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早知如此
奚时雪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 海底裂隙便有闭合的倾向,这证明他已着手开始补上裂隙。
当奚时雪开始修补海底裂隙时,覆盖在海面上的坚冰也逐渐弱化, 竖立在千里之外的冰墙外是密密麻麻的魔兽, 原先还在坚定抵挡它们的墙逐渐消融,让这些魔兽寻到机会, 开始疯狂撞击。
姜令霜悬立在海面之上, 望着那些如鱼群般拥挤在一起的魔兽, 奚时雪在急速衰弱, 因此他留下来抵御魔兽的结界也因此消融。
她挽弓拉弦,京玉弓射出的箭在虚空分裂,射向为首的几只魔兽, 火焰燃烧过后, 只余下几缕烟尘飘散。
祝萤赶过来,见她不断拉弓, 忙上前拽住她:“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做,咱们还有这么多人呢,怎么会应付不来, 您得先回去!”
姜令霜侧首看过去, 刚想说的话,在瞧见祝萤微红的眼睛后, 又被自己生生憋了回去。
祝萤是随身侍奉翎蓁的,如今翎蓁不知情况,她心里定是着急,本来便想去寻翎蓁,却要在这里守着姜令霜,生怕她也出事。
姜令霜心知自己对妖境的重要, 纵使她不想当这个救世主,到底是承了他们多年的照顾。
她最后看了眼海域,收起京玉弓,被祝萤拉了回去。
妖族援兵这次来了近三成的兵力,负责击杀魔兽,不到魔兽攻城的时候,守城的赤鸾和玄蟒便不会出现。
路过海底裂隙时,姜令霜看到它已经被补上接近七成,而海水上覆盖的冰已彻底融化,仅剩的裂隙里爬出来的海兽并不多,足够妖族守卫应付。
这也证明奚时雪已极尽虚弱。
祝萤带着姜令霜落地,靠近沙滩的密林外围一片狼藉,古木被拦腰撞倒,有横倒的魔兽尸身,也有妖族死去的人。
姜令霜被祝萤拉去了主城,一路上见到零星的魔兽也都顺利击杀,城里已经升起了结界,妖兵们将整个主城围得水泄不通,宛如密不透气的堡垒。
祝萤并未将姜令霜送去她住的地方,而是带着姜令霜去了别处。
还是翎蓁上次带她来的地方。
姜令霜皱眉:“做什么,没有妖王的允可,我们进不去的。”
祝萤道:“能进的,尊上给过我密钥,她料到或许妖境会有一劫,但却没想到这般早,小殿下,还有件事,尊上勒令不可告知您,但如今这局面,若我不说,您怕是一辈子都难知道了。”
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基本都是翎蓁身边的亲信,妖族王室的核心人,而如今大多都跟着翎蓁外出,至今未归,怕是有难。
祝萤已做好翎蓁出事的准备,如果生死境的其他势力外出进攻妖境,她自己或许也会战死,那么在那之前,必须告知姜令霜此事。
靠着翎蓁提前给她的密钥,祝萤穿过结界,顺利将姜令霜拽到那些壁画之前,看向姜令霜:“小殿下,您能看见这些画上的神兽。”
“能。”姜令霜看了一眼,那些壁画上的神兽依旧不是静止的,似乎觉察到她过来,兴高采烈冲她打招呼,但姜令霜知晓,这些不过是神兽留下的灵识罢了。
“那您也能召唤它们。”这些事本不该这时候告诉她的,祝萤只迟疑一瞬,还是接着开口,“或许您不知道,有关妖族老祖的事情。”
“当年开辟混沌的古龙有三条,开辟混沌会大伤元气,他们陨落之前,在下界都留下了自己的血脉,老祖便是其中一条古龙——法号劈恶的龙神之女,名唤翎清澜,也是现在妖族尊称的妖祖。
那十只神兽,根本不是被驯服的魔兽,它们是混沌时期,集结天地灵气诞生的灵兽,这些灵兽本栖息于深山中,天生便有解煞镇厄的能力。
她是龙神的直系血脉,初代的龙族与如今妖境的龙族实力大相径庭,那时的龙能通万灵,可预劫难,可窥未来。
在天下大乱,灵泽妖境也被魔物和煞气侵蚀之时,妖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告知的话,若有大难,可去请这十只灵兽出山。
于是她去了,凭借自己的古龙血脉,令十只灵兽认可,愿意跟随她再次除厄开洲。
妖祖在进入四大王洲前,便料到自己大限将至,也看到了未来妖族会与四洲二府其乐融融,如同一家。
她看不穿自己死于何事,但知晓自己这一去便回不来了,可四洲二府的百姓深受煞气和魔物残害,她将灵泽妖境安顿好,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妖祖以为自己会死于对抗魔物,也并不觉得这有何值得恐惧,人都有一死,她已在死前将灵泽妖境安顿好,那么此生的责任便已是全了。
何况她还看到了妖族会与四洲二府势如一体,她的一个后辈能安天下,消除所有龃龉,因此妖祖以为自己的援助,会令四洲二府与灵泽妖境交好。
为了后世的太平,妖祖带着十只神兽前去援助四洲二府,在走之前,万民欢送,众妖为之祈福,十只神兽在自己的肖像里授灵,妖祖也将自己的一抹神识留在了神像中,替她看着灵泽妖境的未来。
直到妖祖被四大王君合力绞杀,神兽被抢走,她在陨落的前一刻,濒死之际,终于看穿了那怎么都看不透的天机。
她预料的大限并非死于对抗魔物,而是人心的贪婪和险恶。
她看到的人族和妖族那般和谐,是因为后辈的一人,而非她这次的援助。
但没关系,抢来的东西,终究会被一人重新夺回去。
妖族死前向灵泽妖境传了绝令,将自己窥见的大限和天机全部告知,未来会有后辈能为她雪恨,将被抢走的东西重新夺回来。
因此妖族万年来,等着一个后辈的降生,他们在寻找那个能看到神兽灵体的人——这是能令十只神兽认可的人,便是那个妖族的变数。
可无论天资再过出众的妖族,纵使是百岁便洞虚的人都无法看见那十幅壁画上的神兽灵体,这便证明神兽不认可他,他并非妖族在等候的人。
直到姜令霜的诞生。
祝萤看着姜令霜,将这些事告知她,见她目无表情,祝萤握住她的手。
“小殿下,你能为妖祖雪恨,也能令十大神兽认主,玄蟒和赤鸾在妖族,那两只陨落的神兽尸骨埋葬在扶桑树旁,剩下六大神兽炼成的尸骨分散在外,当你拿齐了所有圣物后,或许可以如当年开辟混沌那样,镇煞解厄。”
“清缴一切煞物。”
姜令霜两耳嗡鸣,全无成为救世主的激动和骄傲,也没有被这么多人认可的欢喜。
她看着祝萤的脸,清楚听到她的话。
清缴一切煞物。
这天下最大的煞物,不是融合了饕雪之气的丹襄境主吗?
姜令霜对奚时雪太过信任,以至于她其实在他面前犯了不少糊涂,竟连思绪都没过去敏锐了。
奚时雪从丹襄雪境外出去寻那个能根除饕雪的人,南洲离丹襄雪境那般远,他几乎是横跨整个大陆来的,怎么就那么精准地晕倒在了她外出的必经路上?
奚时雪从参府奚家回来的那晚,看她的目光中蕴藏着姜令霜始终读不懂的情绪,如今她再回过头剖析。
啊,那原来是愧疚。
在愧疚什么呢?
愧疚她是唯一且必须杀掉他的人,愧疚自己当初和她过日子,令她倾心后,又要用自己的死亡送她成为这世间的救世主,此后受万民爱戴?
姜令霜别过头,战了那么久都没令她倒下,如今她刚走了一步,肺腑一阵翻涌,喉口腥甜,呕出了一滩深红的血。
“小殿下!”
姜令霜止不住咳嗽,看着地砖上自己的血迹。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将奚时雪扔得远远的,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还差最后一道地脉要补。
可奚时雪已经挤不出一丝的灵力。
他比龙洵好的地方在于灵力靠饕雪供给,只要这天下饕雪存在,那些力量会令他在短时间内快速复原,寻常人在灵力彻底枯竭后,往往会走到经脉俱断的程度。
而他的经脉虽然也会断裂,但最迟几日便能复原。
奚时雪收回手,在等着灵力复原,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当年从丹襄雪境出来后,便是这人重伤了他,碾碎了他的识海。
“你第一次抹除我的记忆,是我在飞升之时窥见天机之际,修士踏破虚空飞升之际可窥天机,或许也能从一粒浮尘中看到过去的事,而我恰好瞧见了那四位古神到底做了什么。”
“一方世界在开辟混沌后便会形成界膜,从此成为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在此世界外还有无数个尚未开辟混沌的世界,界膜会隔绝此界与外界世界的沟通,寰宇之战前的煞气到底如何来的,你比我更清楚吧?”
玄枝的脸上仍挂着笑,歪了歪脑袋,轻哼一声:“嗯?”
“杀生会染上业障,四大古神因占据势力已造了太多杀孽,飞升大抵无望,必须得有更多的功德,而这天下能有什么功德比开洲济万民来得快?因此他们剑走偏锋,看似是要强行飞升才不小心撕开了界膜,实际他们本就是为了撕裂界膜。”
当界膜撕裂,外面尚处于混沌的小世界里的煞气沿着撕开的界膜涌了进来,早此界作乱,而四位古神则借着救千万黎民的功德,掩盖了自己身上的业障,成功糊弄天雷,飞升神界。
开洲积累的功德不仅是那一时的,只要四大王洲存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便有源源不断的功德,足以长时间掩盖自己身上因杀孽积累的业障。
而奚时雪从一粒浮尘中,窥见了他们的事情。
也窥见了已被清缴的饕雪和魔物,是如何在千年前在此席卷的。
因失去太多灵力,奚时雪的脸色煞白,说话音量虽然轻,但字字清楚。
“业障难消,在神界后他们身上的业障越发浓重,急需要更加强大的功德,因此你去撕开了当年堪堪补好的界膜,世间在此动乱,他们效仿当年的事,亲自选出合适的圣物之主,勒令其拿着圣物去根除魔物,肃正乾坤。”
济世救民,解救万民于水火,这又是更大的功德了。
此招屡试不爽,他们留下的圣物镇守着四大王洲,他们开辟的王洲收容了千万流民,开洲之主的身份不断为他们带来功德,以掩盖身上的业障。
在得知奚时雪窥见此事后,玄枝受到古神指令,进入了丹襄雪境,重伤渡劫后虚弱的丹襄境主,抹除了关于古神之事的记忆,以至于奚时雪只零星记得一些东西。
当然不能全部抹除,否则以奚时雪的聪慧,定会觉察出自己看到的天机不止这一些。
玄枝不说话,看着奚时雪的目光竟然有了些赞赏,此人当真聪慧,也果然胆大。
奚时雪淡淡看着他:“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何能进入丹襄雪境,以及自由出入生死境?”
玄枝摇了摇头,笑道:“无论丹襄雪境还是生死境,结界都只拦生灵,人修和妖修如此,魔物如此。”
奚时雪忽然明白了。
“你并非生灵,而是他们用秘术捏造出来的傀儡,你的灵力靠四大古神从神界直接传送。”
怪不得能有本事撕开补上的界膜。
玄枝收起折扇,活动活动腕骨,骨头被自己捏得嘎嘣响,目光盯着奚时雪。
“扶桑神树已沉睡,没有几百年醒不来,我是杀不了你,也并非拿你毫无办法,旧技重现,也实在好用。”
“看来这一次,我又得抹除你的记忆了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剧情差不多过渡到后期了~
明天会加更,应该能写出来,其实今天也写了五千多,又一直在删删删,老是自我怀疑导致不太自信,我会调理一下的
手里还有两千多没发,明天能多更点~
第62章 第 62 章 “你对我来
继任一洲王君, 首要条件是得令圣物认主,其次得有王君玺印,两者缺一不可, 此后古神才会落下天诏。
姜庭渊没有圣物, 光是这一条,都足够斩断他的成王路了, 但是——
册封王君的天诏是古神落下的, 当古神并不站姜令霜那边时, 王君之位她便坐不稳。
姜庭渊在等候古神的天诏, 如今整个东洲都排斥着姜令霜这个少君,因此他的继位不会有人敢说一句话。
但是在天诏落下前,姜衡倒下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 姜庭渊正坐在母亲的寝殿内, 宫侍匆匆来报之时,他只当姜衡是被他气的了。
姜庭渊冷嗤一声, 声音冰冷:“那就去叫宫医,来我这里作甚。”
宫侍双膝跪地,匍匐上半身, 说道:“宫医说、说、说王君大限将至!”
姜庭渊的手抖了抖, 刚端起的茶杯没拿稳,落在地砖上碎裂, 瓷片溅了满地,竟然割破了他的手背。
他厉然回眸看去:“什么?”
那前来传信的宫侍又惊又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又回了一遍:“陛下忽然吐血昏厥,像是噬心蛊虫毒发,蛊虫凶悍, 竟连丹襄境主留下的药都无可抵御,半柱香便侵入心脉,宫医前来诊治,说、说……”
他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道:“说撑不过这两日。”
姜庭渊恍惚间以为这是姜衡故意使的招数,但旋即又想起来,那可是姜衡。
姜衡性子倔,能当上王君的又是什么会服软的人,他宁可以王君的身份堂堂正正死去,也绝无可能用出些狡诈的计谋引他入坑。
怎么可能会用假昏迷这种计谋设计姜庭渊?
姜庭渊站起身,拂袖便朝外走去,一路脚步匆匆,身侧的宫侍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他便闪了过去。
徐南禺拎着袋糕点,正准备从宫里回家,瞧见姜庭渊气汹汹走来,站在一侧对他颔首。
姜庭渊路过他身前,看也未看他,冷声丢下句话:“滚过来。”
徐南禺沉默了瞬,看了眼手里拎着的糕点,王宫御膳房的紫酥糕是妹妹最爱吃的东西,这会儿正热着,是最好的食用时期。
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收起糕点跟了上去,见姜庭渊朝姜衡的卧房走去,便知晓是什么风将他从先王后的寝殿里吹了出来。
姜衡仍住在自己的王君寝殿,除了不得自由之外,一切照旧,待遇仍是王君的待遇,连平时侍奉他的宫侍,姜庭渊都留给了他。
宫侍跪了满院,姜庭渊踹开房门,里头的大殿里挤了十几人,为首的人正坐在榻边为王君施针。
见他过来,宫医们忙行礼:“见过——”
“不必。”姜庭渊打住他们,几步走到榻边,看着榻上躺着的姜衡,“他怎么了?”
“陛下所中噬心蛊虫复发,先前本就身子孱弱,卧病几年,此次异常凶险,丹襄境主留下的药也无用,那蛊虫来势汹汹,竟已破入心脉。”
会养噬心蛊虫的家族在千年前就被关进了生死境,这种东西就是在千年前也不多见,以至于这些年轻的宫医根本没认出来这是蛊,让王君昏厥两年都未找到病因,直到前些时日奚时雪查了出来。
就算查出来,他们也救不了,现存的医书上根本没有讲如何治疗这种蛊虫。
姜庭渊薄唇紧抿,声音幽冷:“他还剩几日?”
他并未为难这些医修,也心知宫医们早已尽力,就算他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不过只是给他们徒增压力罢了。
宫医战战兢兢说道:“三日……已是尽力。”
姜庭渊只觉得肺腑一阵翻涌,他看着姜衡的脸,满心的郁气冲撞着自己的心神,却又无处发泄,于是扭头拽住徐南禺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拖出了王殿。
他将徐南禺摔在墙上,并未收力,巨大的撞击力令徐南禺咳出了一口血,姜庭渊站在几步远外,冷眼看着他。
“是不是你搞的鬼?”
徐南禺道:“属下并未对王君出手。”
“噬心蛊来自生死境,那还能有谁!”姜庭渊竟完全顾不得这院里还有王宫的人,将徐南禺和生死境的关系都抖了出来,“我警告过你,不许将手伸得这般深。”
徐南禺皱眉,抬眸看过去:“我并未。”
姜庭渊冷声道:“别忘了你还有个妹妹。”
徐南禺垂下的手攥紧,喉口滚了滚,近乎用力地低下头:“属下这次确实并未对王君出手。”
徐南禺不会说谎,姜庭渊知晓,姜衡这一次的昏迷并非他所为。
他站在廊下,越想心里越是郁结,姜衡若死了对他来说是件好事,那他便是唯一正统的王嗣血脉了,王君之位只能落到他手中。
但姜衡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
他那般薄待上官清,偏心那两个半妖,因一己私欲将整个东洲王室压成赌注,现在局面乱成一遭,他凭什么眼睛一闭就能一死了之?
“噬心蛊是千年前的乌家一族造出来的,乌家举家被关进生死境中,既然你们找出了噬心蛊,那他们就还在。”姜庭渊侧首看他,一字一句道,“徐南禺,你进去生死境,将乌家造蛊的人给我找出来,我限你三日。”
从这里到生死境,昼夜不停也得走上一日,更何况要进生死境找人?
可就算再刁钻的事,徐南禺也得咬牙应下。
“是。”-
生死境里的势力有多庞杂,姜令霜最初并不知晓,在东洲王城并未有人教她这些东西。
但祝萤告诉了她。
祝萤道:“千年前魔物横行,乌家、秦家、灵方谷、不周谷等十三个家族联合,妄图趁机夺走四大王洲和参商二府的圣物,当时死伤惨重,其实也有因为他们的缘故。”
内有叛贼,外有魔物,四洲二府被里外夹击。
“如今海底裂隙出现,连通生死境,从中出来的或许不仅魔物,那些家族兴许早已涉足外界,这千年来被关在其中,他们没有被魔物屠戮,定有自己的法子,或许还能操纵魔物,几大家族能平衡,或许还有个领头的人。”
祝萤顿了顿,瞥见姜令霜苍白的脸色,她心里心疼,抬手替她擦擦汗,温声说道:“我并不想杞人忧天,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但是小殿下,如果他们的目的和千年前一样,试图夺走几大圣物,那你会是他们的眼中钉。”
“你……”祝萤声音低了些,“情爱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昏头,若你真是可以清缴一切煞物的人,丹襄境主就必须得死在你手中,否则你这一生面临的,将会是无尽的谴责和逼迫。”
姜令霜又何尝不知呢?
她不会拿天下去为自己的爱情陪葬,扶桑神树没有将奚时雪与饕雪分离的法子,那便证明奚时雪只能以“饕雪容器”的身份去迎接他的死亡。
而无论那个会杀掉他的人是谁,奚时雪都要死。
她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受损的心脉被妖境的医修疗愈了些,此刻屋里燃着安神的香,姜令霜淡声道:“海底裂隙怎么样?”
“还差一点没补上,但已经半日没动静了,丹襄境主……那边似乎有异。”
姜令霜嚼丹药的动作一顿,将嘴里的丹药咽下,抬眸看过去:“他还未出来?”
“并未。”
姜令霜心里还憋着气,掀开被子便要下榻,被祝萤按住:“小殿下,你不能去,丹襄境主修为高深,且融合饕雪无人能杀!”
见姜令霜仍要起身,祝萤道:“更何况你进不去!”
姜令霜顿住未动,祝萤紧紧抿着唇,见她这幅模样心下更是不忍:“您身上的伤还未好,这两日的战斗令您疲惫至极,此时此刻进入海底裂隙,只会一起搭进去,而且现在灵泽妖境需要您!”
翎蓁不在,妖族王室的几个核心人物去了一半,现在还在城里的只有几人,皆都在外面的海滩上拦杀魔物。
姜令霜确实不能丢下灵泽妖境,她也不能冲动进入海底裂隙。
她背过身,深深呼吸了一口,心头郁结仍未平复,转过身道:“我不进去,但我需要去一趟海边。”-
玄枝是抱着要抹除奚时雪记忆的目的来的。
在奚时雪修补完接近七成的地脉后,灵力枯竭,在他尚未恢复灵力前,这时候便是抹除记忆最好的时机。
但玄枝甚至没有接近奚时雪,他刚活动腕骨准备冲上前,心下虽诧异奚时雪为何这般淡定,却只当这人无心无情,毫无畏惧。
毕竟之前两次他抹除奚时雪的记忆,他都这般模样,眼底没有半分畏惧,誓要跟他打到底。
玄枝瞬移至奚时雪面前,抬掌朝他轰去。
从侧方射来劈来一道刀光,凛然的光在虚空划出半圆,骇然朝他斩来。
玄枝反应过来快速后撤,瞬间退出百丈远,侧眸看去,眼前一道紫影闪过,翎蓁眨眼瞬移至他身前。
难怪方才未觉出这里有第三个人存在,翎蓁也是一个尊者境的大能,比起鼎盛的奚时雪差不了多少,又有龙族身份加持,玄枝顿觉棘手,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见翎蓁压着玄枝打出很远,追来的几个龙族一半冲去支援,一半来到奚时雪面前,替他加强了周身的灵力结界。
见奚时雪双膝一软便要跪倒,阿烁忙上前:“境主!”
他扶住奚时雪的手腕,灵力一探,竟觉察出他的骨骼碎了大半,是被海底裂隙的威压硬生生压碎的。
三个龙族开始着手修补仅剩的地脉。
奚时雪轻轻咳嗽,抬手掩住喉口的血,低声问道:“妖王如何会来?”
阿烁挠挠后脑勺,一脸头疼道:“害,这事我们也觉得诡异,远海出事,我们去探查,在那边遇到了从生死境出来的人,本来正跟他们打着呢,不知道咋回事,就被卷了进来,尊上察觉有海底裂隙出来,便循着断裂的地脉找来了。”
翎蓁的本意是想自己补上地脉,修补海底裂隙,谁曾想正好看到奚时雪在补地脉,而他的身后还有个陌生人。
在翎蓁出现的刹那,奚时雪便觉察了她的气息,龙族的清灵之气他再熟悉不过,何况翎蓁并未有想瞒他的意思,奚时雪向翎蓁传了音,令其按兵不动。
他不慌不忙,自然有底气,这些妖族便是。
几个人都是大乘以上的修为,能有办法暂时抵御海底裂隙的威压,却也待不了多久。
阿烁扶起奚时雪:“境主,多谢您补上这么多地脉,若不是您,今日妖境便要遭大难了。”
奚时雪看向远处正跟翎蓁缠斗的玄枝,淡声道:“他并非生灵,跳出五行之外,妖王杀不了他,不必跟他死耗,补上海底裂隙便离开。”
阿烁刚才也听到了一切,自然知晓玄枝的身份。
“是。”
地脉已快被补全,奚时雪不喜被人搀扶,艰难站直身子,温声道:“思韫殿下被卷了进来。”
阿烁和几个龙族陡然回眸:“什么?!”
奚时雪摇了摇头:“我进来后一路也在搜寻他们的气息,并无半分迹象,若非已化为烟尘,便是不在这方圆万里,否则以我的搜寻术,不至于寻不到一点迹象。”
翎蓁一掌打在玄枝的肩头,将他轰出百丈,当海底裂隙补上最后一根地脉后,她旋身瞬移过去,厉声道:“走!”
阿烁眼眸微红:“可是思韫殿下她——”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海底裂隙要闭合了!”翎蓁红着眼,眼底挣扎一闪而过,“妖境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赶紧回去!”
阿烁只能背起奚时雪,和几个龙族一起瞬移离开,翎蓁带着他们在海底裂隙闭合的前一刻冲了出去,几人破海而出,悬立在虚空。
奚时雪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阿烁赶忙将他送回海滩上,他刚落地便摇晃了几下,踉跄单膝跪倒。
“境主,您——”阿烁一抬头,看见奚时雪垂下的长发。
过去如黑墨般的青丝,如今夹杂了几缕分外明显的霜白。
那实在太过明显,丹襄境主不老不死,千岁仍如二十出头的模样,白发不该出现在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这般认为。
奚时雪低声道:“无事,缓一缓便好。”
他撑起身,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林口的姜令霜。
姜令霜单手执着京玉弓,原本是猜到奚时雪或许有难,想借京玉弓追踪煞物的本领,自海底裂隙外射出一箭,灵箭自会去寻奚时雪。
毕竟天下最大的煞物,不就是丹襄境主吗?
刚赶到海边就看到了几人破海而出。
她看到了浑身湿漉的奚时雪,身上每个关节处都在溢血,几处裸露的骨刺扎破血肉和衣裳,他成了个血人,竟比姜令霜初次见他时候还要狼狈。
比那时狼狈得多了。
毕竟那时候的丹襄境主只是重伤,没有白发,但如今奚时雪的青丝中夹杂了明显的白。
姜令霜心里憋着气,明明很想丢下他不管,但看到他这幅模样,鼻头酸涩得难受,她收起京玉弓走过去,在奚时雪身前半蹲下,将他背了起来,稳稳托在背上。
奚时雪抬手掩住嘴,将血挡住,声音很低:“阿霜,我在流血,会弄脏你的衣裳。”
姜令霜冷声道:“我也不缺这一件衣裳。”
她好像在生气。
奚时雪有些无措,想着或许是自己方才定住她,扭头跳了海底裂隙的事情令她恼怒了,喜欢一个人是不忍心看他受伤的,阿霜心疼又生气,这般对他也是合理的。
奚时雪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小声道:“阿霜,我回去跟你道歉。”
姜令霜没搭理他,背着他往回走。
翎蓁既然回来了,这些尾便由她来收了。
姜令霜回到那个小树屋里,将奚时雪放在榻上,或许是见到了令自己心安的人,他已经昏厥,话说回来,姜令霜很少见他晕倒的模样。
她替他脱掉鞋,便有医修走了进来,姜令霜也不会诊治,就退了出去。
她站在木屋前,这场持续了几日的危机已解除大半,可她的心境却半分没有轻松,看着眼前的一切,长长呼出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翎蓁处理完外面的魔物,朝她的木屋过来。
姜令霜撑了多日的肩背忽然塌了下去,长长吐出口气,眼眶微红看着翎蓁:“外祖母,思韫和奎叔他们……”
翎蓁近乎狼狈地别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是我的错,我不该要送你们离开,不然她也不会上那艘灵舟。”
姜令霜觉得很累,实在太累了,令她直不起腰,也没办法挺直肩颈,她蹲了下去,抬手捂住脸,挡住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翎璇留给她的人,全部都没了。
这条路走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她想保护的人几乎都不在了,事到如今,为了这条不知道能有什么结局的路,她失去了太多人,一路走来什么都没剩下,这成王路是用亲人的鲜血铺就的,纵使当上了王君,姜令霜也坐不安稳。
翎蓁单膝蹲下,将她搂进怀里,看得出来姜令霜的崩溃,她也知晓估计不仅因姜思韫这一件事。
姜令霜哭的时候毫无声音,只是翎蓁能闻到空气中咸涩的气息,那是她的眼泪。
“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翎蓁咬牙,抬手在她的肩膀上轻拍:“再抗一抗,很快了……很快就可以了。”
这话太过苍白无力,将天下的责任压在一个不到两百岁的人身上,实在过于难扛。
姜令霜在屋外坐到将近天黑,妖境的天一如既往地好看,晚霞铺了漫天。
奚时雪入夜前醒了,彼时姜令霜就坐在屋内烧炉子,里头煮的是他的药,甚至他可以闻出来都加了哪些药材,这对于一个医修并不难。
奚时雪坐起身,身上断裂的骨头已经被接上,他强大的自愈力令他短时间内便能复原大部分皮肉伤,骨裂再养几日就好。
他看向姜令霜,她还在煮药。
都听见他醒了也没看他一眼,果然心里还有气。
奚时雪掀开被子下榻,撑着尚有疼痛的身子朝她走去,在她身侧坐下,他的唇色苍白,脸色并未很好的样子。
“阿霜。”奚时雪放轻声音,试图唤回她的心疼,“是我错了,那种情况将你撇下,我知道你会担心,对不起,是我的错。”
“奚时雪。”姜令霜声音很轻。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唤他,这让奚时雪愣了下。
姜令霜往炉子里又添了些柴,像是聊天般问道:“扶桑神树说了什么?”
奚时雪垂眸,说道:“它没有将我和饕雪分离的法子,阿霜,是我对不起你,但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要强求了。”
“扶桑神树还说了别的吗?”
奚时雪沉默了。
扶桑神树当然还告诉了别的事,譬如他一个该死的人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这个在千年后会诞生的人,在她出现之前,饕雪必须得有人镇压,而他就是那个人。
奚时雪并不想瞒着姜令霜什么,只是这件事过于残忍,他反复思量,也未找到可以开口的时机。
他不说的话,姜令霜来说。
“你说过这些事了结后,你要去寻你的死机,你要做什么事?”
奚时雪垂眸道:“等你拿到几大圣物,消除妖界与四洲二府的龃龉,坐稳你的君位之后。”
姜令霜过去以为,他只是放心不下她,才想晚些去死。
如今看来,放心不下是一回事,但现在死不成又是一回事。
在姜令霜未拿完所有圣物之前,她没办法杀掉奚时雪,她要杀掉奚时雪的法子,是用那十只神兽集合的力量,一举将奚时雪和肆虐了多年的饕雪清缴,这才是这世间唯一的转机。
奚时雪现在死不了。
姜令霜语气甚至很平静:“我很不喜欢别人骗我。”
奚时雪沉默,抬眸看过去。
姜令霜道:“小时候我有段时间染了风寒迟迟不好,春姨还带我去求了神烧了香,路过的散修说我命里有一劫,日后需得提防点男人,春姨当他胡说,我也当他胡说,现在想来,那修士说得真对。”
“奚时雪,你对我来说是很残忍的存在,我有些后悔认识你了。”
这对奚时雪来说,也是极其残忍的一句话。
他看着姜令霜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她比在青山郡时消瘦了些。
奚时雪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阿霜,抱歉,我瞒了你。”
作者有话说:
来啦,更了六千,我已燃尽
小情侣不会虐的,放心
第63章 第 63 章 生死境
欺瞒姜令霜, 并非奚时雪的初愿,他心知自己的存在对姜令霜来说着实残忍,如此伤害喜欢的人, 也实在不是一个男人该干的事。
有些话从奚时雪的嘴里说出来, 要比姜令霜从旁人那里听到的,更加残忍。
她闻到一股糊味, 当奚时雪掀开壶盖时, 姜令霜才觉察出来, 药快要熬干了。
奚时雪骨节如玉的手拿起汤匙, 一个医修熬药的技法熟练,过去姜令霜很喜欢看他煎药,赏心悦目, 好像心神都能因此安静下来。
但如今她看着奚时雪的手上裸露的伤痕, 那些伤痕横亘在他的手背上,白玉染了瑕。
姜令霜自己也不是多怕疼的人, 受伤都已是家常便饭,喜欢一个人后,竟然会心疼他受伤。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害怕吗?”姜令霜只能问。
奚时雪道:“我已活了千年有余, 修士要入圣者境的前提便是看淡生死,当年我早已通悟, 阿霜,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你了。”
姜令霜道:“我过得挺好的。”
“你若是能一直过得好,我自然也便放心了。”药早已熬干,药性变质,此刻已不能饮用, 奚时雪只能将熬干的药倒了出来。
姜令霜冷声道:“你果然是丹襄境主。”
还差一点药渍没有拨出,奚时雪一手拿着汤匙,却无法再动一步。
“当年能为了世人义无反顾进入丹襄雪境,如今也能为了他们送自己去死,却要让我当这个刽子手去成全你的解脱,奚时雪,或许我应该信了那散修的话,提防着点男人。”
姜令霜起身,看了眼奚时雪手里的药壶:“你自己再熬点吧,你不是医修吗,应该知道自己该喝什么药,灵泽妖境什么草药都能找到。”
她离开了,木屋里只剩下奚时雪,他看着干涸的炉底,停顿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将最后的草药刮干净。
夜太深了,姜令霜离开木屋来到外面,有些周身发亮的萤火虫来到她身边,这些小妖尚未开修成人身,甚至还未开灵性。
她随便找了棵树跳上去,坐在树杈上,望着远处高耸的扶桑神树。
姜令霜心里的闷气早就散了,如今更多的是茫然。
坐了没一会儿,她听到下面有脚步声传来,姜令霜看也未看,直接道:“滚吧,现在不想看见你。”
世上敢对丹襄境主说“滚”的,也就一个她了。
奚时雪没滚,这会儿真滚了,她只会更生气。
他端着盘洗干净的果子,仰头看着她:“阿霜,他们说你这几日都未吃东西,饿不饿?”
姜令霜瞪他一眼:“不饿!”
奚时雪道:“那我都洗了,你要不尝尝?”
“你自己吃去吧。”
“果子热气大,我如今有伤,吃不得。”
姜令霜白他一眼:“那你就给别人吃。”
“不太想,只想给你吃。”奚时雪眨眼跃上树杈,坐在她身侧。
姜令霜一瞪眼,抬脚就踹他:“谁让你上来的,滚蛋!”
她在丹襄境主洁净的衣摆上踹出了脚印,奚时雪都不生气,就跟没看到一样,笑着将果子递过去:“吃点嘛,洗都洗了,这果子也怪难寻的。”
看出来他在哄她,姜令霜随手捞了个果子,泄愤般咬了几口,入嘴尽是甘甜。
奚时雪坐在她身侧,仰头看去,月色透过斑驳的叶缝落下,洒在他们的身上,在丹襄雪境那些年,他并未见过月色,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茫茫的白。
“阿霜,不管怎么样,这样的日子都比在丹襄雪境好太多,和你认识的这将近两年,是我除去婴孩时期,这一生里最安宁的日子了。”
姜令霜没吭声,忽然觉得这果子也没那么甜了。
奚时雪道:“我是为你而存在的,阿霜,是你的存在给了我生命,大概这就是因果吧,我们有太深的羁绊。”
姜令霜嗤了声:“丹襄境主还信这些?”
“过去不信,如今信了。”奚时雪偏头看向身侧的姜令霜,“阿霜,这样的日子你也很累,我们都累了太久了,对我来说,死亡是很幸福的事了,困在这样的躯壳里,我很痛苦。”
姜令霜嚼完那个果子,与奚时雪对视,他眼底的情意分外明显,她其实从未怀疑过奚时雪对她的感情,好像每次与他对视,他都在用目光告诉她——
我很喜欢你。
他们的日子并不长了,姜令霜并不想再跟他置气,她倾身过去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尝到血气才松开,血色为他苍白的唇上添了一抹色彩,瞧着不再那么虚了,这让姜令霜心情好了些。
“你放心好了,等你死了,我立马移情别恋。”
奚时雪倒是弯眸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这么年轻,不该为他守一辈子。
他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姜令霜又气了,凑过去咬了他一口。
“混账。”-
灵泽妖境的魔物是清剿了,但同样靠海的北洲却遭了殃,王君派出了大批的守卫去清剿魔物,那些魔兽体型太过庞大,修士何曾见过这么大的兽类?
在打了两日后,似乎它们逃出的缺口被堵上了,魔兽不再杀不尽,数量显著减少。
薛琢斩杀一只魔物,看着它的尸身落进海里,狂风扬起他高束的马尾,他悬立在高空,迟忱瞬移过来。
“殿下,灵泽妖境那边应当出手了,局势暂时控制住了,只待弟子去清点阵亡人数。”
但应该死伤不少。
尚未归航的渔船、出战的北洲修士、来援助的其他世家弟子。
薛琢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身落向岸边,他单手提枪,朝王宫走去。
“妖境那边可有回信?”
“没有。”
他们只传信要他来接一艘船,却并未告知他要接谁,如今船也没到……
薛琢心下并不轻松,前两日海里都是魔物,若那芥子灵舟没到,大概也出事了。
只是姜令霜那边一直未回信,薛琢总有些担心,会不会要接的人……是她呢?
魔物暂时镇压,薛琢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匆匆回到王宫,见到王君便单膝跪地:“母亲,我想出海。”
薛照琴站在高处,垂眸看着他:“出去做什么?”
薛琢道:“孩儿前些时日收到了传信,要我去岸边接人,现在已过去两日,我还未见到人,我实在放心不下,如今魔物已清,王洲无忧,我想——”
“谁告诉你王洲无忧的?”薛照琴声音冷淡。
薛琢有些不解:“可是魔物——”
话还未说完,他自己反应了过来。
薛照琴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看向远处天际:“生死境内难道只有那些魔物吗?”
比起只会遵循本能凶猛杀戮的魔物,那些被关进去的不法之徒才是更需要防范的,生死境结界有异,魔物跑了出来。
里头关押的人,难道会坐着不动?
薛琢瞳眸微颤,音量高了几分:“怎会!”
薛照琴眸色冷沉,声音带了肃杀之意:“他们应该不会老实,要想进入四大洲,必须穿过北洲,王洲忧患未平,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薛琢,你身为北洲少君,在王洲生死之际,任何私情都得放置一边,即日起你需带领王军昼夜不停,将北洲布防得水泄不通,无论你有什么事,都不能走开。”
薛琢仰头看着站在高台的母亲,余晖洒在她耀眼的金服上,当了王君多年,薛照琴的身上总有种肃杀之意,连对几个子女都未有温和之态。
他纵使再不正经,也知晓如今他对王洲的重要性。
薛琢咬牙道:“是。”
魔物暂时铲除,生死境破损的结界已被补上,灵泽妖境的海底裂隙也已关闭,看似风平浪静,一切如旧。
北洲王城的街道上,百姓们终于从提心吊胆中回神,可以正常上工摆摊。
“你们都没见到,那魔物有一座山那么大,一口能吞下这整栋楼!”
“生死境结界有异,也不知那些家族要怎么处理,还有饕雪,该不会……”
“别乱说,饕雪由丹襄境主镇压着,生死境外那么多层结界,他们就算想出来,出得来吗?”
街头茶肆里,一些人在闲谈,一些人在安静饮茶。
一个扎了几簇麻花小辫的少年抬头,好奇地左右乱看,在生死境天天都是些魔物,他何时见过这么华丽热闹的街市。
“乌溯,注意些。”一个体型魁梧的男子拍了拍他。
“唉,知道了知道了。”名叫乌溯的少年摆摆手,一口饮下手里的茶,感慨道,“要是我们能活在这里多好,这茶真甜。”
“嗤,当然可以,把这些人都杀光,你就可以住进来了。”
“杀了多可惜,不如丢去活喂我们的坐骑,它们在里头也饿久了。”
“哈哈哈这法子好,到时候就这么干。”
乌溯撇撇嘴,单手托腮看向茶肆外,穿梭的人流皆衣着干净,面色红润,才十几岁的少年生来就在生死境,家里的阿公阿婆都告诉他,因为四洲二府和灵泽妖境的迫害,才令他们这些后辈只能如过街老鼠般生活在阴暗之地,终年与魔物作伴。
乌溯倒没那么多的仇恨,或许是从小生在生死境内,他也没见过外面长啥模样,因此也不在乎,在哪里都能活,在生死境还能驯驯他养的蛊虫。
几只小虫子觉察到属于生人新鲜的血肉,从他的衣袖内爬了出来,乌溯觉察到,一把按住它们,将几个小祖宗又请了回去。
“你们别出来,万一这些人有厉害的,伤害你们怎么办?”
几个长辈听到,笑着看向他。
“臭小子,几个虫子宝贵成这样,这能帮你干点啥,不如跟着叔叔耍耍刀,谁惹你生气,你就砍了他的脑袋。”
“耍刀多不适合乌小子,瘦成竹竿了,拿得动刀吗,不如跟着叔叔学暗器,你看谁不爽就躲在暗处,偷偷弄死他。”
“这等偷袭伎俩,无趣丢人,也好拿出来?”
……
他们又吵起来了。
天天吵架。
乌溯偷偷捂住耳朵,将几只虫子塞回袖中。
养一只蛊虫要花不少心神,乌溯十七岁了,也就养活了六只蛊虫,但比较厉害的是,他养活了两只噬心蛊。
他托着腮,看向远处的天际,已经入夜了。
外面的天都这么好看。
只是不知道,他被借走的那两只噬心蛊,现在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北洲
姜令霜并没有打算在灵泽妖境待太久, 事实上,翎蓁也要催她动身了。
在妖境刚平息没多久,翎蓁就来了。
这两日姜令霜很少出门, 奚时雪也在屋里养伤, 两人平时其实并不多话,翎蓁到的时候, 奚时雪刚煎好药。
是他自己的伤药。
翎蓁问道:“境主身子如何?”
奚时雪颔首回道:“尚可, 劳妖王忧心。”
他也确实不错, 自愈力强大, 那些伤很快便能复原,这几日时间已经接近好全,瞧着也已正常。
姜令霜正在木屋后面的溪边, 翎蓁走过去, 踢了踢她的后腰,她挪了挪, 给翎蓁腾出个位置,堂堂妖王就这么席地坐下。
“你得走了。”
“才回来多久就赶我走?”
“本来就只是回来询问扶桑神树有何办法,如今既然已问完, 神树也已沉睡, 你们也该走了,要不是因为前些时日的事情, 也不会耽误这么久。”
姜令霜看着面前的溪水,那几条有毒的小雨还在游来游去,无忧无虑。
“我回不去,东洲王城现在全面戒严,我若是回去便是羊入虎口。”
“我并未让你回东洲。”翎蓁将一件东西塞进她的手里,“这是可以暂时隐匿气息的扶桑果, 你现在去北洲,北洲圣物出现了。”
姜令霜陡然看她:“无晦镜不是失踪了吗?”
“是,但它现在出现在了北洲,那个拿走它的人应当去了。”想起那日在海底裂隙见到的人,翎蓁眉头微蹙,“如今看来,当年能有本事偷走无晦镜的,应该是那日见到的人,借着几大古神的帮助,他倒是有这个能力。”
姜令霜是没见过玄枝的,但听奚时雪说了。
并非生灵,跳出五行之外,因此无法杀死,但同样也修行不了,全部的修为都来自上界的神供给给他,其实要对付玄枝也很简单,隔绝他与古神的联系,切断他们之间连通的枢纽便可。
但无人知晓这枢纽是什么,又怎么找到,古神是怎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插手下界的事,未被两界天道注意,甚至还能将自己的神力传给下界的人。
翎蓁只道:“所以你得先去拿走无晦镜,将几大圣物都拿到手。”
姜令霜应了声:“我知道了。”
她近日心情不好,翎蓁是看得出来的,姜思韫和奎叔他们出事,她身边那两个随行的小妖也一并出了事,虽然未亲眼见到他们的死状,但连丹襄境主都搜不到一丝气息,被卷入海底裂隙后的他们,大概也已身死魂消。
又得知自己是必须要杀掉奚时雪的人,接二连三的打击对姜令霜来说,确实不是件好受的事。
翎蓁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溪边的姜令霜,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心下无声叹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霜儿,将这些责任压在你身上,是灵泽妖境对不起你,日后俗事皆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尽兴做吧。”
姜令霜并未说话,直到翎蓁离开。
她坐了好一会儿,捏碎了些馒头渣喂给溪里的那几簇小鱼,明明溪水是流动的,可它们这些时日似乎觉察出了姜令霜的心情不好,日日在此徘徊。
姜令霜和奚时雪动身得很快,翎蓁上午说的事,他们下午便准备启程离开了。
登上芥子灵舟,来时热闹的船上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姜令霜回头看向灵泽妖境,群岛坐落在这片蔚蓝海域中,离得远了的时候,像是一个个凸起的小丘壑。
翎蓁他们站在最前头,仰头目送芥子灵舟离开。
直到姜令霜看不到他们,目之所及只有望不到头的海域,她站在甲板上,身后有人上前,为她披了件披风。
姜令霜道:“你说会不会,思韫他们还活着?”
奚时雪说:“万事皆有可能,我们并未见到他们的尸身。”
可姜令霜也知道,奚时雪也不抱着他们还活着的希望,那一艘灵舟上,修为最强的便是奎叔和鹿姨,两个刚入化神境的修士,在海底裂隙那么强大的威压中是绝对撑不住的。
魔物登岛之时,灵泽妖境便开了结界,在结界内无法与外界联系,刚出了妖境的地界,姜令霜就收到了玉牌中一条接着一条的传音。
来自玉琼音和薛琢。
姜令霜毫不犹豫先回了玉琼音,这边刚拨出去,那边就接通了。
“我没事,别担心,灵泽妖境的事也都解决了。”
玉琼音却匆匆忙忙道:“阿霜,我现在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姜王君他出事了,东洲天诏昨夜落下,指令姜庭渊为新的王君,而你父亲因噬心蛊发作,估计撑不过明日。”
迎面吹来的风都刺寒无比,不知道是不是风大,姜令霜的耳边有些嗡嗡的,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反问道:“……你说什么?”
玉琼音只能再次叙述了一遍。
姜令霜安静了,终于确定了玉琼音的话。
“……姜庭渊应当不会对他出手,我和时雪离开前,也为他留下了短暂遏制蛊虫的药,按理说不该这般快的。”
玉琼音道:“但我的人从东洲传回来的消息就是如此,亲眼见到了徐南禺出宫,带人前去寻找解蛊的东西。”
姜令霜抱着一丝期待:“莫非是姜庭渊设下的障眼法?”
“姜王君的命灯快灭了,东洲王君的命灯每个人都能看到,王君的强盛与否事关整个东洲,瞒不住。”
姜令霜实在难以相信,她确信姜庭渊是不会对姜衡出手的,因此那日得知他逼宫之时,姜令霜并未有太多忧心,左右想要的也不过是王君之位罢了,这位置姜庭渊夺走,她迟早会再拿回来。
但如今玉琼音说,姜衡命垂一线?
玉琼音道:“阿霜,回去与否在于你,我不建议你回去,只是恐你日后遗憾,才告知你此事,到底如何做决定还是在你。”
挂断玉牌,姜令霜甚至说不出话。
奚时雪听得一清二楚,眸色冷沉,说道:“我留下的药是足够姜王君撑上一年的,他忽然出事,怕是有人暗中下手。”
“姜庭渊不会的,他不可能对父亲出手,难道是徐南禺……不,也不会,没有姜庭渊的指令,他应当不敢再做这等逾越之事,那就是……”姜令霜自言自语,声音无措,想到一个人,音调瞬间冷下,“上官崇,是他背着姜庭渊下手了。”
奚时雪握住她的手,将她转了过来,跟她认识这么久,他又怎会不知她是个什么性子?
若姜衡仍如一开始那般对她不管不顾,扮演一个抛弃妻女的人,姜令霜对他便不会有心软和愧疚,如今纵使会心情低落,却不会这般忧心犹豫。
但姜衡偏偏并非他过去表现得那样,姜令霜得知了他和翎璇的勇敢和牺牲,也知晓了父亲的身不由已和另一种保护,甚至姜衡还力排众议将少君之位给了她,将一洲的圣物传给这个人人都不认可的半妖殿下,这等情分,成为了姜令霜梗在喉口的一根刺,她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奚时雪道:“你若是想回去,我们便先回去,阿霜,我能护你无恙。”
姜令霜看着他,奚时雪低头,在她的眼尾亲了亲,这是他过去安抚她的办法。
他满满亲,吻落在她的鼻头,红唇和侧脸,这是不带一丝情欲,满是安抚和心疼的吻。
姜令霜闭了闭眼,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半晌才道:“时雪,对不起,是我犹豫了。”
奚时雪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这不叫犹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保护,日后定会遗憾悔恨。”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腕:“我不能回去,父亲也不会希望我回去的,何况我回去,也不能做什么,该做的事姜庭渊会办好的。”
奚时雪看着她的眼睛:“阿霜,日后你或许会遗憾。”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姜令霜深吸一口气,侧首看向下方浩荡的海域,“他和母亲筹谋那么多,我知道他,不会想让我回去的,而且时雪,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此番回去,整个王城都会围剿她,奚时雪固然强悍可以护住她,但他也定会受伤。
姜令霜已经无法再接受身边的人离她而去,或因她受伤,失去得太多了,仅剩的人,她想要拼命去留住,能留一刻是一刻。
奚时雪轻轻叹息,将她抱进怀里,他低头埋进她的颈窝,亲了亲她的耳廓,小声道:“阿霜,为你做一切,都是我应该的。”
他不会后悔,就算为此受伤,为此死去都不会后悔。
芥子灵舟并未转航,而是朝北洲飞去-
万里之外,荒芜的黄沙席卷了满地,这里遍是戈壁,没有人烟,连植被都稀疏少见。
一人走在黄沙中,身上原先干净利落的衣裳早已沾染了沙土。
紫白色的小蛇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沙子,爬上前头那黑衣少年的肩头,不管不顾往他的领口缩,冰凉的小蛇都快被这烈日烤熟,摸着发烫。
离淮被烫了下,骂道:“宁菡,你是条女蛇!能不能别钻人衣裳!”
宁菡只露个蛇尾巴,盘在他的脖子上,脑袋埋进衣领,蛇尾冲他晃了晃,表达自己的祈求。
“就躲一会儿,我太热了!”
离淮拿着几个果子走回去,走到用篷布暂时撑起的帐篷里,掀开帘子进去。
“二殿下,摘了几个果子,我们吃了再走吧。”
紫衣少女抬眸,一张脸明艳动人,笑了笑道:“多谢你了。”
离淮将果子放下,走去奎叔他们的身边,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帐篷里的人。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姜思韫清醒且不发疯的模样。
好几日了,姜思韫从未再昏睡过。
她好像已经完全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还是更了出来,明天会多更些,大家晚安~
第65章 第 65 章 噬心蛊
在靠近北洲的时候, 姜令霜就觉察出了北洲强悍的结界,将整个北洲几百个郡城都包裹在内,芥子灵舟很难通行, 检查森严。
姜令霜操控芥子灵舟悬停在靠海的地方, 给薛琢拨了玉牌。
那边刚接通,薛琢暴怒道:“你到底在搞什么, 几日都不回信, 吓死——下次再这样就拉黑你!”
姜令霜将玉牌拿远了些, 捂了捂耳朵。
奚时雪正在煮茶, 淡淡看了眼她手里的玉牌。
姜令霜的胳膊支在小桌上,单手托腮,将玉牌搁在桌上:“事情见面再细说吧, 我现在在北洲外, 护洲结界开着,我进不去。”
薛琢走到了无人的地方, 音量陡然提高:“你来北洲了?不是,前些时日从妖境传来的信让我来接艘船,接的是你?”
姜令霜看着窗外, 声音轻了些:“接的是我妹妹, 但现在思韫出事了,薛琢, 这些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吧。”
薛琢沉默了片刻,知晓姜思韫对姜令霜的重要性,音量也低了些,沉声道:“你们如今在何处?”
“北洲王城靠海的码头,没敢靠近。”
薛琢道:“稍等,我这就去接你们。”
他挂断玉牌, 吩咐了手下接着巡城布防,便朝着码头赶去,从这里离北洲王城的渡口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薛琢刚行了没多远,抵达去往渡口必经的一处密林,便被一群身着王宫服饰的人堵住了路。
“陈大人?”薛琢皱眉道。
从将士身后走出一人,对他拱手行礼:“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在等候薛琢的功夫,姜令霜喝了一壶茶,眼见奚时雪要煮第二壶了,她拍拍桌子叫停。
“不喝了,薛琢估摸着路上有点事耽误了会儿,再等一等。”
奚时雪取出帕子擦拭茶壶,淡声问道:“阿霜和薛少君认识多久了?”
“记事起就跟他认识了。”姜令霜往嘴里塞了个葡萄,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们这一辈都挺熟的,之前父亲还想撮合我和薛琢,过去我觉得他是不想我与姜庭渊争夺少君之位,才急着把我打发出去,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姜衡或许是想北洲能成为她的后盾,她知晓,北洲的几个王嗣中,看似薛琢是最不着调的那个,但实际北洲王君最看好的仍是薛琢。
姜令霜吐出葡萄籽,看了眼奚时雪:“怎么,你吃醋了?”
“并未,我知道阿霜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奚时雪收起茶具,往她面前放了个小碟,示意姜令霜将果皮吐到这里。
奚时雪可不是这么容易冲动昏头的人,他有着许多人难比的理智,姜令霜闷笑两声,给他也喂了个葡萄。
“薛琢是我的朋友,和琼音一般,几大王洲看似和平,实则暗潮涌动,那么多王嗣里,就我们几个玩得来。”姜令霜斜坐在窗边,想到过去的事情,竟变得多话了些,“以前被星巽堂追狠了,我还去他们两个的宅邸里躲过呢,但是身为东洲王嗣,终归是不能长期在其他王洲。”
奚时雪知晓她幼时过得辛苦,应当很难安定,刚准备接话,便觉察到什么,他抬眸看向舱门,见他这副模样,姜令霜便知晓了,薛琢到了。
她坐直了些,不再歪歪扭扭毫无姿态地斜靠,没过一会儿便听到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薛琢一向没什么礼貌,连门都没敲,推门就走了进来。
船舱内点着安神的香,薛琢一眼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姜令霜,她的眼底有郁色,瞧着心情并不好,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这让薛琢倒是松了口气。
他往旁边一看,瞧见了奚时雪,依旧是一身白衣,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夫人。
薛琢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错开目光走过去,在桌边席地坐下,放下手里的长枪。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姜令霜三言两语将妖境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也提了生死境的势力,以及那个奇怪的人,薛琢越听,眉头越是紧蹙,直到她说完。
薛琢低声道:“生死境前些年便蠢蠢欲动,但外面的结界一直稳固,如今看来,怕是深海的结界在被慢慢腐蚀,而他们用了障眼法混淆我们的视线,只是为何要选在这个时机攻占呢?”
姜令霜道:“玄枝受四大古神操纵,定是古神的意思,大抵是因着我和阿妹的出现。”
两个半妖在古神眼皮子底下诞生了,甚至能唤醒圣物中沉睡的器灵,令圣物脱离四大王洲掌控,这已经是天大的变故,又怎能再放任这两个半妖成长起来?
薛琢拿起长枪起身:“先不说这些了,你们下船跟我走,我带你们进去。”
姜令霜颔首:“多谢。”
“……不必客气。”薛琢目光有些躲闪,直接转过身朝外走。
奚时雪微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从薛琢进来他便没开过口,刚才都是姜令霜和薛琢一问一答。
姜令霜收拾好东西,和奚时雪一同下了船,将灵舟收起来。
有薛琢这个北洲少君带路,他们一路通畅地进入北洲地界,姜令霜回头看着码头上魔兽撞击留下的坑洼,北洲是四大王洲唯一靠海的地方,那些魔物是嗜血而行,又怎会只去灵泽妖境。
姜令霜道:“抱歉,或许这些事是因为我。”
薛琢回头看她,眉心微拧:“跟你有何关系,难道没有你,他们就不打算攻占外界了?千年前他们作乱的时候,你娘还没出生呢。”
“都是迟早的事,没有人怪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他收回目光,继续在前面带路。
姜令霜便也不再开口,侧首看了眼奚时雪,他一直盯着薛琢的背影,这一路来都没说话。
姜令霜抬手扯了扯奚时雪的手指,他看过来,对她弯了弯唇。
自打薛琢来,他就缄默不语,难不成和薛琢有什么过节?
从码头顺利进入王城,姜令霜看着薛琢道:“你便将我们送到这里吧,我们……在这里办些事,然后就离开。”
她没有告知薛琢,她和奚时雪来此处的目的,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为了人家北洲圣物无晦镜来的吧?
薛琢却头也不回道:“再往前走些吧……那里眼线少些。”
这里是薛琢的北洲,他最清楚哪里有眼线,姜令霜对他还算是信任,因此颔首应下。
直到他们进入密林。
其实刚到林口,姜令霜便已经觉察出不对。
她不动声色,知晓奚时雪怕是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薛琢的不自在,因此才一言不发,但他既然不戳穿,那便是心里有数。
跟着薛琢走到林中央,薛琢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并未回头,高挺的身子拢在树影中。
“姜令霜,你一定要取圣物吗?”
姜令霜淡声道:“你不是知道我的性子吗,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以你的修为千年内便能飞升——”
“没有人知道半妖可否飞升。”
“飞升只看功行,你千年内定能飞升的,完全可以不管这些事,灵泽妖境从一开始生下你便是为了利用,你又何必——”
“薛琢。”姜令霜不太想听这些,直接开口打断,看着薛琢的背影说道,“我不仅是为了他们,无论生下我的初心为何,但这些年为了保护我和思韫,我身边的人走了太多,我没办法弃他们的期望于不顾。”
薛琢气笑了,扭头看着她:“你总这样,从小你的性子就这般,低个头会死吗,一条黑路宁愿走到底,你可知若你要夺圣物,其它三洲二府都会是你的仇敌!如今西洲已经在搜你的行踪了!”
姜令霜身上还有玄火鞭。
被翎蓁拿走的玄火鞭,在离开妖境的时候,翎蓁给了她。
薛琢飞快看了眼奚时雪:“何况你有丹襄境主陪着,你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
“薛琢。”从林中传来清淡的声音,那声音是个女音,明明极轻,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是久居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薛琢薄唇紧抿,握着长枪的手攥紧。
奚时雪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林子:“薛王君在里头吧,薛少君既然将我们带到了此处,想必也是奉王君之命。”
看到姜令霜微拧的眉头,薛琢忙道:“我母亲并未有对你们动手的意思,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
姜令霜自然知晓他不会害她,她朝林中走去,奚时雪跟在她身后一步远,路过薛琢的时候,侧首看了眼他,明明是很平淡的目光,却让薛琢无端觉得脸颊滚烫,愧疚在心中弥漫。
再往前走了没多远,姜令霜便看到了停在林中的车辇。
她拱了拱手:“见过薛王君。”
奚时雪并未行礼,腰背笔直,神情淡淡,按照辈分来说,他们是平辈,丹襄境主和四大王君是可以平起平坐的存在。
车帘后传来声音:“请姜少君移步。”
东洲古神都下令废了她的少君位,薛照琴竟然还尊称她一声少君。
姜令霜心知薛照琴只喊了她,便是只允许她一个人上去的意思。
奚时雪对她颔首:“我在外等你。”
他并不担心薛照琴对姜令霜出手,左右有他在这里,如今这林中还没有能伤姜令霜的人。
姜令霜踩上台阶,掀开帘子进入车中,王君出行的车辇异常华丽宽敞,一张小桌之后,坐着个身穿金服的女子。
薛琢与薛照琴生得很像,但薛照琴的眉宇中有着薛琢难以比及的王威,这个几十岁便撑起北洲的女子,修为高深莫测,权术也玩转于掌心,并非他们几个小辈能算计得来的。
既然让薛照琴知晓了她来北洲的目的,姜令霜便知晓,大抵这关难过。
她在小桌另一侧坐下,与薛照琴面对面。
薛照琴将一杯茶搁在她面前:”我有多年未见你了,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你与我儿退婚之际。”
姜令霜笑了笑:“是晚辈无礼。”
“倒也不必这般自责,我其实也不想这桩婚事能成。”薛照琴淡声道,抬眸看向姜令霜,“你身边的人得是个命大之人,与你同行,未来不一定是生路,我儿性子混账,胆大包天,但论心机、论修为都不是顶顶之列,若和你在一起,怕是活不到你即位称君之日。”
倒是很现实的话,姜令霜垂眸,端茶轻抿了口。
薛照琴直接道:“咱们开门见山吧,也不必这般拐弯抹角了,你此行为了北洲圣物无晦镜,是吗?”
姜令霜颔首:“是。”
“无晦镜前段时日确实在北洲地界现过身,如今北洲戒严,它应当还在北洲,可你要想找到,怕很难。”
姜令霜倏然抬眸:“您不阻拦我寻无晦镜?”
那可是北洲圣物,镇州之宝。
“如果你有本事寻到,我自不会阻拦,左右你不拿齐圣物,也诛杀不了丹襄境主,我们所有人都要冻死在饕雪中。”
薛照琴神色平静,看向窗外,像在闲聊般。
“十年前北洲圣物失窃,我匆匆赶到之时,圣物已失窃,薛琢的父亲也因护圣物而死,他的修为已有大乘境,我一直在想,究竟谁有如此本事能悄无声息潜进王宫,于层层防守中偷走圣物。”
这些事姜令霜知晓,北洲王夫下葬王陵那日,她和玉琼音都去了,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薛琢落泪。
“姜少君,我有事委托于你。”
……
奚时雪在外等候,并未靠近车辇,若是他有意去听,也能听得见里头的话。
但这也没什么必要,他其实知晓薛照琴的目的。
薛琢走过来的时候,奚时雪负手而立,站在溪边。
若是输给旁人,薛琢心中定有不服,但偏偏这人是丹襄境主,千年前的旷世奇才,如今的天道之下第一人。
他走过去,沉声道:“抱歉,我作为北洲少君,没办法违抗母亲的命令。”
奚时雪问道:“你很喜欢阿霜吗?”
薛琢喉口滚了滚,执拗偏过头:“……没有,您别多想。”
奚时雪侧首看过去,眸中并未有愠色,甚至于平和,他弯了弯唇,摇摇头又收回目光,看向这潺潺小溪。
少年心事很难藏得住,喜欢一个人的目光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只是这般年纪的少君,多少还有些意气在身上,总羞于承认喜欢。
奚时雪想,薛琢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
若他死后,姜令霜身边能有这么个人,也挺好的。
其实她选谁都可以,只要自己过得好便可-
受姜庭渊的指使,徐南禺几乎是连夜出了东洲,准备一路朝西北去往生死境。
去往生死境的路上必须经过北洲,抵达那片海域,再穿过灵泽妖境。
但经过北洲的时候,徐南禺觉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在层层防守中混入北洲并不容易,徐南禺出动了在北洲安插的探子,花了些功夫才进入北洲地界。
城东的酒楼中,里头歌舞升平,三楼靠栏旁坐了一桌人,正磕着瓜子看舞姬跳舞。
“外面还有这好日子,那些老东西当年把咱们赶紧去,合着自己过这神仙生活呢!”
“搁里头哪有这舞可看,还能吃肉喝酒,得了,主上不早叫咱们出来。”
“他自己能随便穿过界膜,指不定搁外头早享乐够了。”
乌溯掏掏耳朵,见他们又争论起来,他叹了口气,双臂交叠在栏杆,下颌枕在胳膊上,望着下方圆台上起舞的舞姬。
他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想起了在生死境的姐姐,生在蛊毒世家,阿姐连一只蛊虫都没养出来过,像极了书上写的外面的人,只爱琴棋书画,风花雪月。
但在生死境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般雅兴并不会叫人觉得高端,只会觉得她有病。
乌溯想,如果阿姐在这里,应当会很欢喜。
胳膊里有只色彩斑斓的小虫爬了出来,乌溯叹气,眼疾手快将它摁了回去。
“你别乱跑,这里人多踩死你了怎么办?”
一旁身着汗衫的叔叔将胳膊搭在他身上:“谁敢踩你这宝贝疙瘩,怕是当场就能化成尸水了吧。”
乌溯撇撇嘴,推开他的胳膊,捏着鼻子躲到了一边:“你少喝点吧,又不洗澡又爱喝酒。”
他起身端上一盘花生米,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嘿这小子,出来了连人都讲究了,在里头哪有闲情洗澡?”
“别管了,他跟他姐姐一样,这里有问题。”
说话的人指了指头。
乌溯是知道生死境的人都说他们乌家出了俩奇才,一个不爱养蛊只爱琴棋书画,一个爱养蛊却至今未用蛊虫杀过人。
他进入自己的卧房,刚将盘子放在桌上,一把匕首便抵上了脖颈。
乌溯瞬间僵直身子,身上的蛊虫觉察到危险,从他的衣袖内冲出,张开翅膀便要朝来者袭去。
徐南禺淡声道:“把它们收回去。”
乌溯一喜,忙说:“徐哥哥!”
他赶忙收起了这些蛊虫。
徐南禺也将匕首收了起来,见这小子笑得灿烂,他抬手敲敲他的额头。
“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干什么出来?”
乌溯揉揉额头,眉宇间都是喜色:“主上让我跟着叔叔们出来,说是要我们在此处等他。”
主上。
徐南禺眸底暗色划过,唇角牵了牵,没有问话。
乌溯蹦过去,说道:“徐哥哥怎么在这里?”
徐南禺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喝了一口,说道:“我来找你,你得跟我走一趟。”
乌溯歪歪脑袋:“嗯,怎么了?“
徐南禺看着他,眸中愧疚:“当年有人找你借了一只噬心蛊,如今中蛊之人命在旦夕,你可有办法解决?”
乌溯脸色一白:“……中蛊?”
知晓他养蛊从不害人,徐南禺低下头:“抱歉,当年我们骗了你,那蛊虫其实是拿来种给了一个人。”
徐南禺心中有愧,看着地上倒映出的影子,却听到乌溯磕磕巴巴的声音。
“可是……当年我借出去了两只噬心蛊呀。”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进入最后一个副本剧情了,这段剧情写完,这本书就能正文完结了,确实写得很不顺利,这几天反复磨,辛苦大家久等了~
感谢大家,本章发个红包~
第66章 第 66 章 “你修为高
“什么叫借出去了两只蛊虫?”
徐南禺脸色阴沉得几乎要结霜凝冰, 看乌溯的目光也不如方才温和,“上官崇当年找你借了两只噬心蛊?”
乌溯被他的眼神骇住,往后退了一步, 愣愣点点头:“对, 当年前来生死境的人手持你的亲笔信和印章,以你的名义问我借了两只噬心蛊, 我想着你或许有用, 就……就借给他了。”
但是那两只噬心蛊, 至今未还给他。
乌溯小声道:“哥哥, 你说是有人生病要靠噬心蛊虫蜕下的壳入药解毒,我才将两只蛊虫借给了你,你当年书信也答应我, 不会用蛊虫害人的。”
徐南禺瞧见他眼底的害怕和紧张, 深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缓了语气。
“中间出了些差错,总之现在噬心蛊在一个人体内,他已濒死, 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我来是想询问你,可有挽救的法子?”
乌溯顿时慌了神, 手足无措道:“噬心蛊是我无意间养出来的,具体有什么功效,我其实并不是很清楚,我……我想一想。”
他背过身去,疯狂想着自己在家翻看的古籍,在屋里走来走去。
徐南禺很急, 他已经出来一日多,若是还不尽快回去,怕是王君撑不住,没给乌溯多少时间,便直接开口打断:“你若是没有办法,你祖父可有——”
“有了!”乌溯忽然开口,转过身来,“祖父之前说过,噬心蛊之所以噬心,是因为它啃噬灵力而四处游走,越是动用灵力、修为越高者,便越是死得快!心为修士灵脉之本,万灵之源,因此噬心蛊虫会追着灵力涌入心脉,只需要在它们抵达心宫的前一刻,将经脉废掉便能逼停噬心蛊!”
徐南禺道:“竟真有解法?”
乌溯不好意思挠挠头:“我祖父他们养的噬心蛊毒性太强,大概无解,我们养蛊的都是以蛊来养蛊,但我没喂它们吃太毒的蛊虫,其实它们两个毒性没那么强,甚至可能有祛疾回春之效。”
说完,他又连忙补充:“但那只是我的猜测,噬心蛊蜕下的皮确实是一味药引,但蛊虫入体后往往是带着杀掉宿主的目的,能不能救人还是另一说呢!”
徐南禺已经掏出玉牌,给东洲王城传信。
接通的是姜庭渊。
徐南禺匆忙道:“殿下,王君的噬心蛊虫尚未入心宫,您需赶在它们侵入之前,将王君的灵根废掉!”
姜庭渊皱眉:“废掉父亲的灵力,你要我将东洲王君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徐南禺张了张嘴,一时无言,心知这并非好办法,王君是一洲的脸面,一洲王君竟然成了个废人,且不说姜衡能否接受,若是传出去,于东洲王室的威严也有碍。
他低声道:“殿下,生死之前,一切都是乌有,王君的性命为主。”
“等等。”乌溯举起手,见徐南禺看过来,他讷讷道,“噬心蛊会令人身体亏空,若你们此刻斩断灵根,怕是对他的身体也影响颇大,就算躲过了噬心蛊,也很可能会死于修为尽失的反噬。”
这几乎是无解的局面了。
乌溯的话,玉牌那端的姜庭渊也听到了。
他站在殿中,看着躺在榻上的姜衡,东洲王君的身上扎着数不清的银针,封住了他的穴位,以此博得了些残喘的时间。
如今摆在姜庭渊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看姜衡去死,以一个大乘修士、东洲王君的身份高傲地死去,亦或是废掉他的经脉,将其变成毫无灵力的废人,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手段为他博得一个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的活路。
姜庭渊手持玉牌并未回话,而身后的柱子后,阴影之中一人悄悄离开-
薛琢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姜令霜没有跟薛照琴打起来,甚至十分平静地走了出来。
看到她出来的时候,薛琢还愣了下,要知道姜令霜的脾气异常暴烈,若听到薛照琴的请求,按理说应该掀桌而起,不说打架,但也定会发火。
可如今她的神情很平和,下车时还冲帘子后的人行了个礼。
奚时雪站在树下,姜令霜朝他走去,路过薛琢时冲他点了个头。
“等久了吧?”姜令霜问道。
奚时雪摇摇头,淡声道:“无事,我们走吧。”
薛琢疾步上前,挡在他们的去路:“现在到处都在搜你们的踪迹,你们要去哪里住,在北洲也不一定安全,不如跟我走吧,少君殿目前还是安全的。”
奚时雪看着他:“劳薛少君忧心了,但我们已有去处。”
姜令霜冲薛琢挑了个眉头,一如年少时那般恣意张扬,薛琢愣了下,从她的眼神中,好像见到了过去那个姜令霜。
他呆站在原地,一直到迟忱来到他身边,小声提醒:“殿下,王君在唤你。”
薛琢这才回神,抬头一看,薛照琴已掀开了帘子,正遥遥望着他。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朝薛照琴的车辇走去。
另一头,姜令霜和奚时雪简单易了容,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奚时雪道:“薛少君人不错。”
“他心思倒是不坏,就是有时候嘴欠,小的时候最贱了,老爱打他。”姜令霜当是闲聊一般,往事她也只记得这些,但转息间就反应过来奚时雪的意思,她皱眉看过去,“你别在这里乱点鸳鸯。”
奚时雪无奈笑了笑:“我没有,只是提醒阿霜,他似乎对你有意。”
“我当然知道他对我有意,不然以薛琢的脾气,当年的婚事就不会答应得那么痛快,还不得掀了北洲和东洲。”姜令霜握住奚时雪的手捏了捏,用力极大,明摆着心中有气。
奚时雪只能沉默,又成了个哑巴。
姜令霜白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朝前走,目的明确。
一路上他们确实碰到了些可疑的人,能一眼看出是暗探,周身的隐匿术法纵使高超,也瞒不过两个大能的眼,可有奚时雪在,只要境界未高过他,便很难看出他们二人的伪装。
姜令霜并未去住薛琢的少君殿,而是在城中心直接找了家客栈。
进入屋内,她推开窗看去,从这里能一目尽览大半个北洲王城,正北的方向便是北洲王宫。
姜令霜站在窗前,奚时雪将屋内简单收拾了下,抬头看去,瞧见她孤零零的背影。
她面上虽然在笑,可掩在那层假面之下的忧愁难过,是奚时雪轻易便能看出来的。
他煮好茶,温声道:“阿霜,过来喝口茶。”
姜令霜收敛了眸中的情绪,转身之际面上便挂出了笑,朝着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你怎么不问,薛王君和我聊了些什么?”
“当年北洲圣物失窃,北洲王夫当场身死,我听闻薛王君和那王夫是青梅竹马,王君力排众议立了一个平民当王夫,想必感情深厚,王君是否托你抓到偷盗圣物之人?毕竟如今看来,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你。”奚时雪掀开茶盖,往里加了些盐粒,中和茶味的苦涩。
姜令霜单手托腮笑盈盈看着他:“还有呢?”
“若将北洲圣物托付给你,薛王君会面临整个北洲的讨伐,她自不可能仅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因此我猜,王君有平息民乱的法子,比如和阿霜定下了些交易。”
茶已经煮好,奚时雪撇去浮沫,将茶搁在姜令霜面前,抬眸与她对视:“她是不是会助你成为东洲王君,要你日后与薛琢成婚,此后东洲和北洲两个王君强强结合,两边如同一体,拥有几大圣物的你于北洲而言,是个极其强大的庇佑,这便能消除民怨。”
奚时雪果然聪慧,在青山郡的时候,姜令霜果然是小看了自己这位夫君。
她笑眯眯看着他,红唇微启问道:“你不吃醋吗?”
怎么会不吃醋呢?
他放在心头上的人,不想旁人惦记一眼,她的每一件衣服只能由他来整理,她的膳食得由他端上,她的枕边人也只能有他一个。
在青山郡的奚时雪是这般想的。
可如今他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对面的姜令霜,唇角微微弯了弯,放轻声音道:“阿霜,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易。”
姜令霜唇角的笑淡了些:“你也真是大度。”
奚时雪垂下眼睫,问道:“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
“……那是又和薛王君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答应若我即位,便会立下王诏,北洲王室有任何难,东洲都会倾力相助,左右圣物主要庇佑的便是一洲王室的地位罢了,只要稳住他们薛家的天下便可。”
这于姜令霜而言,并不是件简单的事,相反会非常棘手,星巽堂的人会想尽办法阻拦她,或许于她夺帝位来说也会有所阻碍。
奚时雪道:“阿霜,这是下策。”
“你认为的上策,于我而言未必如此。”姜令霜抿了口茶,眉心微蹙,“盐放多了,有点咸了。”
“我尝尝。”奚时雪伸手过来,本意是要拿她面前的茶杯,指腹还未触及茶盏,便被姜令霜握住了手。
她握着他的手,勾缠着他如玉的指节,柳眉微挑说道:“没走到要靠卖身来谋取利益的时候。”
奚时雪无奈道:“这哪能叫卖身,联姻罢了。”
“不都差不多嘛。”姜令霜摸了摸奚时雪的手,他有千年未握剑,掌心并无薄茧,摸着手感很好,她看着他的手说道,“我这人看脸,普天之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丹襄境主貌美的人了。”
“你以为的下策,于我而言只是辛苦了些罢了,但也能做到,何况这是长久的结盟,日后东洲和北洲的关系便不一般了,比我和薛琢短暂的联姻要好多了。”
屋内太安静了,奚时雪自动屏蔽了外面街道上的喧嚣,只盯着姜令霜近在咫尺的脸。
她一如初见那样漂亮,但奚时雪看得出来,姜令霜比在青山郡时瘦了些,这些时日的风波和操劳令她其实疲惫不已,这样的日子她过去竟然过了百年。
奚时雪放心不下她,如今更是觉得,就算是一切都太平安宁后,他也不一定能放心离开。
他叹了口气,倾身过去覆上她的唇,含住她的唇瓣柔柔地吻,这些时日来他们很少亲吻,也没这个功夫和心情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姜令霜觉察出他的吻中夹杂的安抚,他在用这个亲吻来抚平她近日来的难过,她闭上眼,小心又珍重地回吻他,这个不夹杂情欲的吻于他们来说,比任何的安神药都能让人心静。
等奚时雪离开她的唇,两人额头相抵,他又啄了啄她的鼻尖,看着她微红的脸。
姜令霜道:“晚上和我去个地方吧,没你不行。”
奚时雪颔首:“好。”-
他们已经走了几日。
离淮叉腰擦汗,望着远处寸草不生的戈壁,不耐烦到极致竟然气笑了。
“我活了百年,也是头一次知道这片大陆还有戈壁,不是说早就在混沌初期被海水淹了吗,这到底哪来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条小蛇从他的衣领中钻出,蔫蔫道:“我要烤成干蛇了,你看我都要晒蜕皮了。”
离淮低头一看,宁菡身上的花纹都晒黑了些,原先光亮美丽的小蛇如今晒出了干皮,明明还不到蜕皮季。
他们身后跟着几人,姜思韫拍了拍奎叔的肩头:“叔,将我放下来吧,我们休整会儿。”
奎叔忙道:“欸,小殿下,你稍等,我马上搭建遮阳棚。”
奎叔和鹿姨几人快速将棚子搭好,离淮举着柄伞过来,替姜思韫撑起块阴凉之地。
姜思韫回头看了眼他,浅笑颔首:“多谢。”
她生得跟姜令霜很像,有五六分相似,离淮恍惚间以为姜令霜在跟他道谢呢,但转念一想,自家殿下的礼貌只对于长辈,而离淮和宁菡这等小辈只会被她敲脑壳。
离淮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二殿下客气了。”
奎叔的棚子搭好,摆上椅子,姜思韫便能坐。
离淮用自己的藤蔓在外撑起了些枝叶,可以吸收些日头,不至于这么热。
他们几个倒是没关系,但姜思韫常年不见日光,且长期不走路,这日头晒一会儿就能将她的皮肤晒出血丝,几人是断不敢让她这般暴晒的,也不敢让她多走,几乎一路都是背着的。
宁菡从离淮的领口爬出,瞧瞧爬上姜思韫的膝盖,蜷在上头顿时觉得一股凉意,舒舒服服地摊开了身子。
离淮一扭头,吓得当即便要去抓蛇,被姜思韫拦住:“不用,无事的。”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蛇,伸手挠了挠宁菡的蛇头,小蛇顿时美滋滋地眯起了眼睛,嘶嘶吐着信子。
几人回来坐下,奎叔从乾坤袋中取出些吃食:“小殿下,来吃点东西,我们几个随身没带多少吃的,辛苦您吃这些粗食了。”
姜思韫道:“无事的,饱腹就行。”
离淮去温茶,偷偷瞄了眼姜思韫,这位小殿下此次清醒过后,不仅疯病全消,甚至……能化成龙身了。
海底裂隙出现的时候,芥子舟确实被卷了进去,奎叔几人疯狂支撑也撑不到一炷香,眼见威压要将他们连船带人压成齑粉,离淮甚至能觉察出自己的骨头被寸寸压碎的痛苦。
那时候姜思韫醒了。
一条苍蓝色的龙从船舱内飞出,庞大的龙身将整艘芥子灵舟护在其中,好似挤压了多年的灵力瞬间爆发,姜思韫竟用龙爪生生撕开了空间……
然后把他们从海底裂隙带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终年白昼,满地黄沙,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植株。
也不是奇形怪状,那些是早已绝迹的灵植,有些消失在寰宇之战时,有些在寰宇之战后的万年中慢慢绝迹,只存在于史料记载中,离淮作为一根古藤,对天下同类都了解一二。
离淮仰头,看着天边那轮就没落下去过的日头叹气,心说总归也比被威压碾死得强。
姜思韫用膳的时候很斯文,拿起块糕点掰了一些喂给宁菡,自己吃剩下的半块。
奎叔道:“小殿下,这里能走出去?”
姜思韫颔首:“可以的,再往前走便是。”
在沙漠中没有什么标志物,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但姜思韫次次都能指出明确的路线。
鹿姨看了眼帐篷外的天,满是黄沙,她犹豫问道:“小殿下,您确定能走出去吗,我们已经走了几日了,并未见到一个人。”
就好像将他们打包扔到了另一个世界般,这里陌生又诡异,没有黑夜,除了已绝迹的植株外便没有旁的生灵。
姜思韫抬起素净的小脸,看着几人温和笑道:“我确定,我们可以走出去。”
她侧首望向帐篷外,这些在他们几人眼中普普通通的黄沙,落在姜思韫的眸中,却能组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这里满地都是人影。
比如站在她面前的人,一身粗布,头戴布巾,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对她说道:“再往那里走,再走两日就能到。”-
“我很小的时候,有个教导我的姨娘曾是妖族的祭司,她跟我提过个传说,这世间看似分为人、妖两界,实际在混沌刚消的初期,还有一族名唤灵族,其实他们和人与妖一样,都有实体,但人、妖两族死后便尘归尘土归土,意识消散,陨灭于天地。”
姜令霜往前走,握着奚时雪的手接着说道:“灵族不太一样,他们死后会以灵体形式继续存在,只是记忆全消,重回稚童,族人们会将他们送去统一的地方,等待他们再次长大,洗经伐髓修出新的肉身,你说的玄枝让我想起了姨娘跟我说的传说。”
奚时雪问道:“阿霜最初并未提起。”
“我压根就没想起这回事,当年也只是随便听了听,毕竟我姨娘都说那是个传说,妖族多拿它当志怪来说书。”
姜令霜瞪他一眼,眉头紧皱:“如你所说玄枝其实没有肉身,跳出五行之外,因此可以自由进入丹襄雪境和生死境,结界对他来说如同空气,这让我觉得很像灵族死后以灵体存在的阶段。”
“但若真是一个傀儡,如何有灵脉承受古神赐予的灵力?”
“为何忽然联系起这些?”奚时雪问道。
姜令霜说:“薛王君和我说的,她当年见过玄枝,在无晦镜失踪的那夜,她赶过去时其实堵住了玄枝,但玄枝竟凭空化为乌有,令他们难以捕捉行踪,最终让他逃离层层防守。”
她站定看向奚时雪,沉声道:“这很像灵族死后的灵体模样,没有实体,只有同族人可以看到,只是玄枝有些不同,他可以在人身和灵体内来回切换,当他是灵体,便是跳脱五行之外的存在,结界无法阻拦,当他为人身时,便能接受古神传递的神力。”
奚时雪并未听说过灵族的事情,他广纳群书,也不知道还有这族群。
想来是因他太依赖书本,不信那些民间异闻,就如井底之蛙一般,只能窥见一方天地。
奚时雪问道:“那阿霜要去哪里?”
姜令霜握紧他的手:“薛王君要我去一个地方,若是你在,那地方应该能进去,我们得先确认玄枝的身份。”
如今夜色已深,北洲王城已经宵禁,他们一路躲着守卫走,因为薛照琴有意协助,因此两人很轻易便穿过了王城的结界,去往城外的一处地方。
姜令霜按照薛照琴的指示,和奚时雪抵达之时,已过去两个时辰,他们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的路。
奚时雪看着眼前幽静的山林,神色平静,淡声道:“这里头还有个尊者境大能,如果我没猜错,是北洲的上一任王君,薛王君的父亲。”
“是薛老王君,当年他禅位给女儿后便消失不见,其实一直都在北洲,只是这里有些怪。”姜令霜指了指脑子,神色复杂,“我之前来北洲找薛琢玩儿,他就将我哄来这里,害得我被薛老王君揍了一顿,因此我才带你来的。”
奚时雪道:“我可以拦住他揍你。”
“不,我的意思是让他揍你,别揍我。”姜令霜朝后退了几步,抬手做请,“你修为高,你先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还有几万字~
第67章 第 67 章 “勿走回头
姜令霜目送奚时雪进去了。
她站在外头,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打斗声,不由勾起了她年少时候的那点阴影,薛老王君脾气暴戾, 谁都敢揍, 就算知道奚时雪是丹襄境主,但只要闯了他的地盘, 上神来了他也敢提刀。
姜令霜倒抽一口冷气, 在外面走来走去, 心里琢磨奚时雪一个人应该应付得来, 他可是尊者满境、快入圣者境的修为了,只不过就是被揍几次嘛。
应该……不会揍太狠吧?
姜令霜拿捏不准,想到奚时雪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死了的良心又复活了些, 咬了咬牙,寻思他们两个一起应该不至于被揍得太狠, 扭头就要往结界内走。
刚一转身,撞上个硬挺的怀抱,她抬头一看, 自己如花似玉的夫君正站在面前, 及腰的长发微微凌乱,但倒是没破相, 没她想象的那种狼狈之态。
奚时雪闷笑了两声,牵住她的手:“阿霜还会担心我呢?”
姜令霜嘟囔道:“你没被打得太狠吧,薛老王君揍人可真打脸的。”
“他没打到我的脸。”奚时雪牵着她往里走,“阿霜喜欢这张脸,我自是要好好护着的。”
姜令霜提起的心沉了回去,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看来是没揍得太狠。
走了几步她才反应过来,拽住奚时雪问道:“薛老王君允许咱们进去?”
“嗯,许可的。”奚时雪牵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姜令霜心里都存着怀疑,以薛老王君那倔驴的性子,谁都不服,连薛照琴这个女儿都不敢来讨他厌烦,只告知了姜令霜或许可以来找找薛老王君,其余事情什么都未提。
但薛老王君刚才还打了奚时雪,如今竟然这么轻易就允他们进来了?
薛老王君住的地方是自己搭建的竹楼,没有王宫那般富丽堂皇的装饰,简单的篱笆围了一圈便是院墙,他甚至还养了鸡鸭种了菜,若不是外面强大的结界,谁敢信他是一洲的王君?
直到进入竹楼,姜令霜才知道薛老王君为何允许他们进来了。
她瞠目结舌看着席地坐在窗边桌后的人,满头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额头上鼓了个大包,他的侧脸还有些淤青,见奚时雪进来,吹胡子瞪眼地砸过去一个笔筒。
“狂妄小儿!”
姜令霜忙甩开奚时雪的手,接住笔筒毕恭毕敬地放了回去:“前辈,我夫君他脑子不好,常年在雪境里有些生锈,请恕晚辈无礼。”
她回头瞪了眼奚时雪,挤眉弄眼示意他道歉。
奚时雪拱手行礼:“老王君,晚辈失礼。”
“哼。”薛老王君吹了口气,别过头不情不愿地道,“我只是让你跟我切磋切磋,你这小辈当真不懂何为人情。”
这种时候应该输给他啊!
没成想他前脚刚说了“打得过我,我就让你和外头那漂亮姑娘进来”,下一刻这狂妄小辈就掀桌打了过来。
半分不留情面!
姜令霜龇牙咧嘴地回头看他,瞪他几眼,丹襄境主常年不与人打交道,这些年也从未恭维过谁,过去说要跟他切磋的人是真的切磋,谁承想薛老王君就是想逞逞虚荣心。
这种时候认错就是好的。
姜令霜席地坐在桌前,冲薛老王君展露出一个堪称完美典范的笑容:“老王君,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薛老王君从鼻音哼出一声,撇了眼姜令霜,盯着她看得久了些,姜令霜乖巧坐着任由他看,以为他没认出来,刚想开口提醒,就听到对面的人开口。
“记得啊,小时候被我揍得鼻涕都哭出来了。”
姜令霜恼怒道:“那是七岁的事情!”
薛老王君嗤笑一声,斜斜靠在桌边:“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娃娃一个,想哭就哭嘛。”
奚时雪在姜令霜身侧坐下,看了眼姜令霜。
她跟多长了两只眼睛一样,顷刻瞪过来,凶巴巴道:“看什么看,你小时候没哭过!”
奚时雪默默收回目光,知道这时候说话只会火上浇油。
不过他三岁后确实几乎没哭过,唯一的落泪还是前些时日得知姜令霜“身死”之时。
姜令霜看着薛老王君噙笑的唇角,在桌下捏了捏拳头,心说奚时雪刚才打得还是轻了。
她牵出得体的笑,温声道:“晚辈来此是想请教老王君一件事。”
薛老王君轻哼了一声,毫无姿态地屈腿靠坐:“照琴让你们来找我,应是十分棘手的事情吧,她都多大了,当了王君这么多年,还来折腾她老爹?”
姜令霜尴尬一笑,问道:“您知道无晦镜失踪的事情吗?”
一提这事,薛老王君便气得猛拍桌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几大王洲里,弄丢圣物的当属我们北洲独一份了!”
姜令霜悄悄举起手,小声道:“西洲的现在也丢了。”
薛老王君白她一眼:“不是在你身上呢?好歹是落到个正道修士的手里了,我们的无晦镜现在还不知道被哪个混账东西拿着,我听闻前些时日南洲现傀,定是他用无晦镜造出了傀。”
“无晦镜要在你手里我就不气了,偏偏不知道落哪个狗东西手里了。”
他竟看得如此之开,姜令霜心说果真是前辈,如此镇定。
奚时雪已倒好茶,这次颇会做人,将茶搁在薛老王君面前,温声道:“我们如今怀疑,那个偷盗无晦镜的人,或许是传说中的灵族。”
薛老王君刚端起茶抿了一口,一听这话险些没喷出来,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他可以自由穿过生死境和丹襄雪境的结界,阵法之术可拦一切生灵,偏偏对他无用,便证明他并非生灵,跳出五行之外,这种模样很像灵族死后以灵体存在的阶段。”奚时雪倒是淡定,目光落在薛老王君惊愕的面上。
薛老王君冷声道:“绝不可能,若是灵体他是没办法动用灵力的,他没有灵根。”
“因此他有人身,可在灵体和人身中自由切换,当是灵体时虽无法动用灵力,却可以自由穿过所有结界屏障,而若是人身之时,则能接受古神赐予的神力。”
奚时雪的话落下,薛老王君的面上几乎浮现裂纹,就算年纪再大阅历深厚,在此刻也不由得流露出惊惶。
连圣物丢了都没能让他慌乱一寸,一个疑似灵族的人却令他如此惊恐。
姜令霜便知晓,薛照琴让他们来找薛老王君是正确的提议。
这位早已隐世过田园生活的老王君,当真知道灵族。
“这世上真有灵族,是吗?”姜令霜俯身靠近了些,胳膊肘搭在桌上,隔着一张桌子看着薛老王君,“您并未第一时间将其归为传说,而是否认他不可能是灵族,证明您知道这世上有灵族。”
薛老王君经事已久,已平稳动荡的情绪,面竟如结霜凝雪一般,看着姜令霜的眼神让她以为薛老王君好像要揍她一般。
奚时雪抿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闷响。
“一千三百年前,我还未进入丹襄雪境前,您那时已当王君多年,我听闻您和先王后时常离宫外出寻找机缘,在一次外出之际,先王后出了事,自此失踪,只有您一人回来。”
无视薛老王君越发铁青的脸,奚时雪自顾自道:“当年的少君,也就是如今的薛王君曾拼命想去寻找,您却坚持先王后已死,阻拦他们去寻找,因此与几个子女落下隔阂,在您退位后自愿出了王宫,您心中有愧,不忍面对他们,是吗?”
姜令霜知道先王后失踪的事,听薛琢提过一些,却不知晓幕后还另有隐情。
一洲王后失踪,竟然不去寻找?
薛老王君沉沉看着奚时雪,面上已无看小辈的温和,冷声道:“照琴让你们来,心里是还惦记当年的事吧,恐怕不仅因为无晦镜失踪一事。”
姜令霜听明白了,合着他们两个也被薛照琴摆了一道,她心中有自己的私情,也想借丹襄境主的手再问一次这位隐居的父亲——
母亲到底在哪里?
姜令霜慢慢坐回去,她年纪太小,还没这俩人的零头大,当年的很多事她都不清楚,也无人和她说这些。
奚时雪道:“薛老王君,薛王君既然让我们前来,那便证明她要问的事跟玄枝的身份有关,先王后的失踪,和灵族有关吗?”
若是寻常的原因,比如确实失踪,又或者历练身死,怎会避讳到如此境地,不惜跟子女种下隔阂也得阻止他们去查找真相,只能是一个原因——
真相太过沉重,对几个子女、甚至对整个北洲都会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因此薛老王君不得不放弃夫人,令其不明不白地失踪,也不能告知真相。
薛老王君站起身,拂袖便要离开:“这件事我无可奉告,滚吧。”
霜雪自奚时雪的脚下蔓延,顷刻间覆盖整个地面,将薛老王君的靴底冻住,簌簌几声过后,几道冰墙拔地而起,厚重的冰盾竖立在几人身边,将他们三人包围在了一个方阵之中。
薛老王君回头看他,奚时雪仍安静坐在那里,素净的白袍在身后铺开,及腰的黑发仅由一根玉簪挽起,端的是一副温和之态。
姜令霜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猎猎红衣,见薛老王君看过来,双手一摊无奈耸耸肩。
——你看,我也拦不住他,真没招。
薛老王君愣是气笑了,抬手便要轰碎冰墙。
他刚出手,奚时雪道:“院里种的应该是红鸢花,墙上挂的是千年前的画,桌上放的是当年女子常用的砚台,如果晚辈未猜错,花是先王后喜欢的花,画像是先王后所画,这砚台也是先王后当年之物,您确定要在这里打架,波及这些东西吗?”
姜令霜在桌下为奚时雪竖了个大拇指。
这人的脑子当真不一般,她还寻思刚才他为何那般沉默,合着在观察局势呢。
此招甚是管用,因为薛老王君的眼神已经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奚时雪,但却迟迟未出手。
奚时雪抬手做请:“老王君,请坐吧。”
姜令霜看着奚时雪将薛老王君“请”了回来,他气得胡须飞起,两手横指骂道:“竖子!”
奚竖子半分不生气,温声道:“您如果觉得一直瞒着对北洲好,那您可以不说,但事到如今,您应该也知晓此事的严重,隐瞒与后辈来说未必是好事。”
“毕竟您的修为应该止步于此,无飞升可能,待您天人五衰后,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便再难寻出,您又怎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今日失窃的是北洲圣物,兴许哪一日失去的便是你们薛家的王室地位。”
姜令霜单手托腮,看着奚时雪,她鲜少觉得这哑巴如此能说会道,虽然听着是漂亮话,但字里的阴阳他们又怎会听不出,薛老王君亦是如此,因此纵使被气得脸色涨红,他还是没有出口反驳。
等了很久,薛老王君轻轻叹了口气。
姜令霜很有眼力见,微笑着将他凉掉的茶换上温热的,递到他面前:“您喝茶,慢慢说。”-
摆在姜庭渊面前的,只剩下那两条路。
他坐在姜衡的病榻前,望着这个已行将就木的父亲,自小接受的教导在此刻告知他,身为王室中人,宁可作为一个高境修士这般死去,也不能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苟延残喘。
若是姜庭渊落得这般境地,定会要那些人撒手不管,何必为他强行续命,看破生死是修士入道的根本。
上官崇从殿外走进来,见姜庭渊坐在榻边,他的眸色沉了些,在姜庭渊看过来的时候,又牵出祥和的笑。
“渊儿,天诏快要生成,你可准备去接天诏了。”
姜庭渊问道:“父亲还能撑多久?”
一旁时刻待命的宫医连忙道:“……怕是今日过不去了。”
上官崇走来,拍了拍姜庭渊的肩膀,声含惋惜道:“渊儿,生死有命,不可强求,想必你父亲若醒着,也定不愿那般苟延残喘吧。”
“孩子,你得学会放手。”
姜庭渊垂眸,自言自语道:“他不该出事这般早的,丹襄境主分明留了药,他怎会忽然……”
上官崇余光看向榻上的姜衡,唇角牵起嘲讽的弧度,眸底阴狠闪过。
“渊儿,兴许你父亲的身体早已撑不住了,如今天诏才是大事。”
姜庭渊别过头,低声道:“外祖父,你先出去吧,让我待一会儿。”
上官崇的唇动了动,但寻思若自己多劝怕是会引姜庭渊心生怀疑,于是便应了下去。
“行,不要耽误太久,你必须得在天诏落下时去继任。”
“嗯。”
上官崇离开大殿,将宫医也一并带走。
他走到外面仰头看去,眯了眯眼。
姜令霜应已知道姜衡的事,为何还不回来,以她的性子应该放不下的。
大殿内就只剩下姜庭渊和昏迷的姜衡。
姜庭渊低头,目光落在漆黑的地砖上,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侧首看向姜衡。
姜衡现在死去,对他来说是好事,成大事者不该有太多私情,何况姜衡醒来也未必领情,说不定还会怪罪他。
中蛊太久,姜衡已不是过去那般丰神俊朗的模样,如今整个人瘦到干枯,肌肤之下黑色的筋脉狰狞凸起,一路集中在心脉之处,姜庭渊知道,蛊虫已入他的心脏,只差一步就能入心宫,彻底侵蚀心脉。
届时便是古神亲临也难救。
日头渐斜,万籁俱寂,当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呼唤。
“殿下,天诏已落,您该去接天诏了。”
姜庭渊闭了闭眼,忽然睁开眼道:“宫医都进来。”
外头侍候的宫医们涌了进来,低头正准备行礼:“殿——”
话还没说完,殿内寒光乍现,血雾喷溅,宫医们抬头看去,吓得魂都要丢了。
“殿下,这万万不可!”
他们一股脑冲上前,姜庭渊快速点住姜衡的穴位,厉声骂道:“快点给我吊住他的命!若我回来他有事,我拿你们是问!”
姜庭渊顶着满脸的血往外走,踏出大殿,他仰头望着王洲天际的夕阳,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亲手将自己修为高强的父亲,堂堂东洲王君废成了往后余生只能苟延残喘的人-
在被丢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第六日,离淮抬头,终于看见了模糊的黑影。
宁菡从他的肩头爬出,嘶嘶吐着蛇信,说道:“那是房子。”
奎叔大喜道:“房子!有房子就有人!”
姜思韫趴在他的背上,弯了弯唇,仰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并未开口说话。
几人朝那黑影奔去,直到足以视物,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陷入了沉默。
宁菡有气无力地耷拉蛇头:“看来泡汤了,这里都荒了好多年了。”
岂止千年,鹿姨蹲下用手刨了刨,皱眉道:“这下面似乎有房子,咱们看到的只是这房子的顶。”
离淮瞪大了眼,指着远处的一根根石柱说道:“您说这些是房子?”
……那岂不是这些房子都被埋进了地底?
他侧首看过去,入目尽是石柱和形似屋脊的建筑,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这些建筑并未化为齑粉,当年的用料应该格外扎实,因此只是被蒙上了风沙,又被埋进了地底。
宁菡讷讷道:“那、那岂不是有一座城被埋进了黄沙?”
若是座空城也就罢了,但若是有人的城池……
姜思韫从奎叔肩上抬起头,看向他们几人之前的一个个模糊人影,那些像是用黄沙聚成的影子,面部五官瞧不太清,只能看出身着什么样式的衣裙。
姜思韫听到面前抱着孩子的女子说道:“这里便是灵族秘境,你们若想出去,必须将此界破开。”
那女子顿了顿,她身旁像是丈夫的男子又接话:“可能是个很耗体力的活,你们得将这里挖开自己找路,结界是阿玄殿下当年布下的,阵眼就在下面的城池里,我们也进不去。”
姜思韫呢喃道:“阿玄?”
奎叔抬头:“嗯?小殿下,您说什么呢,在跟谁说话?”
姜思韫拍了拍他的肩头:“奎叔,你放下我。”
奎叔弯腰将她放了下来,离淮赶忙撑起芭蕉叶为她遮阳。
姜思韫望着面前的人影们,问道:“阿玄是谁?”
离淮几人瞪大了眼,看看姜思韫,又看看她面前的空气,除了沙子就是那些柱子,她总不能是对这些东西说话吧?
宁菡觉得整条蛇都刺挠起来,瞧瞧缠上离淮的脖子,小声道:“小殿下……该不会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离淮后退两步:“不是吧……这世上真有鬼怪之说,殿下生了双阴阳眼?”
鹿姨瞪了他们一眼:“不可对小殿下不敬。”
一藤一蛇闭上嘴,只用眼神交流。
他们看向姜思韫,她如今安静着,似乎在……聆听。
几人没敢开口,目光在姜思韫和她面前的空气来回打转。
过了约莫一刻钟,姜思韫垂眸,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她低声喃喃:“原来真是灵族啊,他是你们灵族的少主。”-
北洲到后半夜,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
窗子未关,屋内的茶早已煮干,薛老王君干脆灭了炭火,盯着被茶水浇灭的炭块,沉声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经告知了。”
姜令霜道:“当年您和先王后一同去历练,恰逢灵泽妖境被攻,出现海底裂隙,那年镇海护境的是我的外祖父,名唤龙洵。”
薛老王君淡声道:“你外祖父化龙陨落之时,我和夫人正在那片海域帮忙救人,你们龙族竟然又能撕裂空间的力量,因此,阴差阳错将我和夫人丢去了早已消失的灵族秘境,在我们即将找到出路之时,一个人忽然出现,我的夫人便是被他杀害的。”
那个人应该就是玄枝了。
薛老王君道:“过去我并未将他联系成灵族的人,毕竟灵族早已死于一场灭族之灾,我只当是哪个和王室有仇的人,妄图夺得圣物罢了。”
姜令霜垂眸,并未再说话。
薛老王君看着他们两个,如此年轻恩爱的道侣,无论外貌还是身份都格外登对,想当年,他和夫人也是这般。
“在灵族秘境之时,我手持无晦镜,无晦镜受到指引带我和夫人离开,想来在灵族秘境应当还有高人在,离开之时,那躲藏的高人通过无晦镜告诫我和夫人,不可将灵族秘境的事情泄露,否则将会动摇几大王室的根基。”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天下会乱的。”
姜令霜道:“您担心说了后,会有人想要去寻找灵族秘境,毕竟在传说中,他们个个钱财满贯,珍宝富足,灵族跳出五行之外,有通天之能。”
薛老王君声音轻淡:“欲壑难填,人性本贪,你又怎知不会有人宁愿冒死,也必须要去闯一闯呢?”
他说的倒是真的,姜令霜毫不怀疑,一旦这事捅开了,定有不少人穷尽一生也要去寻这传说中的族群,去探查为何他们可以跳出五行之外,不受生死桎梏。
茶也烧干了,该问的也问了,姜令霜看了眼奚时雪,他会意,起身颔首行礼:“老王君,我们便不叨扰了。”
薛老王君仰头,已不复前半夜的锋芒和愤怒,如今竟然有些平和。
“如今看来,这件瞒了太久的事,也到了瞒不住的时候,你们可以去告知照琴他们,我的夫人、他们的母后早已身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的轻。
“她已经死了一千三百年了,死在一个我永远也无法接她回来的地方。”
姜令霜拱手行礼:“是,在下告辞。”
她和奚时雪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出去,外面飘了小雨,奚时雪撑起柄竹骨伞。
姜令霜在出去的第一时间就传信告知了薛照琴,将薛老王君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她,但薛照琴并未再回话。
“生死有定数,只要在下界,人终有一死,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活着的时候多多珍惜。”看出姜令霜心情沉闷,奚时雪温声劝解,他并不爱讲大道理,也知道如今年轻姑娘不喜欢听人长篇大论地说教,只会惹人厌烦。
但此刻,奚时雪知晓姜令霜在想什么。
在穿过木廊,走到竹林尽头,姜令霜缓缓停了下来。
雨水被隔绝在伞外,她看着面前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声音很轻:“时雪,已经第三日了,我有些放心不下父亲。”
奚时雪道:“阿霜,人不必活得太清楚,你若是想回去,我送你回去,我们再想办法。”
姜令霜安静了好久,奚时雪为她撑着伞,并未开口催促,他一向有着旁人无法比及的耐心。
许久后,姜令霜道:“若我回去自投罗网,害你因我受伤,就是对不起那些因我而死的伯伯姨姨们,对不起你。若我在此不管不问,也对不起父亲和母亲的隐忍负重,这世间的事还真是难以两全。”
这种事,奚时雪无法替她做决定,他心知无论选择哪一种,姜令霜日后都会后悔。
人总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另一条路,在许多年后的某一日想起,若当年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如今便不一样了?
姜令霜闭上眼,呼吸进来的空气裹挟着竹林的清新,也带来了深夜的寒意。
她抬手握紧脖颈间悬挂的玉坠,那是母亲的遗物,由姜衡亲自交给她的。
姜令霜想到什么,睁开眼道:“时雪,我觉得……他或许给过我答案。”
奚时雪眉心微蹙,看姜令霜掏出乾坤袋翻找,过了一会儿取出一个木匣子,那是决定去往灵泽妖境当日,姜衡来送她的时候给她的。
姜衡那时候说,或许日后她会用上,到那时候再打开。
姜令霜一直没有打开看,如今冥冥之中,好像直觉在告诉她,她这些时日反复纠结的事情,姜衡早已告知过她答案。
她深吸口气,在奚时雪的注视下,单手叩开了木盒。
……里面不是什么法器,不是王君玺印,也不是什么家族秘宝。
那里头只是一封信,一对看似非常寻常、甚至雕刻得有些粗糙的双鱼玉牌。
在凡间百姓中,若家里得了两子或两女,便会打上这么一对玉牌,一人一半,正好配对。
这是姜衡留给她和妹妹的玉牌,本该在她们百日宴送上的东西,一直拖到两个女儿都一百来岁了才送出。
姜令霜拆开了那封信。
——霜儿,韫儿亲启。
这雨下得太大了,奚时雪干脆施了避雨诀,他并未窥视姜衡留下的信,只是安静站在她身边,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余光却看见了书信上逐渐被晕染的笔墨,打湿它的,是姜令霜很少落下的泪。
只有两滴,然后她抬手用衣袖擦去眼泪,冷静镇定地折好信。
“我们回客栈吧,不回去了。”
奚时雪道:“好。”
姜令霜朝前走,面前是一条弯弯绕绕的林路,这路极其难走,下雨后泥泞满地,又碎石乱布。
姜衡留下的信中并未书写太多的愧疚,对于两个女儿的歉意也只有一句话。
“为人父,难尽抚育之责,为父愧疚于你们。”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而剩下的笔墨洋洋洒洒写的,都是他这些年一直想对两个女儿教导的话,要如何治国安民,如何做人处事,如何勘破大道,好像父亲该尽的谆谆教诲,他只能用笔墨告知。
最后的话,写到后面,他的力道入木三分,几乎在一笔一划地篆刻。
“我之生死与你们无关,切莫为身后事牵绊,勿走回头路。”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家久等啦~
本章发个红包~
第68章 第 68 章 生路
回到客栈已至后半夜, 姜令霜盥洗后换下被雨意潮湿的衣裳,站在屋内用布巾擦发。
她将窗子开了条缝,看着外头还在淅沥落下的雨。
身后的门打开, 有人走了进来, 奚时雪也沐浴过了,拿起木梳替她梳发。
姜令霜索性随他了, 她问道:“时雪, 你可有办法搜寻玄枝的迹象?”
“搜不到, 他若是以灵体存在, 我看不见他的,便是控雪术都难以搜寻。”
而玄枝大概不会以真身存在,过去北洲出动那么多人力, 几乎将整片大陆掀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无晦镜, 或许便与玄枝的身份有关。
姜令霜低声喃喃:“他当初将我们引到南洲,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和他的身份有关, 灵族当年已经灭绝,偏偏只有他活着。”
奚时雪替她梳好头发,抹上护发的精油, 低垂眸子道, “阿霜,我们不仅要拿无晦镜, 另外几个圣物也得拿到。”
姜令霜沉默了,六大圣物,如今她的手中只有两个。
“承咎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拿到。”奚时雪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
姜令霜索性靠在了窗台前, 双手撑着身后的台子,抬头和奚时雪对视。
“流光扇,朝闻书还在南洲和商府手中,朝闻书倒是好说,商府势力混杂,看守并不严,但流光扇在南洲王宫内,谢王君未必会给咱们。”
奚时雪剖析得已经很清晰,这两日姜令霜也想过这些。
见她不说话,奚时雪还当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便虚心请教:“阿霜有旁的见解吗?”
姜令霜冷不丁问道:“你很想去死吗?”
奚时雪愣了下,薄唇微抿,低头握住她的手:“过去的话,活不活无所谓,如今我自然是想活着的。”
但连扶桑神树都没有办法,他们也强求不得。
姜令霜轻轻叹了声,也无意和他吵架,别过头往榻边走:“先歇息吧,避免夜长梦多,圣物能拿几个是几个。”
奚时雪心知她心情不好,大概也有他的原因,等姜令霜背对他歇下,他走过去掀开薄被,在她身后躺下,单手搂住她的腰身。
微凉的唇落在她的后脖颈上,姜令霜缩了缩脖子,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老实些。”
奚时雪闷笑两声,又亲了几口。
“阿霜,我如今是真嫌弃自己年纪大了,你还这般小。”
姜令霜寻思,堂堂丹襄境主也会有年龄焦虑了,她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闭上眼说道:“你不后悔放弃飞升吗?修士大道的尽头便是脱离肉身凡胎,踏破虚空,飞升上界,如果当年你自私一些,这会儿早在上面当逍遥神仙了。”
奚时雪也问过自己后不后悔,过去的他不后悔,直到在丹襄雪境前被堵住后,那一刻他有了那么一丝的后悔。
可如今看到姜令霜,怀里的人有着他期盼依赖的体温,他低声道:“阿霜,你在这里,我就不后悔了。”
最初因为姜令霜未来的诞生,奚时雪才得以捡了条命,后来因为他的坚持,让姜令霜也有了诞生的机会,因果在此刻闭环,他过去是不相信缘分的,如今却也不得不信,他们是天赐的缘。
姜令霜在他怀里转过身,仰头去亲他的唇,沿着他微启的齿关去勾缠他的舌尖,奚时雪身上总有股格外好闻的气息,是姜令霜在旁人身上从未闻到过的,干净纯粹。
柔柔密密地亲了一小会儿,奚时雪及时止损,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
“如今不是时机。”
姜令霜笑道:“想得美,只是亲亲你。”
她凑过去揽住奚时雪的脖颈,仰头咬了口他的唇:“亲一口,懂吗?”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如今哪有心情和他风花雪月,不过是如今心里像是堵了棉花,令她有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便想从他身上寻找些安全感。
奚时雪低头,和她又安安静静亲了会儿,双唇分开牵连的银线被他用指腹抹去。
姜令霜缩进他的怀里,双臂自他的腰间穿过。
“睡觉了,过几个时辰起床办事。”
“好,睡吧阿霜。”
姜令霜闭上眼,其实过了许久才睡着,这些时日她总无法睡够,难以入眠,今夜还算早了些的。
待她的呼吸平稳,奚时雪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灵力输送进她的经脉中。
他寿数不久,姜令霜未来的路还有太久,如今她快要突破洞虚境,步入大乘境,奚时雪想在自己身陨前看她进入大乘,自此便是这世间难得的大能了。
灵力绕着姜令霜的经脉游走,替她打通几处郁结之处,和姜令霜缔结婚契后,她的识海为他敞开,兴许是过于信任他,在安睡状态下毫无防备,以至于奚时雪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并且不会损伤她的经脉。
过去他是万万不敢太过深入的,连替她消去玲珑针都只敢细水流长,一日消磨一点,用了好多时日才化去了那根玲珑针。
灵力在打通外脉的几处郁结,悄悄深入她的丹田之处。
奚时雪半垂的眼睫忽然抬起,直勾勾盯着姜令霜沉睡的睡颜-
“所以小殿下的意思是,这里是灵族的埋骨地?”鹿姨压下心头的震惊,环顾四周,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足够久,在没有黑夜的极昼之地,早已渐渐丧失了对于时间的认知。
“嗯。”姜思韫颔首。
在妖族的民间传说中,灵族居住的地方富饶壮阔,人口不多但家殷人足,并非终年白昼之地,更不会是满地黄沙的蛮荒之境。
离淮是听着妖族民间故事长大的,已经来回走了几圈,还是没忍住追问:“怎么可能呢,这不都瞎编的传说吗?”
“万年了,这么久的时间流传下来,不知从何时便演变成了传说。”姜思韫坐在遮阳竹伞下,仰头望着眼前站立的一道道黑影。
奎叔和另外几人正吭哧吭哧挖坑刨沙,连一贯不爱动的宁菡都加入了进去,见离淮站着不动,宁菡一捧沙子砸过去。
“谁让你歇的,你干活啊!”
离淮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执起铲子走过去:“真的很奇怪啊,那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到那些灵体,可二殿下就能看到呢?”
只有姜思韫可以看到的灵体正乌泱泱站在她身前,她只能瞧清大致的轮廓身形,男女老少皆有,这些或许便是民间传说的亡魂了。
姜思韫正对着的人名叫阿蘅,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这几日姜思韫和阿蘅说了不少次话,她是灵族的圣女,身份特殊,有很强大的话语权,虽然才十五岁,却在灵族有着极强的话语权。
阿蘅蹲在她身前,双手托腮看着她:“我也很纳闷,你为什么能看到,之前有两个修士也闯了进来,但他们看不到我们,最后还是通过圣物中的器灵和他们对话的。”
那些器灵也是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因此和灵族彼此可以相通。
阿蘅盯着姜思韫看了许久,后者一直慢悠悠地在喝茶,其他人都在干活,唯独她坐在这些休息,阿蘅就能猜出,她的身份不一般。
姜思韫低头之时,阿蘅皱了皱眉,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心,可只是灵体的手却又从姜思韫的身子穿了过去,这让阿蘅有些挫败,瘪了瘪嘴收回手。
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双手托腮看着姜思韫。
“前两天帮你们指路,没来得及问,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之前来过灵族啊?”
姜思韫饮茶的动作一顿,微掀眼皮看过去。
阿蘅道:“你的周身有种若有若无的黑气,很像我们灵族的寻木果树结出的寻木果腐烂后产生的东西。”
姜思韫苍白的唇微抿,沉声道:“这叫煞气,我的经脉内有煞气,那是万年前寰宇之战时,从界膜外的混沌小世界涌进来的煞气。”
阿蘅左右看看她,嘀咕道:“但就是很熟悉啊,寻木果极其容易腐烂,烂掉后便会化为黑气,这种东西有毒,且一旦附体极难彻底拔除,我阿弟阿妹他们都被寻木果害过。”
她转身招呼了两个站在远处的人:“阿弟,阿妹,过来一下。”
那两个早就蹲守的孩子眼眸一亮,窜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阿蘅身边。
阿蘅下颌微扬,示意他们看姜思韫:“你们瞅瞅,这姐姐——啊不,妹妹身上的黑气,像不像你们之前贪玩去了寻木果林见到的东西?”
两个没脸的人凑到姜思韫面前,她皱了皱眉,瞧不清这几人的五官,但能模糊看出是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两个孩子盯着看了许久,点点头道:“很像。”
阿蘅双手一摊:“你看我就说,真的很像啊,你要真不信,等他们把地下挖开,我带你们去寻木果林。”
姜思韫应了声:“多谢姑娘。”
在已被黄沙埋没的灵族秘境挖出曾经的路,是很耗力的一件事,奎叔他们不敢停歇,用灵力催动,离淮更是操纵藤蔓在里头通路,也用了将近一日的时间。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阿蘅站起身,“再往外挖也没什么用,这一片已经是灵族最核心的区域了。”
姜思韫开口叫停:“可以了,不必再挖了。”
鹿姨停下来,擦了擦汗,看着姜思韫道:“思韫殿下,确定要进去,若有危险的话……”
姜思韫站起身,神情平静:“他们没必要,若真想害我们,刚刚便不必指路,我们便能晒死在荒漠中。”
阿蘅拍了拍胸脯:“害,我理解的,警惕点是好,当年我们就是没警惕才——”
身旁的人拽了拽她,阿蘅意识到失言,有些手足无措地越过姜思韫,率先走入已被刨出的灵族秘境。
“算了不说废话,你们想看的东西我带你们去看看,之前的那个人是撕裂空间后才出去的,你们既然无端进来,证明你们当众有人可以撕破虚空。”
阿蘅回头看了眼姜思韫:“是你吧,小姑娘,一条……龙?”
姜思韫颔首:“应是在下。”
阿蘅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朝前头走去:“我之前也见到过一条龙,长得真俊秀,不过这么多年了,要是没飞升,那条龙应该早就死了。”
姜思韫是很聪慧的一个人,即使躺了太久,但也并非毫无学识与心计,她被众人包围在圈内,低垂眼睫静静沉思。
玄枝是灵族的少主,而灵族在距今一万年前,也就是寰宇大战爆发的前十几年便被外地入侵,一朝杀尽,听说无一人逃出。
但如今有玄枝活着,并且这些灵族死后没有灵力,以灵体形式存在,无法离开这片黄沙,偏偏玄枝可以离开这里去往外界。
而且看情况,这些人并不知道玄枝可以自由进出。
姜思韫状似无意问道:“那你们的少主呢?”
“玄枝少主吗?”阿蘅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尊主和尊主夫人死后,灵体不知道去了哪里,少主哀思过度,经常去爹娘的坟前坐着,一坐就是几日甚至几月,他不允许我们过去,我们也不敢凑上去。”
姜思韫弯了弯唇,趴在鹿姨的背上看着阿蘅。
“阿蘅,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阿蘅已经快带他们走到了最深处,闻言回道:“问呗,反正灵族都消亡了,再多的机密也都不是机密。”
姜思韫唇瓣翕动,声音很轻:“你说的寻木果如果不腐烂,会有什么功效,治病救人?”
阿蘅停了下来,身后乌泱泱的灵族魂体也停下。
一张张面容模糊的脸看过来,阿蘅似乎想到极其神圣的东西,整个人都变了。
“岂止治病救人,你可知那是我们灵族全体族人合力供养的神灵,是此界的天梯啊!你们修士飞升踏破虚空后,便会来到这里,踩着高耸入云的寻木飞升上界,吃下一颗寻木果后排出所有下界浊气,羽化肉身,化为仙体。”
“一颗寻木果里有着极其强大的灵力和福泽,这是三界天道共同赐予此界的福泽。”
离淮和宁菡几人听不到阿蘅他们说话,但能看到姜思韫的神情逐渐冷下,似乎听到了些不得了的事。
他们面面相觑,默契地朝彼此靠近,警惕盯着四周。
姜思韫问道:“寻木果呢?”
阿蘅双肩一沉,垂头丧脑地低头:“被人打劫了。”
“被人……打劫了?”姜思韫再过淡然,也不免破音,这算什么,那么强大的东西就这样被劫走了?
阿蘅知道她在想什么,飞快看了她一眼,自己自然也是羞愧的。
“虽然我知道这很儿戏,但确实,就一个晚上,所有的寻木果都消失了,然后寻木树似乎也被重创,自此沉寂,灵族用了许多年想要令它复苏,但事实上它在愈发衰败,直到寻木树沉睡,灵族被屠。”
姜思韫只匆匆问道:“寻木果可以令人死而复生吗?”
奎叔和鹿姨几人倏然看向她,一个个瞪大了眼。
“你们灵族到底是怎么从灵体阶段,再次新生呢?”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大事,阿蘅捂住嘴,姜思韫听到齐刷刷的惊呼,灵族当真是如传说中那般单纯,竟不知不觉被她套了话。
姜思韫不是傻子,能从阿蘅方才交代的事情中挖掘出更深的关系。
灵族在死亡后会以灵体形式存在,他们不会彻底陨灭的,会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沉寂期后,被抹去所有记忆,再次新生复苏,以另一副面貌和身份重生,这段时间或许很长,几年到百年不等。
但迟早死去的人都会回来的,因此灵族是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所以为什么他们这般特殊?
为什么灵族这些灵体,到如今都没复生呢?
姜思韫听着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和惊呼,淡声道:“因为寻木树沉寂了,无法再结下寻木果,因此你们也无法再复生了,是吗?”
阿蘅捂住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姜思韫别过头,拍了拍鹿姨的肩膀:“鹿姨,继续往前走吧,我说得都是对的。”
阿蘅:“???”
阿蘅忙跑上前:“我说不对啊!”
“你说不对那就是对的。”姜思韫油盐不进。
阿蘅咬牙跺了跺脚,心说早知道就不管这几个人了,她还不是因为这女子是唯一能看见他们的人,才心软了一回。
谁知道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这般聪慧?
阿蘅破罐子破摔,气冲冲道:“对!你说得都是对的,寻木果确实可以令人死而复生!我们灵族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嗯,鹿姨放下我吧。”姜思韫拍了拍鹿姨的肩膀。
鹿姨将她放下来,姜思韫直接道:“请带我去寻木树旁。”
阿蘅垂头道:“它都沉睡了,好多年没醒过了,你要想去看看也行。”
姜思韫却道:“不,我想试试,能不能令寻木树结果?”
阿蘅大惊失色:“什么?别开玩笑了,我们灵族想了好多年的法子。”
可那棵树它就是枯萎了,不再结果子,连自己庇佑多年的族群都无法顾及,就这么孤零零、悄无声息地陷入了长达万年的沉睡。
姜思韫沉默了瞬,低声道:“我有个对我很好的阿姐,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她刚新婚,新婚的夫君是替我们镇压了千年饕雪的丹襄境主,如今丹襄境主要为了这世间死去,一同死去的,或许会有我阿姐的心。”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想试试。”
姜思韫抬头看她,那张模糊的脸好像能渐渐看清轮廓了,她盯着那双眼睛。
“我想救救丹襄境主,以及我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两周内应该就能写完啦,感谢大家久等啦~
本章发个红包,么么!
第69章 第 69 章 逆鳞
姜令霜只睡了不到四个时辰, 天刚亮便睁眼了,奚时雪已经不在屋内。
她快速盥洗穿衣,将头发束成马尾, 拉开房门出去, 这一层都被他们包了,过道上没人。
姜令霜走到尽头后, 透过过道尽头的窗户看到了站在客栈后院的奚时雪, 他盯着墙角的一棵梅花树看着, 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她下楼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奚时雪回头看过来,冲她笑道:“阿霜, 你来了。”
“你何时醒的?”
“半个时辰前。”
姜令霜来到他身边, 看向院角的梅花树,现在已经入冬, 快到腊梅绽开的季节了。
“你今日心情不好吗?”姜令霜很敏锐,直观觉察出奚时雪的不对劲。
奚时雪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牵住她往外走, 温声道:“玄枝的迹象我并未搜到, 但是奚玄鹤清晨传了信过来,承咎剑他会为我们取来, 他已加急,今日便有人送来。”
姜令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皱眉道:“现在来送圣物?不会有人中途拦截吗,玄枝如果真的在北洲,那么这里一定有生死境中的人把控。”
奚时雪道:“参府有些变动,不适合保管承咎剑, 便尽早给我们送来,阿霜放心,北洲王城封锁极严,生死境的人若是露头,薛少君的人会出手。”
姜令霜果断拆话:“那也只是最理想的结果,我们并未跟生死境中的人交手太多,在那样诡谲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他们实力不容小觑,也一定会有些旁的歪门左道,事关圣物的事,容不得——”
她顿了下,想到些什么,眼眸微眯说道:“对啊,如果生死境中的人拦不住参府来送圣物,玄枝一定不想让圣物落在我们手中,那么他就会自己出手。”
奚时雪唇角弯起:“阿霜聪慧。”
姜令霜又问:“难道玄枝看不出来我们在诱他入局吗?”
“他看得出来。”奚时雪牵着她走出客栈,又补充了句,“阿霜放心,我有把握找到他,会拦住他的人,你去接应来送圣物的人吧,外头势力混杂并不太平,如今尽快将圣物都握在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姜令霜柳眉微拧,看了眼奚时雪,他冲她温和笑笑,她不再多问,应了一声:“好,我去接,如果玄枝那边有动静,你得出手,我打不过他。”
奚时雪在她额头落了个吻。
“阿霜,我会帮你的,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做的。”-
参商二府的势力混杂,并不如四大王洲那般森严,而作为参府第一强大的世家,若是奚家想借圣物,实在过于容易了些。
被奚玄鹤选中去送圣物的时候,三个孩子先是沉默。
然后景宸指了指自己:“我?”
应煊拿着扫把:“我们?”
路松盈震惊:“我们三个?”
奚玄鹤懒得搭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奚时雪点名要这三个天天只会扫地的弟子,抢过他们手中的扫把抹布,打包将三个孩子扔了出去,塞给他们一些防御法器便关上了奚家的大门。
景宸抱着怀里的承咎剑,跟捧了个烫手山芋没什么区别,惊恐地看看应煊和路松盈,想将圣物塞给他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三个孩子带上圣物,提心吊胆地乘上芥子舟,又提心吊胆地驶出了参府地界,这期间太平无事,并未有什么异样发生。
坐在芥子舟上,景宸三人联系了姜令霜,听到是他们来送圣物的时候,那边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迟疑开口。
“你们不是在说梦话?”
当然不是啊!
路松盈都快吓哭了,要是弄丢圣物,他们三个的命倒是不算回事,那可是要丢人丢上千年的,死后都得被骂,真正的遗臭万年了。
听到几个孩子紧张的声线,姜令霜捏捏眉心,有些头大地说道:“我去接应你们,别怕,圣物丢了也能再找回来,你们的安全最重要。”
应煊哭哭唧唧说道:“师娘您说反了吧,我们三个头可断血可流,圣物不能丢啊!”
这么长时间没见这三个傻孩子了,开口还是熟悉的词,姜令霜站起身朝外走去,冷声道:“我去接你们。”
奚时雪去办自己的事情了,姜令霜知道景宸三人来送圣物,或许是他的指使,她只是不懂,为何偏偏是这三个孩子?
一路担惊受怕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在芥子灵舟刚抵达北洲时,一道利刃从天际劈来,将灵舟从中一分为二,瞬间裂成两半。
在船舱内的三人面面相觑,惊恐地摆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从中分开,一同分开的还有船板,景宸在一半,路松盈和应煊在另一半。
“啊啊啊啊啊师娘救命!”
两半芥子灵舟朝海里砸去,海面上掠来数十道黑影,北洲的修士觉察不对,冲过去拦截,双方瞬间打成一团。
三个傻孩子随着两半碎裂的灵舟落进海里,给自己施了个避水诀,还好他们都学过凫水,拼命地往上游,刚游出灵舟,远远瞧见从海里涌来的黑影们。
他们定睛一看,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头也不敢回地往上游,身后埋伏在海里已久的杀手们紧随其后,并不是三个金丹期的孩子可以应付的。
杀手们即将追上景宸,景宸将怀里的木匣子抛出去扔给路松盈,在队友含泪的目光中,眼神坚定地转身,张开双臂朝身后的杀手扑去。
被他缠住的两个杀手抬起刀,正准备捅穿他——
血雾炸开,远处的杀手们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也炸成了血雾,一团团浓血在海里蔓延,随后几根绫罗伸出,卷住他们三人的腰拽出了海面,扯到一处礁石上。
三人呸呸几声吐出嘴里的海水,胡乱抹了抹脸,看见身前站了个人。
姜令霜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三个,不知道奚时雪打什么主意,怎么会让他们三个来押送圣物,要不是他现在去办事了不在这里,她高低得去逼问一番。
“师娘!”路松盈扑过去,抱住姜令霜的腿哇哇大哭,“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这次要死在这里了!”
姜令霜还没推开她,另一侧的腿上又抱上了个人。
“师娘,听说妖境出事了,你可吓死我们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应煊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没看到姜令霜脑门上横跳的青筋。
姜令霜死命抽着衣裙:“都给我滚开!”
这是奚时雪给她买的衣裳,她才穿过两次!
甩开两个孩子,姜令霜看向景宸,他将地上的木匣子抱在怀中,那里头装的是承咎剑。
姜令霜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景宸小嘴一瘪,委委屈屈把手递给她,姜令霜颇为嫌弃地甩开,刚准备站起来的景宸又跌了回去。
姜令霜拿起他怀里的木匣子,这里面装的是承咎剑……
的壳???
姜令霜瞪大了眼,把木匣子翻了底朝天,倒着晃了晃,确定里面没有暗室,这一个木匣子里就只有一把承咎剑的剑鞘。
姜令霜惊诧问道:“剑呢?”
景宸揉揉摔疼的屁股,嘀咕道:“就在里面啊。”
姜令霜晃了晃木匣子:“你说在这里面?”
三个孩子盯着只有一把剑鞘的木匣子沉默。
然后忽然间,刚被捞起来的傻孩子们齐刷刷朝海里扑去,姜令霜又气得两眼一黑,绫罗卷住他们三个捆得严严实实。
“又干什么去?”
景宸忙道:“肯定是掉里头了!”
圣物怎么会轻轻松松掉海里呢?
冷静下来后,姜令霜也想明白了,她身边信得过的人不多,景宸三个人又是参府奚家的人,确实是最适合拿来当靶子的人,更何况承咎剑的剑鞘在这里,他们三个身上确实有圣物气息。
三个奚家的弟子,是姜令霜信任的人,从参府奚家抄小路鬼鬼祟祟赶来,身上还有圣物气息,确实会引出一大批埋伏在北洲,来自生死境中的人。
奚时雪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姜令霜解开景宸他们身上的绫罗,将木匣子合起来扔过去,淡声道:“带着承咎剑躲好。”
路松盈:“可是这里面没有剑——”
“师娘放心!我们一定守好承咎剑!”
景宸扯住她的胳膊,和应煊一起将她拖走,几人躲在石头后面看去。
姜令霜拔出腰间的剑,单手一挥,剑气裹着海水,凝化为锋利的水刃,在海平面上掀起巨浪,随后姜令霜化为一道红色流光,朝着追来的杀手冲去。
那边瞬间打了起来,景宸三人所在石头后面,装模作样地抱紧承咎剑。
生死境中的人用了一手诡谲的术法,并不同于外界如今的任何一门功法,但毕竟境界在那里摆着,姜令霜应付得并不算困难。
海面上打得激烈,北洲王城的岸边上,薛琢闻讯赶来,看到远处海面上那道混在一堆黑影中的红衣女子,心头一颤忙提枪冲去,身后的弟子也足尖一踮掠了过去。
看到薛琢来,姜令霜忙道:“去带他们三个走!”
薛琢单手转枪,长枪捅穿一人的胸腔,他厉声道:“你先走!”
姜令霜躲开几把朝她劈来的刀剑,声音颇大道:“他们三个身上有圣物,先走!”
圣物?
那想必是承咎剑。
薛琢知晓事态紧急,转身掠去礁石上,拎起三个孩子朝北洲王城赶去,身后的弟子乌泱泱护在他们身后,拦杀追上来的生死境之人。
海边的战局很快惊动了王城。
郊外的一处别院中,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说道:“主子,海上打起来了,参府的三个孩子似乎带了圣物,姜公主前去救人了。”
玄枝端坐在石桌旁,吹了吹刚煮好有些滚烫的茶,头也不抬道:“那不是承咎剑。”
黑衣侍从道:“那外面……”
“做戏呢。”玄枝抿了口茶,声音淡淡。
“可承咎剑如今确实不在参府地界了。”
“没关系,不重要。“玄枝抬起头,侧首看向院外的林间小道,从竹林中走出道高挑料峭的身影。
仿佛无形的结界笼罩了这座小院,早已停止的饕雪再次席卷而来,方才还在说话的黑衣侍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瞬间冻成冰碴,这是纯粹的饕雪之力,是足以冻死一个化神修士的。
玄枝看了眼刚烧开的茶,他只抿了一口,这茶便成冰了。
“原来境主的目的是引走姜公主啊。”玄枝捏碎了茶杯,瓷片碎成了齑粉,他松开手,粉末随风飘走。
奚时雪孤身从远处伴着风雪走来,白衣好似要与天地融为一体,他单手提剑,不斩剑在多日前早已褪去了所有的温润,成为了一把开刃的剑。
长剑在虚空划出利落的半圆,剑光瞬间爆发,裹挟着满地的霜雪劈斩而去,将那把石桌劈成粉末,轰在了最后面的院落。
房屋倒塌,却不见方才还坐着的人。
奚时雪头也不回地反手转剑,不斩剑朝身后捅去,玄枝迅速躲开,刚退出一步远,奚时雪已经踹上了他的肩头,用力极大,将他踹出百丈远。
玄枝撞到山石之上,呕出了一口淤血,他不躲不避,反而咧嘴笑起来,舒展四肢看着已经瞬移到面前的奚时雪。
不斩剑抵着他的脖颈,剑锋割破他的血肉,玄枝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动脉挨着那柄冰凉的剑。
他仰头看着站在身前的奚时雪,便是过去偷袭奚时雪的那两次,都未在这位温润的丹襄境主身上感受到这般强烈的杀意。
想来人都有自己的逆鳞,过去的奚时雪并无不可触及的底线,如今他有了七情六欲,事关姜令霜的生死,便是丹襄境主绝对不允许旁人试探的那片逆鳞。
“你知道了是吧?”玄枝咧嘴笑笑,霜白的齿上都是鲜血,活像个吃了人的鬼,“想来也是,姜令霜快要突破洞虚直入大乘了吧,噬心蛊的潜伏期也快到了,它在苏醒,是吗?”
奚时雪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解蛊的法子。”
“我怎么会知道呢?”玄枝耸耸肩,单腿屈起靠坐在山石前,“我只杀人,不救人的。”
剑锋割破了玄枝的动脉,他的脖颈喷溅出血柱,瞬间窒息,脸色憋得乌青,刚想堵住自己的血管,抬起的手被一根冰锥刺穿。
玄枝倒逼灵力,强行令割破的动脉复原,这是灵族的人都会使的术法,可生肌续脉。
十几根冰锥自他的肩胛骨,双臂和双腿穿过,将他钉在了巨石之上。
玄枝一声没吭,甚至还在笑:“你生什么气呢,你以为单靠翎璇留下的三百妖族守卫,真能将两个公主拉扯长大啊,我已经留了她一命,让她多活了这么多年。”
奚时雪再次冷声问道:“解蛊的法子。”
“没有法子。”玄枝笑道。
奚时雪已不敢回忆自己在姜令霜经脉中探出噬心蛊时的情绪了,堂堂丹襄境主,终年伴着饕雪生活的人,竟感受到了蔓延到浑身的冰冷,比他刚融合饕雪之时还要冷,冷得他想要去抱紧姜令霜,可刚触及她,眼泪就落了下来。
噬心蛊在姜令霜的经脉中潜伏了太久,直到姜令霜将要步入大乘后,才会渐渐苏醒,这时候的主人有着强大充沛的灵力,可以供给给它们所需要的灵力养分。
姜衡就是在步入大乘后才忽然昏厥的。
如今奚时雪在姜令霜的经脉中探出了噬心蛊的行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寻迹
驶向东洲的芥子灵舟上站了十几人, 船舱内只坐着两人。
徐南禺看着对面的乌溯:“你当时养了两只蛊虫,是吗?”
“嗯嗯。”乌溯第一次坐这玩意儿,新鲜极了, 毕竟是个年纪还小的孩子, 趴在船窗旁朝下面四处乱看。
徐南禺眉心微蹙:“上官崇找你借了两只蛊虫,可如今只发现了一只, 难不成死了一只?”
乌溯立马回头, 声音颇大地反驳:“不可能的!哪有那么容易死啊, 噬心蛊跟别的蛊虫不一样, 它们在进入人体前都是蛹状,而且靠灵力供给生存养分,等到环境充裕时, 譬如被它寄生的人强大到可以供给给它足够破壳羽化的能力时, 它才会钻出蛹的!”
“还会羽化?”
乌溯撇撇嘴:“对啊,先蛰伏在蛹壳中, 借着变成幼虫,然后汲取足够的灵力化茧成蝶。”
“然后呢?”
乌溯双手一摆:“然后宿主死亡,它汲取完所有的养分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徐南禺皱眉:“所以你养它有什么用?”
乌溯一拍桌子, 郑声道:“你知道噬心蛊化成蝶后有多强大吗, 那就不再是杀人的蛊虫了,它已经脱去了外面那层毒衣, 可以将所有的毒都净化,不然你当我几年不眠不休培育它们,是用来杀人吗!”
他说到这里有些委屈,别过头道:“那个人来借蛊虫,说的就是要救人,他要让蛊虫在自己的身体里复苏, 我看他已经快入大乘了,估计是要牺牲自己喂养噬心蛊,去救什么人,我就答应了。”
他万分不舍地送出自己的心肝宝贝,结果被人拿去害人,乌溯如今也很愧疚,因此连主上的任务都丢下了,偷偷溜出来跟着徐南禺回东洲救人。
现在快到东洲了,徐南禺侧首看着窗子外飞速闪过的一桩桩房舍,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群山。
上官崇并未说他借了两只噬心蛊,另一只噬心蛊如今在何处?
而此刻的东洲王城异常热闹。
新的天诏已经生成,即将落下。
正午时候,街道两侧的百姓们抬头看向天际,云雾后浮现出耀眼的金光,一股温润圣洁的清灵之气在东洲王城荡开,席卷整个东洲地界,那是上神的力量。
王宫内,姜庭渊换上了整洁肃重的少君服饰,负手站在中央的圆台上,仰头望着早已凝实的天诏。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时候应该欣喜,真到了这一刻,反而过于淡定了些,心中竟没什么波澜起伏。
上官崇站在台下,看着天诏被一只从上界伸来的手推落,闪着金光的天诏朝姜庭渊落去,在诸多宫侍将领和百姓的注视下,古神浑厚的声音自云层后传来。
“姜衡悖逆东洲律规,废王君位,姜令霜血脉驳杂,半妖不堪担当大任,废少君位,择立东洲大皇子姜庭渊为王君,日后你需恪守东洲律规,治洲安民,尽快将圣物从妖血手中夺回,好安东洲山河。”
姜庭渊躬身接下天诏,应道:“是。”
台下的人乌泱泱跪了一片,高声唤着他。
“参见王君。”
姜庭渊看着手里缩小的天诏,打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耳边说,他要成为东洲的王君,彼时姜庭渊并不理解,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只有母亲一个王后,那少君之位自然是他的,有什么好抢的。
直到母亲死后没多久,姜衡娶了新欢,生下了两个女儿,上官崇对此格外戒备,时刻督促姜庭渊尽快斩杀这两个“妹妹”。
姜思韫倒是不足为惧,奈何那姜令霜最难缠了,姜庭渊没少在她身上栽跟头。
他收起天诏,古神完全消散在下界的时候,一人坐在木椅上,被两个宫侍推了过来。
有人下意识唤:“王君。”
话刚说完,他觉察失言,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这哪还是什么王君,刚才古神可是亲自下令废了他的君位,此刻他是戴罪之身。
姜庭渊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个身形枯瘦的男子。
姜衡刚被他割了经脉,从大乘修士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本该重伤卧病在床修养多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姜庭渊冷眼看向那些匆匆忙忙跑来的宫医,他们跪倒在地,齐刷刷低着头。
姜衡目光冰冷,摇了摇头:“渊儿,我说过这君位你坐不得。”
木已成舟,天诏都落下了,这时候还讲这些车轱辘话,姜庭渊反而气笑了。
“我坐不得,那只半妖就坐得?”姜庭渊大步跳下高台,无视上来阻拦的上官崇,大步朝姜衡走去,将天诏甩到他身上,“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如今我才是王君,是古神钦定的王君!”
姜衡抬头看他,问道:“糊糊涂涂活了这么多年,你可知道你母后因何而死,身边都有哪些豺狼?”
上官崇愣了瞬,忽然几步上前:“来人,还不将这个庶民压下去!”
身披甲胄的将领上前,硬着头皮便要捉拿姜衡,他始终目光沉静,并未有半分慌乱,当君多年的威严即使在此刻成为了废人,也依旧未曾消散半分。
“我看谁敢!”姜庭渊厉声呵止,抬手拔出长剑,“都不许动他,让他说!”
上官崇试图阻拦:“渊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姜庭渊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盯着姜衡:“我说让他说!如今我才是东洲王君,谁敢不听!”
上官崇道:“渊儿!”
姜庭渊挥开他的手,居高临下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姜衡:“您倒是说啊,我也正想知道呢。”
因病而死,是怎么病死的?
姜衡弯了弯唇,在上官崇惊恐的目光中,说道:“你母亲是被宁王妃害死的。”
人群之中,宁王妃瞳仁惊颤,见身前的人齐刷刷看来,她慌忙摆手:“陛下——姜衡,你在说什么!我为何要害弟妹!”
姜衡轻轻咳了咳,用锦帕擦拭唇中的血,看到姜庭渊颤抖的手,他又笑了笑。
“当年我还不是少君,因你母亲倾慕于我,便去求你外祖父前来东洲求亲,父王勒令我娶了你母亲,但也因此许给我少君之位,我确实占了便宜,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好怨怼的。”
姜衡抬头看向姜庭渊,“我已有钟情之人,怎会与你母亲再朝朝暮暮,你母亲涉世未深,被宁王——我的兄长哄骗。”
姜庭渊的眼睛渐渐瞪大,原先强行装出的淡然不再。
“你不是我的血脉。”姜衡的声音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你是宁王的孩子,你母亲也是因此被宁王妃所害。”
周遭哗然,这些人再也坐不住,竟当着新任王君的面窃窃私语。
上官崇看向脸色惨白的宁王妃:“是你,是你害死了清儿?你这毒妇!”
他抬手便朝宁王妃轰来,被宁王府的守卫们拦住,宁王妃跌跌撞撞后退,王妃的庄严早就丢掉,指着姜衡道:“你血口喷人!”
姜衡抬手将一枚袖扣丢给姜庭渊:“这是你母亲死时握在手中的袖扣,紫锦花珠在整个东洲只有王妃可用,你可以去宁王府搜搜,应该能找到许多。”
姜庭渊的脸色铁青,煞白透着不可置信,而姜衡已全无父亲的半分温柔,摇了摇头说道:“若严格按照东洲律规,你属于私生,无权承袭王君,甚至连皇子之位都无法继任,以及渊儿,你可知父亲的毒为谁所下?”
他笑了笑,远处正和宁王府守卫搏斗的上官崇一惊,再顾不得打斗,急速朝姜衡冲来。
姜衡说道:“就是你的外祖父,谋害东洲王君,令整个东洲动荡两年的,便是你的外祖父。”
“我说这王君之位你坐不得,你应该知道原因的。”
姜庭渊瞳孔颤抖,抬手朝他扑来:“住嘴,住嘴!”
姜衡唇角弯起,好像看到了什么人一样,眼神也变得分外温柔。
“这不是姜家的天下,镇守东洲的京玉弓是用妖族神兽白虎的尸身制成的。”
姜庭渊根本没来得及扑到姜衡身上。
天幕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传送到了整个东洲地界,原先是为了册立新的王君,如今那些百姓们却目睹了一桩埋了多年的密事,也目睹了忽然消失的日光,以及从浓重云层中劈落的天雷-
奚时雪碾碎了玄枝的肩骨、手骨和腿骨,最后他半蹲下来,看着瘫倒在地的玄枝。
“是不是很纳闷,古神怎么不给你力量了?”
玄枝的灵力全靠古神供给,一旦那些古神不给他传送力量,玄枝便只是个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罢了,毫无特殊的地方。
他的脸色惨白,疼痛令他的额上和脖颈间浮现出细密的冷汗,可方才召唤古神,竟无一人应他。
即使到这种地步,玄枝仍未求过饶,眼底噙着令人胆寒的笑。
奚时雪说道:“你的古神现在应该自顾不暇吧?”
玄枝眉心微拧,眼眸眯起:“什么意思?”
“他们飞升神界靠的是开洲之主的功德,但这功德怎么来的,想必你比我清楚,在上界的每一日都过得不容易吧,造的杀孽那般多,一旦功德压不住业障,神界的天道便会觉察,因此必须要你时不时搞些事情,四大王洲派人拿圣物去镇压,护佑黎民百姓。”
神器是几位古神造出的,王洲是他们开辟的,百姓是因他们才得以安宁的,这功德算来算去,多少可以摊在他们身上些,不断压过他们身上的业报。
“知道现在王洲发生了什么吗?”奚时雪的剑柄用力摁在了玄枝的手背上,他这身洁净的白衣也沾染了鲜血,如今活像个修罗恶鬼,“四位古神在上面估计想劈死下界所有人吧。”
玄枝惊声道:“你们竟敢说出来?!”
知道真相的人少之又少,四大王洲加起来也没多少人,生怕自己的地位撼动,怎么可能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奚时雪冷声问:“玄枝,我再问一遍,噬心蛊到底怎么解?你确定还要继续当那几个古神的走狗,真当他们可以从此次的危机中解脱出来?”
玄枝咬牙道:“我说了,不知道。”
奚时雪忽然松手了,他站起身,灵力抹去了白衣上的血迹,清俊的脸隐在树影中,垂眸睥睨着他。
“你是为了灵族吧?”奚时雪瞧见了玄枝的瞳眸一颤,似乎在惊诧他为何会知道灵族。
“万般皆有定数,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法则,修士修到一定境界便必须飞升,或者天人五衰,不可留在下界,古龙这般强大的血脉,子嗣却伶仃稀少,也是天道的制约,而你们灵族却可以循环重生,看似强大无匹。”
玄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奚时雪便知道自己猜得都是对的。
“灵族的重生借助的是外力,对吗?”奚时雪看着他,声音平静,“你们镇守着什么东西,这是你们的责任,它会赐予你们再次新生的机会,但你们并未守住,因此遭来灭族之灾,也无法再次新生。”
“那几个古神承诺了你什么,譬如赐予你们复生的机会?”
玄枝忽然笑起来:“丹襄境主果真聪慧,猜得对,但也不对。”
他身上的伤慢慢复原,已经能简单坐起来,靠着身后的山石,玄枝一身狼狈。
“我也很想知道,境主是怎么找到我的?”
奚时雪淡声道:“上次在海底裂隙见面,难道不觉得回去后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玄枝的眼神渐渐冰冷:“你做了什么?”
奚时雪单膝蹲下,一字一顿道:“玄枝,控雪术有两大绝技,一为雪斩,二为寻迹。”
玄枝冷笑道:“吓唬我呢,你当初不也没找到你夫人?”
“我并未提前在令霜身上种下雪种,那比较伤身。”奚时雪笑了下,竟有些恶劣,“可你不一样,死不死活不活无所谓,我的雪种会在你身上生根发芽,深入你的识海,昨日我催生了那枚雪种,它已经开了花,我当然能寻到你。”
玄枝的眼神越来越冷,恍惚间以为奚时雪在忽悠他,但他能寻到他的踪迹,这件事又令他不得不信。
而且那一次海底裂隙见面,奚时雪确实太过淡定,完全站着不动。
“你——”玄枝刚要开口,忽然觉察到什么,眉心微蹙,顷刻间消融自己的肉身,在奚时雪面前顿遁得无影无形。
变成灵体也只是看不到而已,但奚时雪若是想找他,不必看得到。
可他没有动,反而站起身,在雪中安静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
数不清几万里外,那片荒漠依旧风沙肆虐。
姜思韫在阿蘅的带领下见到了寻木树。
比起妖境的扶桑神树,这棵寻木树实在过于干枯了,它存在于外人无法抵达的空间内,连扶桑神树都未觉察到它的存在,不知道在这片大陆还有个空间,里头种了一株可以登天的神树。
阿蘅抬手摸在寻木树的树干上,只轻轻搭在上头,她触碰不到它的实体。
“没有照顾好它,因此我们的族群也迎来了灭顶之灾,姑娘,不知道你想用寻木果救谁,但是我们当年该做的法子都做了,它确实就这么枯萎了,也没有再结过果子。”
姜思韫问道:“不是说飞升前得吃寻木果吗,那过去那些飞升的前辈怎么没吃?”
阿蘅的声音低了些:“你们说的那些飞升之人,未必真的飞升上去了。”
她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寻木果树:“他们踩着这棵枯萎的树上去,就没再下来过了,不知道是飞升了,还是……”
姜思韫眉心紧拧,越想越觉得此事诡异。
刚想继续开口追问,肩膀忽然搭上一只手,奎叔飞冲上来,拽住她往后撤。
“二殿下,当心!”
从侧面劈来一把长刀,随后隐身的人渐渐凝实了肉身,满身是血,单手拎刀。
阿蘅惊声道:“少主,你这是怎么了?”
玄枝看着姜思韫,冷声开口:“怎么会是你?”
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传到了奚时雪的目中。
控雪术绝技寻迹,等他的雪种开花后,不仅能隔绝万里追踪,还能成为他的耳目。
在往客栈走的路上,奚时雪忽然顿住。
他看到的是一片荒漠,一棵高耸入云霄的枯树,以及几个始终寻不到踪迹,或许早已被压成血雾的人。
……姜思韫和奎叔他们还活着?-
姜令霜解决完生死境镇守在北洲的杀手后,也意识到有些不对的地方。
奚时雪不是爱单独行动的人,这点事也没必要瞒着她,三个孩子拿的只是剑鞘,那承咎剑在何处?
姜令霜匆匆往薛琢的宅邸赶去,薛照琴默许她和奚时雪拿无晦镜,早已提前打点过,这些守卫并不会泄露她的踪迹,也不会阻拦她。
她大步跨进薛琢的院子,闻到一股饭香,侧首看过去,三个孩子正坐在圆桌旁大口干饭,边吃边说。
“香,真香,跟师父师娘分开后,回到参府再也没吃过这好东西了。”
“呜呜到底谁教的参府习医,我们日日都吃药膳。”
“薛少君这里缺打杂的吗,我们几个特别会扫地。”
路松盈拍拍自己的胸脯,十分骄傲地抬起头。
薛琢双手环胸,一脸嫌弃,在姜令霜进来的那一刻就看到她了,用眼神问她:
这三个傻子哪里找来的?
姜令霜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无声启唇:“自己送上门的。”
她走过去,见到她过来,三个孩子立马招手:“师娘!你坐下来吃点啊。”
姜令霜哪有这干饭的心,找了个空位坐下,一拍桌子凶巴巴道:“老实交代,奚玄鹤让你们来送的?可有说旁的话?”
应煊拿着鸡爪,惊恐地身子后仰,摇摇脑袋说道:“家主没说别的,就给了我们承咎剑……的剑鞘,然后打包把我们扔了出来。”
“连个护卫的人都没派?”
“没啊,就我们三个。”
那可真是高看他们三个了,这八成也是奚时雪的主意。
姜令霜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气得,觉得心口一阵抽抽的疼,从刚才她就有这种闷疼感,抬手顺了顺胸口。
景宸小心问:“师娘,你生气了吗?”
薛琢也皱眉道:“怎么了?”
姜令霜摆摆手:“没事,心口有些疼,可能打架打的。”
她端起桌上空的茶杯,倒满茶后仰头喝了一口。
见她脸色有些不好,薛琢放不下心,担忧道:“你夫君毕竟是丹襄境主,论医术无人能敌,都不给你补补身子吗,脸色都白了,打架这么累?”
姜令霜淡声道:“兴许是快要突破境界了,估摸着再有俩月吧,就能步入大乘了。”
“真的???”三个孩子齐刷刷开口,眼睛亮亮的,眉宇间都是欣喜,“师娘也太厉害了,不到两百岁就能大乘!”
姜令霜哼哼两声,倒有些过去的傲娇模样,薛琢摇摇头轻笑,见她的脸色不好看,又倒了杯热茶。
“喝点茶,我们慢慢谈,这里是安全的。”
他年纪大了竟然也靠谱了些,姜令霜心说,今天就不跟薛琢吵架了。
“承咎剑不在盒子里,那——”她端起茶,刚开口说话,心口忽然一阵抽疼,姜令霜皱眉揉了揉心口。
“师娘,你真的没事吗?”景宸三人也顾不得吃了,放下手里的饭菜。
薛琢道:“我将府上的医修给你唤来。”
姜令霜拽住他的袖子:“没事,不用,先谈正事。”
话音刚落,两人齐刷刷一停,姜令霜抬头和薛琢对视,即使北洲和东洲相隔太远,但两个高境修士怎会觉察不出那股威压?
那是强大的神力。
薛琢腰间的玉牌亮了,来信的是王宫。
“母亲。”他开口道。
薛照琴极其冷静:“薛琢,东洲公主在你身边吗?”
薛琢看了看姜令霜,应了声:“在。”
姜令霜听到玉牌那边传来薛照琴的声音。
“刚才东洲古神出手了,姜公主你的父亲姜王君陨了,古神亲手杀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