子与老夫人请辞。”


    林铮看着她,想要叹气,却又忍住,只得点点头,“天寒地冻,路途遥远,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余先生想拒绝,但对上她真诚的目光,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便“嗯”了一声,又道:“七娘的功课耽误不得,莫要忘了。”


    “我省的。”林铮道:“明日我便写封信给宋师兄送去,七娘也十三了,还有两年及笄,这个岁数去书院也不算小,对了,兰香……”


    她刚想问要不要自己把兰香也送进去,就看到好友摇了摇头。


    余先生摇摇头,“你也明白,致远书院虽好,适合七娘却并不适合她,我已经给泰州府的同窗好友去信一封,若是兰香合他的眼缘,自会收她为学生。”


    “若是不合呢?”


    林铮挑眉,“你那位同窗,我亦有所耳闻,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


    余先生“唔”了一声,“若是不合,那就是他没眼光,我还有另一位同窗。”


    林铮失笑,摇着头道:“为了这个学生,你也是费尽了心力,为何不带着她回锦州,带在身边教导?”


    “不好。”


    余先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淡淡道:“照她的天资,继续跟着我读书,也不过是被耽误,更何况,她有自己的父母家人,年纪小小,何必被我带到千里之外,远离家人?”


    “你也是心善。”


    “不是心善,是惜才,难道你就不是?”


    余先生瞥她一眼,嘴角翘了翘,“别以为我不知,你前几日与七娘说了什么。”


    林铮:“……”


    她轻咳两声,站起身来,“明日樊楼,我设宴为你送行,到时别迟到。”


    说罢便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1】——宋·杜耒《寒夜》


    【234】——《论语》


    晚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余先生与林铮的谈话,沉隽自然一无所知。


    她带着今日课堂上留下来的困惑,怀中抱着飞羽,跟荷香一块儿回到明玗轩。


    荷香之所以来寻她, 倒不是因为七娘子回来了,而是今日是上元节,七娘子先前答应晚上带她们出去逛灯市, 还从外面订了一些花灯, 那些花灯刚刚送来了, 是叫她一块儿去挑一盏的。


    看到面前这些各式各样,但都十分精巧的花灯,沉隽拿起其中一盏,思绪却不由得飘到了两年前的上元节。


    阿兄那时特意为自己做的那盏锦鲤灯。


    当时她收到那盏灯时, 便觉得那时自己见过最精致的花灯了, 可眼前这些灯,每一盏都比当初的更精巧好看。


    但不管它们多好看, 却都比不上她心里的那一盏。


    她有点儿想家了。


    “兰香?愣着干嘛呢?”


    一只手在她面前摆了摆,荷香好奇地看着她:“你喜欢这盏四方灯吗,那就拿走呗,正好上面还画着兰花,挺衬你的。”


    沉隽回过神来, “嗯”了一声,笑着道:“你说得对,那我就选这盏了。”


    没过多久,七娘子便从外面回来了。


    许是过继之后不再需要同林知县与李氏相处,心情变好了许多,因而影响到了身体的恢复,她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瘦弱了, 身体康健了许多,同方家人在外面逛了大半日,回来的时候脸上只有微微的疲色。


    同之前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又喝了盏甜汤,这才对沈隽道:“兰香,你进来一趟,我有事要同你说。”


    沉隽心中疑惑,但还是开口应下,跟了进去。


    至于其他几人,梅香对她们要谈的事心知肚明,面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松香也有几分猜测,至于荷香,便是完全不知道了,只好奇了片刻,便不在意了,在心里琢磨晚上若是要出去的话,该去哪里逛,哪里的灯市才是最热闹的……


    里间。


    七娘子在她们平时下棋的地方先落座,随即便抬头朝沉隽笑了笑,指了指对面,“坐罢,我们来一局。”


    沉隽只当她是想下棋,便从善如流地落座。


    一人执白,一人执黑。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七娘子便笑着叹了口气,将自己手中将落未落的棋子又丢回棋盒之中,摇摇头,“不下了,我已经下不过你了。”


    沉隽微顿,眨了眨眼,想说几句类似于“奴婢只是运气好”之类的话,随即又放弃了。


    七娘子有一颗玲珑心,自己就算说一些场面话,对方也听得出来,况且经过着两年多的相处,她们主仆二人关系很好,对对方也十分了解,这类说辞就更无必要了。


    她便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娘子今日莫不是心中有事?棋路瞧着有些乱,若是换了平日,怕是早就发现奴婢先前那处漏洞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七娘子摇头失笑,慢慢地捡起棋盘上的其他棋子,沉隽也跟着帮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娘子才忽然开口:“我今日听说了一个消息,余先生的父亲得了重病,怕是快要撑不下去了。”


    沉隽愣住,半晌才道:“那余先生应当要回家吧?”


    “嗯。”


    七娘子说着便抬起头来,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换了一个。


    她面上难得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意,“兰香,姑姑昨晚寻我说话,你猜说的是什么事?”


    沉隽猜不出来,但她隐约猜测,这件事……许是与自己有关。


    如若不然,七娘子也不会特意拿出来说了。


    “没错。”七娘子听罢便颔了颔首,一字一顿地道:“的确同你有关,还是件大事。”


    沉隽不由满头雾水。


    难不成自己偷偷攒钱想要赎身的事儿发了?


    不应该吧?


    正当她陷入思索之中时,七娘子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揭晓了答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声音很轻:“给你的,收着吧。”


    沉隽下意识打开,将视线移到上面,却在看到纸上写着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许久都未曾动弹一下。


    “怎么?看傻了?”


    七娘子调侃的声音自面前响起。


    沉隽抬起头来,一贯沉稳的人,面上满是惊讶和茫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这张纸,“娘子……这……我……”


    “就是给你的,没错。”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心中那抹遗憾渐渐消失,认真道:“这是你的身契和放书,明日便叫人带你去官府改籍,兰香,恭喜你,日后不再是贱籍了,你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去外面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日思夜想的梦想忽然间实现,沉隽眼中却难得地浮现出几分疑惑和不解来,“可……为什么?”


    天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在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或是欣喜,而是迷惑与不安。


    七娘子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实在是她此时想说的话和想要表达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好懂得很。


    “你还记得常云姐姐吗?”


    沉隽闻言便回过神来,福至心灵,慢慢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七娘子见她懂了,便也不多说,有些事情意会便好,说得太直白,反倒显得太过功利。


    不外乎自家姑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确认了沉隽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必定有所前程,将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为奴为婢,并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早些为她放籍,算是结个善缘,也算是一笔另类的投资。


    其实在这些一起读书的日子里,七娘子也逐渐对沈隽有了更深的了解,因而在林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她身边并不缺伺候人的丫鬟,但很缺这样或许在将来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


    想到这里,她笑盈盈地提醒沉隽:“日后便不必这么自称了。”


    沉隽认真道:“那也要等到明日之后。”


    “哎,随你吧随你吧。”


    “……多谢娘子。”


    “不必言谢,照你读书的勤奋劲儿和天资,说不定咱们将来还会在考场上再见呢。”


    沉隽笑笑,温声道:“那便借娘子吉言了。”


    七娘子也笑起来,思及今日又是上元节,便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的今日,若不是她将自己扑倒,自己大概会被九娘推到冰窟里,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好说……


    她心中一时有些惆怅,又生出几分不舍,不由抬头看向沉隽,犹豫了半晌,才道:


    “兰香,明年的上元节,你还能跟我一块过吗?”


    沉隽怔了片刻,便点点头,认真承诺:“若有机会,一定来陪娘子过节。”


    ……


    将身契和放书都仔仔细细收好,从里间退出来,沉隽心中还残留着几分强烈的恍惚感。


    待到走出房檐,站在日头下,她抬眼看向天边,迎向刺目的阳光,忍不住眯了眯眼。


    低下头收回视线,她捏着袖中的纸张,渐渐有了几分真实感。


    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她便抬步迈出明玗轩,往余先生那间小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琢磨起来。


    林家的祖籍明明白白地在汴州,自己却还不知道放籍之后,要把籍贯落在何处。


    原先似乎听杜妈妈提过一嘴,如今却有些记不清了。


    似乎是在抚州?


    待她放籍出府,定然是要回家的,可这会儿自家人都在东山县,还不止何时才能赎身出来。


    要不……就将籍贯落在东山县?


    刚走到半道上,忽而抬头瞧见了四喜,对方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见到她也是松了口气,赶忙朝她招招手。


    “你来得正好,先生正寻你呢!”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从余先生处出来,沉隽怀中又多出了几封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微微叹了口气,面上难得带了几分茫然之色。


    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余先生也要走了……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余先生的话来。


    “那是我曾经的同窗,也是许多年的好友, 如今在泰州府开了个学堂, 他虽然性子有些严苛, 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 不近人情,不过学识却在我之上,我已经给他送了封信过去, 向他推荐了你, 但至于他收不收,我还真没多少把握, 到时候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许是见她有些紧张,余先生之后的话里便带了点安抚, “他是个有些刻板的人,一贯最欣赏的不是天资有多么好的,而是勤奋刻苦的学生,你在学业上从不懈怠,我是很放心的,因而也不要过于担心,放心去便是了。”


    “即便他不收你,你到时候若是愿意,那就来寻我,我继续教你。”


    谆谆良言, 语重心长。


    沉隽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继续往前走,刚回到明玗轩,就被荷香催着去拿灯笼,“快点儿快点儿,过会儿天就要黑了,咱们这会儿出府,等走到灯市上时辰正好,说不定还能赶上西坊那边打铁花的,听说可漂亮了!”


    来不及继续多思多想,就拿起灯笼与梅香荷香,还有两个在这两年新进院子的小丫鬟一块儿出了府门。


    另一边,七娘子则是带着松香与另外几个丫鬟,同林铮,还有二房一家上了马车,同逛灯市。


    沉隽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暗下来时到了西坊。


    前方正是火树银花如昼夜。


    街坊之中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似是全城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出来看热闹了。


    有卖吃食的,有猜灯谜的,还有敲锣打鼓的,耍杂耍的,甚至有舞龙舞狮的。


    湖边正围着一大圈人,有激动的小孩儿坐在阿爹肩上乱叫,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并肩细语,亦有与同僚或是同窗好友三三两两站在一处面带欣赏的,沉隽左手拎着花灯,右手被荷香拉着挤进人群之中,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头,待看清眼前场景,她不觉怔住——


    偌大的人群正中间,此刻正有赤膊的壮汉在打铁花,铁锤往下一砸,万星迸溅,焰絮纷飞,惊起数道呼声。


    沉隽也忍不住睁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盛景,时不时随着众人发出惊叹声。


    恋恋不舍地从人群中出来,几人又逛到另一边,吃了小笼包,又吃了小馄饨,吃了兔肉签,喝了热饮子,每人手中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时不时啃上一口,然后被酸得龇牙咧嘴,继而外壳的糖在口中融化,又甜到心里。


    直到都逛累了,逛得快要走不动了,她们刚准备打道回府,远处夜幕中忽然升起此起彼伏的焰火,在一众热闹喧嚣中于半空中炸开,先是一处,而后是两处,紧接着更是好几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半座盛京城,也照出了这座大周都城的繁华与盛况。


    沉隽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空中的烟火,怔然出神,手中捏着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被荷香偷吃了一个也没发现。


    “兰香!兰香!咱们回去了!”


    周围的声音嘈杂,被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刚想点头,余光中瞥见忽然少了一颗的冰糖葫芦。


    再往旁边一看,荷香嘴角还沾着一块儿没舔干净的糖碎,不由柳眉竖起——


    “荷香!你是不是吃我糖葫芦了?”


    荷香嘻嘻笑着,拎着灯笼闪身就往前跑,“就一颗就一颗,不要这么小气嘛……”


    沉隽又气又好笑,刚想追上去,视线微抬却在前方瞧见了一道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身影。


    相较于两年前还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少年,对方如今的变化颇大,一袭青衫,身披大氅,身形颀长,手中拎着一盏素淡的灯笼,正站在前方那处用数百灯笼堆叠高达五丈的灯山前,微微仰头,似是看得专注。


    自从两年前赠书之后,沉隽便没有再见过对方,那本一直想还回去的书,也不觉被自己翻看了数遍,不再崭新。


    此时遇见,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今日出门特意多带了些银钱,只是周围可有什么能供自己买回礼的地方?


    第二反应才是好巧。


    “兰香?”


    许是见她愣住,梅香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沉隽忙摇头,只道自己看见一个熟人,要过去同对方打声招呼,此处人多拥挤,让她们在前方街口等等自己,她很快就回来。


    听她这么说,梅香也没什么意见,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便带着另外两人往前,追上自家妹妹。


    沉隽目送她们离开,一转头,灯山下的那道身影却已不见了。


    再往周边看了看,也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


    许是……到底没缘分吧。


    她收起心中的遗憾,不由叹了口气。


    “良辰佳节,沉娘子为何叹气?”


    一口气还没叹完,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朗温润,有些熟悉。


    她转过头去,眼睛微微睁大,“徐郎君?”


    她还以为要错过这次回礼的机会了,没想到对方居然又出现在自己身边,当真是巧。


    对面,徐令则低头,看着眼前个头还不及自己肩膀,却也同先前大不一样的沈家娘子,不由笑了笑,心中也觉得很巧。


    两年前那次见面之后,他没过多久便在祖母的支持下争赢了父亲,去往云州的明夷书院读书,中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这是第二次,本打算前两日就离开盛京回书院的,但拗不过自家堂弟,便又多留了几日,准备过完上元节再回去。


    却没成想,还能在灯市上遇见她。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朝他屈膝一礼,“多谢郎君当年赠书,一直想着该如何回礼,正巧在这时遇见,郎君不若稍等片刻,待我……”


    “回礼?”


    徐令则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送出去的那本书,下意识便想摇头,“不过是一本书,能帮上娘子便好……”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沉隽面上神情的变化,他之后的话便拐了个弯,指了指她手中那三盏灯,笑道:“沉娘子若是想回礼,不知可否将这盏灯赠予在下?”


    沉隽愣了片刻便抬起左手,下意识问他:“郎君想要哪一盏?”


    这三盏灯,其中一盏兔儿灯,是从七娘子买回来的那些里面挑的,精巧可爱。


    另外两盏,一盏上面画着兰花的灯是荷香帮忙挑的,非要说这个跟她相衬。


    最后一盏是锦鲤灯,个头较之另外两个小了些,做工算不得精致,但也还算不错,鱼腹藏烛,烛火动时犹如鱼游时鳞片闪烁,是她想起自家阿兄先前做的那盏,才买下来的。


    然后她便看见对面的徐家郎君伸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灯。


    “这一盏。”


    沉隽本以为他会挑那盏兰花灯,毕竟对方看着就是个清雅的读书人模样,却没想到他挑了这盏锦鲤灯。


    不过她也没怎么犹豫,便将这盏拿下来递给对方,“若是不嫌这灯简陋,那便送给郎君。”


    徐令则伸手接过,温声道了声谢。


    见他接了,沉隽也算是放下一件心事,想起荷香她们还在等自己,对徐令则笑了笑,“今日热闹,郎君且慢慢逛,前方还有同伴在等我,便先走了。”


    说罢又是屈膝一礼,随即便起身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之后的事便是按部就班, 顺理成章。


    七娘子托常云带着沉隽去了趟官衙,销了奴籍,拿到了全新的户籍。


    事毕,沉隽回到府里收拾东西,同相熟的人道别,荷香才知道这个消息,哭得眼睛都肿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不许忘了她们,沉隽心里也有几分舍不得,但想到日后的自由生活,更多的还是兴奋和对未来的期盼。


    道别了一圈, 就连十一娘子和飞羽都没落下, 她这才整理好东西,去正式拜别七娘子。


    七娘子在书房, 却只是坐在窗边,没有看书, 没有习字,也没有下棋, 只是像是在简单地发呆。


    这对她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事,沉隽见状,也不由生出几分诧异。


    “回来了?”


    七娘子回过神来,笑着招呼了她一声,又道:“都弄好了吗,新户籍也好了?”


    沉隽应了一声,“还要多亏了常云姐姐帮忙,一切顺利。”


    “是呀。”七娘子又颇感兴趣地问她:“我记得你姓沉,原来叫三姐儿,新户籍上落的名字是什么?”


    沉隽笑笑,轻声道:“沉隽。”


    声音不大,但足够七娘子听清了。


    她思索了片刻,似是在想应该是哪个隽,又跟沉隽询问了一番才确定下来,不由点点头,“是个好名字,又好听又好记,是余先生给你起的吗?”


    沉隽又摇头,把过路老先生那套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七娘子恍然,笑盈盈地道:“你这段经历,倒真如话本子里头写得一般,说不定你将来能成为大人物呢,那位老先生也是天上的神仙化作凡人来指点你的……”


    话还没说完,自己便乐不可支起来。


    笑罢,她才看向沉隽,认真地道:“既然你已经放籍,日后我便不再叫你兰香了,我们俩也一同读了两年的书,就算不是主仆,也算同窗,我叫你阿隽可好?”


    沉隽怔了怔,随即便点点头,“自然好。”


    七娘子弯弯眼睛,“你也不必再叫我娘子了,可以像阿嬛那样唤我的名字。”


    顿了片刻,沉隽才慢慢开口,唤了声:“阿筠。”


    七娘子应得很快,同她对视一眼,二人都笑开了。


    随即,七娘子便问起她今后的打算,包括生活和学业,便得知她准备先回东山县,在林府附近租一间房子,等杜妈妈他们休息的时候,正好可以一家团聚,沈庆也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兄妹二人住也安全些。


    至于学业,则是安顿下来之后再继续,余先生的同窗好友在府城,对方收不收她是第一件难事儿,她能不能在府城生活则是第二件事儿,毕竟府城毕竟是府城,即便是泰州这样不算太繁华的地方,城中的房租还有物价也不是东山县可比的。


    但最要紧的,却是她这么个才十岁的小娘子,该怎么在这么冷的天儿安全到达东山县?


    七娘子想了想,“阿隽,要不然你先别急着走了,就在府中多待一段时日,等天气暖和些了,我再找人送你回去?”


    沉隽却不好意思再麻烦她,自己已经不算是林府的下人,却仍住在这里,总归有些不合时宜。


    至于该怎么回去,却不是什么难事儿,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她设想过许多次自己重获自由后的生活,自然也对相关的信息有所了解。


    大周有类似于镖局的行当,发展得很成熟,能押运货物,也能护送人员,她只需要花些银钱,便能被对方安安稳稳地送回东山县。


    她将这个打算同七娘子说罢,对方面露恍然,神情中的担忧显然褪去了不少,刚要点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上边写着什么,一边落笔一边道:


    “对了,你等我片刻,我给阿嬛写封信!”


    说是片刻就真是片刻,她下笔如飞,没过多久,就拿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过来,将其搁在沈隽面前,“这是我给阿嬛写的信,等你回到东山县,便替我把这封信送给她,这两年我同她的联系一直未断,关系还算不错,她看到这封信后,应当会多照顾你几分。”


    沉隽下意识接住信,心中生出十成的感动,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头一次对自己这么恨铁不成钢,嘴笨得都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


    七娘子将她的神情看得分明,不由笑起来,“好啦,这对我而言只是写封信,不算什么费劲的事儿,你可是在我身边待过的,日后也一定要过得很好才行。”


    沉隽抿了抿唇,认真点了点头,郑重道:“娘子,我会的。”


    两日过后。


    在告别了七娘子,余先生,以及荷香等人后,在冰雪开始消融之时,沉隽背上小包袱,坐上镖局的马车,正式踏上了回乡的路。


    马车渐渐驶出盛京城,她掀开帘子往后看去,只见那座高大巍峨的城池离自己越来越远,在视线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看不见。


    她搁下帘子,靠着车壁坐了回去,身边忽然传来同车的大娘好奇的声音,“你这小娘子,瞧着也就十来岁吧,怎的一个人坐车赶路,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沉隽朝她笑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想念。


    “回家。”


    ……


    与此同时,东山县。


    沉昭与杜妈妈等人,还不知道自家三姐儿已经实现了他们仍在奋斗的目标——赎身,且踏上了回东山县的路途,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干副业。


    母女俩早早起身,把今天要卖的朝食上锅做好,然后一个一个放在沈昭的篮子里,如今天气冷,为了不让这些吃食刚拿出去就被冻成冰坨,她们还特意在篮子里垫了一块儿厚厚的垫子,仔仔细细地裹好。


    “今儿这些应当也不愁卖,卖完就赶紧回来,十三郎君那边闹着要吃鱼,早些回来给我帮忙。”


    杜妈妈把垫子又往边边角角塞了塞,不忘多叮嘱几句。


    沉昭点头应下,拎着篮子悄悄出门。


    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目的地,依旧是那处街巷,依旧在那位卖灌浆馒头的婶子旁边,只不过也有不同以往的。


    不远处那块儿似乎是本地富户金家的角门后,这会儿似是有些闹腾腾的,不断传来妇人的叫嚷声和哭嚎声,就是有些听不真切。


    隔壁的婶子也在踮着脚看热闹,见沉昭似是有些感兴趣,立马凑过来跟她说了起来。


    原来那闹腾的妇人,早些年把自家大儿子卖进了金家当下人,自打他开始拿工钱了,就必要找他要钱,给一半都不行,不搜刮个干干净净决不罢休,时不时就要闹腾上一场。


    约莫两刻钟前,金府外。


    一个妇人领着个孩子站在墙外,一边把身上的袄子裹得紧了紧,一边满脸烦躁地看向金府后门。


    “这么冷还让不让人活了,怎么还不来……”


    声音刚落,就感觉到袖口被拽着,低头看去,只见小儿子扁着嘴,指着不远处的摊子嚷嚷:“阿娘,我想吃糖葫芦!”


    妇人下意识想去掏铜板,动作到一半又顿住,收回手,笑着哄他:“先不急,咱们是来找你大哥的,等会儿让他给你买,想吃多少买多少。”


    小孩儿虽然有些不乐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算是被暂时安抚住了。


    青竹从后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等他走近,妇人一抬头就瞧见了他,面上原本的和气瞬间变得不耐烦,跟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语气也呛人得很:“做了小郎君的贴身小厮,就是不一样了,我这个当娘的想找你还得在外头等这么老半天?”


    青竹抿了抿唇,“阿娘……”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上个月的月钱呢,怎么没送回来?”


    他脚步倏地顿住,打消了想要解释的念头,换作另一种说辞,“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手,都用来买药了。”


    话音刚落,妇人顿时急了,倒不是为他的手伤得怎么样担心,而是——


    “你又不是什么金贵人,伤了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姐姐出嫁要置办嫁妆,你弟弟要念私塾,你那死鬼爹在外头又欠了钱,你还瞎花钱……”她越说越觉得肉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当真都花了?”


    这些话虽然都在预料之中,但青竹还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点点头,“嗯,那些药都不便宜。”


    见他这么一幅木头模样,妇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也不想就伸手要拧他,却被他后退一步正好躲开。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她立马就拽着小儿子往地上一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干嚎:“没天理了!养了个儿子白养了,天杀的!不孝啊……不孝啊!”


    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过的路人,各式各样的眼神打量和自以为小声的议论声不断,见有人注意,妇人更是来了劲儿,干嚎的声音也更大了。


    “你在这里吃穿不愁的,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青竹面上的神情仍没变,只有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几分情绪。


    若是换了旁人,此时怕是想钻到地底,可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自打被卖进金家,家里人隔三差五就找上来要钱,有时候是带着弟弟过来的娘,有时候是赌输了钱的爹,有时候是上县城来买东西却缺钱的姐姐……


    他低头看向仍在撒泼的妇人,缓缓松开手,单膝下蹲去扶她,有意把那只伤了的左手露出来。


    不出意料,对方并不领他的情,瞪了他一眼,用力把他的手挥开。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被对方拍开的时候,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面色倏地变白。


    这一遭变故倒是围观人群没想到的,他手上被烫的地方和其他完好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伤得有多重了,顿时就有人出声劝和起来:“行了行了,孩子都烫成这样了,买点药也不过分……”


    妇人自然也看到了,愣了一瞬,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谁还没被烫过啊,都是干惯了活计儿的人,皮糙肉厚的,哪儿是一点儿热水就能烫坏的,偏偏就你矜贵?当小厮当成小郎君了还,装什么装!”


    妇人还在闹腾的同时,沉昭正好听完隔壁婶子讲完,便好奇地看了一眼。


    不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常客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她便收回视线,专心收钱卖吃食。


    不知不觉间,不远处的闹腾似是消停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劳烦给我包两个芝麻胡饼。”


    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沉昭应了一声,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垫子,却发现只有一个芝麻胡饼了。


    她抬起头,面带歉意,“实在对不住,只剩一个……”


    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不过片刻, 沉昭便语气如常地问:“对不住,芝麻胡饼只剩一个了,您看是换个别的, 还是只要一个?”


    对面之人,也就是青竹此时还在恍神,手指无意识地下垂,嘴里泛着苦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缓地开口:“换个别的。”


    “您想换个什么的,我这儿还有红豆饼,肉烧饼,菜肉……”


    “红豆的。”


    沉昭应了声好, 又拿出一个红豆饼包好, 同先前那个芝麻胡饼一块儿递给对方,“您要的饼, 总共五文钱。”


    对方摸出钱袋,从里头掏出五个铜子儿递过来。


    沉昭接过,一抬眼便瞧见对方手上有一处明显的烫伤。


    青竹给了钱,拿起饼离开,单薄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倒。


    自打他方才过来买饼,隔壁婶子眼中就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这会儿见他一走,立马就忍不住了。


    “瞧见没有,他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


    沉昭配合地搭了几句话,见篮子里的吃食卖得差不多了,便道别离开。


    在回府的路上, 她忍不住有些走神,还在想方才见到的人。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她似是在容府中见过对方,是在那人继任宁远伯的宴席上,对方作为裴家的子弟前来赴宴。


    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九娘子身边的丫鬟,奉九娘子的令去前院传话,却在经过的路上碰见两个来客躲在假山后头说话,谈及对方的身世,说他也是命不好,摊上了那么个作死的爹,偷偷拿外头的儿子换了他,好端端的裴家嫡支大郎君,裴氏家主的长子,就那么成了外头农妇的儿子。


    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多少苦,据说被找回来的时候,瘸了一条腿,残了一只手,即便再聪慧过人,也不能科举入仕了,当真是……


    沉昭当时只是不小心听见,但到了前院,还是没忍住好奇,偷偷往宾客席上看了一眼。


    按照前面说话那两人所说的衣着,她一眼便找到了,对方的相貌同现在相比,变化不大,依旧出挑,只是更成熟,也更冷淡,与周围的其他宾客相比,更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不过似乎也能理解,若是正常人经历了他那样的事,估计也很难保持开朗乐观。


    他坐在席位上,看不出腿脚和手上的毛病。


    沉昭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九娘子那边催得急,稍稍耽误片刻就要挨罚。


    不过……


    沉隽琢磨着,自己方才见他,除了手上那道烫伤,身上似乎没有别的毛病,应当是那件导致他受伤残疾的事还未发生?


    一抬眼,林府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从角门跨进府中,她照例塞给门房的婆子两个饼,权当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报酬,接着便赶忙回屋放下篮子,然后去大厨房给杜妈妈帮工。


    另一边,金家二少爷的住处。


    少年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的身影,他几步走过去,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对方怀里。


    “吃吧。”


    对方立马睁开眼睛,看到是他也不意外,美滋滋地拆开,一边啃着里面的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忙活了大半日,当真是又累又饿,还好有青竹哥你记着我,这是巷子里那个小娘子卖的芝麻胡饼吧,真香!”


    说到这儿,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话头,急忙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关切地看向对方,“对了,你怎么过来了,郎君不是允了你几天假吗?手怎么样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几乎半个手背上都红肿起来,这是昨天留下的烫伤。


    相较于对方,他的反应便平淡多了,“没事,泡过冷水,已经好多了。”


    “瞎说,这哪儿有好的样子,要我说,肯定是那谁嫉妒你得郎君看重,昨天才故意把那碗热茶打翻的……”


    不等对方说完,少年便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他的胳膊,无奈地摇摇头,“你就少说几句吧。”


    “知道了知道了,谨言慎行嘛。”对方熟练地应承,继续吃着包子,一边吃一边道:“对了,今天好像是要来什么贵客,忙得很,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回去休息吧,省得被管事的瞧见就逮去干活儿,他可不会管你伤不伤的。”


    许是不经说,他话音刚落,屋里便走出来一个人,往他们这边一看,顿时眼睛亮了,“青竹你来了?郎君正有事找你。”


    青竹了然地点点头,不必想也能猜到,多半是郎君又不想写功课,叫自己去代写。


    不过这也正好是他过来这趟的主要目的,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便应了下来。


    走进书房,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书桌上放着的书和笔墨纸砚,他熟练地铺纸,倒水研墨,被烫伤的手多少影响到了他的速度,好在是左手,并不影响写字,半个时辰不到,这份功课便完成了,以防被先生看出不对来,他还特意写了几处错漏之处,字迹也比自己的更潦草些。


    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他索性又打开书,把方才看过的那篇文章从头看起。


    “仁者,其言也仞……”[注1]


    “仁人,他的言语谨慎。”


    当时在窗外偷听到的先生讲解似乎还在耳边,他垂下眸子,不由发出了与原文中司马牛一样的疑惑:“言语谨慎,这就可以称作仁了吗?”


    可惜此时没人能帮他解惑,纸上的墨迹也很快干透。


    他回过神来,合上书,把功课单独放到一旁,再把书桌收拾干净齐整,这才离开书房。


    ……


    之后的一段时间,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沉昭仍是每天都早早地出来卖朝食,卖完就赶回去。


    在常客里头,只有春姐儿是雷打不动地每天都过来买,有的则是过段时间来上几日,毕竟就算自家的东西再好吃,连着吃也会吃腻,不过自打上次碰见那场闹剧之后,沉昭发现后来再见到他的次数似乎也变多了,有时候是来自己这里买饼,有时候则是看见他陪在金家二郎君身边出行。


    不过总是一副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模样。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阴天,刮风,风吹起地上的沙尘,整个天都是灰蒙蒙的。


    这样的天气,专门出来买朝食的人自然也没几个,沉昭零零散散地卖了一些,见篮子里还剩下许多,但时辰已经不早了。


    便拢了拢衣襟,同隔壁的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来的时候是顺风,回去的时候便是逆风,她低着头往前走,狂风裹挟着沙土袭来,打在脸上身上,脸颊生疼,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生怕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沙子。


    好不容易快走到了,她一抬眼,却瞧见林府那道小小的角门旁站着一道身影。


    瞧着像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怀里抱着个包袱,头上蒙了块儿帕子,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但隔得有些远,空中也都是灰土,沉昭也看不大仔细,只当她是来寻人的。


    随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越发近了,对方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抱着包袱转过身来。


    下一刻,四目相对——


    “阿姐!”


    “三姐儿?!”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皆是惊讶中带着惊喜。


    沉昭也顾不上旁的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紧紧抓住妹妹的双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一边忙不叠地追问:“三姐儿?当真是你?阿姐没做梦吧?”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跟着七娘子回来的吗?”


    “怎么在府门外头不进去?周围怎么没有其他人?”


    沉隽任由她抓着,眉眼弯弯地道:“阿姐,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先答哪一个了?”


    “那就先答最要紧的!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沉昭仍握着她的手,半点儿都舍不得放开,只有感受着妹妹手心的温度,她才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


    问完,她还转头左右看了看,发现的确没有其他人,这一块儿只有自己和妹妹两个人。


    风愈发大了,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沉隽刚要张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风给呛了满嘴的灰,不由咳了两声。


    沉昭见状,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稍稍褪去了点儿,理智又起来了,拉着她的手就要从角门进去,“罢了,外头风大,咱们进去再说。”


    “不用不用。”


    沉隽赶忙拦住她:“阿姐,七娘子给我放了籍,我如今已经不是林家的下人,不好再进府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随风被吹进沉昭耳中,让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半晌,她才缓慢地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愕然,下意识重复道:“七娘子给你放了籍?”


    “嗯!”


    沉隽用力点点头,尽管整个脑袋都被帕子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眼中的笑意,是任谁见了都看得出来的。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某处人家院内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随即又响起一阵抱怨声。


    原来是他们院子里的一棵枯树被风给吹倒了。


    沉隽闻言,便催着沉昭先回去,“风越来越大了,阿姐你先进去吧,本来想着先来见你们一面,却没成想天气这般糟糕……”


    见自家阿姐面上还带着明晃晃的不舍,她不由一笑,握着对方的手晃了晃,“阿姐别着急,咱们之后的时间还多着呢,我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安平客栈,等风停了,你跟阿娘来寻我,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话。”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与阿姐分开后,沉隽冒着风沙回到客栈。


    刚进门,跑堂的小伙计就迎了上来,热络地招呼了一声:“小娘子回来了?”


    她心情正好, 同对方点点头,又问:“这会儿可有吃的东西?”


    “这自然是有了,您想吃点什么?”


    沉隽听罢,便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只要五文钱,店家还送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日后要用银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还是得省着点儿花。


    她细嚼慢咽吃着面,把汤都喝完了,总算是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待身上寒意尽消,她才回到房中,仔细掖好被角,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家人身旁。


    她阖上眼,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终于卸下,安安稳稳地睡去。


    ……


    另一边,林府厨房内。


    杜妈妈听完沉昭的话,手中舀水的瓢“咣当”砸进缸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三姐儿……当真回来了?还、还放了籍?!”


    她嗓音发颤,还不忘着意压低了了声音。


    攥着围裙的手青筋凸起,连隔壁灶上砂锅咕嘟沸腾的声响都未察觉,竟恍惚要去徒手端那滚烫的锅耳。


    “妈妈当心!”


    一旁烧火的雀儿抬头便是一声惊呼,猛地拽住她的袖子,把她给拽了回来。


    杜妈妈这才回过神,面上还带着几分激动的潮红,旁人递来的关切询问全被她一句“没事儿”搪塞过去。


    待到忙完主子们的午膳,她连口饭菜都顾不上吃,就赶紧扯着沉昭匆匆出了府。


    风势已歇,街道上尘土未散。


    母女俩一路问询,总算是找到了城南的安平客栈。


    同伙计打听了一番,然后上楼敲门时,沉隽早已醒了,正坐在床边收拾包袱里的东西。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打开门,探出个脑袋,顿时满脸笑意,“阿娘!阿姐!”


    两年未见,杜妈妈骤然见到她,心中也是一阵激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沉隽打开门,将阿娘与阿姐迎进来。


    外面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三人围着桌子坐在一块儿,听她们问起自己这两年来在盛京的经历,她便将其慢慢道来。


    “放籍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七娘子为何忽然给你放了籍?”


    杜妈妈心里头着急得不得了,赶忙追问。


    沉隽便把七娘子那番话讲了一遍。


    听她说罢,杜妈妈还在发愣,沉昭便已经弯起唇角笑起来,“我家三姐儿果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沉隽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也是因为遇上了七娘子这样的善心的人。”


    “这话不假。”


    杜妈妈回过神来,又问起她是怎么回来的。


    听到她竟是独自雇镖局护送返家,顿时又急又气,指尖戳着她额头骂道:“你这丫头胆大包天!若遇上黑心肝的,把你捆去卖了?!到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看你怎么办!”


    沉隽也不辩驳,只抿唇笑着任她数落。


    待杜妈妈骂够了,才轻声细语地解释起来,自己雇的那个镖局是大娘子身边的人介绍的,在官府有关系,这么多年来口碑和名声都不错,而且大娘子也特意派了人去叮嘱过,因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杜妈妈的火气这才勉强下去。


    说到底,这也是一个当娘的对孩子的关心与急切,沉隽非但没有半点儿被骂的委屈,反而心中有些开心。


    杜妈妈话说多了,有些口渴,端起水杯喝了几口,又一把抓过她的新户帖与路引,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页。


    她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却执意要沉昭把这上面所有的字都念给她听。


    沉昭指尖轻点墨字,念到一半时,喉头蓦地发哽。


    杜妈妈听着听着,也忽地别过脸去抹眼角。


    窗外的风已止住,楼下传来孩童们打打闹闹的动静,喧闹之中又自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沉隽托腮望着她们,眸中笑意不觉漾开。


    待阿娘与阿姐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她才轻声说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打算。


    “这两年我也攒了些银钱,都是省下来的月例,还有七娘子与其他几位主子逢年过节时的打赏,原本是为赎身准备的,如今既然已经得了自由身,便想先在县城赁间小院,也好跟你们住的近些。”


    见母亲与姐姐凝神细听,她继续道,“要是有间小院,将来阿兄平日便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了,平日里我们兄妹俩住着,也算彼此有个照应,阿爹进城,或是阿娘与阿姐休息的时候,也能有个落脚处。”


    沉昭闻言,不由展颜道:“这主意好!咱们一家人总算能时常见面了。”


    “在县城赁间院子?”


    杜妈妈听着却不由皱起眉头,“县城里的租金可不算便宜,你那点儿积蓄够用吗?”


    “应当……够用吧。”沉隽没把话说死,只道:“我想着先托阿兄或白家姐姐打听,若不成再寻牙行,总能有合适的。”


    杜妈妈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道:“那这几天你就住在客栈?这不是白白浪费银钱吗?”


    见沉隽看过来,她便理直气壮地道:“怎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就听我的,你先回庄子上,跟你阿爹住上几日,等租房的事办妥了,再住到城里来。”


    沉隽原本也没打算一直住在客栈,此时听她这么说了,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杜妈妈这才满意了。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银钱用度、房子大小,地段挑选等琐事。


    待到窗外的暮色渐渐染透了窗纸,屋内还不断传出欢快的说话声。


    ……


    翌日,天刚蒙蒙亮,沉隽便醒了。


    虽然在陌生的客栈之中,但她却意外睡得不错,整晚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穿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阵清冽的风迎面拂来,抬眼望去,只见外面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与昨日灰扑扑的天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收拾妥当后,她先去掌柜处退了房,背上那个装着随身细软的小包袱,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不过她并未急着回自家阿爹所在的庄子,而是先绕道去了王家。


    到了王家门前,她理了理衣襟,对门房的人道:“劳烦通传一声,林七娘子托我给王小娘子带了封信。”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虽简朴,但举止有度,便进去传话。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体面,相貌秀丽的丫鬟赶来,领着她进去。


    沉隽还记得对方的样貌,似是在两年前的上元节见过,当时对方便陪在王小娘子身边。


    走在王家的庭院里,沉隽不由放慢了脚步。


    虽是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院落中却别有一番景致——


    青石板路两旁栽着苍劲的松柏,枝干虬结,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大气。


    假山石错落有致,虽不似江南园林那般精巧,却自有一番豪迈韵味,比林家在盛京的宅子更值得称道。


    不愧是本地多年的望族。


    丫鬟将她引至一处暖阁,推门进去,炭火融融,暖意扑面。


    王小娘子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剪刀,把面前的罗汉松盆栽剪得乱七八糟,毫无造型可言,地上散落了一片散碎枝叶。


    见她进来,顿时眼睛一亮,“哎,是你?”


    时隔两年未见,王小娘子身量拔高了不少,但那张圆润的脸和明亮的杏眼依旧如初。


    她一眼认出了沉隽,笑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阿筠身边的丫头。”


    沉隽恭敬地行礼,取出信递上。


    王小娘子接过信,顺手赏了她几个银锞子,示意她稍候,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读了起来。


    待看完信,她眼睛亮亮的,盯着沉隽看了好半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把沉隽看得都有点儿心里发毛了。


    又过了一会儿,王小娘子才笑眯眯地道:“阿筠在信里说了,让我多照顾你几分,既如此,你日后若碰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沉隽闻言,连忙道谢。


    心中却打定主意,若非碰见什么靠自己与身边人实在解决不了的难事,轻易不会来麻烦对方。


    随即,王小娘子又问起七娘子在盛京的近况,沉隽按照自己的记忆一一作答,答不上的便道记不清了。


    对方倒也不为难,接着便兴致勃勃地问起下一个问题来,问着问着,问题就逐渐发散起来,不限于七娘子本人。


    比如——


    “你们在盛京的时候,平时出去玩吗?盛京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多不多?”


    “听阿筠说你也跟着她一块儿读书,读得还不错,你读到哪儿了?写过文章吗?能不能让我瞧瞧……”


    “我听说阿筠的姑姑……哦现在是母亲了,她当时考中探花的时候,还有与状元榜眼一块儿打马游街的场面,当真有他们说的那样热闹吗?”


    “哦还有,你在盛京也待了两年了,有没有见过圣人?没有吗?那皇子和公主呢?”


    沉隽:“……”


    两人说了会儿话,王小娘子兴致颇高,还要留她用午饭。


    沉隽想了想,思及自己还有事要做,便婉言谢绝,并且提出告辞。


    王小娘子有点儿遗憾,不过还是没强求,让丫鬟送她出去了。


    走出王家,沉隽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近正午。


    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小包袱,迈步朝前走去,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是先去寻白家阿姐?还是先去找阿兄呢?还是先回庄子上找阿爹?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稍稍思索后,沉隽便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阳光透过街边老树的枝干,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踩着这些细碎的光点,没过多久,回春堂那熟悉的青砖灰瓦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沉隽轻快地走上台阶,微微踮起脚,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


    正值正午时分, 药铺里颇为清静, 里面倒是没几个病人, 只有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柜台前买药。


    他背对着门口,身量颇高,一袭靛青布衣衬得肩背挺拔。


    “三姐儿?”


    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白老大夫掀开帘子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好几遍,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露出慈祥的笑容,笑呵呵地问:“你不是跟你家娘子去盛京了吗?这是回来了?”


    沉隽眉眼一弯,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将自己被放籍的事细细道来。


    白老大夫听罢, 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连声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说着又关切地问:“用过饭没有?若是没吃,就在这儿将就一顿,正好也没人陪我老头子吃饭。”


    沉隽刚想婉拒,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来,不由脸颊微红。


    白老大夫见状,又是一笑,吩咐小伙计:“去赵家食肆买只烧鸡。”


    这下婉拒也来不及了,沉隽只得追上小伙计,掏出些铜子儿,托他再食肆在多买两样菜。


    等她回来才注意到,方才那个买药的清瘦青年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白老大夫哪儿能猜不出来她刚去做什么了,背着手领她去后院,一边忍不住不由嘀咕道:“费那个钱做什么,咱们才能吃多少……”


    沉隽笑着任他念叨。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后院,院子里晒着各色药材,淡淡的药香萦绕其间。


    沉隽忽然想起方才的话,忍不住问:“怎么没人陪您一块儿吃饭?茯苓阿姐不在医馆吗?”


    白老大夫一听这话,立即从鼻子里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一边麻利地给她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她啊,如今可是大忙人,整日里东奔西跑的,哪有功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吃饭……”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阿爹,我才刚进门,就听见您又在数落我。”


    白茯苓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却在看到沉隽时眼睛一亮:“三姐儿?”


    白老大夫没料到女儿今日突然回来,嘴上虽然还在嘟囔着“就知道忙”,手上却已经诚实地盛起了第三碗饭,面上也忍不住挂上了满满的笑意。


    父女俩这般相处,沉隽看在眼里,忍不住抿嘴偷笑。


    “人家三姐儿刚赎了身就惦记着回来看望,哪像你啊……”


    白老大夫继续碎碎念着,白茯苓早已习惯父亲的唠叨,只是配合地“嗯嗯啊啊”,转而关切地询问起沉隽赎身的始末。


    沉隽只得将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同时在心中暗暗决定:等会儿定要叫上阿兄一起回庄子,这样对阿爹说一遍就够了,省得反复解释。


    白茯苓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要细问,小伙计已经提着油纸包好的烧鸡和两样小菜回来了。


    四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小伙计买来的烧鸡香气扑鼻,脆皮上泛着蜜色油光,两样小菜也是味道极好,分量不小。


    白茯苓撕下一根鸡腿,放到沉隽碗中,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翅,继续方才的话题:“三姐儿今后有什么打算?”


    沉隽想了想,认真答道:“我想先在县城里租赁一处小院安顿下来,休整几日,之后一边帮阿娘阿姐卖吃食,一边去城东的私塾继续读书。”


    这话引起了白家父女的兴趣,白茯苓放下碗筷,眉头微蹙:“你怎么想着去那边读书的,那家私塾的束修可不便宜……”


    白老大夫更是直接摇头,刚想说话,就被女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有小伙计埋头苦吃,一口菜一口饭,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


    沉隽看出他们似是知道些什么,便多解释了几句,把余先生给了自己介绍信,并且给她的同窗推荐了沉隽这个学生的事尽数告知。


    “回来的路上经过府城,我特意去拜访了那位严先生,严先生考过之后,对我如今的学识还算满意,便同意收下我。”


    “只是他如今有事,需要离开一趟,约莫半年后才会回来,便又给我写了封介绍信,让我先去城东那边的私塾读书,在钱先生那里继续将基础打牢,半年后他回来之后,再让我去他那边读书。”


    说到这儿,她看向白家父女俩,“难不成这位钱先生……可有什么不妥?”


    白茯苓听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直言相告:“那位钱先生学问是有的,只是为人”


    “刻薄得很!”


    白老大夫忍不住插话,轻哼两声,不满地道:“仗着教出两个秀才,眼睛都快长到头顶去了!不是看不起这个就是瞧不上那个,束修要得比别处高出一截不说,对学生更是……”


    白茯苓也在旁边又补充了几句。


    通过父女俩的话,沉隽大致了解了这位私塾先生的为人。


    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能遇到余先生那样的良师已是幸事,天下读书人这么多,哪能个个都如她那般?


    心中有了计较,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亲自去拜访一趟。


    饭后,白茯苓爽快地答应帮她物色合适的院子,说过两日得了消息就去庄子上告知。


    又取出账本与她核对这两年蜂窝炭生意的收支。


    临别时,沉隽特意向白老大夫买了几贴阿爹常用的膏药,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医馆,她脚步轻快地朝阿兄做工的铺子走去,想到即将见面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铺子里,沈庆正忙着搬运货物。


    见妹妹来了,他惊喜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货箱,兄妹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激动。


    只是车上的东西还没搬完,沈庆暂且不能离开,沉隽便抱着包袱坐在后门台阶上,耐心等待他干完活计。


    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她不由眯起眼睛打了个小盹儿。


    再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张活见鬼似的面孔,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沉隽顿了顿,从脑海深处的记忆中翻出一个名字:“虎子?”


    对面的少年逐渐收起目瞪口呆的傻样,慢腾腾地挪动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嘴:“你是三姐儿?沈伯家的三姐儿?”


    沉隽“嗯”了一声,既然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她便想到了方才在白茯苓处看过的账本。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他坐过来。


    虎子挠了挠头,走过来坐下,然后就听见她开口问道:“上回去柳沟村还是两年前的事儿了,你们如今过得可还好?”


    “还成。”


    虎子翘着腿,方才的惊诧已经被收了回去,摇头晃脑地道:“村里人日子过得还行,就是去年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如往年,不过多亏了沈伯教我们做的那两样东西,大家伙儿冬天还能靠做蜂窝炭和炉子补贴家用,赚些银钱。”


    见沉隽听得认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那炭炉子可受欢迎了,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听白家阿姐说在外头也卖得也可好了!”


    沉隽闻言,眉眼弯了弯,心里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二人正说着话,沈庆已经搬完了货物,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


    虎子见到他,顿时从地上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道:“沈大哥,我阿娘正好赶车来城里卖鸡蛋,待会儿要回村,你跟三姐儿要不要搭个便车?”


    沈庆看向妹妹,见她点头,便笑着应下,爽快地道:“那感情好,省得我们还得走回去了。”


    几人没等多久,牛婶儿就赶着牛车过来。


    见到沉隽,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惊喜地高呼了一声,“哎哟,这不是三姐儿吗?长高了不少,婶子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沉隽笑盈盈地上前问好。


    牛婶儿脸上带笑,热情地招呼他们兄妹俩上车,还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过去,“拿着路上垫垫肚子,刚出炉的,可热乎着呢,还能捂手。”


    “谢谢牛婶儿。”


    沉隽接过红薯,笑着道了声谢,而后才在自家阿兄的帮忙下爬上牛车。


    沈庆和虎子也跟着坐上去。


    “坐稳了!”牛婶儿坐在前头赶车,也不忘招呼他们,“后头有块羊皮子,你们要是冷的话就盖上,别冻坏了。”


    “哎,晓得了。”


    后面传来应答声,牛婶儿这才开始赶车,牛慢吞吞地动弹起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路边,看着暖融融的。


    但毕竟随着太阳逐渐下落,温度也降了下来,沉隽受不住冷,便跟他们一块儿盖上了那块羊皮,靠在阿兄旁边,手中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热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庄子也渐渐近了。


    待牛车停到庄子门前,他们告别牛婶儿母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沉隽与沈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一块儿往庄子里头走。


    远远的,沉隽就看见大黄蹲在自家院门口,看到自己与阿兄便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激动地冲了过来,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沉隽仍是浑身一僵,沈庆见状,刚想把大黄赶过去,摆摆手臂,“去去去,离远点儿……”


    “阿兄,先等等。”


    沉隽却摇了摇头,便慢慢舒缓自己的紧张,蹲下身子,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摸它的脑袋。


    大黄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沉隽不由一笑。


    院内,沉父听到外面的动静,便披上衣裳,拄着拐杖走出来,想看看自家大黄又在叫唤什么。


    然而刚走出几步,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女儿,他整个人顿时一愣,随即心中便是一阵激动。


    “三姐儿?!”


    至于旁边的沈庆,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过几天就回来一次的儿子,有什么稀罕的……


    “阿爹!”


    沉隽听见这声音倏地抬起头,也顾不上大黄了,起身快步上前,扶住自家阿爹,“我回来了!”


    沉父笑呵呵地过来,拍拍她的胳膊,不住地重复:“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也不知道自家三姐儿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当是跟着主家一块来的,也不多问,只顾着笑,“晚上还没吃东西吧,饿不饿,阿爹给你们做饭去,正好前几天去集市上割了块肉!”


    一家四口三人带狗到了屋里,听沉隽把放籍一事又细细讲述了一遍,他这才先惊后喜,激动地连连搓手。


    一贯稳重的人难得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事,这可是大好事,七娘子仁厚啊……”


    他说着便转过头抹了抹眼角,然后拄着拐杖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三姐儿,外头那么冷,你先上炕热乎会儿,阿爹这边饭菜马上就好。”


    “帮忙?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们就搁屋里待着。”


    “庆哥儿,把瓜子花生还有糕点什么的都拿出来给你妹妹吃,就放在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


    见兄妹俩都应了,他这才放心出了门。


    果然如他所言,饭菜很快就做好了,虽然简单,却是家常的味道。


    一盆菘菜炖肉,一盘凉拌豆腐,还有一份鱼汤,加上一盘自家腌的酸菜,配上刚热好的大馒头,暄暄软软,还冒着热气。


    沉父今日高兴,甚至特意温了一壶黄酒,给每个人都到了一小杯,连沉隽都分到半杯。


    她低头啜了一口,嗯,味道还可以。


    饭后,沉隽帮着收拾碗筷,沉父却执意让她去休息:“我来就行,又不是什么重活儿,你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早些歇着。”


    坳不过自家阿爹,沉隽只能回到隔壁屋子,那个简陋,但也是自己和阿姐住过许久的屋子。


    她刚要去打水准备洗漱,帘子一掀却正好对上自家阿兄,对方正拎着一桶水进来,咧着嘴朝她笑,“外头冷,阿兄给你把水打回来了,你就别出去了。”


    沉隽心中微暖,笑着应了一声。


    这一晚,她睡得极为安心,闻着被褥上散发着被晒过的味道,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心中无比踏实。


    不用在七娘子外间守夜,不用早起当差,沉隽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拥着被子坐在炕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醒过神来。


    穿好衣裳走近隔壁,就发现炉子上温着早已做好的早饭,自家阿爹和阿兄却不见踪影。


    昨天晚上没注意,她这会儿才发现这个炉子正是自己图纸上画的,不过相较于图纸上的原样,这个实物显然改动了一些地方。


    沉隽吃完早饭,把碗筷洗了,屋内屋外都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俩人,只好先回屋去,从自己那个小包袱里掏出一本《论语》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前,一边晒着太阳温书,一边等他们回来。


    直到中午,俩人才一块儿赶着车回来,身上还沾着黑灰,沉隽一问,便得知他们果然去了柳沟村。


    之后的几天,沉隽不是在家温书,便是跟着他们一道出去帮忙,倒也过得充实。


    直到第四天,这日午后,她正帮阿爹收拾木工工具,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白茯苓来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许是走得急了,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三姐儿!”


    白茯苓朝她挥挥手,笑着道:“我跑遍了县城,总算给你寻到三处合适的院子,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她边说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沉隽连忙放下手中的刨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茯苓阿姐快进屋喝口茶。”


    二人进屋。


    白茯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她还真有些渴了。


    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迹,她刚要开始介绍这几间院子的情况,就见沉父从外头进来。


    “沈伯。”


    “白家小娘子来了。”


    又是一番见礼之后,才重归正题。


    “第一处在城西,房东姓冯,是做生意的商人。”


    白茯苓回想了一番自己看过的情况,如实道:“这院子宽敞,光卧房就有五间,还有口老井,用水方便,只是……”


    她顿了顿,倒也没卖关子,“冯老爷这边,租金不高不低,一年八两银子,却要一次付清一整年的。”


    沉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茯苓又翻过一页。


    “第二处在城南,离集市近,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房东赵婶子虽然是个寡妇,但也有些身家,在府城也有房子,儿子读书还行,拜了府城一位先生为师,她便想把这间小院子租出去,陪儿子去府城住。”


    “这赵婶子性子倒是利爽,答应可以三个月交一次房租,只是每次需交二两五钱银子,这个价是定死的,不能商量。”


    听到这儿,沉父不由皱起眉头,“这么算下来的话,一年的房租倒是比前头那个还要贵些……”


    白茯苓点点头,“这一处的好处是离街市近,要买点什么东西也方便,不过缺点也是离得太近,三姐儿还要读书,怕是会觉得嘈杂。”


    见他们父女俩听得认真,白茯苓笑笑,继续道:“最后一处在城东,虽比前两处都要小些,但胜在清静。”


    听她这么说,沉隽心中一动,知道这次的重点来了。


    “房主姓王,是个老秀才,因儿子如今在外地做了官,便要接爹娘过去同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录在纸上的信息,又道:“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墙角还有棵老梨树,院中也有一口小井,租金也说是一年八两银,不过我瞧着应当还能商量。”


    沉隽听完三处院子的介绍,沉吟片刻道:“茯苓阿姐,租院子不是小事儿,我想跟家里人一块儿去看看,再做决定。”


    白茯苓爽快应下:“正该如此!明日我正好有空,便陪你们去瞧瞧。”


    翌日清晨,沉父特意套了牛车,拉着沉隽往城中赶去。


    先去林府外头,托人给杜妈妈和沈昭带了两句话,不多几时,母女俩便也请了半日假出来,沈庆亦是如此。


    一家人难得团聚,等白茯苓来了,便一块儿高高兴兴地去看房子。


    城西冯家的院子确实宽敞,沉父拄着拐杖走到边上,摸了摸院墙道:“这砖墙倒是结实。”


    可细看之下,院内的地面颇不平整,几间卧房里头也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朝阳的屋子更是只有一间,后院的厢房还堆着些杂物没清理干净。


    冯老爷见他们的穿着,便觉着他们不像是能租得起的任,答起问题来也有些爱答不理的。


    没过多久,便以自己还有事为由先走了。


    城南赵婶子的小院位置倒是正如白茯苓介绍的那般,出门拐个弯就是集市。


    院子里这会儿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墙角还堆着几个咸菜坛子,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卧房只有两间,厨房更是小的连转身都难。


    赵婶子见杜妈妈左右打量着,一位她介意这些菜坛子,便拍着胸脯保证:“老姐姐,你放心,这些我走前一定收拾干净!”


    沈家人看到这里的时候,约莫刚到辰时,站在院落中便能听到从并不远处的街市上传来的叫卖声,喧嚣声。


    沉昭不由皱了皱眉,拉着杜妈妈走到无人的地方,小声道:“阿娘,这里有些过于嘈杂,不甚清静,三姐儿还要读书,怕是会有影响。”


    杜妈妈本来都有些心动了,卧房少不要紧,自己跟两个女儿住一间,沉父和儿子住一间便是,这妇人说是不压价,可自己试一试,没准儿还能少花点,可沉昭这么一说……


    她只得点点头,“那就再看看下一家。”


    最后来到城东王秀才家。


    推开斑驳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白茯苓忘记说了,众人也都没想到,院内的地上居然铺着青石板。


    墙角的花盆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虬劲的老梨树,枝干苍劲,想来春日开花时定然似雪一般。


    王秀才见他们似是有些心动,笑着捋了捋胡子,有些感慨:“这院子我住了三十年,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他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朝阳,最适宜做书房,早上起来在窗边练字,等着日头照进来,不知有多惬意。”


    杜妈妈眼睛一亮,悄悄扯了扯沉隽的袖子。


    沉昭已经忍不住走进厨房查看,沉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那棵梨树尤其满意,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树有些年头了。”


    白茯苓见状,便得知沈家人最满意的便是这一间了,不由笑着对王秀才说:“老爷子,您看这租金……”


    杜妈妈精神一振,立刻接过话茬:“是啊老爷子,您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小了些,您看能不能……”


    她熟练地开始讨价还价。


    王秀才倒也不恼,笑呵呵地听着。


    最后双方各让一步,定下个双方都满意的价钱,当天下午,两家人便签了租契。


    租期一年,租金七两。


    房子既然已经定下来了,之后的事便是顺理成章。


    沉隽和沈庆先带着简单的行李搬了进来,沉父也回了趟庄子,带上自己的木匠工具又回来,反正冬日里也没什么活儿,倒不如在这儿帮着修修桌椅板凳什么的。


    至于杜妈妈和沈昭,则是先回了林府,只待下次休息的时候再过来。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隙洒进房间, 沉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自家阿爹正蹲在院中,就在那棵梨树的旁边,手里拿着几块木板,不知在比划着什么。


    “阿爹,这么早就忙活呢?”


    沉隽拢了拢衣襟,好奇地凑上前去。


    沉父抬起头,袖口处还沾着木屑,笑着道:“醒了?正好来帮阿爹扶着这两块板子。”


    沉隽依言接过, “您这是要做什么?”


    “昨儿瞧见你在灶房里做饭,才发现那里头没个坐的东西。”沉父把手边的木板递过去,仍旧低着头忙活, “这可不成,蹲着烧火太累人,这才想着做个矮凳。”


    沉隽心头一暖,笑眯眯地道了声:“多谢阿爹。”


    只见沉父从旁边又拿出几块不同形状,不一样大小的木板,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这几块木板便被拼合到了一块儿,一个四四方方的矮凳就初具雏形。


    他粗糙的手指在凳面上摩挲了几下,又拿起一旁的工具,将边角打磨得圆润了些。


    “坐上去试试看?”


    沉父将凳子往女儿跟前一推,眼中带着期待。


    沉隽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左右晃了晃,惊喜道:“真稳当!阿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正说着,杜妈妈挎着竹篮从屋里出来,心情颇好的模样。


    今个儿正好轮到她跟沉昭休息, 昨儿晚上母女俩就从府里出来,带了不少东西,当即直奔梨花巷的小院。


    一家难得团聚,她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菜,全家有滋有味地吃了顿饭,正式分好屋子,简单拾掇拾掇,便早早睡下了。


    这间小院拢共有三间卧房,沉父与杜妈妈住最大那间,沉隽与沈昭姐妹俩住稍小一间,还有一间则分里外,正是王老秀才原来当做书房的那间,如今沈庆住里间,外间仍然用作书房,供沉隽平日里读书写字。


    另外还有厨房,柴房,面积都不大,都在角落处。


    杜妈妈虽然昨个儿上炕早,但却激动得一直到半夜才睡着,入睡之前还在忍不住地感慨。


    真是想不到,自家在县城也有住处了,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还当真是应了三姐儿那句话,一家人团聚都方便多了。


    见他们父女俩忙活着,将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啧啧出声,“你阿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着修理这屋里头的物件儿呢。”


    沉隽闻言,点着头正经道:“阿爹这是把您的话都记在心里呢,能省则省,能自个儿做就自个儿做。”


    “真要都记心里就好了。”杜妈妈轻哼了一声,“对了,你阿兄呢?”


    “铺子里今个儿还有事要忙,阿兄早早便起身过去了。”


    沉昭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菘菜。


    杜妈妈“哦”了一声,她不过随口一问,没当回事儿,同两个女儿道:“看看这屋里头还缺些什么,今儿个咱们去西市逛逛,把该添置的东西都买齐了。”


    沉隽正捉摸着呢,就见自家阿姐擦了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列了个单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在上头了……”


    话还没说完,单子就被杜妈妈拿了过去。


    沉隽凑过去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用炭笔写满了字,连针头线脑都没落下。


    她不由赞了一声:“阿姐想得真周道。”


    “这上头都写的什么?”


    杜妈妈听沉隽念了一遍,随即便从里头去掉几样,皱着眉头不满道:“你们姐俩这手也忒松了,才攒了几个钱,就这般大手大脚的,像这锅碗瓢盆的,从庄子里拿些回来就是了,新的旧的不都一样用?咱家又不是钱多的没地儿花……”


    “还有这个,油盐酱醋的也不用买,回头我从大厨房里悄悄带点出来就行。”


    “米面倒是要买些,也别买多了,省得被耗子偷吃了。”


    “被褥也从庄子上拿,席子……原先的倒是破得不成样子,再买两条吧。”


    “再添几个腌菜坛子,就三姐儿和庆哥儿那手艺,也别糟蹋东西了,平时熬点粥就个咸菜吃吧。”


    沉隽:“……”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分头行动。


    沉父留在家里继续拾掇院子,杜妈妈带着两个女儿往西市去。


    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杜妈妈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


    “老板娘,这棉花怎么卖?”


    杜妈妈在上头抓了一把,拿在手里细细拈着。


    正坐着晒太阳的妇人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娘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草棉,这一袋只要八十文。”


    “八十文?”杜妈妈眉头一皱,作势要放下,“东头老张家才卖四十文。”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五文成交。


    沉隽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沈昭道:“阿娘真厉害。”


    沉昭抿嘴一笑:“阿娘这一身砍价的本事,咱们还有得学呢。”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杜妈妈就走在前头,听到她俩对话,忍不住翘起嘴角,心中得意。


    三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便买了些麻絮,草席,麻布,米面等等。


    经过布庄时,杜妈妈又扯了几尺青布,对沈隽道:“得给你做身新衣裳,你如今不同了,读书人总要体面些。”


    沉隽倒是赶忙说不用,自己还有衣裳穿,然而杜妈妈不听。


    “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沉隽:“……”


    正午时分,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发现里头焕然一新。


    原本有些摇晃的大门被修得严丝合缝,院子里多了个简易的箱笼,连柴房的门闩都换成了新的。


    “阿爹呢?”沉隽放下东西,四处张望。


    沉昭摇摇头,“进来的时候便没见到人。”


    正在这时,书房的帘子被掀开,沉父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三姐儿过来。”


    沉隽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去,只见原本空荡的窗边多了一张新书桌,不大,但足够她用。


    见女儿进来,沉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想着你读书总得有个正经桌子,就”


    沉隽心中感动,忍不住笑起来,“谢谢阿爹。”


    这张书桌虽然简陋,但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又平整,边角都细心地被磨圆了些,不至于磕疼了人。


    沉父轻咳一声,摆摆手,转身去院里继续忙活。


    不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刨木头的动静,原来是杜妈妈要个新的擀面杖。


    傍晚时分,沈庆下工回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


    杜妈妈还以为他又乱花钱了,眉毛一竖,刚要拍桌,就听见他乐呵呵地道。


    “掌柜的今儿请人吃饭,要了仙客来的席面,结果后头似是吵起来了,菜也没怎么动筷子,干脆分给我们了。”


    杜妈妈面上神情顿时舒展开来,手也放了回去,满意地道:“这还差不多,去厨房拿两个盘子放进去。”


    沈庆自然照做,沉隽也起身去帮忙。


    一人围坐在堂屋里饭桌旁边,一块儿吃了顿热乎饭。


    杜妈妈抿着年前买的酒,眯着眼打量着屋外的小院,脸上尽是满足之色,将林府那些糟心事儿都抛之脑后。


    ……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摇曳。


    一家人收拾罢碗筷,各自回屋歇息。


    沈庆在铺子干了一日的活计,早就精疲力竭,草草洗漱后便倒在床上,刚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不多几时,里间就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鼾声。


    杜妈妈与沈昭借着灯火,把白日买来的布料铺展开来,算着方才给沉隽量好的尺寸,打算给她做件新衣裳。


    母女俩也不着急,商量着慢慢做,开春的时候正好能让她穿上身就行。


    沉隽也不急着睡觉,而是捧着书卷坐在沈父新打的书桌前,温习余先生曾教过的内容。


    怕打扰了阿兄睡觉,她便只默然凝视文字,没有出声诵读。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过一页书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抬头便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原来是自家阿爹过来了,手中还拿着个粗布包袱。


    “可打扰你读书了?”


    沉父压低嗓音问道,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轻松。


    沉隽看出他有事找自己,便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头,示意他阿兄正在睡觉。


    却见沉父笑呵呵地摆手:“不妨事,不用管他,他睡觉沉得很,外头就算打雷也吵不醒。”


    说着将包袱搁在案头,露出里头几锭碎银,几串铜钱,几张银票,并一本泛黄的账册。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细细同她道:“这是这两年卖蜂窝炭与炉子的进项,你的那份都在这儿了,我那半已拿去给你阿娘她们的吃食生意用了。”


    “账目都记在这册上,是我自个儿记的,若有看不明白的,阿爹这会儿就跟你说。”


    沉隽接过沉父递来的账册,指尖轻轻翻过粗糙的纸页。


    其实前几天去白家的时候,白茯苓便拿了那边的账本给她看,她早已核对过,心里有数。


    但对上沉父真诚的眼神,她还是翻看了一遍。


    沉父识字不多,账册上的数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自创的符号,不过连猜带蒙也能看懂。


    画个椭圆形便代表炉子,一个大圈里几个小圈便是蜂窝炭,几道竖线便是柴火,柳枝便代表柳沟村,一个白字,指的自然是白茯苓。


    还有些形似蝌蚪的符号,她有些看不明白,问过沉父才得知,这是报废损毁的意思。


    某一页的边缘还留着炭灰指印,透过这本简陋的账册,她仿佛能看见阿爹在油灯下皱着眉头记账的模样。


    两边的账目基本对得上,她便合上册子。


    目光掠过桌上那堆散碎的银钱,碎银被磨得发亮,上头似乎还带着牙印,铜钱串子沾着煤灰……


    她没去数,转而问道:“阿爹,家里其他人的赎身银子攒得如何了?加上这些,还差多少?”


    沉父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犹豫了片刻才道:“已经够了。”


    沉隽不由抬起头,微微讶然,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既然够了,你们怎么还不赎身?


    “这是你阿娘的意思……”沉父轻咳了两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摩挲着,“她说眼下正是天冷地冻的时候,咱们先不赎身,就能仍住在府中和庄子里,咳咳……既能继续攒月钱,又能在府中吃喝,还能混用大厨房的食材做自己的生意,等秋收前后再赎身最好……”


    他越往下说声音越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沉隽:“……”


    她没对自家阿娘的盘算做什么评价,而是抿了抿唇,将银钱往沉父那边推了推:“阿爹,都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候也不必分得太清,再说我不过出了个方子,出力的都是你们,这些也添上吧。”


    她大致算了算,眼下全家的积蓄的确能够赎身,但赎身后约莫也就剩不到五十两。


    蜂窝炭的生意要继续,阿娘和阿姐的吃食摊子也要周转,一家人的嚼用更少不了。


    至于自己还要读书的事儿……


    她在这两年虽然也攒了些钱,不多不少,但也就二十多两。


    就算加上主子们的赏赐,若是都换成钱,加起来估计也只有凑个三十两,读书却是个花钱的事儿,也不知够不够。


    对面,沉父见她把银钱推过来,赶忙摆了摆手:“你自己住在外头,也要用钱……”


    沉隽摇摇头,“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们赎身要紧。”


    见阿爹仍犹豫,她又劝了几句,沉父这才叹了口气,原样收了回去。


    临走前,见她又继续低头去看书,他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沉隽抬起头,笑着应了声好。


    ……


    第二日,沉隽起身后,便发现朝食在炉子上放着,家中却只剩自己一人了。


    杜妈妈与沈昭回了林府,沉父回了庄子,那边还有牲口和几只鸡要照顾,沈庆仍是去铺子干活儿。


    见昨天还那么热闹的院子,这会儿变得空荡起来,沉隽只觉得自个儿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独自喝完了粥,吃完胡饼,她端着碗筷来到厨房,发现水缸里的水都是满满当当的,估摸着是阿兄昨个儿打的。


    墙角还放着两个腌菜坛子,都是杜妈妈昨个儿下午新腌的咸菜,现在还不能吃,没味儿。


    得等几天。


    沉隽又叹了口气。


    舀了一瓢水,又撒了点儿草木灰,把自己刚用过的碗筷给洗干净,放回橱柜里头。


    刚走出厨房,把门关好,忽然想起阿姐说过,春姐儿常去她那边买朝食。


    她拍了拍额头,回房取出从盛京给春姐儿带的礼物,又去点心铺子买了包栗子糕,往卢县丞家去寻人。


    跟路人打听了一番,又转过两条街,卢县丞家的宅子已近在眼前。


    沉隽理了理袖口,刚要上前叩门,一低头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正端着个粗瓷碗,蹲在台阶上喝粥。


    对方自然也瞧见了她这个生面孔,便站起身来。


    “小娘子这是来找人的?”


    沉隽点点头,福了福身,“劳烦这位老伯传个话,我找春姐儿。”


    张伯略打量了她片刻,粥碗里升腾的热气有些模糊视线。


    只见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外头料子被洗得有些发白,但人却拾掇得干净整洁,言语间也颇有礼数。


    他咽下口中的米粒,在心里点了点头。


    春姐儿来府中做事以来,来寻她的也不过几人,那对挨千刀的爹娘就不提了,还有个比这丫头略大点儿的小娘子,那倒是个好的,最后就是眼前这个了。


    哎……这么看,这两个瞧着是不是还长得有点儿像来着?


    他心里头琢磨着,也没耽误事儿,跟沉隽说了一声,让她在这里等会儿,就端着碗去里面叫人了。


    ……


    春姐儿正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


    老夫人这会儿还在休息,她正好得了空,便打算做点针线。


    常穿的那件以上的袖口磨破了边,她正仔细地往上面再缝一层布,希望能缝得结实些。


    她的针线活儿不大好,几年来也没什么进步,缝上去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


    不过好不好看不重要,能用就行。


    听到有人找,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自己?


    把针线笸箩搁在脚边,做了一半的衣裳也塞到里头,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跟上张伯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她猛地顿住脚步,险些一脚踏空台阶,顿时将眼睛瞪得滴溜儿圆。


    沉隽有些忍俊不禁,朝她笑了笑:“怎么了,才两年不见,便认不出我了?”


    春姐儿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抱住她,激动得不得了,“三姐儿你回来了!”


    门房上的张伯端着粥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只见两个小娘子说说笑笑,面上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开心,然后那个小娘子给春姐儿塞了东西,春姐儿还想不要,却没能推拒成功,只得收下,二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分开。


    张伯啧了一声,碗里的粥都快喝完了。


    见春姐儿带着满脸的笑回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春姐儿乐呵呵地道:“三姐儿说她在城里赁了间小院,让我闲下来的时候过去玩。”


    她高兴的情绪是怎么都遮不住的,回到内院,老夫人也醒了。


    即便看不见,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便问了跟张伯差不多的问题。


    春姐儿便又开开心心地说了一遍,卢老夫人又问:“这个三姐儿,难不成就是你同我说过的那位,帮过你的小姐妹?”


    “嗯!正是她!”


    春姐儿用力点头。


    卢老夫人慈和地笑笑,“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便给你放一下午的假,你去寻她玩儿吧。”


    听春姐儿有些犹豫,她又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去吧,阿月她表哥在呢,放心便是。”


    春姐儿这才应了。


    下晌,一路问路过来,春姐儿总算找到了沈家新租的院子。


    沉隽开门将她迎进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春姐儿好奇地转了一圈,真心实意地夸道:“这院子真好。”


    又指着墙角那棵树,仰着头问:“这是什么树?”


    “梨树,”沉隽笑着道:“等秋天结了梨子,请你来吃。”


    春姐儿眼睛一亮,忍不住想吃梨的渴望,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但又觉得白吃不好,不由分说抄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沉隽:“……”


    拦不住,只好跟着一起收拾。


    正忙活着,隔壁的周婶子听到动静过来张望,见多了个面生的丫头,随口问了一句。


    沉隽解释是相熟的小姐妹,如今在卢县丞府上做工。


    周婶子“哎哟”一声,眼带惊讶,“那可是体面差事。”


    说着回家拿了两个萝卜过来,“别看长得糙,生吃都甜脆着呢。”


    沉隽和春姐儿道了谢,周婶子摆摆手:“邻里邻居的,有事言语一声,别的不说,这县城里头我都熟得很,哪儿的菜新鲜哪儿的东西便宜,尽管找我!”


    说完便回去了。


    沉隽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便发现春姐儿已经把萝卜洗干净了,还给自己递了一个过来。


    一口咬下去,果然清脆多汁,带着微微的辣味,很是爽口。


    两人忙到晌午,累得坐在台阶上歇息,今日是个好天气,天蓝得透彻,云朵白得晃眼,一丝风也没有。


    正歇着,忽听门外传来马车声,接着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里头可有人在?”


    沉隽起身开门,竟是王小娘子带着丫鬟站在门外,丫鬟的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


    不由得觉得有些诧异,不知对方如何寻到此地,但还是客气地将主仆二人迎入院中。


    “娘子请进。”


    王小娘子环顾四周,“这院子倒是一如既往地齐整。”


    原来这宅子的主人王秀才与她同族,按辈分算是她的族叔。


    前些日子她听说这位族叔全家都要跟着当了官的儿子赴任,将自家院子赁了出去。


    她闲着没事,便多打听了几句,这才得知是沉隽租下的,一时兴起便过来瞧瞧。


    沉隽听罢,这才明白过来。


    几人正说着话,隔壁忽地传来一阵喧嚷——


    妇人尖利的咒骂、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嚎,间或夹杂着年轻女子压抑的追问声。


    众人面面相觑,沉隽却蓦地蹙眉,那声音好像有几分耳熟……


    王小娘子兴致盎然,索性出门探看,沉隽与春姐儿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好跟着出去。


    几人刚出来,就恰好在外头碰见邻居周婶子,对方也牵着孙子出来看热闹。


    见她们也对那边儿的动静感兴趣,周婶子顿时来了劲儿,同她们说起自己知道的事儿来。


    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这院里的妇人姓高,是个寡妇,原先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被卖出去当下人了,另一个放在身边养着,不过前两年另一个女儿好像也被卖了,她反而不知道上哪儿抱回来个男孩,放在身边养着,大女儿先前回来找不到妹妹,跟她闹了一场,闹得天翻地覆也没问出下落,如今三天两头便要闹一场……”


    沉隽听罢,眼底浮起一丝嫌恶,打定主意日后定要远着这人,不同对方来往。


    正打算转身回去,却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响——


    茴香脚步虚浮,踉跄着走出来,红肿的脸颊还残留着掌痕,泪痕未干的眼睛与沈隽猝然相撞。


    二人都不觉一怔。


    曾经认识的旧人,居然在这里重逢。


    第70章


    第七十章


    故人重逢, 本应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即便她们两个之间关系一般,往日还曾经有过矛盾,但毕竟有过一同在七娘子院中当差的交情,在时隔两年再见面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似乎总该寒暄几句。


    可眼下这情形——


    茴香红肿的脸颊上还带着泪痕,隔壁院里高寡妇的哭骂声还在继续,实在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


    二人对视片刻,沉隽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茴香却猛地别过脸去,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路边的尘土随着她的脚步飞起,背影仓皇得像是落荒而逃一般。


    另一边,王小娘子托着下巴,视线在她们两个身上来回打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们认识?”


    沉隽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口收回,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王小娘子的眼力这般好,不过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她叫茴香,从前也是七娘子院里的。”


    “咦?”


    王小娘子微微睁大眼睛, “既然以前既然是阿筠院中的人,怎的这会儿还留在这里?”


    见她疑惑,沉隽便把七娘子上京前,茴香主动提出要留下来看院子的事儿说了,“七娘子过继前,还特意叫人带她进京,没成想她却说自个儿只愿留在这里,不愿上京……”


    说到这里,沉隽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处的褶皱,忽然想起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荷香气得跳脚的模样。


    “她怎么这样!白瞎了娘子待她这么好!”


    沉隽曾经也想不通,但方才从隔壁传来的吵闹声,周家婶子的叙述,还有茴香脸上的神情,似乎都让这件事有了解释。


    她执拗地要留在东山县,并非不愿意上京,也不是不忠于七娘子,而是要找到自家妹妹的下落。


    ……


    这一整天都是晴天,到了傍晚时分,却忽然黯淡下来,阴云层层堆积,忽然就落下雪来。


    不一会儿,地上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路上行人匆匆,摆摊的也赶忙收拾东西,冒着风雪回家。


    暮色四合时,沉昭推开小院的门,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咯吱的动静,又被风声隐没。


    经过这段时日陆陆续续的拾掇,同一开始相比,院中各处已经变了不少——


    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和玉米,都是自家种的,被杜妈妈穿成串晒干后拿了过来,西墙根下并排放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水缸,一个是房主家中原有的,另外两个则是沉父从庄子上拉过来的,另一边的厨房门半掩着,里头灯火微亮,上方正升起袅袅炊烟。


    沉昭从院门处走到檐下,在薄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脚,这才舒了口气,抱着新买的蒸屉与煎锅,还有店主送的几个碗走进厨房,放在靠墙的四方桌上。


    这桌子也是王秀才留下的,原本桌腿有些摇晃,不过在被自家阿爹用木楔子加固之后,如今却稳当得很,放东西也不晃了。


    桌面上还摆着个粗瓷茶壶,也是他们从庄子上带来的旧物。


    壶盖上缺了一个小口子,是杜妈妈在年前那会儿没拿稳,不小心掉到地上摔的,不过也不影响使用。


    厨房里,沉隽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热意熏得她的脸颊都红彤彤的,土灶是新砌的,灶台抹得极为平整,上面架着两口铁锅,一口是原有的,另一口是新添的,此时一口锅里正烧着水煮着红豆,另一口锅却没什么动静,不过一会儿就能派上用场了。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去,面上顿时露出笑意,“阿姐!你回来啦,红豆已经煮开花了,应当快好了。”


    沉昭笑着应了一声,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见果然如此,“辛苦三姐儿了,等我把这些东西放好就来帮忙。”


    说罢便掀开水缸上的盖子,从里头舀了一瓢水,把几个碗洗干净,拿到墙角的橱柜旁,打开柜门,拿开盖在碗盘上用来防止尘土落进去的蓝布,将手中这几个粗陶碗碟也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先回到灶台边,拿勺把里面已经煮的差不多的红豆捞到盆里,放在边上晾凉。


    她在忙活的时候,沉隽站起身,把搁在灶台上的面盆上的笼布掀开,见里头的面发得蓬松,胖乎乎的,比之一开始体积大了不少,顿时扭过头,“阿姐!面发好了!”


    沉昭闻言,便走过来把面盆端走,然后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撒了把面粉。


    这案板也是沉父前些年做的,木质结实,用了这么久都没开裂,便又拿到这边继续用。


    她麻利地将面团拿出来,先揉搓排气,然后将其分成一个一个差不多重量大小的小剂子,拿擀面杖擀成圆形,包上先前便做好的肉馅儿,包成馅饼模样,搁在一旁放好。


    这馅儿则是用一半调味炒熟一半生馅儿混在一起做的,算是她的一个小秘方。


    里面加了葱姜水,还滴了几滴香油——也是杜妈妈从大厨房偷偷顺来的。


    沉隽包不好包子馅饼这种东西,便帮着做些别的活儿,比如把新买来的蒸屉和煎锅刷洗干净,把煮好的红豆碾成红豆泥。


    “三姐儿,咱们不是做点心,别碾得太细,叫人能吃出一颗半颗的红豆那样,口感才是最好的。”


    沉昭低着头包馅饼,也不忘抬头提醒妹妹。


    “阿姐,你放心吧,我明白的。”


    沉隽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又想起背对着自家阿姐,对方应该看不到,这才又出声应下。


    又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又是“吱呀”一声响。


    沈庆裹着满身寒气进来,只见厨房半掩的门透出暖光,隐约能瞧见两个妹妹忙碌的身影。


    他搓了搓手,推开门走进去,氤氲的暖气顿时迎面而来,食材与热锅触碰后滋啦的声响亦传入耳中。


    只见一个妹妹正在灶前烧火,脸颊上不知怎的还沾了几道黑灰,另一个正拿着木制的锅铲站在灶台边,手下翻飞,忙着煎饼,带着油香和肉馅儿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馋的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饿了好半晌的肚子顿时打起雷来。


    “阿兄,这锅马上就好了,你等会儿要不要尝……”


    沉昭转过头来,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家阿兄旋风般冲了出去。


    “柴不够用了,我先去劈!”


    沉隽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爆出个火星,听见外面的动静,姐妹俩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哭笑不得。


    东山县地处北地,不管是乡下人家还是县城里的人家,但凡有点条件的,屋里修不起地龙也要砌个热炕,王秀才家也是如此。


    这灶膛留了暖炕的烟道,另一边晚上睡觉就暖和了。


    自家看中这间院子而非冯老爷那一间,也有这个原因,冯老爷那边卧房里是床,就没有炕这么暖和方便。


    被煎得微黄酥脆的馅饼出锅时,沈庆也抱着一大堆劈好的柴回来了。


    进来时头上还沾着不少雪花,进来后被热气一熏,便很快融化成了水珠。


    兄妹三人围坐在灶台旁,就着灶膛的余温吃夜宵。


    沉隽和沈昭坐在沈父用书桌的边角料新打的矮凳上,虽然看着有些简陋,但却很结实,沈庆直接靠在灶台旁站着吃,被馅饼里的汁水烫得龇牙咧嘴直哈气,半晌都舍不得放。


    “阿兄慢点儿吃。”


    沉隽给他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自己也慢吞吞地咬下一口烧饼。


    她原本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对吃的东西没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难吃,都能吃进肚子。


    但谁让自家阿姐的手艺实在太好,难得勾起了她肚里的馋虫。


    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咔嚓”裂开,烫呼呼的汁水伴着菜肉馅儿在唇齿间迸开,面皮带着麦香,馅儿更是肥瘦相间,味道鲜美,竟让她觉得,这比自己跟着七娘子在盛京潘楼吃过的招牌菜还要美味。


    见他们俩吃得香,沉昭捧着一碗红豆汤,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甜汤盛在粗瓷碗中,随着她端起的动作泛起涟漪。


    她喝了一口,又忍不住提醒妹妹,“这个吃完就差不多了,你身子弱,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


    沉隽这会儿其实还没觉得饱,不过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沈庆见她们俩说话,没人注意自己,又趁机赶忙往嘴里塞了个饼。


    沉隽又咬了口饼,同他们说起白日的事儿来,“我也没想到,隔壁竟住着茴香她娘……”


    沉昭闻言便皱了皱眉。


    因为妹妹在七娘子那边当差的缘故,她也去了解过那边院中的其他人,自然听过茴香。


    这人是从外头买来的,在自家三姐儿之前进的七娘子那边,后头却没跟着上京,反而留了下来。


    原来按照李氏的性子,是不会待见对方的,奈何茴香在针线上的手艺不错,做出来的东西好看又精细,还得过九娘子的赏,许是见自家女儿喜欢,李氏便把人调进针线房了。


    沉昭手中汤勺轻轻搅动,碗里泛起圈圈涟漪,若有所思地道:“原来是为了寻亲,难怪……”


    沉隽“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酥脆的饼皮簌簌往下掉渣,她一边用手接着,一边转过头看向沉昭。


    “阿姐,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曾听说过茴香有个妹妹的事儿?”


    “没有。”


    沉昭拿勺子喝了口汤,闻言便摇了摇头,“虽然都在府里当差,但我跟她素无来往,没怎么打过交道,只隐约听别人提过她有个不省心的娘,至于她的妹妹……却是不清楚了。”


    说罢,她放下碗,侧目看向自家妹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沉隽:“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啪啪”几声响动,姐妹俩齐齐看去——


    只见自家阿兄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第三个饼,正拍打着沾着碎渣的手掌。


    见对上她们俩的视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爽朗地道:“昭姐儿这饼做得真好,难怪买的人那么多,明儿个我休息,正好帮你一块儿去卖朝食,省得你拿不动这些。”


    “那我也去!”


    沉隽想也不想便道。


    然而这话刚说完,就看到阿姐摇了摇头。


    “不成。”沉昭将喝完汤的空碗搁在灶台上,冷静地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东西都拿得动,你们要是跟着我一块儿过去,三个人就太过扎眼了,到时候若是被府里的人瞧见,躲都没地儿躲,要是告到主子们面前……”


    她这话只说到一半,但沉隽已经下意识想起了那些被李氏惩罚过的下人。


    “我省的了,阿姐。”


    ……


    翌日清晨,屋外暮色沉沉,屋内亦是漆黑一片。


    沉昭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生怕惊醒了还在身边熟睡的妹妹。


    她披上衣裳,下炕前还伸手摸了摸沉隽露在外面的手,确认没有着凉,便小心翼翼地把被角给掖严实,这才放下心来。


    炕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盏油灯,有些陈旧,看着便有年头了。


    沉隽摸黑披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袄子,刚系上衣带,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姐,你这么早就起身了?”


    沉隽拥着被子坐起身,声音里面还残存着未散去的睡意。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头顶碎发不听话地翘起。


    沉昭转过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她迷迷糊糊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轻声道:“我去卖朝食,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我帮你一块儿准备。”


    沉隽摇摇头,掀开被子就往下爬,她赤脚踩在炕前的小杌子上,冻得脚趾微微蜷缩,赶紧套上袜子,踩上散落在旁边的棉鞋。


    厨房里。


    土灶旁的四方桌上放着昨夜就在水里泡着的米,沉昭熟练地生起小炉子,往小锅里倒入清水,随着水逐渐沸腾,粟米在水中沉沉浮浮,逐渐被煮开。


    灶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边缘有些被磕碰的痕迹,但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头还压着石头,里面装着米面。


    靠墙的木架子是沉父做的,上头整齐地码着油盐酱醋等。


    另一边,沉隽则从盖着布的竹篮里摸出三个鸡蛋,打进碗里加了点儿盐搅开,放进小锅上的蒸屉里,盖上盖子。


    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趁着这会儿工夫,姐妹俩各自去洗漱。


    等她们二人回来的时候,粥和蒸蛋差不多都好了。


    沉昭先开锅盖,粟米混合着鸡蛋的香气顿时溢满了屋子。


    简单用过早饭,沉隽将阿姐送到院门口,昨夜似是下了大半夜的雪,巷子里的路上都落满了积雪,麻雀蹲在干巴巴的树枝上,蜷缩成一个个小团子。


    她看着阿姐挎着竹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脚印,这才转身回去。


    见自家小院中也都是积雪,沉隽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刚要开始清扫,就听见厨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抬起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兄没穿外套,嘴里正叼着半块烧饼,两边袖子都被挽起,直直朝着这边走过来。


    “阿兄也起了?”


    她说着话,往地面上挥了一扫帚,积雪便乖顺地被扫开。


    沈庆嘴里还叼着烧饼,闻言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走到井边,掀开上面的盖子,把水桶往里面一扔,胳膊再一使劲儿,井绳便哗啦啦地卷上来,他拎着同走到檐下,清亮的井水被倒入缸里,不由溅起细碎的水花。


    待到沉隽终于扫出一条小径,他已经来回了好几趟,把几个被用了不少水的缸都打满了。


    见沉隽扫得不快不慢,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三两口咽下烧饼,从她手里拿过扫帚,“三姐儿,你这么扫得扫到什么时候去,我来就行,你去歇着吧。”


    说罢便三下五除二开始扫地。


    他长得高,力气也大,没一会儿就扫完了整间院子,积雪尽数被堆在梨树下,不光如此,他还去把院子外面,自家门前和周家那块儿也给扫了。


    沉隽:“……”


    见没自己的事儿了,只好悻悻然回到书房,点起油灯,来到书桌前。


    从书袋中拿出余先生所赠的字帖,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在砚台中倒入清水,开始研墨。


    一边研墨,一边默背前面所学的内容。


    待墨研好的时候,那些内容也刚好温习过一遍。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从略显生疏到逐渐熟练,一张写完,便已渐入佳境。


    起初还能注意到外面的动静,阿兄好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却不知是去做什么,但临到第二张的时候,便已经心无旁骛,两耳不闻窗外事。


    油灯不知在何时熄灭,天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神情专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张大字临完,她不由呼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然后拿出书卷和自己所做的笔记,开始看书。


    她看得仔细,时而眉头皱起,时而舒缓,口中时不时念念有词,碰见产生困惑的地方,便提笔记录下来。


    不知不觉间,又记满了好几页纸。


    “狗子!去找货郎买把新梳子!原先那把断了——”


    隔壁周婶儿的吆喝声忽然传来,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也将沉隽从书卷中惊起。


    一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头就看见自家阿兄正坐在门口,身边放着一堆东西,仔细看去,好像是竹条和篾片,他粗糙的手指正灵活地翻动着,一根根竹条在他手里弯折缠绕,渐渐有了个模样。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呢?”


    她合上书卷走过去,好奇地蹲在旁边。


    沈庆头也不抬,手里继续着活计,“想做几个纸鸢来着,我想着这不就快开春了吗,到时候拿到街上去卖,买的人可多了。”


    他说着,就举起手中半成品的骨节看了看,又从旁拿起一根竹条,继续往上缠,“去年那会儿我做了十来个,不到半日就卖光了。”


    话音未落,许是没抓稳,竹条倏地弹开,在他手上划出一道红痕。


    沉隽赶忙去看,关切地问道:“没伤着吧?”


    沈庆笑了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儿,连道口子都没刮破。”


    见的确没伤到,沉隽便放下心来,支着下巴问他:“对了阿兄,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沈庆刚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忽然眼睛一亮。


    他挠了挠头,看向自家妹妹,“三姐儿,你不是跟着先生读书吗,会不会画画?”


    “会些简单的。”沉隽点点头,想起余先生教过的那些,思索着道:“梅兰竹菊,还有花儿鸟儿的,不过我画得也不大好……”


    “这些就行!”


    沈庆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到时候等我把骨架扎好,就找你来帮忙画上头的图样,什么燕子,蝴蝶,还有鹰的,我看那些小娘子小郎君们最喜欢这几种!”


    正说着话,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作响。


    兄妹俩不由面面相觑,再抬眼一看天色,这才发现都已经快过晌午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两人对着早上剩下的半锅粥发愁。


    好巧不巧,他们俩做饭的手艺都不怎么样。


    最后还是沉隽挽起袖子,把粥重新热了热,又热了几张饼,就这自家阿娘腌的咸菜,吃了顿潦潦草草的午饭。


    不过即便如此,沈庆也吃的津津有味,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饭后,沈庆自觉去洗锅洗碗,沉隽则拿上钱袋,上外头的笔墨铺子里,买了几刀好纸,还有一方墨锭。


    她下晌要去拜访城东那位开私塾的钱先生。


    这些东西便是作为见面礼的。


    买完东西回来,她小憩片刻,便收拾齐整,带上严先生所写的信出了门。


    钱家私塾在城东的槐花巷,是一处二进的宅子,门房的小厮听说她是来寻自家老爷的,便领着她去了厅堂。


    “你在这儿等会儿,先生还在上课,等下课才会过来。”


    沉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坐在椅中,等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工夫,隐约能听得到孩童们的读书声,时而清楚,时而停顿。


    终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去——


    迈着步子走进来的中年男子身着靛蓝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微胖的脸上蓄着进行修剪的胡须。


    钱先生扫了她一眼,目光在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心道又是些穷酸学生来蹭课……


    这身衣裳连府里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能有什么出息?


    沉隽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严先生的信。


    钱先生草草看完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下垂,“既然是严兄所托,那便先留下吧。”


    沉隽听出他话中的不乐意,没说什么。


    又听他冷淡地道:“半年束修五两,每日卯时三刻到学,不可迟到,无事不得请假,自备饭食笔墨。”


    见沉隽点头应下,心中又是一哂。


    横竖束修不少收,若实在看着不顺眼,再寻个由头打发走便是。


    “那就回去吧,明日起过来。”


    说到此处,他用力咳了一声,皱着眉头道:“丑话说在前头,莫要以为严兄说你天资聪颖,便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也莫要在课堂上惹是生非。”


    “不管旁人怎么说,什么人到了我这儿,都得从头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