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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错认成道侣后》其他小说小说_山野行月

    第51章 第 51 章 “阿霜,你


    姜令霜性子敏锐, 既然这样问了,那便是已觉察出他的不对劲。


    她实在太过聪慧,也太过了解他奚时雪并不知这是否是好事, 毕竟他心中藏着事, 而这事,他如今没有做好决定是否要告知她。


    总要权衡利弊后, 找到对她伤害最小的法子。


    姜令霜推了把他, 将他推离了些, 她双手环胸坐在妆奁台前, 身上那股骄矜劲儿又上来了。


    “在我现在脾气还好着的时候,你最好老实交代。”


    奚时雪垂下眼睫,落在她大敞开的身前, 一层薄纱寝衣被解开了系带, 只有层遮不住什么的小衣。


    姜令霜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绿了, 胡乱捂住自己的衣裳,恶狠狠瞪他:“不说还想碰我?做你的梦去!”


    奚时雪抬眸道:“阿霜。”


    姜令霜没好气道:“说!”


    “你在凶我,你在青山郡都没凶过我。”


    姜令霜:“?”


    姜令霜理不直气也壮:“凶你怎么了, 你凶回来?”


    奚时雪忽然弯眸笑了, 厚着脸皮上前揽住她的腰:“我喜欢你凶我。”


    凡间百姓成婚,小吵小闹都是正常的, 这才算过日子,姜令霜过去总对他有种隐约的客气,这让他觉得他们这层夫妻关系,多少蒙了些假面。


    姜令霜却瞪大了眼:“你什么癖好?”


    丹襄境主瞧着也不像这等小众爱好的人啊!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这样的阿霜很鲜活。”奚时雪低头亲她的脸,轻轻啄啄, 又鼻尖厮磨,小声道,“阿霜,我心愧疚,实在对不起你。”


    姜令霜皱眉:“你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谁敢欺负丹襄境主?


    奚时雪埋在她的颈窝闷笑两声,单手托住姜令霜的臀将她抱了起来,陡然的失重让姜令霜一惊,忙伸手揽住他的脖颈。


    “你干什么啊!”


    奚时雪坐在软榻上,将她放在了膝上,他偏头过去,下颌抵在她的肩头。


    “阿霜,我放不下你。”


    他说:“我告诉你,我隐瞒的事。”


    ……


    那个戏耍天道得以窥见的天机,是奚时雪此生为数不多的心机之一。


    在进入丹襄雪境的第一百年,奚时雪觉察到自己的神魂之力不如先前强盛了,往日他出手镇平一次饕雪,外界可以安稳十年有余。


    可那段时日气候比之前低了不少,农作物也生得不如过去茂盛,一入冬便大雪频降,起初他并未多想,直到觉察自己修行的速度不如过去那般快了。


    奚时雪很聪慧,他联想到了过去能镇压饕雪的自己,如今正在被它牵连。


    觉察出自己的神魂之力被饕雪侵蚀后,奚时雪便做出了那个决定,他开始日夜不眠地修炼,借着天生对天地万物灵韵的感悟,将控雪术练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两百年内,他从尊者境步入圣者满境。


    修士踏破虚空,飞升上界的时候,天门大开,天道现身,是最易觉察天机的时刻,若心性坚韧,甚至可以迷惑天道,看到自己想看的天机。


    奚时雪看到了一个人。


    万里霜寒,天地一色,或许那时的他已不能完全镇压饕雪了,以至于丹襄雪境的结界破碎大半,一半饕雪沿着破裂的缝隙涌了出来。


    到处都是冻死的人,东西南北四大王洲,以及参商二府,包括灵泽妖境,为抵抗饕雪死伤惨重,而趁此时,生死境结界松动,各方势力困于抵御饕雪,抽不出人手。


    生死境破碎,当年被关进去的魔兽魔植顷刻涌出,压抑了千年的恨意一朝爆发,饕雪加之兽潮,短短一年,伤亡便已不可数。


    她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奚时雪如今记不起自己看到的天命到底怎样的画面,但当年的他在雷劫结束后,当即书信传给了参府奚家。


    一千年后,会有一人能根除饕雪。


    这人能令六大圣物以及两个妖族护族神灵认主,天下神物皆都为她所掌,她有着极其圣洁强大的火焰,可不受饕雪侵蚀,孤身走入丹襄雪境,六大圣物集合两个护族神灵合为一柄利剑。


    那把剑穿透了奚时雪的胸腔,终结了与天同寿的丹襄境主,爆发的火焰消融了这片大陆的雪,终结了所有煞气,而靠煞气存活的魔植魔兽自也会死去。


    她是救世主。


    奚时雪的书信中还提到,那人会在整整一千年后的时间出现在一座小城里,那时他还能镇压饕雪,生死境也未被突破。


    所以一年内后,在所有事情还没发生前,他必须寻到她,提前终结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必须出丹襄雪境。


    ……


    姜令霜看着他,问道:“你今日去奚家,是看了这封信吗,还是说了旁的?”


    奚时雪亲昵地蹭蹭她的颈窝,回道:“奚家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人,她应该是个女子,能让几大圣物认主,有一身火焰,修为很高,若这等天才在一座小城里,大抵是被慧眼不识的宗门家族埋没,又或者一介散修。”


    “奚家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找到了吗,你不是出来就为了寻她吗?”


    “……我也并未寻到,出丹襄雪境时,我应该遭遇了些事,以至于记忆缺损,五感混乱,走错方位也正常。”


    他还是骗了她,未权衡出利弊,奚时雪无法告知她会是杀害他的人,起码在扶桑神树没有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前,他不能说。


    姜令霜会非常难过和自责的。


    姜令霜偏头看他:“奚时雪,你当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跑去南洲吗?”


    “南洲离丹襄雪境那么远,横跨几万里,你一个五感尽失的人,就算彼时有点修为,也得走上两三月吧,怎么会跑到这般远的地方?”


    她太聪明了,奚时雪回来时就想过,他或许得耗上些心力去瞒过她。


    扣在她腰身后的手用了些力,奚时雪将退后了些的她拉了回来,枕在她的肩头轻声道:“你捡到我的地方在白云郡,从丹襄雪境到南洲白云郡是条直线,我在天命中所看,那女子所在小城有条护城河,南洲河多,我意识不清便直线前行了,直到体力不支晕倒在林中。”


    这话半真半假。


    看到的河为真,目的地是南洲也为真,但当时指引他前去的,是那点不明不白的羁绊,好像一种直觉始终在告诉他,就这样一直向前走,你就能找到你在找的人。


    于是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姜令霜身边。


    姜令霜沉默了很久。


    奚时雪知道,她如今心情沉闷,任谁得知自己的夫君要去求死都欢喜不起来,何况奚时雪的死亡大抵无法逆转,她所求到最后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轻轻叹息,闭眼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极其轻:“阿霜,我有愧于你。”


    姜令霜被他的怀抱包围,周身都是他身上浅淡的清香。


    “你当然对不起我。”姜令霜道,“时雪,你这样活着很痛苦吗?”


    奚时雪没说话。


    永生的孤寂与寒冷也是一种痛苦。


    若扶桑神树也没有办法,姜令霜无法放任世人被饕雪侵蚀不管不顾,强硬留下奚时雪,她也不可能这样做,一人的爱恨要那么多人来陪葬,这种爱与她父母的选择有何区别?


    奚时雪只有一年的时间能在外,丹襄雪境只能离开他一年,他们也只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后,要么扶桑神树有办法,他和饕雪分离,那位救世主出来根除饕雪。


    要么扶桑神树没有办法,他回到丹襄雪境,继续做自己的丹襄境主直到被饕雪侵蚀,又或者等待那个要杀他的人来到丹襄雪境,去终结他的性命。


    姜令霜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你是为了世人不得不死,还是因为太过痛苦,你想去求死?”


    奚时雪问:“有什么区别吗?”


    都是死亡的结局罢了。


    姜令霜笑了笑,就像和他闲聊般说道:“当然有了,如果你想活却为了世人不得不死,我会很难过也很心疼,如果你活着太过痛苦想要寻求解脱,那么时雪,我会放得下的。”


    只是命数罢了,她会说服自己,她出现的太晚了,已无力挽救融合饕雪的奚时雪,那么这几年的夫妻时光,能慰藉他一段时日,也算是全了这份情谊。


    奚时雪笑得胸口在颤,在她肩头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那双眼里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


    “阿霜,这千年来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姜令霜偏头去亲他的唇,轻而柔地啄吻。


    “那你就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吧,我会放得下的,或许等我老去后,我们还能再见。”


    奚时雪被她推在榻上,朗笑道:“不考虑再找个王夫?不是说王君不能没有子嗣吗?”


    姜令霜翻身跨坐在他腰间,一手去解他的系带,笑道:“没有子嗣确实会很难办,我当上王君第一个杀的就是姜庭渊,我阿妹又是如今的模样,那就证明我天人五衰后,姜家的天下就后继无人了,那群人也会一直在耳边叨叨催促我尽快留个血脉的。”


    奚时雪看她扯去他的腰封,素手伸进去摩挲,他躺在榻上扶住她的腰:“阿霜,你没必要为我守寡,情爱是很美好的事,遇到很好的人,就一起肆意活下去吧,免得后悔。”


    “闭嘴吧你,不劳这位前前前辈忧心了,你死了,我改天就忘了你了,除了给你上坟是绝对想不起你的,还有,你以后少穿点。”姜令霜觉得这厮穿的是不是有点太厚了,死难脱,干脆一把撕开。


    奚时雪无奈道:“我只穿了两层。”


    姜令霜跟个流氓一样笑道:“不如以后你在我面前别穿了,就我们两个,谁没看过谁啊,你身上几颗痣我都知道。”


    奚时雪倒是很坦然:“我自然愿意的,不知道阿霜会不会被骂昏君呢?”


    姜令霜满不在乎道:“骂就骂,我跟我王夫亲近亲近怎么了?”


    他已快被她扒干净,握住姜令霜腰肢的手扶稳她,望着身上美如谪仙的人。


    她的手沿着他的喉结下滑,摸过清晰的锁骨,在壁垒分明的腰腹间打转,听他的呼吸慢慢沉重,脖颈间青筋遒劲,这朵高山雪莲终究是跌入了俗世。


    姜令霜“啧”了声,说道:“就是不知道丹襄境主这一辈子的好名声,会不会被扣上祸国妖夫的名头,晚节不保呢。”


    奚时雪心下叹气,心说她这小嘴还真能说。


    “无事——”她实在太磨人,奚时雪刚要翻身压过,便被姜令霜按了回去。


    “别动,什么时候让你动了你再动。”姜令霜嗔他一眼。


    奚时雪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轻轻叹气:“阿霜,我做错什么了吗,不体谅体谅我年纪这么大了?”


    这也太折腾他了。


    “你刚才不是两眼空空,毫无情爱之心吗,给我上药竟毫无反应。”


    姜令霜忽然抬手握住,听得一声闷哼,满意地笑了笑,“我还当你多清心寡欲呢。”


    丹襄境主生得可真好,模样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身段也修长挺拔不失强劲,便连动情时溢出的声音都这般悦耳,姜令霜笑得更开心了。


    只是没多久便笑不出来了,这天下竟有姜公主一手圈不住的剑,她的腕间酸得像是抡了三万次剑,掌心磨红,腰侧快被他掐掉血肉了,这家伙竟还没……


    姜令霜没忍住力道,他闷哼一声,她低声威胁:“你够了啊,快半个时辰了,赶紧的。”


    姜公主可真不讲理,自己玩累了,就不管他的生死了。


    奚时雪的眼前有些模糊,身上沁出些细密的汗,他看着坐在身上的人:“阿霜,你坐上来。”


    姜令霜眯了眯眼。


    奚时雪这辈子也就只求过她一人:“阿霜,别这么对我,我知道错了。”


    “哼哼。”姜令霜哼哼两声,扶住他因动情收紧的腰腹,坏心眼地去磨他,见他忍得眼尾都红了,“你真的真的生不了?”


    奚时雪想起身,又被她按了回去,只能无奈道:“理论上确实生不了,寒意会令……很难在胞宫内发育。”


    “切。”姜令霜直起腰身,见他忍得额头上青筋横跳,良心又回来了些,咬牙艰难抬腰落下,“我是半妖,有龙族血脉,说不定体质特殊呢,我不管,你给我试试。”


    “我要一枚龙蛋,奚时雪,你得留给我一枚蛋。”


    她终于坐下,奚时雪觉得,不用等她未来用那柄剑杀了他了,如今她再玩一会儿,他就爆体而亡了。


    这人果然就是来拿捏他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大家想看龙蛋吗,好久没写过养崽了,也不一定会写。


    如果有龙蛋,就是小奚孵蛋了,而且龙蛋剧情占比也不大,大家要是不太爱看就不写了~


    其实本来大纲设定也没蛋哈哈哈。


    第52章 第 52 章 “你是不一


    关于是否能有后嗣, 就算有后嗣又是否会是龙蛋,姜令霜并不知晓,对奚时雪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两人闹到后半夜, 等奚时雪坐起身准备去收拾残局的时候, 姜令霜趴在榻上,盯着他的背影, 没由来地想起件事。


    她抬脚踢了踢奚时雪的腰间:“问你件事。”


    姜公主如今对他可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奚时雪握住她的脚踝, 好脾气地回道:“阿霜你问。”


    “话说, 你没办法有子嗣的原因不是因为无人能容忍带有饕雪之意的……饕雪的寒意会侵蚀修士的身体,令他们的修为不得寸进,所以那群老东西才着急捉你回去呢, 他们可不仅是为了百姓, 但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的修为不降反增。”


    奚时雪正替她按揉小腿, 闻言一顿,动作慢了些。


    姜令霜侧身支起脑袋,说道:“离淮他们说, 靠近你会有一种寒意侵蚀四经八脉的感觉, 但我不这么觉得,时雪, 是你有意护着我,还是你的饕雪之意对我没什么用?”


    这天下生来便能抵御饕雪的,只有她。


    奚时雪看过去,姜令霜似乎只是闲聊,脸上并无认真追问的意思。


    他微微颔首:“阿霜,你是不一样的。”


    姜令霜开玩笑道:“那万一我体质就是特殊, 说不定丹襄境主还真能过上为我孵蛋的好日子呢。”


    奚时雪笑了笑,垂眸看着她的小腿,上面星星点点的斑痕被他的灵力消去,因着自己即将消失,他总克制不住想留给她些什么,让她不要那么快忘了他。


    却又总在事后后悔,她这般年轻,又凭什么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空度流年呢?


    “阿霜,有子嗣于你而言或许并非好事。”


    姜令霜唇角的笑散去了些,反问道:“为何?我是王君,若无子嗣未来的日子只会添很多麻烦,反正迟早得有一个。”


    “但你孩子的父亲,不该是我。”奚时雪抬眸看她,“若我留给你孩子,你是不是便不打算再另立王夫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早便看出来了。


    这让姜令霜多少有些没面子,她放不下一个男子,嘴上说着不日便将他忘掉,心里却想着只要有了孩子,她便没有理由再去立王夫,完全可以拿着“好好培养下任王君”的借口堵住那些人的嘴。


    “切,谁稀罕你,你不想孵蛋就直说。”姜令霜蹬掉他的手,转了个身背对他。


    奚时雪的掌心覆在她的腰上,皙白的后腰留了些指印,她身上极其容易留痕,他便耐心替她消去。


    “怎么会不想呢,妻孩双全,阖家圆满,进入丹襄雪境前的我并不追求,只想追着自己心中的大道去走,阿霜,如今的我想要,却又没办法。”


    姜令霜干脆趴在榻上,指挥着他:“往左边按点。”


    奚时雪弯了弯唇,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好。”


    姜令霜侧首看着他,这般好看的人若是有个孩子,也不知道得是多么惊艳的容貌,她并没有特别喜欢崽崽,但王君若无后,这君位便难以坐稳了。


    反正都得有个,她更希望那是和奚时雪的。


    “天亮我们就去灵泽妖境,扶桑神树醒来的时间有限。”姜令霜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奚时雪的动作。


    他看过来,瞧见她眸底复杂的情绪,俯身过来,和她额头相抵。


    “好。”-


    夜深,东洲王城边郊的别院,西洲守卫把守院外,层层戒严内,能进来的只有熟识的人。


    玉琼音坐在院内,一壶茶刚煮好,有人便从大门进来。


    她抬眸看了眼,连招呼也没打,又恹恹收回了目光,像是完全不想见到这人。


    红俏有些为难,云翎身份特殊,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云翎看向她,冷声道:“退下吧。”


    红俏没动,她是听命于玉琼音的,若她不开口,身为侍女的自己又如何能走?


    玉琼音并未有为难她的意思,淡声道:“退下吧。”


    “是。”红俏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云翎一袭黑衣,乌发高束,模样极俊,却生不到玉公主的心头,她不喜欢这种长相凛冽的人,无端给人种压迫感。


    准确来说,玉公主是不喜欢云少主罢了。


    云翎走过来,赶路多日令他多少有些疲态,在身侧坐下,先玉琼音一步拎起炉子上的茶壶。


    “你何时返程?”云翎倒好茶,用杯盖刮掉浮沫,“西洲圣物玄火鞭被妖王拿走,你父亲因那隔空操纵玄火鞭受到反噬,你不打算回去看看?”


    玉琼音淡声道:“王城又不止我一个王嗣。”


    “不怕再不回去,你那后娘便要携几个孩子入住芳华殿了?”


    玉琼音冷冷看他一眼:“你最好闭嘴。”


    “这么大戾气?”茶已温热,云翎搁到她面前,半分不生气地笑道,“你还是对我客气点吧,玉殿下日后要争夺少君,可免不得我商府云家的协助呢。”


    夜里的风稍微凉了,见玉琼音身上只裹着单薄的披风,云翎默不作声布下个抵御寒冷的结界。


    “你也别觉得生气,生在咱们这样的家族,婚事便很难做得主,先王后去得早,现王后背景虽不如你母家,但到底也是一个家族的大小姐,且……”


    他顿了顿,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无视玉琼音的挣扎替她披上,边系系带边说:“你身子又不好,你那弟弟妹妹哪个不比你身子强健,如今少君还没定下来,全是因着你父亲对你母亲余情未消,仍试图力排众议将少君传给你。”


    但一洲少君也不是王君一人便能定下的。


    血脉正统与否,修为强健与否,母族背景强大与否,以及圣物认否,等等等等,都是决定因素。


    “混账!”玉琼音抓住领口的系带便要撕去。


    滚烫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云翎轻易便抓住了她,迎着她愤怒的目光,他笑了笑说道:“殿下,我也没那么差吧,既然你总得找个人成婚,我应该算是那些人中不错的了,马上要到我们的婚期了,这桩婚事对你拿下少君之位大有裨益。”


    玉琼音抽出手,冷声道:“你来只想带我回去?那你滚吧,我会回去的,不劳你陪行。”


    云翎见她坐下端起了茶,便跟着坐了回去。


    “不是来带你回去的,放心好了。”云翎拿了个杯子替自己倒了杯茶,淡声说道,“云家暗桩派人来信,有圣物气息出现在西南方向。”


    玉琼音饮茶的动作顿住,微掀眼皮看过来:“无晦镜?”


    云翎道:“几大圣物可都保管妥当着呢……不,你西洲圣物现在落到了妖王手里,但妖王如今在东洲王城,出现在西南方向的圣物,只能是北洲丢失的无晦镜。”


    他抿了口茶,如今已经能坦然接受了,西洲饮茶多苦涩,在过去那些年他愣是逼着自己适应了他们西洲的饮食习惯。


    玉琼音没说话,云翎侧首看过去,瞧见她根根分明的长睫盖在眼睑上,应是在沉思。


    她一想事情便格外投入,也不骂他了。


    云翎的唇角弯了弯:“南洲现傀,应是盗取无晦镜那人试图引来你们几位,薛琢,你,包括当时在王洲的姜令霜,以及被姜令霜引去的姜庭渊,想借瘴域吞没几位王嗣,但他难道不知姜公主有妖王血脉能引赤火荡平瘴域?”


    “能盗取圣物的人,身手不俗,怕是背景也不一般,怎会不知姜令霜的身份?”


    云翎道:“知道,但还是那般做了,而且最有意思的事,你猜是什么?”


    这人还卖上关子了,玉琼音皱眉,冷眼看着他:“爱说说,不说滚。”


    云翎叹了口气,心说这人明明对旁人都客客气气,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炮仗,但换角度来想,证明他云少主在玉公主心里,地位倒是别致。


    “送去南洲王城的几只傀不见了。”


    玉琼音眼眸微眯,眉心紧拧:“不见了?”


    “圣物造就出来的邪祟本就得圣物诛杀,他们原先要借京玉弓杀傀,如今京玉弓已认了姜令霜为主,可以使用,却无人来请她去诛傀,本就有异样。”云翎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说道,“我的人去了南洲王城,那几只傀不见了,凭空消失,如今南洲王君正恼火呢。”


    玉琼音低声道:“傀不见了,这可是大事,怎能不通报?”


    “这算是南洲不察之罪了,能接近傀的都是身份崇高之人,便证明自家上层出了内鬼,何况说出去,告知百姓如今有傀在,那不得人心惶惶?”云翎回道。


    “等一下。”玉琼音竖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她低眸沉思了瞬,脑子转得很快,抬头说道,“幕后者造出几只傀,在青山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或许目的不在几位王嗣,而是——”


    她倏然抬眸:“引出那些将傀偷走的人吗?”


    云翎的呼吸间全是她掌心的气息,些许清苦的药草香混着香膏的味道,玉琼音的指腹间有些许常年练鞭的薄茧,他只要一呼吸,唇瓣便能贴到她的掌心。


    玉琼音瞧见他转深的眸色,脸色一变,被烫到了一般快速收回手,柳眉紧拧别过头。


    真可惜。


    云翎弯唇轻笑,终究也是没逗她,声音也温和了些:“也不一定呢,但如今瞧来,他另有目的倒是为真。”


    玉琼音没说话,云翎单手托腮看着她,说道:“不管外面怎么样,你得尽快回王城了,再不回去,你那后娘真的要登堂入室了,玉公主日后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他说话也忒难听了些,玉琼音转过头瞪他一眼:“滚。”


    张嘴闭嘴就是滚,云翎愣是听顺耳了,点点头站起身,坦然朝偏房走:“来晚了没定客栈,就劳烦玉公主收留我一晚了。”


    玉琼音抬手就将茶盏砸了过去,砸到云翎的背上,他捡起来抛了抛,又给她扔了回去,安然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杯子怪好的,留着喝茶吧,拿来砸我多大材小用。”


    玉琼音气得肺腑都通畅了。


    土匪,无赖!-


    一大早,妖族的人便收拾好了。


    奎叔将姜思韫背到芥子灵舟上。


    姜令霜去后山给春姨他们的坟墓上了香,确认宅子里结界安妥才出了门。


    姜衡便是这时候来的。


    一洲王君竟然是坐的马车出城,身边也只有几个随行的将领。


    瞧见那辆马车后,奚时雪便主动开口:“阿霜,你去吧。”


    姜令霜颔首:“稍等我一会儿。”


    在她靠近马车后,姜衡便掀开了帘子,几日未见,他的脸色并未有好转,反而更枯瘦了些,纵使奚时雪神医再世,也无法使一个被噬心蛊侵蚀太久的人逆转回最初的模样,早已被掏空的身体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姜令霜拱手行礼:“父亲。”


    姜衡道:“渊儿已被我禁足,你虽当上少君,可星巽堂仍有七成不服你,此行回灵泽妖境有妖王一路陪护,倒不用担心他们会做些什么,只是你未来的路怕还有好久要走。”


    姜令霜道:“是。”


    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姜衡沉默了会儿,从衣袖中取出个长条木匣子递了过去:“你如今应当打不开,但总之留着吧,会有用的。”


    姜令霜接过来:“多谢。”


    姜衡看向她的身后,站在灵舟之上睥睨一切的翎蓁,尊者境的实力若想取他的性命轻轻松松,可翎蓁并未杀他,左右不过是因为他是女儿倾心之人,且命不久矣。


    姜衡冲她颔首行礼,最后看了眼姜令霜,侍从慢慢放下车帘。


    姜令霜目送马车离开,等其消失在林中后,她转身朝着背离的方向回到芥子灵舟上。


    “启程,去灵泽妖境。”


    芥子灵舟悬浮于虚空,整个东洲王城尽收眼底,姜令霜还看到了行到大路上的马车,里头坐着她的父亲。


    奚时雪站在她身侧,为她加上大氅。


    “阿霜,你父亲撑不过一年。”


    姜令霜垂下的手攥紧,呼吸间都是寒气,看了好久,直到看不见马车后才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他对不起两个王后,也对不起几个子女,我并不难过。”


    奚时雪看着姜令霜,他并未见过那位妖族公主,但仅如今看来,姜令霜和姜思韫生得都很像姜衡,皆是五官艳丽之人,轮廓立体。


    反观姜庭渊,虽清俊,但轮廓却稍显扁平了些……并不像姜衡。


    奚时雪回忆了下那便宜殿下的长相,和姜衡完全没有重叠之处,纵使再过像一方,但到底流了另一人的血,也是能寻出些许相似之处的。


    姜家人的骨相出众,唯有姜庭渊骨相逊色许多。


    奚时雪一个大夫,能画皮捏骨,对骨相分外敏锐,温声问道:“阿霜,你可有知道第一任王后的事?”


    “……她是病死的,死后没过两年,父亲便迎娶了母亲,又过了些年生下我和阿妹,我记事起她已经去世多年,但听闻和父亲关系不好,不过似乎我母亲和父亲关系也一般。”


    姜令霜语气嘲讽:“要说起来,他对我母亲还算体面些,起码在我母亲有孕前,母亲有孕后,父亲便基本不去见她了。”


    “除此之外,你不曾听闻那位王后的事?”


    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些,姜令霜皱眉:“有何问题吗?”


    奚时雪看着她,他八岁便熟知人体每一块骨头,甚至历练的时候还帮着勘验过尸身,白骨见过不少,一个人的骨相是极其容易遗传的。


    姜令霜和姜思韫生得跟姜衡有五分像,姜庭渊似乎并无半分相似,且姜衡对姜庭渊的母亲,似乎完全没有感情。


    “阿霜,你兄长的出身或有异常。”奚时雪握住姜令霜的手,薄唇抿了抿,迎着她困惑的目光,又说道,“我并未仔细验过,尚无法给你确切的结论,单靠外貌也很难给出绝对判定。”


    那只是他身为医修,对皮肉骨相的敏锐罢了。


    姜令霜眨了眨眼,反驳道:“不可能,姜庭渊若无王室血脉,古神绝无可能庇佑他!”


    奚时雪只是道:“我需要仔细验验,阿霜,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看着姜令霜,却在回忆姜衡看她的眼神。


    或许她常年被仇恨蒙蔽,并未觉察出父亲看她的目光并不是表面的冷淡,王君的眼中时常夹杂着无奈,以及方才他收起帘子时,最后看向姜令霜的那一眼。


    是极尽的温和和喜爱,以及难掩的愧疚。


    姜衡并不如世人所言,那般厌恶这两个女儿,他对姜令霜和姜思韫有着父爱。


    可奚时雪觉得,姜衡看姜庭渊时,却总像蒙着一层假面。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来晚了些,本章发个红包~


    第53章 第 53 章 “我愿意的


    东洲王城, 王宫西向便是大殿下的住处。


    不同于姜令霜和姜思韫自幼被送出王宫,大殿下生来便因为母族强大,且血脉正统被星巽堂奉为下一任王君, 因此要为他铲除异己。


    姜庭渊住在王宫, 有一座画栋飞甍的寝殿,光宫侍都有三百有余, 但他自百年前便在外建了另一座宅邸, 此后鲜少住在王宫。


    不过这次, 是姜衡命他住在此处。


    徐南禺进来的时候, 姜庭渊正坐在院里饮茶,身后横了具尸身,一刀毙命, 能看得出来为他所杀。


    周遭乌泱泱跪了一排宫侍, 瑟瑟发抖,像是吓得不轻。


    徐南禺道:“殿下, 二殿下他们应当已出城,有妖王相护,我们无人能伤他们。”


    姜庭渊嗤笑一声:“他便以为我这般愚蠢, 会当着两个尊者境大能的面追上去偷袭?”


    但姜衡还是忽然将他禁足, 给的由头是他妄图残杀手足,需得闭门反思。


    见那群宫侍吓得发抖, 徐南禺便寻了个理由遣走他们。


    “下去吧,将尸身拖下去,为殿下准备膳食。”


    “是。”跪着的宫侍们赶忙起身,将残局收拾干净,拖着尸身离开。


    不过是因为宫侍阻拦了姜庭渊出宫,他便拔刀将侍奉自己这般久的侍从杀掉, 徐南禺看着姜庭渊饮酒的模样,心知这位殿下的心狠,其实他徐南禺若是没有利用价值,在他眼里与这些宫侍并无二致。


    过了没一会儿,上官崇便来了。


    “渊儿,王君下令,祖父不能在东洲地界多留,不日便要启程回商府了。”


    姜庭渊冷嗤一声:“他当真铁了心要将我的羽翼尽数革除,为他那半妖女儿铺路,生怕我前去拦了姜令霜的成王路。”


    上官崇脸色不太好,事已至此,姜衡毕竟坐着王君的位置,上官家也不能跟东洲对着干,也无理由这般做。


    可姜庭渊自幼都被当做少君培养长大,便是姜衡过去也未反对过星巽堂那些人对他的教导,他当真以为自己能顺利继任少君,谁知道姜衡心中心仪的少君人选,竟是那个他甚少见面,不闻不问的女儿?


    姜庭渊越是想着当日的事,心中便越是淤堵,手上不自觉用力,茶盏顷刻间碎了一地,瓷片扎入掌心。


    “渊儿!”上官崇心中一惊,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看向徐南禺,“你还站着干什么!”


    徐南禺皱眉,走上前用灵力替他吸出掌心的瓷片,取出伤药包扎。


    姜庭渊冷眼看着他:“你可有和生死境的人联系?确定可行?”


    徐南禺仍低垂眉眼,单手拿起纱布缠绕,“殿下,他们已回信,可以一试。”


    “徐南禺,生死境的手最好别伸得太深,我只让你们铲除姜令霜。”姜庭渊眼眸微眯,话中威胁意味明显。


    徐南禺颔首道:“是。”


    伤口包扎好,姜庭渊便起身向上官崇行礼告别,他心中憋着气,他们都看得出来,无非是觉得姜衡偏心罢了。


    一个自幼被宠大的孩子,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到头来却发现,父亲另外偏宠的另有其人,当众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姜庭渊刚一离开,上官崇厉然瞪向徐南禺。


    “他不忍心对父亲出手,愚孝无知,你还拎不清吗,那姜衡对他根本就无父子之情,如今他寿数无几,若他一死姜令霜即位,第一个开斩的便是渊儿!”


    上官崇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徐南禺的领口:“一百来年的追杀,姜令霜死了那么多手下,对渊儿定是恨之入骨,如今为了渊儿的生死,所有人都可以舍弃!”


    徐南禺道:“我知晓。”


    上官崇甩开他:“姜衡为何会对渊儿这般……他过去分明疼渊儿,难不成是知晓了……不,不应该的,渊儿的身世,知道的人全都死了干净,还是说——”


    他看向徐南禺,眼眸微眯:“是你泄的秘?”


    徐南禺垂首道:“属下并未,连殿下都未告知。”


    “谅你也不敢。”妹妹的性命握在他们的手里,后面还有生死境的人逼迫着,徐南禺一人又怎敢叛变,上官崇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徐南禺弯腰将地上碎掉的瓷片收拾干净,起身朝外走,王君只禁足了姜庭渊,因此徐南禺还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只是不得离开这座城罢了。


    他刚行至自己在城里的宅子门口,便瞧见了蹲在正门的人。


    粉衣少女瞧见他,两眼一亮,站起来朝他挥手:“阿兄阿兄!”


    徐南禺脸上的冰霜瞬息融化,忙牵出笑朝她走去,接过妹妹手上的包裹:“怎么不进去,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你那么忙,我哪好意思麻烦你。”妹妹挽住他的胳膊,心疼地看着他的另一条空荡荡的袖管,“这胳膊真的长不出来了吗,我们要不回生死境,长老定有办法——”


    “凝儿,不要再提那里了。”徐南禺打断她,说道,“我没事,你就回来待两天,别担心我。”


    妹妹知晓他不愿再提,便蹦蹦跳跳和他一起进家:“我小测比试拿了第一呢,一会儿练给阿兄看看。”


    徐南禺道:“好。”


    他想,就算是为了妹妹,这条黑路也得走下去-


    芥子灵舟行了一日,路程才刚走了三分之一。


    姜令霜睡醒之时已至第二日傍晚,她从船舱内出来,先去看了姜思韫。


    待从姜思韫的房间走出,刚想找奚时雪,便瞧见负手站在甲板上的翎蓁。


    几个妖族护法盘腿坐在芥子舟的顶部,这艘华丽的芥子舟有上下五层,足有三十个房间,但不确定这一路上是否会有变故,因此妖族的三位护法一直守在顶部。


    姜令霜站在甲板上冲他们拱了拱手,转身朝翎蓁走去。


    “您在这里做什么?”


    翎蓁望着下方的一座座城池,从上面看去,像是棋盘上错落纵横的棋子。


    “你说若当年寰宇之战前,若老祖并未好心去帮助四大王洲,如今还有这王洲吗?”


    姜令霜并未生在那时候,自然也不知这假设的可能结果,她只是抬头看天,云层后的古神应当被神界天道擎制,这几日都未有动静。


    但姜令霜知晓,他一定想杀她,这般妄自尊大的人,决不允许有人敢打他的脸,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一洲王血出现驳杂。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靠杀人抢来的武器去平定灾祸,就可以抹去他们的杀孽,积累无上功德,只以成败论英雄,本末倒置,又谈何公正?”


    翎蓁侧首看她,眸光柔和许多,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发髻,手掌在虚空停滞了会儿,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肩头。


    “你和璇儿真的很像。”


    可是再像,她也不是璇儿。


    姜令霜垂眸,对母亲完全陌生,令她很难生出什么依赖,连带着这个外祖母都只有尊敬。


    她看着下方飞快掠过的城池,也能隐约瞧见街道上一个个黑点,那是千千万百姓。


    “我想问您,当年到底为何同意母亲远嫁东洲,明明妖族和王洲是世仇。”


    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未有人问过翎蓁了,她搭在姜令霜肩头的掌心微蜷,姜令霜并未追问,只是耐心等她回答。


    “因为你母亲说,她要去试试。”


    翎蓁的声音太轻,轻到风声险些将其吹散。


    又是试试,连姜衡都这么说。


    姜令霜道:“到底要试什么,为何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见翎蓁的神情复杂,姜令霜摇了摇头:“我身边死了太多人了,您没有见到他们死在我面前,将我养大的人昨日还在教我读书修炼,为我做膳煮茶,明日便变成了一具冰冷尸身,明明这些人可以在妖境好好活着的。”


    翎蓁问道:“霜儿,你得理解你爹娘,将心比心,若此番你无法找到丹襄境主的生机,扶桑神树也没有办法,你该如何做?”


    姜令霜看着她说:“我不会拿天下人的性命去尝试,若扶桑神树也无法寻到根除饕雪的另一种法子,奚时雪会回丹襄雪境,或者我来替他找那个可以杀掉他的人,我会送他去死,也会继续当好这个王君。”


    “但是,我不知为何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亲眼见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却还让我理解父亲和母亲。”


    翎蓁知晓她心中不满和难过,忽然长长叹气。


    “等见到扶桑神树,它会告诉你许多事情的。”


    扶桑神树,姜令霜知晓,所有的希望都在它身上了。


    混沌期便存在于这片大陆的神树,比古龙还要悠久,它知晓一切事情,甚至也可以突破此间束缚,窥见些天机。


    姜令霜对翎蓁拱了拱手,朝船舱走去,找了半晌才瞧见奚时雪。


    他坐在后面的甲板上,见她过来,冲她笑道:“阿霜,你睡醒了?”


    姜令霜走过去,在他身侧席地坐下。


    “怎么在这里?”


    奚时雪道:“天气不错,出来看看。”


    姜令霜从乾坤袋取出壶酒,冲他扬了扬:“要不要喝点?”


    奚时雪并不爱酒,但从不拒绝姜令霜。


    “好。”


    姜令霜给他倒了杯,递过去的时候还不放心地叮嘱:“过去没见过你喝酒,可小心些,这酒辣嗓子。”


    奚时雪活了这一千来年,饮酒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掰过来,抿了一口后顿觉辛辣,但过去尝草药时,比这辛辣苦涩的多了去了,以至于他甚至都没皱眉,坦然饮下了这杯酒。


    姜令霜嘀咕道:“看来我还低估你了。”


    合着奚时雪能喝酒。


    这次她换了个大杯子,道满了酒递过去:“喝吧,我亲自酿的。”


    奚时雪盯着她递来的酒沉默了瞬,姜令霜冲他扬了扬,他最终还是没讨饶,道了声谢便接过了酒,好像真的能喝一般。


    姜令霜盘起腿,干脆就着酒壶喝了口酒,仰头望着天际的暮光,迎面吹来的风扬起他们的长发,发丝交织错乱。


    她忽然道:“时雪,我们还没成婚呢,我们连婚书都没。”


    奚时雪温声说:“抱歉,阿霜,是我疏忽。”


    姜令霜闷笑两声:“那从灵泽妖境回去,我们办个婚宴吧,一切从简,不知道丹襄境主给不给得起聘礼?”


    奚时雪道:“参府奚家为我一手所创,当年也是家业显赫,如今更甚过去,不知够不够迎娶东洲公主?”


    “啧,准确来说应该是你嫁过来。”姜令霜屈起条腿,单手托腮看着他,“你得入赘东洲,日后有孩子也得冠姜姓,不知道我们东洲作为聘礼,够不够娶丹襄境主?”


    那可真是太好了,奚时雪很少笑得这般畅快,但此刻他的眼尾弯起,那双漂亮的眼里,笑意根本藏不住,整个人好似褪去了所有岁月留下的风霜与沉稳,竟有些十七八岁刚入世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我愿意的。”


    入赘这种事,家世显赫的大能或杰出的世家弟子大多不愿,觉得损了自己的脸面,堂堂丹襄境主,天道之下第一人,却将其视为这世间再好不过的事。


    妻孩双全,琴瑟和鸣,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酒劲令他有些看不清姜令霜的脸,奚时雪晃了晃脑袋,靠在姜令霜的肩头,温声道:“阿霜,这酒太烈了。”


    姜令霜:“?”


    姜令霜一脸震惊:“你别闹啊,你才喝了两杯。”


    两杯也足够丹襄境主醉个彻底了。


    奚时雪笑笑,声音放得极轻:“我只喝过三次酒,这是第三次。”


    “那前面两次呢?”


    “嗯……太久了,记不清了。”奚时雪在她的肩头闭上眼,轻轻蹭蹭她的肩膀,“但阿霜的酒是最好喝的。”


    姜令霜坐在那里没动,由他靠在肩头,几乎听不到身侧之人的呼吸,奚时雪的心跳很慢,呼吸也很轻,将他逐步同化为一捧雪,便是镇压饕雪带来的反噬。


    肉身凡骨,又怎能长久镇压此种邪物?


    他应当睡着了,姜令霜看着天际的夕阳,说道:“时雪,如果扶桑神树也没有办法,你就去寻你的解脱吧,不用担心我,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很欢喜。”


    风声呼啸,暮色簇锦。


    过了许久,姜令霜自己喝完了那壶酒,才听到一声轻淡的回应。


    “好,阿霜。”


    五层阁楼之顶,高耸的屋脊上,几人或站或坐。


    翎蓁望着尽头甲板上相互倚靠的两人,身侧的几个护法一言不发。


    等到天边暮色快要消失,祝萤才哑着声音开口:“尊上,马上要到灵泽妖境了,属下觉得,应该告知小殿下一切。”


    阿烁也道:“属下也这般认为,小殿下被蒙在鼓里,最后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


    迎着冷风,翎蓁望着那两道身影,红唇抿了抿,眸底浮现一丝挣扎。


    可最后还是理智压过了冲动。


    她叹气道:“这些事只能扶桑神树告诉她,你我没有权利去插手他们二人的因果。”


    若擅自扰乱天机,只会落得那位妖族公主和东洲王君这般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小姜:迎娶丹襄境主


    小奚:嫁入豪门啦


    第54章 第 54 章 “这个人是


    芥子灵舟在第三日抵达灵泽妖境。


    这也是姜令霜第一次来到妖境。


    与四洲二府并不同, 灵泽妖境竟是坐落于海域中,一座座岛屿连绵起伏,参天古树坐落于岛屿边沿, 灵兽在其中穿梭跳跃。


    姜令霜刚落地, 就被一只果子险些砸到脑门,她侧身让开, 那果子梆的一声砸到了离淮脸上。


    宁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胡乱扒拉掉他额头上裂开的果子, 看着离淮黑成煤炭的脸, 在他威胁的目光中抬手在嘴边拉了拉,示意自己闭嘴。


    离淮咬牙切齿看着林中的猴子,这些尚未化形的小妖年岁太小, 只觉得好玩, 几只年长已有人形的猴妖跑来,抱走被离淮死死盯着的小猴。


    灵泽妖境常年潮热, 姜令霜解下大氅,奚时雪便接了过去收起,见她有些热, 不动声色降低她周身的温度。


    还挺贴心, 姜令霜看他一眼,跟他交握的手挠了挠, 奚时雪觉察出她的小动作,也跟着笑了。


    一行人朝里走,妖族生性恣意,并没有特别注重礼仪规矩,翎蓁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众多妖族便分立两侧, 仰头望着走在最后面的姜令霜一行人。


    “有龙族气息……但不太纯粹,那便是璇公主的两个孩子吧?”


    “眉宇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但骨相倒是不太像公主,应是随了她那便宜人族老爹。”


    “旁边那么子是小殿下的夫君吗?生得可真俊,话说人修都这般好看吗?”


    姜令霜走一路,听一路,心知这些人并无恶意,当着妖王的面敢这般讨论王室的事,妖族的规矩应当也不如中州那般繁杂。


    她侧眸看向奚时雪,点点头。


    人修不一定都好看,但奚时雪确实生得不错,这张脸着实让他占到便宜了。


    奎叔他们背着姜思韫,多年未回灵泽妖境,他们看着这些拔地而起的参天古木,以及周遭或熟悉或陌生的妖族,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妖族王殿坐落于灵泽妖境最深处,要穿过一片沼泽之地,若无人带路,极易被吞噬其中。


    抵达王殿前,姜令霜听到一声清脆的啼鸣,伴着声浑厚的蟒蛇低吼,穿透云霄,响彻寰宇。


    翎蓁道:“那是赤鸾和玄蟒。”


    姜令霜颔首:“我能见见它们吗?”


    “自是可以,先安顿好,我便带你去扶桑林中,见扶桑神树和两个护族神灵。”


    翎蓁说的安顿,是先将姜思韫安置好。


    奎叔几人将姜思韫带去她的住处,因她的身体原因,他们干脆带去了王殿的妖医所在之处,请那些医修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


    姜令霜的住处也是提前安置好的,像是一棵硕大的古树被掏空了底部,建造出一间能容人居住的木屋,但占地宽阔,进去后有种浅淡的木香。


    里头什么都有,装潢自有特色。


    从木屋后门出去,便是个小型花园,有条溪水从这里穿过。


    奚时雪正在收拾东西,姜令霜便独身往溪边一坐,伸手去捋冰凉的溪水。


    她看到几丛小鱼穿过,竟是极其罕见的通体赤金色,这让她倒是有些新奇,刚要伸手触碰那些鱼,便被人从侧方握住手腕。


    “别碰,有毒。”奚时雪取出锦帕,擦干她掌心的水,“赤尾鱼毒性强悍,不通灵性,无法化形,其死后若取鱼心,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你怎么知道?”姜令霜下意识反问,刚问出口又被自己逗笑,点了点头说道,“忘了,你十来岁便有小医仙之称了。”


    奚时雪替她擦干净水,将她宽松的袖口捋上去:“我先前并未来过灵泽妖境,但听闻灵泽妖境能以一己之力和其余四洲二府对抗,如今看来,这天然海域也是保护妖境的屏障。”


    姜令霜眯了眯眼,坏心眼地凑过去跟他咬耳朵:“肉眼竟能看出这海底有龙骨结界,境主大人,若你不是我夫君,这般聪明机警的人若与我作对,我怕也想对付他。”


    “怎么对付,杀了我吗?”奚时雪帮她挽好袖子,露出光洁的小臂,顺其自然在她侧脸亲了口。


    姜令霜捂住脸,一脸惊骇地看他。


    “你怎么张嘴就来?”


    奚时雪倒是坦荡:“因为想亲。”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姜令霜的唇形很完美,含在唇中极其柔软,他用些力便会红肿,以至于奚时雪总不敢过分对待她。


    他偏头过去,姜令霜眼疾手快捂住嘴,让他结结实实亲在了手背上。


    两人双目相对,眼底蕴出笑意,姜令霜眉梢微挑,得意洋洋道:“就不让你亲。”


    因为捂着嘴,她的声音含含糊糊,但尾音的上扬和俏皮挡不住,奚时雪鲜少听她这般说话,竟丝毫不像运筹帷幄的东洲公主了。


    奚时雪笑着在她的手背亲了亲。


    “那我亲这里也行。”


    简直太委屈他了。


    “这么可怜啊,看得我都心软了。”姜令霜闷闷一笑,拿开手亲了过去,奚时雪启开唇,柔柔密密地亲吻她。


    两人的唇分开时,奚时雪看着她微红的唇,指腹轻轻摩挲而过,偏头过去亲去她唇上的水光。


    “阿霜,我好喜欢你。”


    姜令霜小嘴一撇,暗爽道:“能令丹襄境主折服,看来我的魅力着实不一般。”


    她是无可替代的,起码对于他来说,奚时雪一直这般认为。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姜令霜,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能令他如此心动之人。


    在木屋里歇了会儿,等到翎蓁处理完积累的公务,姜令霜便和奚时雪出了树屋。


    翎蓁负手站在最前头,见他们过来下颌微扬,指向侧前方的路:“往前走就是扶桑神树,赤鸾栖息于扶桑神树的树枝上,玄蟒则沉眠在靠近扶桑神树的深潭中。”


    两个神兽万年来都是这般护佑着灵泽妖境。


    翎蓁带着他们往里走,步子不快,边走边说:“扶桑神树醒来的时间不长,再次沉睡怕是得几百年后才能苏醒了。”


    或许是身上的妖族血脉天生对扶桑神树的感悟,越是靠近林子尽头,姜令霜原先平静的心竟忽得紧张起来。


    觉察出她的不对劲,奚时雪侧眸看她,眉心微拧:“阿霜?”


    翎蓁头也不回道:“正常,她身怀妖血本该在及笄时被扶桑神树授灵,却因长在王洲始终未曾回来,等同于一个寻常妖族,未与之结灵,便是外来者,扶桑神树的威压会排斥她的。”


    姜令霜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看了眼眉心紧拧的奚时雪,不服气地说:“那他怎么没事?”


    “哦,他是尊者境,跨境时便有灵压护体。”


    姜令霜:“……”


    好好好,强者无敌呢。


    奚时雪已扣住她的手腕,为她传送灵力抵御扶桑神树的威压。


    走到头,姜令霜看到了那株参天巨树,枝叶繁茂足以遮天蔽日,盘根错节,苔痕遍野,便是十人都难以合抱,这棵古树便是灵泽妖境存在的根基。


    甚至是这整片大陆最早的生灵。


    翎蓁仰头,望向那株根本瞧不见顶部的神树,枝叶簌簌,随后一声唳鸣响彻,浑身燃火的赤鸾从树中跃出,振翅高飞,在虚空盘旋几圈,带出的火焰足以照亮这方圆百里。


    然后它俯冲而下,直冲姜令霜而来。


    奚时雪皱眉,刚上前一步,便被姜令霜握住了手臂。


    她仰头望着那只赤鸾,它在离她十几步的距离生生截停,悬立在地面上,真身缩小到姜令霜足以与其平视。


    自赤鸾身后的深潭中传来一阵阵荡漾的水波,湖面涟漪,一条玄蟒从中跃出,探出了粗壮的半身,竖瞳幽森,眼也不眨地望着姜令霜。


    翎蓁看向姜令霜:“霜儿,你上前去。”


    姜令霜皱眉:“……我能靠近吗?不是说只有尊者境才能有余力触碰两只神兽吗?”


    寻常妖族若是敢碰它们,顷刻间便会身死魂消,被赤鸾的火焰烧得灰飞烟灭,又或者被玄蟒的寒意冻成冰碴。


    奚时雪看着翎蓁,后者并未瞧他,而是专注盯着姜令霜。


    “霜儿,你上前去。”翎蓁又重复了一遍。


    姜令霜沉默片刻,挣了挣奚时雪攥住她腕间的手,知晓他的担忧,她轻轻拍了拍,温声道:“你先松开,我去看看。”


    翎蓁并不会害姜令霜,奚时雪知晓。


    他知道翎蓁心里藏着事,只是对方身为长辈,他无法对其追问,刨根问底。


    姜令霜态度坚决,奚时雪也不想惹她生气,主动松开了手,并未退后,安静看着她朝两只神兽走去,这般近的距离,若是她有事,他应也来得及施救。


    身后的林中走出些人影,从进入扶桑密林的时候,奚时雪便觉察到了。


    十只龙族,应是王室血脉,修为都在洞虚以上,最高者只差一步便能到尊者境。


    姜令霜在这些人的注视中,走向了等待她已久的两个妖族神兽。


    她并不知为何翎蓁要她上前去,只是当看到那两个神兽之时,姜令霜的耳畔好似浮现了温柔的呓语,在说着些什么。


    抵达两个神兽跟前时,姜令霜停了下来,她能觉察到属于赤鸾的火焰和玄蟒的寒冰,水火两重天的环境若是放在一个寻常人身上,定是难以忍受的,可姜令霜并无难受,甚至觉得它们的气息格外温和纯粹。


    翎蓁在远处指挥:“霜儿,你碰碰它们。”


    奚时雪皱眉便要上前。


    以洞虚境触碰两只神兽,姜令霜若有事,他就是尊者境都来不及救。


    但几道身影却从远处闪现至他身前,这些龙族有男有女,皆神色肃重。


    “烦请丹襄境主在此等候。”


    奚时雪的脸色沉下,一手搭在腰间,握住了不斩剑的剑柄,在他还未动手前,余光瞥见了姜令霜抬起的手。


    “阿霜!”奚时雪罕见失态,音量拔高。


    姜令霜已抬起手,玄蟒和赤鸾皆低头,脑袋抵在一起,像是伏首于她身前,堂堂神兽竟这有这般温和之态。


    她的掌心抵在了它们的额头上。


    没有灰飞烟灭,没有被冻成冰碴。


    自她的周身爆开强劲的罡风,扬起衣摆和飘带,连同及腰的青丝也随之飞舞,姜令霜的眼前一阵白光炸开,她听不清身旁的声音,感受不到奚时雪朝她奔来。


    姜令霜看到了,寰宇之战的前因。


    一条巨龙被困于阵中,正疯狂冲撞着,而位于东西南北四大方位的四位王君,皆手持一根锁链,那粗壮的锁链足足有四根,从这条龙的肩背、腹部穿过,捆缚她的龙角,勒住她的四足。


    东侧方位的王君厉声道:“你还不降!”


    “我为何要降!”困于阵中的巨龙足有小山般庞大,龙鳞被掀起流出深红的血,龙角被勒断,那些锁链在她的身中穿出一个个洞,她却仍在试图破阵,“奸邪狡诈之辈,凭什么让本尊降!”


    西侧的王君单手猛拽锁链,顷刻间便勒断了这条巨龙的一爪,鲜血横流,巨龙却叫也未叫,挣扎的力道更重,几个王君险些按不住。


    后来……


    后来便是一场残忍的虐杀。


    几个王君设计困住了前来帮助他们的妖王,惦记上了妖王驯服的十只神兽,在妖王将神兽借给他们后,竟试图据为已有。


    最后,那条巨龙倒在血泊中,看着几个王君。


    “当年是你们强行飞升,引得世界崩塌,煞气降世……如今为了掩盖自己的罪业,便要拼命积攒功德……真以为自己的满身功德,可以压住其下肮脏罪孽的真身?”


    “若来日神界天道得知,你们几人必不会落得好下场,我且看着……”


    四位王君冷着脸,锁链困住了巨龙的脖颈,他们收力,将这条创世的古龙之后用四根缚神链勒死。


    他们居高临下,站在云端望着那条躺于血泊中的巨龙。


    西洲的老祖冷声道:“知道的,也只剩那几只神兽了。”


    “等功德足够遮蔽业障,飞升之前,我们便杀了那几只神兽,将其练为不会说话的死物,只要它们还守着四大王洲,作为开洲之主,我们便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信仰和供奉,功德满身。”


    ……


    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利用。


    姜令霜看到妖祖死后,寰宇大战爆发,妖族和四洲二府开战,抢走了两只神兽,又因斗乱死了两只神兽。


    最后因为双方伤亡惨重,灵泽妖境终止了战乱,带着玄蟒和赤鸾退回了妖境。


    直到最后,她听到响亮的哀嚎,被四洲二府霸占的六只神兽皆死于刀剑之下。


    白虎被抽去脊骨炼成了京玉弓,烛狮被断尾成为了玄火鞭,青鲲被挖去双眸炼成了无晦镜,飞鼠的双翼变成流光扇,斗牛笔直的角磨成了承咎剑,太犀的琵琶骨成为了朝闻书。


    玄蟒和赤鸾驻留灵泽妖境,听到来自万里外的同伴悲痛的哀嚎,却又无能为力。


    “阿霜!”


    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硬生生从玄蟒和赤鸾的识海中拔出。


    姜令霜呕出一口血,捂着胸口不断咳嗽,奚时雪抬手按住她的脊背,用灵力逼出她胸腔内的淤血,以洞虚之身入两个神兽的识海,她未被碾碎神识已是有幸。


    待她吐出淤血后,奚时雪温声问道:“可还好,哪里还痛吗?”


    姜令霜摇摇头:“并未。”


    眼下也不是担心自己的时候,姜令霜仍惊于方才所见之景,她抬头看向几个长辈,翎蓁站在远处安静望着她。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飞升后也要坚定掩埋的罪孽!”


    翎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


    “最初的煞气是因为他们试图强行飞升,撕破了此界界膜,导致外界的煞气顺着——”


    姜令霜刚说到这里,剩下的话还未吐完,虚空中雷鸣嗡响,粗壮的雷电蜿蜒穿梭于云层,几道骇人的紫电以迅雷之势从天际劈落。


    奚时雪当即将姜令霜拖至身后,几个龙族朝姜令霜奔来,神色惊惶。


    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自云端落下的紫电。


    但比雷电更迅捷的,是那棵安静扎根于此万年的扶桑神树。


    神树枝叶繁茂,自树顶荡开浅绿灵力,纯粹圣洁的神力霎时间笼罩了整个灵泽妖境,薄如蝉翼的结界竟牢牢阻拦了粗有古木的雷电,双方碰撞,雷电化为乌有。


    翎蓁也赶到了姜令霜身侧,望向虚空之上的云层后,这次现身的不仅东洲古神,那几位靠不正当手段飞升的神皆隐匿于云层之后,若隐若现的巨瞳盯着下界这渺小的几人。


    翎蓁气到发抖:“他们竟敢——”


    玄蟒腾飞于虚空,一口吞下又一道劈来的雷电。


    奚时雪握紧姜令霜的手,冷眼盯着虚空中的忽然出现的雷云,此界天道接连被来自神界的力量突破,早已疲惫不堪,出来制止的速度也不如过去那般快了。


    在过去奚时雪曾不解,为何飞升神界的古神还割不断与下界的因果,非要插手下界的生死。


    原来不过是担心自己的罪孽暴露,担心能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功德的“开洲之主”身份被抹除,一旦满身的业障压过功德,神界的天道便会降下神罚。


    遥远十几万里外,东洲王城雷云遍布。


    姜衡站至瞭望台上,望着虚空中的雷电。


    身后有人匆匆走上来,身着宫侍袍服的人上前,双手托着一卷金帛递来。


    “陛、陛下!又一道天诏落下!”


    天诏,是由镇守一洲的古神亲自落下的诏书,决定圣物任谁为主,这天下为谁所掌。


    但此次天诏并非是册立王洲接班人的。


    而是一道杀令。


    天诏会传给所有子民观赏,因此此时的闹市、小巷、酒馆……皆能看到那闪着金光的天诏,由东洲古神亲自落下,要他们去戮杀半妖血脉,言其将会引来一场灭世之灾。


    “杀……杀二殿下?”


    “什么二殿下,那可是少君!”


    “对啊,那可是我们东洲的少君啊,怎么会是只半妖的!”


    鲜少有人知晓东洲王后是只妖,妖与人生的孩子,自然便是半妖,他们只知道姜令霜修为高超,年纪轻轻便已入洞虚境,更是在前不久的圣物择选中一举夺得圣物。


    王嗣别院的姜庭渊自也看到了那张天诏。


    他眯了眯眼,问身后的徐南禺:“方才那雷电是古神出手了?”


    徐南禺颔首道:“应是,瞧着落去的方向是灵泽妖境。”


    姜庭渊呢喃道:“忽然这般强硬地妄图杀害姜令霜,她到底惹什么祸了?”


    这些古神可从来不拿天诏开玩笑,这次竟然落下了天诏,要求整个东洲,无论妇女老弱,孩童青年,任何人都要参与围杀姜令霜的计划中。


    徐南禺并未回答。


    等到姜庭渊觉得他实在无趣,摆了摆手放他离开后,徐南禺刚走出他的别院大门,便收到了上官崇的传音。


    “准备吧,即刻开始。”


    徐南禺道:“是。”-


    虚空中的雷电散去,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直到神界天道赶来。


    翎蓁气得都拿起了刀,被几个龙族拦下,扭头一看,姜令霜早已晕倒,几个长辈顾不得去找那几个不要脸的古神算账,忙朝自己这小外孙女跑去。


    奚时雪把住姜令霜的脉,很快便收回了手,将人打横抱起。


    “无事,神兽灵压太强,阿霜有些受不住。”


    姜令霜已经是唯一一个能进入神兽识海的人了,翎蓁看着她的脸,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奚时雪将人抱去了木屋内,蕴出灵力梳理她体内混乱的灵力,翎蓁待在外面没敢进来,直到奚时雪诊治完,替姜令霜盖上薄被。


    她昏睡不醒,脸色煞白。


    翎蓁到底是心疼的,单膝蹲在榻边,抬手去摸姜令霜的额头。


    奚时雪淡淡看她,问道:“您知道阿霜的身份。”


    翎蓁抬眸与他对视:“身份?不知丹襄境主什么意思。”


    “阿霜是唯一能根除饕雪的人。”奚时雪直截了当开口。


    翎蓁目无表情。


    这后辈孤身进入丹襄雪境多年,竟也磨炼出了一身的威压,她这一个活了两三千年的妖王,竟在他身上觉察出危险。


    翎蓁问道:“她是能杀了你的人,你也要跟她在一起?”


    奚时雪淡声回道:“这世上只有死在她的手中,我才心甘情愿。”


    才一千来岁的丹襄境主,在这位妖王面前还是个后辈,却满嘴生啊死啊,人若是将死亡看得如此坦然,便可以称得上一句冷心肠了。


    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又能在乎什么呢?


    翎蓁牵唇一笑,看向姜令霜,喉口滚了滚,半晌才道:“你可知为何四大王洲严禁与妖族通婚?”


    奚时雪从前觉得是那几个古神自视甚高,看不上妖族血脉,不允自己的王室纯血出现驳杂。


    如今他已改观。


    他是极其聪慧的,通过方才几位古神对姜令霜的杀意,便已经看了出来。


    “若王室血脉与妖族王血通婚,会诞下这世间的转机,一个能揭露他们面目,动摇四大王洲根基的人。”


    奚时雪顿了顿,侧首看向躺在榻上的姜令霜,握住她的手背。


    “这个人是阿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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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第 55 章 婚契


    姜令霜醒来的时候, 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安神香,在青山郡的时候奚时雪时常为她点上这香,往往能安眠一整夜。


    她转身一看, 奚时雪正坐在窗边的炉前温茶。


    觉察到她的呼吸起伏, 奚时雪看了过来:“阿霜,饿不饿?”


    第一句话不该是“阿霜, 你醒了吗?”


    好吧, 这其实是句废话, 没醒的话她睁什么眼?


    “我睡了多久?”


    “不多, 半日。”


    姜令霜坐起身,掀开被子下榻,走到奚时雪的身边, 他拉来了把小板凳给她, 她便屈膝坐下。


    “茶要沸腾了。”


    “沸一会儿好,这草药有些毒性, 熟透方能饮用。”奚时雪掀开炉盖,又添了根柴火,“赤鸾和玄蟒的识海灵压太强, 你被压制久了, 身体有些虚弱,补一补便好。”


    姜令霜仍记得昏厥前看到的雷电。


    “古神呢?”


    “散了。”奚时雪应道, “应是担心神界天道觉察。”


    姜令霜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时雪,你对飞升知晓多少?”


    “凡人功行圆满后得道飞升,若入上界便需斩断情缘,仙凡永隔,不再过问下界因果,功德无量者或可直入神界。”奚时雪将茶盖打开, 拿起汤匙轻搅,声音淡淡好似在闲聊,“能跨过仙道直入神道,往往得有救世大功,例如开洲。”


    “那你当年想要开山立宗,也是想效仿他们直入神道吗?”姜令霜歪头看他,打趣道。


    奚时雪无奈道:“修士自然有飞升之意,但开山立宗和开洲之主可不一样,我只是想创建自己的门派,而开洲却是包括消除尚存的混沌,清缴邪祟,荡平威胁,为整个后世留下太平之世。”


    “一个是为己,一个是为民。”姜令霜道。


    奚时雪颔首:“阿霜可以这般认为。”


    正是因为靠着抢夺而来的几大神兽,他们开辟尚存的混沌,清缴魔兽魔植,剑斩荆棘,荡平丘壑,收容流民建立城池,救了千千万世人,积累了无上的功德,以至于可以压过自己身上的杀孽,得以飞升神界。


    奚时雪知晓她在想什么,“妖王要你触碰两个神兽,应当是想确认,你是否足够特殊,是神兽们挑选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或许说,是妖祖挑选的人。”


    姜令霜垂眸,沉声道:“为什么是我,只因为我是半妖吗?”


    “或许这些事,阿霜可以问问东洲王君,你的父亲。”奚时雪拿起碗,盛上半碗递给姜令霜,“妖王放任公主殿下嫁去东洲,虽明面被气到与之断绝关系,却允许殿下带走妖族精卫,何况以妖族王室的实力,若想阻拦公主殿下并非难事。”


    姜令霜的母亲嫁去东洲,是妖族默许的事。


    “明明有世仇,却同意公主远嫁,妖族定有自己的盘算。”


    姜令霜忽然想到,那日她太过暴怒,以至于未曾仔细思斟姜衡的话。


    “父亲说他要试试。”姜令霜呢喃道,“他和母亲要试的……难道是指我和阿妹的诞生?”


    奚时雪道:“四大古神严禁王洲与妖族通婚,或许并非只为了王室血脉不出现驳杂,更可能的,是因半妖血脉会对王洲造成威胁。”


    “……圣物?”姜令霜倏然抬眸,“王洲存在的根本便是驻守在里的圣物,圣物守的是王室血脉,因此四大王洲的王室才得以存续万年,没有其他家族敢夺位。”


    “但你能直接接触器灵。”奚时雪看着她,“你能看见白虎,那日圣物认主时,京玉弓在违背古神的命令,妄图认你为主。”


    “或许,其余圣物也会这样。”


    一旦圣物有了自主意识,其中的器灵压不住,那么如果没有圣物坐镇,四大王洲的王室地位便会撼动。


    与参商二府不同,二府这些年发展下来,势力混杂,两大圣物为几十个家族共同镇守,因此没有为谁私有一说。


    但四大王洲的势力把握在王室中,姜、薛、玉、谢四大家族手持四个圣物。


    见她捧着茶但是不喝,奚时雪道:“但为什么对半妖血脉有这般大的反应,尚且不知,阿霜,或许你得问问妖王,以及你的父亲了。”


    姜令霜抿了口热茶,奚时雪加了草药,是用来温养经脉的,略有些苦涩,倒是让她直接清醒了。


    她看着奚时雪的侧脸,问道:“我们还得去找扶桑神树,问一问可否有分离饕雪的法子。”


    他们此行回来原就是为了此事。


    奚时雪还未回答,窗外便有人替他开口:“要想问扶桑神树,需得进入扶桑神域,你俩谁去?”


    翎蓁不知道何时来的,姜令霜仰头看去,她坐在窗外的树上,但奚时雪方才未有反应,因此翎蓁应当刚来。


    奚时雪道:“我去。”


    他记得姜令霜在靠近扶桑神树时并不舒服,想来是从小长在东洲,未被扶桑神树授灵,无法抵御神树威压。


    翎蓁挑眉道:“你身上没有妖族气息,估计都进不去吧。”


    奚时雪抬眸看她,面无表情。


    那她刚才问什么?


    翎蓁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见堂堂丹襄境主吃瘪很是开心。


    姜令霜看看奚时雪,又看看翎蓁,顿觉进退两难,有种卷入婆媳大战,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好了好了,那我去吧。”


    翎蓁道:“算了,还是让他去吧,扶桑神域里尚有混沌,灵压太强,或许会伤到你。”


    “那若是伤到时雪呢。”姜令霜颇为实诚地问。


    翎蓁耸了耸肩膀:“反正他也死不了,死了倒算是解脱了,饕雪也根除了。”


    姜令霜:“……”


    好有道理。


    “可您不是说,没有妖族气息进不去吗?”


    翎蓁笑起来:“简单啊,你和他缔结婚契,有了婚契后他自然身上就有你的气息了。”


    她看得出来他们没有婚契,奚时雪身上并无姜令霜的气息。


    姜令霜:“……在这里?”


    “在这里。”翎蓁颔首,“他是尊者境,只要能进去,就能撑上很久。”


    奚时雪自方才便未说话,将炉子灭了,茶水也不再沸腾。


    翎蓁跳下古树:“你们好好考虑,今早决定,今夜妖族会为两位小殿下举办宴席,庆祝她们的诞生……虽然迟了好多年,但既然回家了,便按照妖族的规矩来吧。”


    灵泽妖境的规矩,每一个王族血脉的诞生,都是上天赐予妖境的恩泽,整个妖境万民同庆,欢歌起舞。


    受天道法则制约,这般强大的龙族血脉难以延续,时常几百年、几千年才有新生命降临,也是头一次遇到双生情况,妖族的公主与一个人修诞下了两条小龙。


    翎蓁便是来通知此事的。


    等她走后,姜令霜看着奚时雪:“你不想结婚契吗?”


    奚时雪垂眸道:“阿霜,应该还会有别的办法,我也可以强行闯进去,能在里面撑上一炷香。”


    姜令霜只是看着他:“明明有不受伤的法子,你为何不愿?”


    奚时雪看着地面木板,他向来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无法开口,有些话无论怎么说,都会对她造成伤害。


    但姜令霜懂他,从方才他沉默,她就看了出来。


    “因为一旦缔结婚契,你死的时候我会感知到,婚契正在被斩断,我的夫君正在死去。”


    感受到爱人的死亡,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因此奚时雪并未主动提过缔结婚契,就连上次姜令霜主动提了,他也并未回应。


    “你以为没有婚契,你死的时候,我就不会难过了吗?”姜令霜嗤了一声,捧着茶喝了口,语气淡淡,“还有,万一扶桑神树真有办法呢,你连问都没问,便已经给自己定了死刑,不觉得对我很不负责吗?”


    奚时雪搭在膝上的手攥紧,骨节泛白,那身素衣也被攥出了褶皱。


    他明明是个很果断的人,有些事却三缄其口,犹豫再犹豫,也无法做出最明确的决定。


    姜令霜喝完茶,将空杯子递给他:“下次加点糖,太苦了。”


    奚时雪接过来,回道:“糖会中和药性,蕴养经脉的效果大打折扣。”


    “但加了糖我会开心。”姜令霜站起身,垂眸看奚时雪,“我的人生我做主,与其委屈自己,遗憾终身,不如放肆一些,最起码目前我是开心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身朝外走,刚走到木门处,便感知到身后陡然的寒意。


    那是奚时雪的怀抱。


    他瞬移过来,从身后搂住她,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将她纤细的身子全部搂进怀中。


    “我确实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奚时雪道,“阿霜,为人夫,却不能长久伴你身边,是我对不起你。”


    姜令霜握住他搂在腰间的手,“时雪,不管最后怎么样,我不想后悔,所以你也自私些吧,不要再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了。”


    奚时雪笑了声:“我过去并不是个容易优柔寡断的人。”


    姜令霜打趣道:“老了,就变得胆小了?”


    “倒也没有到老了吧。”奚时雪小声反驳,鼻尖蹭蹭她的颈窝,又闷声道,“是阿霜太年轻了。”


    妻子太过年轻,以至于奚时雪平生第一次焦虑年龄,他外貌虽仍二十出头,但到底多活了千年,总担心姜令霜会不会嫌他年纪大。


    姜令霜偏头看他,问道:“所以你结不结婚契?”


    奚时雪这次很果断:“结。”


    他从她的颈窝中抬起头,两人鼻尖相抵,他偏头过去亲亲她的唇。


    “阿霜,你这般果断洒脱,我又怎能再畏畏缩缩?”-


    当晚,灵泽妖境篝火通明。


    姜令霜穿上妖族王室的冠服,被鹿姨推了出来,瞧见等在外面的奚时雪,还略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看自己,问他:“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妖族王室的冠服比之东洲公主的袍服还要华丽,那些在四大王洲能卖上万金一颗的鲛珠,妖境拿来穿成了珠链,挂满了她的肩头和腰间,连带上发髻上的珠冠都镶上了明珠。


    额间点了枚朱砂,这张本就明艳的脸更夺目了些。


    一点都不夸张,这是最配她的衣裳。


    “很漂亮。”奚时雪牵起她的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开,“阿霜很漂亮。”


    鹿姨憋着笑离开,还得去给姜思韫梳妆。


    她刚一走,奚时雪就弯腰含住她的唇,轻轻吮咬了口,唇上被她的口脂沾染了些,竟给丹襄境主也添上了些妖冶。


    姜令霜便晃了晃奚时雪的手,歪歪脑袋:“看来把丹襄境主迷得不轻。”


    奚时雪接话:“神魂颠倒,早已被姜公主折服。”


    姜令霜别过头,推开他的脸:“别闹了,赶紧去吧,他们等着呢。”


    奚时雪也并非不着调的人,盯着她漂亮的脸应道:“好。”


    妖境举办大典的地方在扶桑林前的广场上,远远的便能瞧见那边架起了火堆,还有成群的妖族围着火跳舞,跳的是姜令霜并未见过的舞种。


    翎蓁站在台上,远远看着他们两个走来。


    身侧的祝萤道:“尊上,小殿下已和丹襄境主缔结婚契。”


    那迎面走来的白衣青年,周身不再是凛然森寒的雪意,而是蒙上了一层芬芳温暖,纯粹强大的妖息。


    这位丹襄境主便是姜令霜名正言顺的王夫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已嫁入豪门,领证啦


    来啦,状态不太好,今天就是写不出来,抱歉大家久等啦!今天更得少,本章发个红包~


    第56章 第 56 章 “阿霜,睡


    姜令霜一路走来, 分散两侧的妖族皆望了过来,她这辈子还未见过这般多的妖。


    这些妖族妖形各异,姜令霜看到了身披鳞片的鲛人, 头长独角的犀妖, 人身蛇尾的蛇妖……但无一例外,看着她的目光都称得上温和, 并未如东洲排斥妖族那般去排斥她的人族身份。


    过去姜令霜还想过, 两边的龃龉, 会不会令她和阿妹里外不是, 被当成球两边踢来踢去?


    想来是她多虑了。


    奎叔从另一侧走来,扶着个走路略慢的女子,姜令霜忙松开奚时雪的手, 朝他们走过去。


    “思韫。”姜思韫上次醒来还是二十日前, 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姜令霜陡一见她, 竟有种恍然之感。


    姜思韫神情木木的,她很少穿得这般华丽,顶着繁杂的头饰看过来, 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会儿, 认出来这是谁了。


    “阿姐。”


    睡了太久,会令她的思绪也随着变慢, 姜思韫至今都没理清楚如今是在做什么,只听奎叔和鹿姨他们说是来见阿姐的。


    姜令霜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向翎蓁。


    因着两位小殿下的出现,这里忽然便安静了,偶尔的声音也不足喧闹。


    姜思韫盯着翎蓁的脸,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可却想不起来,那大概就是她没见过的人,求助般地看向姜令霜。


    姜令霜低声道:“这是外祖母,灵泽妖境的妖王。”


    “……哦。”姜思韫点点头,乖巧唤道,“外祖母。”


    只说了一句,又不肯吭声了,大抵没见过什么生人,因此姜思韫分外认生。


    姜令霜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翎蓁也不强求,抬手招呼身后的祝萤。


    祝萤呈上一个托盘,盘中放了个琉璃水碗,里头盛着些亮绿色的液体,有股极其强大的圣洁气息。


    “这是扶桑神树的汁液,每个王族血脉在成年时都会被扶桑神树授灵,你们二人因自小长在王洲,未有机会。”


    翎蓁用指腹沾染了扶桑树汁,“霜儿,你上前来。”


    姜令霜走过去,翎蓁抬起手,在她的额心画着什么,清凉的汁液接触到额头,圣洁的气息顷刻间便笼罩了全身。


    奚时雪站在人堆里,仰头望着高台上的姜令霜,接受扶桑神树的授灵后,自她的周身聚集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光亮,整个人好似被扶桑神树的灵力拥抱着。


    这条小龙很强大,也是如今王族嫡传一脉唯二的小龙,至今奚时雪还未见过姜令霜完整的龙体,但知晓,那一定是条格外漂亮的龙。


    翎蓁为姜思韫也授了灵,当扶桑神树的灵力进入两个公主殿下的体内,平静的海域忽然动荡,波涛四起,游鱼成簇浮出水面跳跃。


    姜令霜抬眸,看到几十条巨大的龙影从海底跃出,在虚空盘旋,龙吼声震耳,它们穿梭游行,绕着灵泽妖境的上空游走。


    “仙灵在上,佑我妖境!”


    姜令霜听到妖族们齐声的高呼,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姜思韫一惊,吓得缩到了她的怀里,姜令霜抱住她,轻轻拍拍妹妹的肩膀。


    翎蓁负手望向虚空中的龙群。


    整个灵泽妖境,万年来不过百条龙,一半飞升,一半陨落,陨落后的龙族会将自己的龙骨沉入海底,加入灵泽妖境的结界,自此护佑这片海域。


    如今在盘旋的,也不过是他们的灵体罢了。


    姜思韫不喜人多的地方,又被吓到,待晚会开始后,姜令霜便带着她下去了,鹿姨几人正等在那里,见姜思韫吓成这般模样,忙心疼地上前。


    “哎呦,我的小殿下啊,吓到了吗?”


    鹿姨将她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姜思韫缩在她的怀中,看了看姜令霜,又看看走过来找姜令霜的奚时雪。


    她并未见过奚时雪,但乍一看到他,好像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一把将姜令霜拽了过来。


    鹿姨几人忙道:“小殿下!”


    姜令霜也被这一遭整懵了,见姜思韫额头都冒出了龙角,明显是要进攻的模样,忙按住她的手:“思韫,没事的。”


    她侧身上前,挡在姜思韫和奚时雪中间,因比妹妹高了半头,姜令霜可以完全遮住她的目光。


    “思韫,他是好人,是阿姐的夫君,不会伤害我们的,你先跟鹿姨他们回——思韫!”


    话还没说完,姜思韫两眼一闭,直愣愣朝后倒去。


    鹿姨赶忙接住,把了她的脉象,松了口气道:“又睡过去了。”


    翎蓁特意给姜思韫传了灵力,令她可以清醒一段时间,从醒来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这是姜思韫近几年来清醒最多的时间。


    “鹿姨,奎叔,那便麻烦你们照顾思韫了。”


    “小殿下说的哪里话,这本就是我等的职责。”


    奎叔将人背起,看了眼奚时雪:“境主,抱歉,思韫殿下她……或许认生。”


    奚时雪也并未生气,颔首道:“我知晓。”


    奎叔他们将人背走,姜令霜回头看着奚时雪,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朝人少的地方去。


    这里人太多了,他俩都不甚喜欢人多之地。


    祝萤道:“尊上,小殿下和丹襄境主离开了。”


    翎蓁刚倒了杯酒,闻言看过去,正好瞧见他们离开的背影,她心知姜令霜对灵泽妖境仍是陌生的,并不亲近,怕也不会喜欢这般生人多的地方。


    “无事,随她吧。”


    翎蓁收回目光,饮下凉酒。


    姜令霜已牵着奚时雪离开了喧闹之地。


    灵泽妖境过于湿热的环境,养出了粗壮直立,高入云霄的古木,走在林中仰头看去,才惊觉自己的渺小。


    姜令霜道:“思韫攻击你,应是你身上的饕雪之意令她不舒服了,她……她天生对一些煞物有极强的感知力。”


    更何况站在面前的,是融合了饕雪的丹襄境主,这世间最大的煞物。


    奚时雪猜得出来:“你阿妹体内有煞气,这些年虽被拖累,无法常清醒,却也靠着自身镇压了煞气,与它两相融合,她对煞气的感知,大抵也是因为体内的煞气。”


    “嗯,我知晓,等这些事忙完,我便想办法清除她体内的煞气。”


    纵使希望渺茫,也总得试试。


    他们走到了海边,四大王洲是没有海的,在过去姜令霜只见过两次海域。


    奚时雪道:“海底的结界已留存万年,灵泽妖境未被四大王洲入侵,不仅靠两个神兽和扶桑神树,这护海结界也是关键。”


    姜令霜道:“我母亲横死,并未飞升,如今想来,她的龙灵应当也在这里面吧,扶桑神树会召回她的。”


    她仰头望着虚空,方才那几十条龙中,她没认出哪个是翎璇,事实上,便是母亲本人站在面前,她应当也只能依靠看过的画像来辨认。


    海边吹来的风都带了股潮热,奚时雪侧首看着姜令霜,风将她的鬓发扬起,发丝在身后狂舞,在他面前不再伪装身份的姜令霜,周身都是挡不住的恣意。


    “阿霜。”奚时雪薄唇轻启,“明日我会去扶桑神域。”


    明明是一直等候的事情,真到这时候,姜令霜心里却又无端忐忑。


    她压住心底的紧张,笑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希望是好消息吧。


    奚时雪颔首:“好。”-


    东洲王城,夜深人静。


    大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姜衡伏案而坐,肩上只披了单薄的衣裳,他掩唇轻咳,帕子上都是斑驳的血迹。


    姜衡收回帕子,攥在掌心,抬眸望向殿中站立的十几个人。


    为首的长老道:“陛下,古神已下令,要我们除去半妖血脉,当年便是您糊涂,如今您还要一意孤行!”


    “整个东洲都接到了天诏,两位殿下的存在本就有悖东洲律规,纵使是京玉弓之主,您也得下决定了!”


    “如果您不允许铲除半妖之血,肃清王室血脉,那姜家的天下,或许便要易主了!”


    从正午古神落下天诏后,姜衡的殿内便没缺过人,这群平日不怎么管事的人都涌了过来,生怕姜家天下因此易主。


    “若你如此优柔寡断,自私自利,那么或许当年便不该让您继位。”


    姜衡看向台下,一个女子道:“陛下,当年您兄长将王位让给了您,自此您当上了王君,宁王死前叮嘱过,要您守好姜家的天下!”


    她伏地跪下,却高昂着头:“此话我早便该说了,您自幼性子便柔弱,不如您的兄长利落,我憋了太多年了,也想问问您,当年我夫君身死时,您在他榻前答应过什么!”


    一旁有长老来劝:“王妃,您注意言辞此为不敬。”


    宁王妃却甩开他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厉声道:“那日您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有您在那里,他走得时候气急攻心,是活生生气得咽了最后一口气!”


    “您这王君之位,来得到底正吗!”


    她的话刚落下,殿内齐刷刷跪了一群。


    几个在她身边的长老一脸绝望地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认错。


    姜衡当上王君这么多年,在君位坐久了,雷厉风行的手段也用过不少,哪有外表上这么平和?


    姜衡擦去唇角的血,看着跪在殿中的宁王妃,瞧着并未生气,看她的眼神,竟似乎有种怜悯。


    “嫂嫂。”姜衡道,“人死多年,你正当年轻,本可改嫁,又何必这般执着?”


    宁王妃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瞳眸瞪大,“您这是……这是要逐我出东洲?”


    “嫂嫂若想改嫁,也可以。”姜衡看着她。


    “陛下!”


    “住嘴。”姜衡皱眉站起身,明明声音不大,又削瘦许多,可此刻站在高处,身披大氅,君主威严毕露。


    底下的人仍跪着,垂首噤声。


    姜衡居高临下,看着那死活不肯低头的王妃,淡声道:“我与兄长说的话,嫂嫂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说罢,他挪开目光,看向那些前来威胁他去杀自己女儿的人。


    “本君不会下令追杀两位小殿下,姜家的天下,本就得位不正。”


    他转身离开,殿内人声嘈杂,宁王妃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的手掐紧,指甲生生陷进掌心,目光如淬了毒般。


    她起身拂袖离开,一路匆匆走出殿外。


    快要走出这红墙时,一人从阴影中闪出,身量挺拔。


    身旁的侍卫忙拔刀上前,宁王妃说道:“退下。”


    “是。”身侧侍卫离开。


    宁王妃看过去:“徐堂主,看来是你赢了。”


    徐南禺单手提刀,淡声道:“王君得位不正,王妃隐忍这么多年,如今为了守住姜家的天下,也不得不出手了,不是吗?”


    “他的天下,我自是要守住的,陛下既如此自私自利,曾经担心古神知晓,纵使我们不满也替他瞒着,如今事情败露,陛下还执意一条路走到黑,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宁王妃下颌微扬,月色透过高墙扫在她的脸上,竟有种阴森之感。


    她看向徐南禺:“徐堂主,不知此事大殿下是否知晓,还是说你自作主张?”


    徐南禺垂首道:“没有殿下许可,我自是不敢。”


    宁王妃嗤笑了声:“看来果真是报应,姜衡的三个孩子,两个是孽种,一个还想杀他,当真是……”


    可笑至极。


    宁王妃离开,徐南禺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回走。


    他行至姜庭渊的小院,刚进去便一股酒味,那人正在院里饮酒,见他过来,还扔过去了一壶。


    “你来得正好,陪我喝酒。”


    徐南禺扒开壶塞,喝了口酒,这酒入嘴着实辛辣。


    姜庭渊懒散道:“那些长老和郡王是不是去找父亲了?”


    “是。”


    “真是可笑。”姜庭渊冷笑一声,“他何必执着于两个半妖,人老了也糊涂了。”


    徐南禺道:”殿下,如今是夺权的最好时机。”


    姜庭渊靠进躺椅中,一手交叠垫在脑后,望着虚空中的星夜,淡声道:“外祖父应该也准备好了?”


    “是。”


    姜庭渊看向徐南禺:“除了他,这宫里的人都可以杀,徐堂主,我信任你,但也得警告你,不要自作主张。”


    徐南禺垂首道:”是。”


    夜太深了,他喝完几壶酒走出王宫,这酒是上好的佳酿,太烈太辣,徐南禺一个洞虚境修士,竟也觉得脑袋昏昏。


    走出宫门行了没几步,他就听到有人喊他,徐南禺看过去,那辆小巧的马车上,粉衣少女坐在驾车的地方,冲他招手。


    “阿兄,我来接你回家啦!”


    徐南禺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她走去。


    很快了,马上这些事就都能结束了。


    从离开生死境后,这些年他实在太累了-


    姜令霜没住过木屋,本以为会潮热喧闹,谁料这里头一到晚上,竟有种寒潭洞穴般的清凉。


    她盥洗过后躺在榻上,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奚时雪走了过来,还拎着一壶茶。


    姜令霜侧躺在榻,拍了拍身侧:“过来,让我亲亲。”


    像个流氓一样。


    奚时雪笑了笑,将茶放在炉子上,朝她走了过来。


    他坐在榻边,俯身朝她靠近,姜令霜双臂自他颈后穿过,仰头去吻他的唇,含住下唇坏心眼地咬了口。


    他们鼻尖相抵,姜令霜问道:“怎么办呢,疼不疼?”


    奚时雪颇为配合:“疼。”


    姜令霜将嘴凑上去:“那你咬回来。”


    奚时雪低头轻轻咬了口,力道还不如姜公主方才的一半,更多的是温柔的亲吻。


    唇舌交缠在一起,姜令霜觉出他唇齿间那股淡淡的清香,似乎奚时雪身上一直都有这些味道,像是一种草木清香,想来他跟草药打交道多了,身上也带了些草药味。


    亲了约莫小一刻钟,姜令霜按住奚时雪要解她系带的手:“不行哦,这里是妖境,回去再说。”


    奚时雪也是亲上头了,闻言叹了口气,埋进她的颈窝:“是我糊涂了。”


    姜令霜往里躺了躺,将身侧的位置让出来。


    “过来,夜深了,该睡了。”


    奚时雪躺过去,将她搂进怀里,单手在她的脊背后轻拍:”阿霜,睡吧。”


    沐浴过后的奚时雪身上有种很浅的香,姜令霜索性将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搂住他的腰:“那我睡了,时雪,做个好梦。”


    “做个好梦,阿霜。”


    兴许是这些天赶路累了,加之白日还出了那一遭事,姜令霜实在疲乏,入睡也快,很快呼吸便规律了。


    奚时雪抬手在她额间轻点,她便彻底睡了过去。


    他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起为她盖好薄被,在周遭布下结界,便起身离开了木屋。


    奚时雪一路走到海边,翎蓁就在那里等他,祝萤他们则站得很远。


    海浪翻涌,涛声不绝,风自对岸吹来。


    翎蓁头也不回道:“你应该觉察了,灵泽妖境的结果受损。”


    “海底有煞气。”奚时雪淡声道,“或许是生死境的人。”


    “我早觉察了,他们从生死境出来,定别有目的,怎么会放过灵泽妖境,只是千防万防,仍未防住,我也是五十年前才觉察出灵泽妖境的海底有煞气,已将龙骨聚成的结界啃噬了五成。”


    翎蓁侧首看向奚时雪,问道:“不知丹襄境主有何办法?”


    奚时雪沉默了瞬,说道:“灵泽妖境的镇海大阵靠的是多年来陨落龙族的尸骨聚为阵界,龙灵加持阵心,灵泽妖境和生死境毗邻,妖境的结界有一部分便用来抵御了生死境,您这般着急,若我未猜错,一旦妖境结界破损,生死境牢固的结界也将出现缺损。”


    “丹襄境主果真聪慧。”翎蓁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从你踏足这座岛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吧。”


    奚时雪甚至在进入这片海域的领地时,便觉察出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底,那若无若无的煞气。


    可他没有办法。


    奚时雪摇了摇头:“抱歉,妖境这般强大的结界,不是当今任何一个阵术可以修补的,我没有可以直接修补的法子。”


    答案也不意外,翎蓁早便猜了出来,奚时雪也只是个修为高强的医修罢了,连阵修都不算,且还被关在丹襄雪境千年,对外界的事情知晓不多,怕是这些年都在里头打坐了。


    打架他可以帮得上忙,补阵若有法子,他也能出力。


    但现在是连办法都没有。


    翎蓁望向遥远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丹襄境主,我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您说。”


    “明日你进入扶桑神域,无论看到什么,都请不要告知霜儿,可否?”


    奚时雪淡淡看着她,摇了摇头:“我并不想一直瞒着她。”


    “可这些事你或许得暂时瞒着她了。”翎蓁道,“她不能知道的太快,等境主进入神域后,便会明白我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奚时雪在沉思,姜令霜的特殊之处莫非还有旁的?


    他并未直接答应翎蓁,是觉得夫妻间不要隐瞒太多,他如今没办法告知姜令霜,那个会杀了他的转机就是她,是怕若扶桑神树没有办法,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他连和姜令霜如此安宁过日子都成了奢望。


    以及姜令霜一定会很愧疚。


    奚时雪没打算一直瞒着她,最晚在此番回去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一一告知,坦诚相待。


    奚时雪回到木屋关上门,姜令霜还躺在榻上安睡,有他的术法在,她定是不易被吵醒。


    他解下外衣躺进去,撤去了施给她的安睡术,姜令霜的意识不再沉重,半睡半醒间觉察出身侧有人,她朝他靠近,收紧了圈在他腰间的手。


    “时雪,你早点睡。”


    还未苏醒的她连声音都比过去轻,但奚时雪还是听了出来。


    他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搂了搂。


    “阿霜,睡吧。”


    夜太深了,灵泽妖境也重归宁静。


    一望无际的海域变成了深沉的蓝色,鱼虾成群,自在畅游,而几万里的海底底部,镇海的阵法成圆盘状坐落于岛屿正下方。


    金光闪闪的结界笼罩了整个灵泽妖境,西南侧,一界之隔,那边是呼啸穿过的煞气,以及来往奔腾的魔兽。


    几双赤红的眼睛忽然怼上来,贴在结界望向对面的灵泽妖境,看到海域里畅快游水的鱼虾,这些魔兽舔了舔嘴,涎水流了一地。


    身后有人笑了声,从黑雾中弹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摸了摸几只魔兽的脑袋。


    “快了,再等等。”


    他盯着对侧的灵泽妖境,那是与生死境截然不同的地方,一片生机。


    没有黄沙,没有邪祟,没有勾心斗角。


    “再等等,就放你们去开餐。”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本章发个红包~


    第57章 第 57 章 “你因她而


    第二日便是奚时雪要进扶桑神域的日子。


    扶桑神树醒来的时间只有一月, 还有三日它便会再次沉睡,受天道法则的制约,当一个生灵太过强大, 要么会控制其繁衍, 要么便会限制它的强大。


    就如龙族难以有子嗣,知晓万物的扶桑神树也难长时间清醒。


    翎蓁已经等候在扶桑密林, 经过昨夜被扶桑神树授灵后, 姜令霜靠近它的时候, 那种压迫感并未如昨日般严重, 虽仍有些不舒服,但到底还能忍。


    这么强大的生灵,威压自然不容小觑。


    见他们走来, 翎蓁道:“扶桑神树三日后便会沉睡, 你进去最多待三日,不过就只是问些事情, 应该也不至于待上这么久,纵使你是尊者境大能,也会逐渐有疲累压迫之感, 尽量快点解决。”


    “若还有其他想问的, 也可以趁这功夫去问。”


    奚时雪颔首:“好。”


    自扶桑神树的树干上出现个灵力聚成的漩涡,自另一头吹来的风都带了圣洁的气息, 奚时雪进去,衣摆很快消失不见,身上有姜令霜的妖族气息笼罩,扶桑神树并未排斥他。


    林里便只剩下翎蓁和姜令霜。


    见姜令霜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仍盯着扶桑神树看,翎蓁知晓她担心, 便说道:“你也别在这里等着了,他还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跟我去个地方吧。”


    翎蓁并未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姜令霜最后看了眼扶桑神树,也跟着她走了。


    翎蓁带她去的地方,是坐落于妖境深处的一方宅邸,瞧建筑风格不像这些年的,应当留存很久了,用的是顶好的木头,也在岁月打磨中变了色。


    “这是妖祖当年居住的宅子,也是妖境的禁区,万年来只有妖王有权限进入。”


    姜令霜看着她:“那我也能进?”


    “你母亲也进过,我可以带你进来。”翎蓁甩手挥开大门,两扇木门打开,一股陈年酸朽的气息扑鼻而来,被她的灵力化去。


    姜令霜跟在后头,翎蓁行至主殿内,来至一面墙前,问她:“你能看见什么?”


    姜令霜抬头看去,说道:“十幅画。”


    “画上有什么?”


    “……就是十只神兽。”姜令霜盯着那些画,正对她的那幅画像上是只狮子,原先静止的烛狮似乎觉察她看了过来,竟对她喷了一团火,姜令霜猝不及防后退两步。


    见她这反应,翎蓁交握在身前的手攥紧,问道:“看到什么了?”


    姜令霜扫到一旁的画,白虎冲她咆哮了声,飞鼠向她煽动翅膀……


    “它们在动。”但一幅画怎么会动呢,姜令霜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许多年前留存的一抹灵息罢了。”


    她扭头,看到翎蓁的唇瓣竟然在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压抑了极其浓重的情绪,竟比初次见她时还复杂。


    姜令霜道:“只有我可以看到,是吗?”


    她这般聪明,从翎蓁要她去触碰两只护族神灵之时,便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特殊之处。


    翎蓁别过头,重重吐出口压抑了多年的气,她说不清心底是轻松,还是沉重更多。


    “这些年每个妖族王室血脉在成年后,都会来到这里,包括你母亲。”


    “要确定他们是否能看到这些画?”


    “对。”


    “所以您看不到。”


    “对。”翎蓁望向那十幅画,“在我眼里,它们是空白的。”


    可在姜令霜眼里,它们是有形体的,甚至不是静止的。


    成为什么命定之人,并未给姜令霜带来半分的自傲,甚至更多的是复杂,往日她不理解父母为什么要冒着大不韪而成婚,让那么多人因此丧命,太过自私,也太过冲动。


    如今迎着翎蓁复杂的目光,姜令霜忽然觉得,或许这么多年来,她的怨恨并不理所应当,她其实也并没有那般坦荡。


    “母亲知道我是特殊的吗?”


    翎蓁道:“你母亲嫁去东洲,为的就是你和思韫的诞生。”


    是为了这两个半妖血脉,翎璇从灵泽妖境嫁去了东洲,在所有人眼里,姜王君成了不顾王洲生死,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昏君,翎璇亦如此。


    甚至姜令霜过去都这般认为。


    “古神禁止通婚,是早便知道若半妖诞生,圣物会不受他们控制,王洲根基撼动?”


    “是。”


    “那过去万年你们怎么不找个王族中人通婚,何必要等上万年?”


    “四大王洲过去与妖族势同水火,有哪个王嗣敢冒着风险和妖境通婚,只有你父亲是个另类,何况没人知道撼动王室根基的会是半妖,我们过去一致认为会是纯种的龙族,只是那些孩子还不够强大而已。”


    翎蓁反驳道,音量高了些:“但你母亲闯入了扶桑神域,是她猜到的,圣物在等的人是半妖血脉,竟然是半妖!”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高,有些失了仪态,翎蓁别过头深深呼吸一口,压低了些声音,无奈道:“抱歉,外祖母并未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着实诡异。”


    姜令霜别过头,背过身去,望着门外的日头,喉口好像被什么堵住,梗塞难咽。


    “……父亲和母亲,是怎么相遇的?”


    “你父亲和你母亲认识在六百年前,彼时你父亲还是个王嗣,甚至还不是少君,被追杀至海域边沿,为你母亲所救,很俗套的故事,我也没想到你母亲竟然偷偷养着他,直到将他的伤养好。”


    若翎蓁提前知晓,定会出手阻拦翎璇和王洲之人来往。


    但翎璇是特殊的,她并不厌恶王洲;姜衡也是特殊的,他对妖族一视同仁。


    两个特殊的人相遇,就像命中注定一般,迅速燃起了浓情,后来翎璇送姜衡回到王洲,姜衡顺利当上少君。


    却在当上少君后的第二年,娶了商府上官家的大小姐,目的不过是巩固自己少君之位罢了。


    “彼时他早就和你母亲有染,他竟然——”翎蓁提起此事,憋了多年的火气还是未消,“他娶了上官家的小姐,还生下了一个孩子,我以为你母亲该看清了,没有人会放弃王权和一个妖族私奔的,但她就是相信你父亲会回来,简直是将自己公主的脸面丢得彻底!”


    听到姜衡大婚的消息,翎璇只是沉默了瞬,又淡声道:“我等着他。”


    翎蓁一直将这个独女视作明珠,连一句重话都未说,那日却连扇了翎璇三个巴掌,痛骂她如此自轻自贱,简直有损灵泽妖境的尊严。


    “然后我开始为你母亲物色妖族子弟,尽早将她嫁了,她就是死活不愿,等啊等,等了百年,等到上官家那大小姐死了,你父亲竟然有脸来灵泽妖境,我妖族公主竟非要嫁去做续弦,你可知那时我有多生气。”


    姜令霜知晓,若是自己视作至宝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如此自轻自贱,她怕是也得气得提刀砍人。


    翎蓁低声道:“可是你母亲说,她必须得和你父亲有个子嗣,她将在扶桑神域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她说她要去试试。”


    姜衡是万年来唯一肯迎娶妖族王嗣的王洲之人,翎璇也是万年来唯一敢嫁王洲的妖境王嗣,实在太过难得,翎蓁纵使有万般不愿,为了灵泽妖境的未来,也咬碎了牙默许了。


    她亲自拨了三百亲卫,跟随妖境公主远嫁东洲。


    然后女儿就再也没回过灵泽妖境。


    姜令霜只觉得当头一棍,将她敲得意识模糊,连从门外扫进来的日头都刺眼起来。


    翎蓁平复心情,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姜令霜的背影道:“我不知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如今看来,你父母的尝试确实有用,霜儿,你身上担着整个灵泽妖境。”


    姜令霜低声道:“我能自己出去待会儿吗?”


    “……可以。”


    姜令霜孤身离开,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扶桑密林没有人在,只有那株扶桑神树坐落于整个灵泽妖境的中心,奚时雪现在还没出来,姜令霜随便找了株树坐下,坐在高耸的树杈间也能瞧见大半灵泽妖境的地界。


    姜令霜曾经怨恨姜衡,甚至对翎璇也有些恨意,不过是觉得这两人为了爱情弃了太多人的性命,如今想来,他们又怎么是只为了情谊呢?


    她低头取出乾坤袋内的吊坠,这是姜衡给她的母亲的遗物,里头存了根赤金色的头发,翎蓁有着一头亮色的金发,连姜令霜的头发都有些偏栗色。


    ……不知道姜衡现在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已经枯竭,怕是没几年可活。


    姜令霜皱眉,取出通讯玉牌,指腹在玉牌的纹路上摩挲,这枚玉牌是她从王宫里带出来的,可以联络姜衡。


    ……但联络了,又说什么呢?


    “殿下!”树下有人唤她。


    姜令霜低头看去,离淮正冲她挥手,看起来神色焦急。


    她翻身跃下,不解问道:“怎么了?”


    “王宫出事了!”离淮匆匆道,“玉公主传信,东洲王宫今日清晨封了宫不得进出,她差云少主去看,连云少主都进不去!”


    商府云家擅阵术,可以说天下除了丹襄雪境和生死境,没有云翎去不了的地方。


    但云翎竟然进不去东洲王宫。


    姜令霜皱起眉:“具体怎么回事?”


    宁菡喘着气跑过来,将手上的玉牌递给姜令霜。


    “玉公主、玉公主跟您说。”


    姜令霜刚拿过玉牌,玉琼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令霜,情况不妙,昨日古神下了天诏,要求整个东洲无论男女老少,皆要全力诛杀妖血,星巽堂的长老和几个王室旁支都去了王宫,他们无一人出来。”


    姜令霜几乎顷刻间想到了姜庭渊。


    “姜庭渊逼宫?”


    “王宫内并无消息传来,但上官家的人来了东洲王城,以及星巽堂驻守几大郡城的兵力,都在调往东洲王城。”


    玉琼音和姜令霜都猜得出来,这便是逼宫了。


    姜令霜强行沉住气:“你身份特殊,这件事别插手,免得日后影响你争夺少君之位,云少主在,你便和云少主离开吧。”


    玉琼音那边安静了瞬,说道:“我本就要离开了,西洲圣物被你外祖母拿走,我父亲又重伤,如今那边也乱成一团,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我没事。”姜令霜看了眼天,红唇抿了抿,“左右不过是逼宫夺权罢了,父亲的性命应当无碍,反正如今古神下令,我这少君之位也等同于被他剥夺了,王洲无人会服我的,如今时雪未出,我无法回东洲。”


    她如今回去,便是羊入狼口。


    “姜庭渊虽然狼心狗肺,但不至于弑父,想要的也不过是王君玺印,左右没有京玉弓,他这王君之位也坐不稳,你先走吧。”


    玉琼音道:“好,那你多加小心。”


    她挂断玉牌,离淮和宁菡紧张盯着她。


    “殿下,可要回去?”


    “回去需要三日,而且如今的情况,我不能回去。”姜令霜无意识攥紧玉牌,红唇微抿,转身看向扶桑神树,“姜庭渊想要的只是王位,如今我也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得问清楚,这世间可有保全丹襄境主的性命,彻底根除饕雪的法子。”-


    姜庭渊想要王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他实在没有理由输给姜令霜。


    母亲是商府上官家的大小姐,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王后,他三百岁便入了洞虚境,虽因两年前被姜令霜重伤而境界大跌,但到底也是天纵奇才。


    且血脉正统,没有一个妖族的母亲。


    整个星巽堂都将他当做继承人培养,自小他便学习治国之道,虽学识不如姜令霜,但比起其他王洲的少君——比如薛琢那个混子,他姜庭渊也算佼佼者了。


    所以他怎么能输给姜令霜?


    王君的亲卫早在过去就被策反了大半,加之先前姜令霜失踪,王君濒死昏迷,几乎九成的人都认为姜庭渊可以当上王君,投诚他的也不少。


    古神的天诏就像是一捧火,燃起了这些年东洲王宫的人对王君的不满,凭什么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就要害姜家的天下地位不稳?


    王君亲卫被镇压,整个王宫在三个时辰内便被拿下,几乎没见什么血。


    王宫被封的第三日,姜庭渊也从别院走了出来,出来前他特意换了干净的衣裳,除去了身上的酒气。


    徐南禺站在门口,姜庭渊自他身前经过,却并未看他,而是吩咐道:“我自己去。”


    “是。”


    姜衡仍旧待在他的王殿,起居如往,并未有人薄待他。


    姜庭渊走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那副壁画前,正仰头望着画上的人。


    宫侍送来的汤药被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姜衡将其放凉都未饮用,姜庭渊冷眼瞥了过去。


    “姜令霜知道您对她母亲这般念念不忘吗?”


    姜令霜怎么会知道呢?


    她自幼长在宫外,连进王宫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怎会知道在王殿深处,悬着这么一副壁画。


    姜庭渊端起药朝他走去,说道:“将药喝了吧,本就身体亏空,别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不过……怕也是真见不到,如今整个东洲地界都在防守,她敢踏进来便难囫囵出去了。”


    姜衡没有接过汤药,纵使被囚禁,王君威严也不减半分。


    他侧首看过来,明明眼神如平日一般,却令姜庭渊无端心下一紧。


    “渊儿,与虎同行,终受其殃,你为人利用却不得知,日后怕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到这种时候了,他还要说教,姜庭渊愣是气笑了,松开手将瓷碗摔在地上,碗碎了一地,他厉然看着姜衡。


    “我为人利用?在您眼里我就这般蠢笨,事事不如姜令霜,既然早已定好她是少君,您又何必将她养在宫外,倾心培养我呢,这叫什么,捧杀?试图养废我?”


    上官崇一直在告诉姜庭渊,姜衡从一开始就偏心那两只半妖,过去对他好不过是试图将他养废罢了。


    事实上,姜衡的做法也确实太像了,不怪姜庭渊如今这般想。


    姜衡只是安静看着他,平静的目光却让姜庭渊看出了满满的失望。


    以及不在乎。


    姜庭渊抬头看了眼壁画,那画中的女子他见过真人,好像永远都没脾气,连对他都能和声和气,装给谁看呢?


    “您就再多看几日吧,待天诏再次落下,我继任王君,第一件事便是铲了这画。”


    他转身离开,经过姜衡的桌案时,将其上的王君玺印拿走,也是没想到,姜衡竟然藏也不藏,就将玺印放在桌上。


    姜庭渊走了,殿内只剩下姜衡一人。


    他安静站了会儿,从袖中取出枚玉牌,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


    侧殿内走出一人,嗤笑一声:“王君不打算给女儿传个信?不是很想联系她么?”


    姜衡收起玉牌,终究没拨出去,转身看向上官崇。


    上官崇神情冷淡:“你对渊儿如此心狠,是不是知晓了渊儿的身世?”


    如今王君之位已有一半在姜庭渊手中,上官崇也不必再隐瞒,将自己这百年来的困扰一并问出。


    看姜衡的反应,他便猜出,姜衡确实知晓。


    上官崇怒极反笑:“怪不得呢,你娶了清儿却连她的寝殿都不去,清儿给你下了药,你竟连自残都不愿碰她,那晚的记忆你都记得,你知道自己没碰清儿,是吗?”


    姜衡知晓一切。


    知晓上官清给他下了药,知晓在自己昏厥的那一晚,他压根没碰过上官清,一个男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到底做没做过?


    只是醒来后,上官清衣裳半解,对他哭着说自己无可奈何,实在过于喜欢他,才出此下策。


    姜衡只是沉默穿好衣裳,自此两月未见她。


    直到宫侍来信,王妃有孕。


    对,那时候他还不是王君,只是个王嗣。


    姜衡道:“上官清识人不清,我兄长又是什么好东西,既和他勾结在一起,也别怪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上官崇抬手便指:“分明是你冷心无情,害得清儿整日独守空闺,在深宫磋磨,年纪轻轻便早亡了!”


    姜衡看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怜悯。


    “你连自己女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被你气病的!”上官崇唇瓣哆嗦。


    姜衡低声咳嗽几下,擦去唇角的血,淡声道:“她的死与我没有一丁点的关系,爱信不信。”


    上官崇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狼心狗肺,心机深沉,果然是当王君的好料子。


    他狞笑两声,气到极处竟也不顾风度了,从袖中取出个瓷瓶,朝姜衡走去。


    “你抛妻弃子,心思歹毒,姜衡,这天下本就该是渊儿的,就算他是你兄长的孩子,可难道你这君位就来得心安了吗?”


    “渊儿才是东洲正儿八经的王嗣,他如今念着养育之恩对你心慈手软,但总会理解的。”


    “成大事者,当断情绝欲,斩尽私情。”-


    扶桑神域内,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虚妄。


    奚时雪如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会掀起圈圈涟漪,而弥散了不知多远的黑暗中,周身散发了清灵之力的扶桑树是唯一的异类。


    随着他的靠近,扶桑神树抖了抖枝叶,树脉蔓延向四方,每一根脉络都流动着绿色的灵力,瞬间燃亮了周遭。


    奚时雪颔首道:“前辈。”


    扶桑神树不仅是一棵树,那是这片大陆如今最悠久的生灵,早已修出人性,之所以未化形或飞升,无人得知。


    奚时雪道:“晚辈想来询问,是否有将晚辈与饕雪分离的法子?”


    扶桑神树晃了晃枝叶,一片扶桑叶脱落,飘向了奚时雪。


    奚时雪抬手接住,低头看去,扶桑叶上写了一字。


    ——无。


    奚时雪并未有难过或失望的情绪,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与饕雪相融,他的每一次心跳都靠饕雪之力供给,怎么可能会再分开?


    他仰头望向扶桑树,温声问道:“晚辈还有一事请问,阿霜为何会是这一切的转机?”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姜令霜会是这世间唯一能杀掉他的人。


    为什么能令四大古神畏惧的,会是一个半妖?


    扶桑神树这次安静了许久,在虚妄之中,奚时雪并不太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他只是等了很久,久到以为扶桑神树又陷入了沉睡。


    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这棵树它动了。


    枝叶簌簌晃动,这次又落下了一片扶桑叶。


    扶桑树写下的文字是古语,但恰好奚时雪当年学识渊博,也学了些古语。


    ——你因她而存在,这是你与她的因果。


    扶桑叶消散,化为了一缕清灵灵力,在奚时雪来不及反应之时,沿着他的经脉涌入识海。


    他混乱的识海,缺损的记忆,扶桑神树找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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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第 58 章 他的等待


    奚时雪丢失的所有记忆, 都指向一个人。


    他如今尚未想起来的往事,一是那副他亲手所作的画,二是他从丹襄雪境出来时的事情, 而他出来, 也是为了寻姜令霜。


    古亭落雪,长河结冰。


    竹楼坐落于山脚下, 清浣奚家世代悬壶, 行医千载, 这还是头一遭遇到连两个举世闻名的医修都无法解决的事。


    老者负手走出, 院里等候的中年女子赶忙上前:“怎么样,儿媳她——”


    奚老爷摇了摇头:“胎儿横位,子母悬丝, 大凶。”


    奚老夫人眼前一黑, 双腿一软踉跄几步,身后的徒弟连忙上前。


    “师娘!”


    奚老爷皱纹遍布的脸上浮现出哀伤, 仰头望着这万里霜雪,沉沉叹了一口气。


    奚老夫人跌坐在地,顺手猛拍地面, 痛哭流涕地斥道:“我奚家世代行医, 救人千载,怎会连儿媳和孙子都保不住!都怪我, 怎会没看好她!”


    一旁的弟子搀扶住她,哭道:“夫人困于大雪中两月有余,身体己被饕雪侵蚀,这是天灾,师娘您莫要自怨啊!”


    院里哀嚎一片,屋内血气浓重, 模样年轻的男子正拼命施针,将毕生所学施展出来,却仍是无法阻拦妻子体内的血流出。


    就算此刻将胎儿拿掉,她的性命也大抵保不住。


    “玉娘,别睡,你千万别睡!”


    这于奚家来说,是莫大的灾难,行医千载的奚家救了无数的人,挽救过不少因生产血崩的母亲,却无法救治自家的人。


    当天色渐渐昏暗,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院里站的几人肩头早已落满了雪,已几个时辰过去,奚老爷行医多年,怎会不知在难产之时拖上这般久,便是神仙降世也救不了了。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去将少爷拉出来,准备后事吧。”


    奚老夫人放声大哭:“我的儿媳,阿玉她还那般年轻——”


    弟子擦拭眼泪,两个少女推门将要进屋,从身后传来声清润嗓音。


    “稍等。”


    几人回头看去,一身着蓝色华服的人站在门口,让人震惊的并不止是他如何突破结界进来的,而是他那一头银色的长发,以及额角的龙角。


    龙洵朝几人拱手:“在下来自灵泽妖境,受扶桑神树指引,前来寻一个机缘,如今我想,或许寻到了。”


    奚老爷皱眉道:“你是妖族……不,竟是古龙?这世间当真有龙?”


    龙洵唇角微弯,拂袖挥去一片叶子。


    院里的人齐刷刷定住,而这片叶子穿过两扇木门,吹进了产房内,越过仍在施针的人,其中的灵力涌入了那已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女子。


    她乌青的脸瞬间出现血色,紧闭的眼陡然睁开,深深呼吸一口,像是噎了许久的气般,咬紧牙关抓住锦褥,脖颈扬起,青筋横跳。


    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声在屋内响起,枕边飘落了一片扶桑叶。


    几个被定住的奚家人陡然回神,眨了眨眼,敏锐觉得好似发生了什么,他们似乎遗忘了些东西。


    随后屋内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玉娘!”


    奚老爷和奚老夫人齐刷刷看去,屋子里的婴孩啼哭声微弱,但足够清晰。


    龙洵已遁出奚家宅院数十里,行至一片古林之中,他站定,回头看去,银色的长发在雪中飞扬。


    扶桑神树此次苏醒,身为王夫的龙洵是它亲自挑选,唯一能进入扶桑神域的人,它将此次沉睡得以窥见的天机告知了他。


    能够结束四大王洲和妖族龃龉、终结饕雪的孩子会在一千三百年后诞生,而在此之前,这天下的安定需要一人来镇压,他要去寻一个生来便融有饕雪之力的孩子,这将是天下的机缘。


    奚家儿媳怀孕六月之时,因一次外出被困于雪原,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硬生生熬了两月才撑到救援,在雪地里待了这般久,饕雪之力早已融在她的经脉中,流向胞宫,与那个尚是胎儿的孩子融合。


    奚家儿媳在雪原活了两月,靠的是吸取饕雪之力,而她腹中的孩子也本该在六月流产,却又硬生生靠着饕雪活了两月,一直到八月早产。


    这个将死的孩子天生便融有饕雪之力,若成长起来,修到尊者境以上,他会是这世间短暂的安宁,足以守护到这世间转机的诞生。


    奚时雪十六岁入世,有小医仙之称。


    他扬名是因为解决了一件凶案,以当时元婴修为跨境杀了一个化神境修士,靠的便是那登峰造极的控雪术。


    谁也没想到一个医修,竟也有如此高的修为。


    但过早扬名并非好事,奚时雪不懂人心阴暗,性子尚未沉淀起来的他过于刚直,也因此害得奚家几乎满门被屠,等他匆匆赶回去时,只来得及救出胞弟和母亲。


    此后小医仙沉寂了十年,所有人都在猜测,大抵这少年奇才也就此陨落,可惜,但又可喜,无人想见到一个少年郎在如此年轻之际便名扬万古,天才的诞生会令许多人道心不稳。


    但奚时雪再次出现了。


    他以一己之力清缴了当年围杀奚家的人,并非常“野蛮”地收走了那些人的家产,这些钱他散了七成用来接济流民,剩余三成留下买了块地皮,建了桩房子,在门前挂了个匾额。


    参府奚家。


    此后百年,这个医术精湛,性子温和,极擅控雪术的修士如有神功,修为节节攀升,不到两百岁便入了尊者境。


    龙洵的出现,整个奚家无一人记得,但一个难产几个时辰,枯竭到极致的人忽然醒来,并顺利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奚老爷活了这么多年,这无异于是在和他多年的医术相悖,妻子高兴儿媳的好转,孙子的诞生,儿子又欣喜妻子的复生。


    只有奚老爷在他们一家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时候,孤身捡起了地上掉落的扶桑叶。


    那片叶子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机,已化为枯黄色,干硬到仿佛一捏就碎。


    在奚时雪入尊者境这年,他的母亲将奚老爷死前交给他的木匣子给了奚时雪。


    彼时饕雪已降世多年,且雪势越来越大,饕雪之力愈发强盛,已到几近无法抵御的时候。


    饕雪和兽潮席卷了灵泽妖境,龙洵战死,龙身陨落进海,融入了那镇守灵泽妖境的结界,而他留下的禁制也消失不见。


    母亲想起来一些怪异的事,告诉他:“生你的时候我确实难产,在最后一口气快咽下的时候,有人救了我。”


    奚时雪彼时已是赫赫有名的奚家老祖,晚上他孤身坐在院内,却怎么都无法调养打坐,白日才刚有人来找过他,十分为难地向他请求——


    奚时雪能操纵饕雪,那么同理,他或许也能镇压饕雪,几大王洲和参商二府上百个门派一同商量了多日,遍寻古籍,最后想出的法子,是像炼器一般,将一个不受饕雪侵蚀的人炼成容纳它的容器。


    而奚时雪就是这个人选。


    母亲还不知道外头在打着什么主意,奚时雪也未做好决定,是否要为这世间去牺牲一切,牺牲他辛苦百年打下的家业,告别含辛茹苦将他和弟弟拉扯大的母亲。


    这太过大义,也过于自私。


    奚时雪抬手揉捏眉心,沉沉叹了口气,余光却扫到了桌上的木匣子。


    那叶子他看过,像是古籍上记载的扶桑叶,但这么多年来,未有人真的见过扶桑树,奚时雪也只是想,或许是自己学识不够,未认得出。


    他单手摁开木匣子,取出那片扶桑叶,盯着看了许久,也没想明白,祖父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窗户没关,外头刮了风雪,寒风吹来将桌上的竹盏吹倒,蜡油滴在书卷上,奚时雪皱眉,抬手扶起蜡盏。


    蜡盏中部是锐利的棱刺,他太过分心,以至于都尊者境了,多少年没出过血了,竟然能被一个蜡盏划伤。


    血液滴落在桌上的扶桑叶,干枯的叶子在那一瞬间复苏。


    奚时雪看到了自己诞生的那日,本该一尸两命的结局是如何被扭转的,以及他一个融合了饕雪之力的死胎,是如何成为了这世间暂定的机缘,去用他的性命为这世间谋得短暂的安宁,来等待一个人的降生。


    扶桑神树每次沉睡,都会在无尽的虚妄中注视这世间的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它眼底,它能从某个一闪而过的流星中,捕捉到有关这世间未来的机密。


    奚时雪要等待一个人的降生。


    一个这世间将会令所有圣物认主,撼动四大王洲根基,彻底根除饕雪的人。


    而他将必须融合饕雪,届时迎来自己的死亡。


    这是命数,他一个不该降世的人,因为这所谓机缘多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又被收走性命,没什么好可惜的。


    奚时雪在扶桑叶中,看到了那张明艳夺目,在此刻还未出现在世间的脸。


    他那晚鬼迷心窍,靠并不熟练的丹青,将扶桑神树勘破的天机,用笔墨勾勒出来,他盯着画上的女子,心头越来越紧,直到他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


    这女孩子至今都还未诞生,他一个前辈竟这般无礼,竟在想她若是站在面前,会是什么模样?


    奚时雪收起了那幅画,用灵力封存,沉沉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房休息。


    然后再一醒来,桌上的扶桑叶消失,奚时雪的记忆也消失了。


    他提前勘破了天机,扶桑神树又怎会允许在事情未定之前,他知晓这些事,这会有暴露的风险,恐引来麻烦。


    奚时雪在进入丹襄雪境后,待了整整千年。


    直到一千三百年整,他坐在丹襄雪境内,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日是姜令霜进入南洲的日子,她受了重伤。


    从诞生的那一刻,奚时雪便在等她,而他要等的人如今浑身是伤,被人追杀,追兵已快要追上。


    奚时雪站在丹襄雪境,抬手用霜雪凝出一柄弯弓,饕雪聚成的箭搭在弓弦上,他冷眼看着南洲地界,在几万里外,用了三成修为射出了那一箭。


    雪箭穿透万里,刺入了姜庭渊的胸腔,将他从洞虚境一击打回了化神境。


    在解决追兵后,奚时雪抽出了神魂之力,短暂镇压饕雪,孤身走出了丹襄雪境。


    这种伤并不足以重伤丹襄境主,也不足以令他严重到识海混乱的程度。


    重伤他的,是一个人。


    奚时雪散去三成修为替姜令霜短暂解决了追兵,又抽出魂力暂时镇压饕雪,这些已足够撑到他找到姜令霜,为自己寻求自由之际。


    只是刚出丹襄雪境,他便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生死境之外的人。


    一个岁数比他还年长甚多的人。


    ……


    所有记忆都回归了,他被刻意抹除的记忆,他的诞生,他的等待,以及他遇到的那个人。


    扶桑叶将所有东西告知了他,奚时雪睁开眼,掌心中的扶桑叶已近枯黄。


    他望向面前的扶桑神树,拱手道:“多谢前辈。”


    扶桑神树冲他晃了晃叶子,它已快要沉睡,奚时雪知道。


    他转身朝外走,他进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神域和外界的时间流逝是否一样,因此奚时雪不敢久留。


    当面前出现漩涡,他抬步迈出。


    奚时雪抬头,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整个扶桑密林像是被点燃,远处海浪声汹涌澎湃到令人胆颤,其中夹杂的,是兵器碰撞的声音,以及恶兽咆哮声。


    这种兽吼,姜令霜或许不知,许多人都不知道,因为它已千年未出现了。


    但奚时雪知道。


    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生死境内的魔兽。


    作者有话说:


    小奚:我生来就要等待老婆降生,那四舍五入,我就是老婆天定的夫君


    有点冷笑话


    今天更得有点少,这本确实是我写文几年来,写过最艰难的一本,不擅长的男女主人设,预收也是前年的,导致有点找不到当初想到这个梗的萌点,状态一直不太好,时常对着电脑写不出来,这几天也在找表达欲,辛苦宝宝们一直等着我,本章再发个红包吧~


    我也得复盘一下,到底为什么最近会没有表达欲


    第59章 第 59 章 职责


    扶桑神树与外界的时间流动并不统一, 于奚时雪而言,只是进去了一刹那功夫,但外界已过三日。


    第一日未等到奚时雪出来, 姜令霜心下略紧, 还特意去求问了翎蓁。


    翎蓁只道,进去多久都是正常的, 只要在扶桑神树沉睡前出来就好。


    可扶桑神树沉睡在即, 奚时雪一点动静没有, 让姜令霜这两日茶饭不思, 一边操心着东洲王城,一边还得忧心奚时雪的状况。


    第二日快过去了,暮色挂在天边, 灵泽妖境的晚霞分外漂亮, 今日更是浓得接近艳丽了,姜令霜坐在树杈上, 仰头望向天际,眉心微蹙。


    身侧吊下一条小蛇,爬上她的肩头, 蛇身半竖, 嘶嘶吐着蛇信。


    “殿下,有事发生吗?”


    姜令霜凝声道:“你有没有觉得, 有些不太舒服?”


    “不舒服?”宁菡蛇头微歪,眨了眨眼睛,仔细感知却未觉察到什么,“没有呀,什么都没有。”


    姜令霜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直接翻身跃下, 朝着扶桑林外奔去,宁菡不明所以,但还是化为人形跟在她身后。


    这两日她在扶桑林中,只见过宁菡。


    刚行至林口,便见到奎叔匆匆赶来,见她来了不说一言,上前拽住她的手。


    “干什么,要去哪里?”姜令霜问道。


    奎叔脸色不太好看,头一次连礼都未行,抓着姜令霜就往外走:“小殿下,您和思韫殿下现在离开,这里离北洲最近,您去那里,北洲少君应会接应你们。”


    离淮也从另一侧赶来,背着昏迷的姜思韫。


    姜令霜动用灵力挣开了他的手:“什么都不告诉我,要我怎么走?”


    “小殿下!”奎叔心里急切,“您得和思韫殿下离开,丹襄境主修为高深,出来后自己便会去找您,您别担心他。”


    “我担心的不是他!”姜令霜侧首望向远处的海面,天好像忽然变低了许多,令她从方才便觉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是海域吧,出什么事了?”


    离淮背着姜思韫,站至她身侧并未开口。


    姜令霜这般敏锐,奎叔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心知她性子倔,既然起了疑心,就必定不会随便糊弄过去。


    奎叔叹气,说道:“海底的海兽忽然死了许多,尸身在昨晚浮上海面,尊上前去探查,发现这些海兽身上有啃咬过的迹象,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死的,而那齿痕——”


    他低下头,艰难说道:“像是早已被关进生死境的魔兽们咬的。”


    若是海里生物间的正常捕猎打架,不会在同一时间段死这般多的海兽,而以如今海兽们的体型,也很难咬出这般残忍的伤。


    姜令霜脸色一沉,虽早知生死境的势力早已外泄,从许多年前便在计划涉足生死境外,却未曾想到,他们会进攻得这般突然。


    灵泽妖境的地理位置天生便有利有弊,它坐落于海域中,四面环海,极好防守。


    但千年前那些人选择的禁地,便是在灵泽妖境的西侧,那片无人居住的海域和岛屿,在那里立下了结界,将魔兽魔植和试图趁乱揽权的家族们关了进去。


    灵泽妖精和生死境只有一界之隔,若是生死境结界破碎,妖境会是最快沦陷的那个。


    姜令霜看向离淮,将自己腰间的玉牌解下塞到他手中:“你背着思韫离开,去北洲找薛琢,请他帮忙照顾思韫,他会帮的。”


    离淮道:“可是您——”


    “奎叔,您也一起走,思韫还得托你们照顾。”姜令霜并未看离淮,对奎叔匆匆叮嘱了,见奎叔张嘴要说什么,她又即刻开口,“这是命令,你们是母亲留给我的亲卫,她死后你们就得听我的。”


    姜令霜对着奎叔拱了个手:“麻烦您了,和鹿姨一起离开吧,思韫身边不能没有你们。”


    她说完不再听他们的回答,转身离开,眨眼便消失不见-


    海域出事这般早,是翎蓁并未想过的。


    她赶至远海之时,这里已经成了怒海,海水变为深蓝色,浪涛汹涌,渔船根本无法航行,妖修们只能腾飞悬立在虚空。


    翎蓁垂眸看着海面上浮出的海兽,身上的伤口深到白骨裸露,内脏已被吃空,海底有大型旋涡诞生,灵压波动才会令这些海兽的尸身浮出海面。


    身侧提刀的阿烁道:“尊上,不太对劲,不像是海兽们捕猎。”


    这些未开灵智,未化人身的妖兽们尚存动物本能,繁衍和捕猎都是其天性,但眼下这些海兽们的尸身上伤口深邃,甚至有些是被活生生撕开了身子四肢,那种创面不是眼下这些小型海兽们能做到的。


    当年的饕雪融合了煞气,吹拂而来后将几乎全部大型灵兽都变成了魔兽,随后那些魔兽被关进生死境,现在的四洲二府和灵泽妖境已没有体型如此巨大、尚未化形的兽类了。


    翎蓁道:“是生死境。”


    周遭一阵死寂,只剩涛声,过了片刻后,才有人开口。


    “若您说的是对的,那……”


    “结界有异,死得应该不止这些海兽。”翎蓁当机立断,转身吩咐,“去通知岛上的人加持结界,将所有出海的渔船全部召回,还有……将小殿下她们送走,她们不能殒在这里。”


    翎蓁拔出腰间的刀,转身如一道流光般冲进波浪翻滚的海里,几条龙族有一半跟在她身后扎入海域,一半转身朝灵泽妖境赶去。


    料想过海底的情况不会好,但翎蓁未想到,事情已恶化成这幅模样。


    海域已成浓黑,夹杂了腥臭的血水,翎蓁几人在周身聚起了隔绝的护体结界,妖族五感过人,他们能在黑暗中视物,因此能看得清,海底的泥潭上平铺了上百具海兽尸身,有庞大的东西在海底奔腾,径直朝他们而来。


    翎蓁抬头看去,瞧见了那道竖立在此万年的结界,竟不知何时被腐蚀出了个硕大的洞,另一头不断挤压涌来的,是那些早被关进去的魔兽们。


    还有数不清的魔兽聚集在结界后,狰狞的兽脸压在透明的界膜上,都在疯抢试图从那方破洞涌出。


    翎蓁当即冲去,长刀劈开海水,锋利的流光如巨大的斧头,自那些魔兽的头部一路劈到尾,将其残忍且利落地切为两半。


    她刚抵达洞前,正要修补结界,便听到身后一声厉吼。


    “尊上!!!”-


    姜令霜赶到海边时,正好瞧见几个龙族回来。


    见她还没走,他们神色惊惧:“小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姜令霜道:“外祖母呢?”


    “尊上她入海探查了,若真是生死境结界有异,定是要补上的。”一个身披盔甲的龙族女子过来,拽住她的手腕拉走她,“但你得走,你身上担着灵泽妖境的未来,不能在这里出事!”


    可想走也走不了了。


    姜令霜看到远处的海面忽然聚起旋涡,巨大的漩涡瞬间吞没了正赶回的渔船,连在虚空中的妖修都未能避免,被一起卷了进去,她的心跳陡然一停,不管不顾甩开拉住她的龙族,朝海面奔去。


    几个龙族站在那里,看姜令霜这反应,忽然脸色煞白。


    “这是海底裂隙,思韫殿下……思韫在上面!”


    姜令霜不知道事情蔓延会这般快且突然,她奔到海边时,恰好瞧见那艘腾飞在虚空的芥子舟被巨大的吸力卷入旋涡,若非这芥子舟是玄铁打造,怕是得被撕裂了。


    她来不及多想,身形化为一道蓝光,一条体型硕大的龙腾飞冲去,在快要进入旋涡边界之时,被急速冲来的古龙咬住尾巴,几条龙族一起用力,将她狠狠拽了回去。


    从虚空被甩到沙滩后,姜令霜撞出甚远,沙子裹了满身,她化为人身,发髻上全是散沙,仰头看向几个化为人形的龙族朝她走来。


    姜令霜怒道:“拦我作甚,思韫和奎叔他们都被卷进去了!”


    “他们被卷进去了,你也不能去!”一只龙族走来,趁她不备将她捆缚,待姜令霜无法挣扎手将她扛了起来,“公主殿下嫁去东洲便是为了你的诞生,这么多年了才等来了你和思韫殿下,你不能再出事!”


    “姨,你放开我!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姜令霜在她的肩头挣扎,却又被捆缚无力挣脱,这些龙族都上千岁了,个个都有大乘修为,不靠圣物,哪个都能打得过她。


    “那是海底裂隙,万丈深的海底裂了,被卷进去只会被压强撕裂,他们没救了!”一个龙族白着脸,目光赤红痛声道。


    姜令霜忽然便不动了,她被倒立抗在这个身形魁梧的龙族姨娘身上,不知道是因为充血导致脑袋有些胀,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两耳此刻嗡嗡作响。


    海底裂隙。


    这么多年了,灵泽妖境自打存在,就只出现过一次海底裂隙。


    那一次海底裂隙,令龙洵——妖王的王夫,那条从北海跟随翎蓁而来的古龙陨落,散了浑身灵力逼退魔兽,补上了海底裂隙,龙骨跌入海底融入结界。


    当时的龙洵是圣者境,比如今的奚时雪还要强盛,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姜令霜一声不吭,等到几个龙族快将她带离了沙滩时,她忽然道:“那我什么都不做吗?”


    “你什么都别做,我们几个想办法绕过裂隙送您离开。”


    “现在出海,你们很难绕过去,会出事的。”


    “我们几个的性命不如你重要,小殿下,你别再劝了。”


    “那外祖母呢?她现在在海底。”


    “尊上的生死与你无关,她是灵泽妖境的境主,就算真的陨落了,也是她身为境主,需以命护佑妖境的职责所在。”


    “这些百姓呢?”


    “也与你无关,我们来想办法。”


    姜令霜闭了闭眼,在被带进密林的前一刻,低声开口:“我做不到。”


    腰间的弯弓吊坠爆发了强烈的威压,一举将扛着她的龙族震出数十丈远,而姜令霜翻身站稳,隔空操纵京玉弓朝她自己射出了一根利箭,箭身擦着捆缚她的绳索而过,绳索应声而碎。


    姜令霜抬手,召回了京玉弓,看着对面几个瞪大了眼神色惊惶的龙族。


    “我到底肩负什么职责?你们说我担着灵泽妖境的未来,却要我旁观灵泽妖境的灾祸?”


    “您得去拿回几大圣物,这才是您的职责!”几个龙族召出自己的武器,明摆着不肯放她离开。


    姜令霜只道:“我自己的职责,我说了算,最起码现在,我没办法看你们为了送我离开,一个接一个地去死。”


    龙族们心一横便要动手。


    姜令霜已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


    倏然间,远处再次爆发了威压,余波将整个海滩上奔逃的妖修们撞飞,连快进入林子的姜令霜也被撞出数十丈,脊背重重砸在了古木上。


    “小殿下!”


    几个龙族站稳后忙朝她冲来。


    姜令霜抬头看见了……早就被关进生死境的魔兽,从海底的漩涡里登陆了。


    她根本就没有机会走。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最近确实是我写作四年来,第一次遇到瓶颈期,我其实是个自制力不错的人,以前上学的时候,在满课的情况下都能抽时间日六,过去的书不说文思泉涌,但v后大多也都能日六日万,也是头一次遇到,怎么写都不满意,每天更新还没删的多这种情况。


    跟数据无关,我写过连载数据还不如这本的文,也写过连载期免费的书,都写得挺开心,但最近调理了好久,把这本书反复去看,甚至还搞了很多其它的预收,想着能不能刺激一下,找回表达欲,但除了收获天天通宵之外,成效甚微。


    这本书不会解v和坑文,坑文对大家很不负责任,解v后之前订阅过的很多读者也只能收到一点钱,而断更修文,以我目前的状况,大概会走到坑文的地步,我不太想开这个头,毕竟我还有在晋江种下一片树林的愿望


    已经在努力收尾了,写写删删,但到底也能写出来,原先大纲计划也没有很长,因为这本的剧情并不复杂,男女主在一起也很早,这种情况写不了太长,但应该还是要比我预想得短了一些。


    今天也没能加更,发得还没删的多,感觉自己写得也不满意,就不端上来献丑了,阿月晚上再写点,明天看看能不能多更些~


    又碎碎念了好多,希望没吵到大家的眼睛,今天发个红包吧~


    第60章 第 60 章 他只是会疼


    姜令霜厉声道:“现在你们还要我走, 我走得了吗?”


    她走不了,这种时候,姜令霜已完全无路可走了。


    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般局势, 姜令霜手持京玉弓, 朝海域那边奔去,几个龙族迅速追上, 仍试图劝说。


    “就算真的出事了, 你也该躲着!”


    “我躲不了, 难道你们要一辈子护着我?等你们都出事了, 我还不是得一个人面对!”


    “那你就等丹襄境主出来!”


    “我不需要靠他庇佑一辈子。”姜令霜停下来,指着远处的海域,“它们已经上岸了, 你们是要我这个小公主躲着看这些百姓被咬死?”


    她真的很像她的母亲。


    几个龙族看着她, 就好像看到了翎璇在面前,也是那么的坚定, 心里永远都有自己的主意,能力排众议为了一个缥缈的机会嫁去东洲,即使知道此去大抵活不成, 翎璇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 姜令霜不会随着他们回去的。


    最终,当她再次离开的时候, 他们的脚步动了动,却并未再追上去,而是咬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随后对视一眼,各自分散前去救援。


    在生死境内的魔兽几乎没有天敌了,就如养蛊一样, 它们在里面互相厮杀,在这千年里将自己的体型养大了不止一倍,各个都有小丘般大小,比这些海里的海兽体型庞大不少。


    海底裂隙之所以恐怖,便是因为它不仅会带来海崩,还通向几万里外的海域,引来潮汐,更何况如今那边的海,是生死境。


    在生死境内的魔兽疯狂奔腾,从各个岛屿爬下来,正被血肉的气息吸引向那处破裂的洞口处,但那里早已堵了成百上千的魔兽,都在试图从洞口挤过去,以至于后来的魔兽根本上不去前面,只能焦急地踹蹄子。


    忽然几声闷响,伴随着石头碎裂的声音,魔兽们低头看去,几道裂缝如蛛网般从界膜另一侧爬了过来。


    裂缝忽然扩大,变成上百个沟壑,踩在上面的魔兽瞬间掉了下去,刚嘶吼几声便发觉,自己被海水裹挟着……冲出了困住它们的界膜。


    魔兽们抬头,看见了没有煞气的海域,以及漂浮在海里的海兽和鱼虾。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新鲜的血肉了,它们瞬间扑上前,咬住那些本来游动的海兽们,在世人眼中体型已足够庞大的海兽,于这些魔兽而言像是虾米一般,一口能吞一个。


    魔兽来得太快,不仅这些海兽来不及逃,连那些正常出海的渔民也无法躲闪。


    一只兔妖抱着孩子躲过身后咬来的魔兽,她跑得很快,眼看便要逃出沙滩进入林中,侧方忽然冲出道庞大的黑影,直直朝她冲了过去。


    魔兽尖利的角撞了过去,重大的冲击力将她掀飞,兔妖尖叫一声抱紧孩子,而身后和身侧各冲来一只魔兽,如丘壑大的身躯笼罩在身前,遮蔽了所有光。


    她甚至能闻到魔兽口中的腥臭气息,肮脏的涎水滴落在地,连砂石都能被腐朽。


    兔妖闭上眼趴在地上,将不会说话离不开娘亲的孩子护在身下,以脊背应对这两只魔兽。


    自天边射来一根利箭,箭身在虚空旋转着冲来,在靠近的刹那一分为二,变成两根尾羽坠燃了流火的灵箭,一根穿过魔兽的头颅,一根穿过另一只魔兽的心脏。


    两只魔兽哀嚎一声,庞大的身躯被灵箭坠出的火焰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兔妖余惊未定地抬起头,瞧见那身着红衣的女子悬立在天际,并未看她,而是再次拉弓挽弦,一举朝东南侧射去十几根利箭。


    箭身依旧分裂,变成了上百根灵箭,箭无虚空,百发百中,不断有黑烟散去。


    除承咎剑外,能制裁煞物的圣物便只剩京玉弓了,白虎天生便有解厄的能力,它的尸身炼出的弓箭也同样如此,灵火若触及煞物,可令煞物灰飞烟灭。


    兔妖来不及再看,忙抱着孩子踉跄起身,冲姜令霜颔首,便朝林子里冲去,主城有结界,只要不在外城区,他们便能有残喘缓和的时机。


    操纵京玉弓这等圣物,极其消耗灵力,姜令霜片刻不歇,射出了接近千根灵箭,京玉弓有追踪煞物的能力,即使她的手在抖,射出的箭也能精准命中魔兽。


    姜令霜不知道自己到底打了多久,海底裂隙始终未曾补上,以至于这些魔兽层出不穷。


    海滩上如今已无百姓,尚未归航的渔船,姜令霜知晓,大抵已无救。


    妖修们正阻拦魔兽上岸,但裂隙补不上,这些都是徒劳。


    祝萤并未跟着翎蓁前去,因此此刻仍在岛上,见姜令霜的胳膊都不再有力,她劈杀一只魔兽后朝她冲了过来。


    “小殿下!”祝萤声音紧张,“京玉弓不可如此大肆使用,圣物极其耗力!”


    姜令霜再次挽弓射死几只魔兽,额上浮出细密的汗,声音仍镇定:“外祖母还是没信?”


    “没有。”祝萤咬紧牙关,翎蓁至今都未出现,只会遇到了更棘手的情况,“您先去休息,我们来便可!”


    她的话音刚落,姜令霜扯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过来,祝萤的衣摆堪堪擦过那只从海里跃上准备吞下她的魔兽。


    但她们二人已战接近一日一夜,早已体力不支,姜令霜只来得及将祝萤甩到岸上,挽弓射向身前的魔兽,却来不及躲身后的魔兽。


    祝萤在岸上翻滚几圈,抬头一看几乎被吓得心神俱碎:“小殿下!”


    在姜令霜被魔兽吞下前,清灵之力蔓延开来,从岸边一路铺向海面,原先的怒海瞬间冰冻,连同海里和虚空的魔兽一起冰封。


    姜令霜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奚时雪自身后接住她,直到将她搂到怀里,才堪堪压下心头的恐慌,他一个几近没有心跳的人,在那一刻竟然也体会到了何为心跳漏了一拍。


    姜令霜已快被这些魔兽身上的臭味熏得嗅觉失灵,乍然闻到清淡的雪莲香,顿时便认出是奚时雪来了,她回头看去,接近三日未见的人此刻就在她身后。


    她从未依赖过谁,什么事情自己都能扛,此刻见到奚时雪,竟觉得鼻头酸涩,浑身的疲乏席卷了她。


    “时雪,我阿妹他们出事了,灵泽妖境有难。”


    “我看到了,阿霜,抱歉,我来晚了。”奚时雪揽紧她的腰,垂眸看去,方圆千里的海面已被冻上一层坚冰,他冷眼看着,抬手拂去。


    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血污染脏了海水,虚空和沙滩上的海兽则化为一团团血雾,天际好像下了一场血雨,奚时雪在周身撑起屏障,带姜令霜掠去了沙滩上。


    迎敌的妖修们匆忙赶来,祝萤也撑刀起身。


    奚时雪放下姜令霜,抬手替她擦去侧脸喷溅的血,说道:“远处还有魔兽,我去解决,你们先回去。”


    “不行,你一个人根本解决不了,这是海底裂隙,如果不填上,会引来海崩。”姜令霜握住他的手制止住他,“现在问题不是解决这些海兽,而是补上海底裂隙。”


    奚时雪看向祝萤:“赤鸾和玄蟒呢?”


    祝萤道:“主城的结界靠它们支撑,如今这局面,它们不能随意出来。”


    扶桑神树迫于天道法则制约,已经沉睡了,两个护族神灵正在庇佑城池,而这些从海底裂隙出来的魔兽,必须得有人阻止。


    否则成群的魔兽群去冲撞结界,赤鸾和玄蟒也撑不了多久。


    奚时雪道:“我去补裂隙。”


    “你怎么补?!”姜令霜拽住要转身的他,“当年我外祖父已修至圣者境,散去一身修为才堪堪补上裂隙,你只是尊者境,那海底裂隙你没有办法的!”


    “那这世间还有何人有办法?”奚时雪看着她,轻声问道。


    姜令霜忽然便噎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今这世间没有圣者境的修士,最强大的便是奚时雪了,倘若他都没有办法,面对海底的裂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奚时雪抬手拢在她的侧脸,拂开她凌乱的发:“我来想办法,阿霜,你先回去。”


    “你让我怎么回去!”姜令霜眸底微红,“能不能不要逞强,你一个人绝无办法的!”


    “我一定会想到办法,阿霜,你也不要倔。”


    他抬手替她整理领口,拍了拍姜令霜的肩膀,她便忽然感觉到自己无法动弹了,心几乎瞬间一沉,姜令霜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奚时雪眉目温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记得我们来灵泽妖境前的约定吗?”


    姜令霜眨了眨眼,怎么会忘掉呢?


    “如果没有办法将我和饕雪分离,那么阿霜,我会去寻我的死机,你继续当你的少君,这个约定,今日便生效了,最起码在我去寻死机前,再为你做些事吧。”


    ……扶桑神树没有办法。


    姜令霜听出来他话里的含义。


    扶桑神树没有办法将他和饕雪分离,奚时雪到死都得当这个镇压饕雪的容器,然后等到那个救世主来杀掉他,从此根除饕雪。


    等到盛世清明之际,随着时间流逝,或许不会再有人记起他。


    就像如今的世间,无人知道丹襄境主是奚家老祖,那个少年成名的小医仙,将控雪术修到人灵合一的旷世奇才。


    姜令霜不能言,不能动,看着奚时雪瞬移消失,闪现至海面上空,纵身破开冰层,跃进了海底裂隙。


    一直到他消失约莫一炷香后,他留下的束缚才消失,姜令霜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祝萤早有预知,赶忙扶住她。


    “小殿下,丹襄境主他……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奚时雪想死都死不得,饕雪之力会不断供给他生机,若他死了,那便证明这世间饕雪已根除,于他而言反而是解脱了。


    他只是会疼,会受伤罢了。


    姜令霜看着泥沙,她并未落泪,只是在那一刻,心里忽然在想。


    难道是为了给一个人赋予救世的光荣,他就必须要为之牺牲,成为被斩于剑下的“饕雪容器”,一个如此好的人,为何要被这般对待呢?-


    薛琢匆匆行至码头,北洲靠海,再往北走上万里便是灵泽妖境。


    他厉声问道:“可有芥子灵舟过来?”


    “回殿下,未有。”


    没有芥子灵舟过来,但薛琢收到了传信,说有人要托给他照顾,请他来北洲王城的渡口接应。


    薛琢耐着性子等了许久,


    传信来自妖界,他认识的妖也就姜令霜的人,可他从王宫匆匆赶来,这般久了也未见到有芥子灵舟过来。


    “殿下!”一个身着道袍的修士过来,对着薛琢道,“咱们在中心海域的瞭望台遭到攻击,有……有一批体型硕大的海兽朝咱们逼来!”


    “海兽?”薛琢皱眉道,“是海兽群捕猎吗?”


    “不是捕猎!不不不,根本就不像海兽,他们传信说有小山般高,您看!”修士将留影递来,薛琢垂眸看去,瞳眸微颤。


    海域之中,宽阔的海里有一团团黑影急速冲来,露出海面的背鳍便有山丘高,然后一只海兽跃出海面,通体黑甲,口生獠牙。


    随后便是一片血光。


    留影传来的,是北洲的瞭望台最后的影像。


    薛琢已顾不得再等着那个要接的人,匆忙丢下一句:“去通知所有渔民撤回!全都归航!”


    他转身离开,连马车都顾不上坐,一路瞬移朝王宫奔去,往日需要一个时辰的路,他一刻钟便跑到了。


    王殿之下是百层台阶,那幢华丽奢靡的王殿前站着个身着金服的女子,头戴金冠,并未看这个匆匆跑来的儿子,而是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北洲王城的王君。


    薛琢顾不得喘气,匆忙道:“母亲,生死境有异,怕是灵泽妖境已出事,有魔兽群顺着海里游了过来!”


    薛照琴道:“我已打开护洲结界,向其它王洲求援。”


    薛琢忽然意识到,他们没有圣物。


    北洲的圣物无晦镜在几年前便失踪了。


    没有圣物镇守王洲,单靠结界,如果遇到大批的魔兽群,他们撑不了多久。


    而如今,谁又知道游来的魔兽到底有多少?-


    海底裂隙的压强极其强大,若是寻常修士卷入进来,即刻便会被撕成碎片。


    奚时雪动用了饕雪之力护体,仍能觉察到威压,他忍下喉口的血,心知要补这等地崩裂隙,需得跃进去修补断裂的地脉。


    天下群山万城,皆坐落在数根交织错落的地脉之上,若不补上地脉,便是消耗再多灵力也只是徒劳。


    而跃进去后,奚时雪便觉察到了一股极其不适的气息,森寒跗骨,竟令他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这是煞气。


    就如他的饕雪之力中携带的煞气,这海底裂隙里全是煞气。


    果然是生死境里的人。


    奚时雪落地后便朝里走,边走边用灵力搜寻地脉,他得找到是哪些地脉断了,也无心去管生死境中的人。


    随着他越走越深,压在身上的威压也越强,他擦去唇角的血,继续朝里走,直到在千万根地脉中找到了那断裂的十根地脉。


    整整十根被齐齐斩断,奚时雪站至地脉前,抬手蕴出灵力,一点点缝合修补那些断裂的地脉。


    这是件极其耗力的事,能耗死一个圣者境的龙族大能,又怎会是轻松的活计,当奚时雪补了堪堪三根地脉,便已觉察出自己的骨骼在被压碎,因为灵力消耗太多,他周身的护体结界随之削弱,裂隙中的压强正在疯狂挤压他的肺腑。


    他面无表情继续修补,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他也知道,有人在靠近他。


    身后有人踱步走出,在海底裂隙如履平地,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了把折扇,及腰的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半束,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雾,那些是令世人恐惧的煞气。


    “你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着实可贺。”


    是一道极其年轻的声音,也极其的熟悉。


    身后的人摇摇头,叹息道:“但你融合了饕雪,我确实杀不了你,否则两年前,又怎会留你性命?”


    他将这位虚弱的丹襄境主重伤,硬生生碾碎了他的识海,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活不了,但奚时雪在晕厥多日后,竟然能撑着一口气起身,循着本能朝南洲走去。


    “世人要杀你是为了根除饕雪,一旦饕雪根除,煞气消失,生死境内的魔兽便都会死去,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要杀你?”


    奚时雪本来是不知道的。


    但扶桑神树还给了他所有的记忆。


    他以为自己缺失的记忆只有那零星一些,实则不然,被身后这人刻意抹除的记忆,便是生死境必须要杀掉奚时雪的原因。


    奚时雪已修补到第五根地脉,淡声道:“你是那些古神在飞升前留在人间的手下,替他们处理下界的事,让他们能收获源源不断的功德,好掩盖身上的业障,而我知晓了些古神的事,这些事会令他们的神位不稳。”


    “你伤过我两次,总共抹除过我两次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大家久等啦